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芙蓉红泪之三朝帝妃 作者:玉川公子 文案 他是翻云覆雨、阴鸷隐忍的北汉王爷, 她是容貌倾城、才绝后宫的蜀主宠妃。 一朝亡国,俘虏北上,夺位之争,步步惊心。 “我曾爱你用过生命,可是后来,只剩下恨,无止尽的恨,长过了整个战火纷飞的乱世。” 权谋、宫斗、国仇、家恨,一步步疑云重重拨开后,她是否还能重回桃花树下,再看那手持长剑的翩翩少年? 看文小贴士: 1.此书是基于五代十国背景的架空文 2.女主原型为后蜀孟昶之妃花蕊夫人,男主原型为宋太宗赵光义 内容标签:宫斗 虐恋情深 恩怨情仇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华浓,李辰曦 ┃ 配角:段毅,柳七,李辕辉,玄空 ┃ 其它:花蕊夫人,赵光义 ================== ☆、一个人的穷兵黩武   如血的残阳映红了西蜀锦官城的城楼,连日来的战争致使城墙外尸首交叠,阵阵恶臭几乎令人作呕。城楼上除了几个持枪站岗的兵卒,竟还有一位身形娇小的妙龄女子。只见她一身戎装,披坚执锐,猩红色的披风在风中摇来晃去,似乎一场大风就能将她吹倒,很难想象她就是这守城的将军。   城外不远处驻扎着绵延数百里的敌国|军营,女子抬眼望去,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小卒进进出出。她曾暗暗发誓,遇到那个男人绝不留情,定要将他一箭射死。可惜,不管自己如何恨他入骨,对峙的结果却是蜀军一败再败,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启禀夫人,大事不好了。北汉王爷拦截了援军,我们这里就要成为一座孤城了。”刚打探回来的斥候,气喘吁吁地向守城的夫人禀报道。   “什么!”夫人猛地一拳捶在城墙上,她悲愤交加,伤口崩裂,一口鲜血顿时吐了出来。   “夫人…”斥候看这女人|大敌当前,却以柔弱身躯挑起保家护国的重任,一时间心疼不已。   女子摇头表示并无大碍,时值九月,她缓缓回过头去,那满城的芙蓉花丝毫不知国仇家恨,兀自开得妖艳。   她是蜀主段毅宠幸的妃子芙蓉夫人,只因她花中偏爱芙蓉,所以国主在蜀国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种了芙蓉花,以示对她的无上荣宠。曾经的富贵显赫,奢靡浮华仿佛就在眼前,可是一个转身便成了过眼云烟。   “要不就依了国主的意愿,夫人,我们投降吧。这样强撑下去,只会死更多的人。”斥候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如蚊子在哼哼。   “投降,投降…”芙蓉夫人喃喃自语,她颓然倚靠在城墙上,倔强的眼泪一直打转,迟迟不肯落下。原以为自己坚不可摧,到头来这“投降”二字便足以将她骄傲不屈的灵魂摧毁。   芙蓉夫人蓦然想起,昨晚国主对自己苦苦劝说:“华浓,你为什么执意不肯投降?孤自知不是一个称职的君王,但是我们根本不是李辰曦的对手,倒不如让孤为蜀地子民做最后一件事情吧?”   “求求国主,让妾身再勉力一试。若是就此投降,我们难免会被天下人耻笑啊。”芙蓉夫人心下悲怆,只得跪下请求。   段毅扶起自己,猝不及防地问了句:“华浓,你坚持反击是为了孤的颜面,还是你的尊严?”   原来国主他还是洞悉了自己的想法。   “哎,我到底不该因一人之恨,而置百姓于水火。”思及此处,芙蓉夫人慢慢合上眼睛,任凭泪水夺眶而出。   斥候惊诧不已,只见那芙蓉夫人眼角流出的泪水竟是鲜红色的,一滴一滴间隔开来,宛如血珠子。   城楼下忽然吵杂不堪,打破了秋日里的宁静。芙蓉夫人迅速抹了眼泪,连忙转过身来,不知何时,楼下已经聚集了敌人的千军万马。华浓心惊胆寒,世人皆赞李辰曦用兵如神,看来果真是实至名归。   “华浓,你不要再挣扎了,快快缴械投降。”李辰曦一身深色盔甲,在战马上耀武扬威地叫嚣着。   夕阳的余晖照在李辰曦俊逸冷峻的脸上越发让华浓觉得刺眼,曾经以为他会是自己生命里的温暖阳光,到头来,不过是痴人说梦。在他眼里,有的只是开疆拓土,称王称霸,可笑我竟什么都不算。   “快拿弓箭来。”华浓怎容他在自己面前如此猖獗,摊开手掌便等着斥候递弓箭过来。   “李辰曦,要想进入此城,就从我尸身上踏过去。”华浓怒目而视,挽弓向他射去。   “英王小心,那个女人正对你开弓。”敌军中有人好心提醒。   李辰曦面不改色,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嗖地一声,一支箭恰好落在了李辰曦马蹄下,华浓不信邪,又嗖嗖射出了几箭。李辰曦眼疾手快,稍微策马移动就躲过了她毫无章法的乱箭。   “她的箭术当年是我亲手所教,难道还能胜过我吗?”他渐渐轻敌,懒得再去左右闪躲。或许,自己伤她极深,今日也该受她一箭,如此彼此才会心安。   华浓连着射偏了几箭,渐渐觉得双手不听使唤,额头上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她一门心思全扑在李辰曦身上,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敌营里某个小将护主心切,已对准华浓悄悄拉开了弓。   “啊,夫人。”身边的斥候大声叫着,却为时过晚,那只箭还是直挺挺地射到华浓右臂上去。   华浓索性心一横,用蛮力将箭直接拔出,登时鲜血直流,染红了她的银色铠甲。   痛,剜心刻骨的痛。这些伤痛,都是他给的,李辰曦,我此生定与你势不两立。   李辰曦看她痛不欲生,一颗心也跟着揪得厉害。他身边的副将察觉时机已到,便擅自替主帅下了命令:“来呀,全军将士给本将攀入城墙,打开城门,是时候建功立业了。”   李辰曦不想趁她之危,还未来得及制止,手下士卒却早就像脱缰的野马勇往而前。不多时,数十丈高的城墙外已架好云梯,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正一个挨着一个向着最高点爬去。   华浓脸色惨白,强忍着伤痛向斥候吩咐道:“不要让他们上来,快召集将士过来守城。”   “夫人,事出突然,敌人来势汹汹,怕是来不及了。”斥候不无担忧道。   “是不是大家都准备投降了,是不是?”华浓像一头激怒的狮子,一句话未说完,就气得晕厥了过去。   北汉的军队势如破竹,谁都不曾想过今日蜀军竟丝毫没有还手,如此轻易地就让大家攻下城池。城门大开,李辰曦率领余下的将士浩浩荡荡地挺进了蜀国的京城。   “传本王命令下去,我军所到之处,不得扰民,更不能烧杀抢掠。有违军令者,格杀勿论。”李辰曦知道蜀国百姓富庶,只好先立下军规。   城楼上站满了北汉的兵卒,原先蜀国的军旗不知被谁卸了下来,现在只有“李”字军旗在城楼上随风飘扬。哎,大势已去。   李辰曦匆匆爬上了城楼,却见他手下的兵卒正拿枪指着华浓,那个昏厥过去的女人被他们包围着,像极了待宰的羔羊。   “放肆,你们都站一边去。”李辰曦不怒自威,吓得兵卒立刻收好了枪。   “王爷,求求你放过夫人吧。”斥候连忙跪下求情。   陆华浓眉头紧蹙,昏迷中仍在微微摇着头,似乎很不满斥候提出的请求。李辰曦转过身去,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一脸悲戚的神情,只答道:“送你家夫人去皇宫里调养吧。”   斥候得令,立刻扶着华浓起身,李辰曦怎能让她跟别的男人如此亲密接触,连忙制止住:“夫人伤势严重,让本王骑马送她回宫。”   李辰曦不由分说,径直抱起华浓便走下城楼,斥候见状惊讶万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辰曦将华浓轻轻放在马上,一只手揽住她不堪一握的腰肢,另一只手策马挥鞭。女子身上的淡雅幽香隐隐钻入李辰曦的鼻子中,他柔情渐起,不禁用脸颊反复蹭着她乌黑亮丽的秀发。半晌,他才在她耳畔低语道:“对不起,华浓。”   经过士兵的清理,李辰曦纵马所到之处再无旁人阻拦。很快,蜀国红色的宫墙便映入他们的眼帘。宫廷外跪着一堆宫人,他们个个身着蜀锦无比奢华,却被绳索束缚无法动弹。蜀国主段毅是个文弱的中年男人,他看到李辰曦在自己跟前勒住马缰,便磕头请罪道:“罪臣段毅愿诚心归降上邦。”   “国主免礼。”李辰曦示意他起身,并不过多言语。   “我家夫人她…”段毅看华浓昏迷在他怀中,心里担心的同时也泛起一股浓浓的醋意。   李辰曦再不想交出华浓,丝毫不理会一个亡国之君的话语,挥着马鞭就一路闯进后宫。整个皇宫的布局李辰曦了然于胸,那年他接受皇兄之命出使蜀国,段毅及华浓便是在这设宴招待他。那次宴会,他清楚地记得华浓编了一场清丽绝伦的舞蹈《白露未央》,并且又故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与段毅的刻骨深情。   那时他气定神闲,安然坐在贵宾席上,嘴角上扬,看他们两人相亲相爱,却没有人知道他不经意间洒出了酒樽里的琼浆玉液。自那之后,他便暗暗下了拿下蜀国的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  陆华浓原型为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孟昶之妃花蕊夫人。 史载,花蕊夫人倾国倾城,极具才情。因为花蕊夫人偏爱芙蓉,至今芙蓉已是成都的市花。 ☆、两个人的争风吃醋   段毅极重享乐,整个宫殿装扮得富丽堂皇,仿佛仙境。过了上朝的议政殿,后面便是国主与后妃的寝宫。李辰曦忽然被御花园里的一个白色丝幔吸引,微风吹过,丝幔随风摆动颇像女子的衣裙,他再定睛一瞧,那丝幔里竟还搁有一张白玉床。   “哼,那段毅奢华糜烂,蜀国不亡真是天理不容。”李辰曦随即想到白丝幔下的旖旎风流。要是到了晚上,月色朦胧,芙蓉吐香,更有美人在怀,思及此处,李辰曦几乎恨得咬牙切齿。   他侧头瞥了眼面无人色的华浓,原有的怜惜之情又渐渐退去。不过,尽管心情不悦,他总不好与一个身负重伤的女子斤斤计较,他还是请了太医给华浓诊治箭伤。   芙蓉殿内的喷泉涌出一段段的水柱,水珠在半空中四散分开,恰似一朵盛开的芙蓉。李辰曦脱去厚重的铠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外衫,他站在喷泉下,独自看那水芙蓉盛开与凋零,蓦然觉得自己竟从未给她做过任何特别的事情。段毅为了她,不惜倾尽一国财力,难怪她愿意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替他守住这座孤城。   而我呢?我于她只有无止尽的伤害。   “启禀英王,夫人连日劳累,情急攻心,这才导致新伤旧伤同时发作。微臣已经开了方子,夫人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一定不能再受到刺激了。”太医诊断完毕,向李辰曦如实禀报。   李辰曦目光随即暗淡下去,不禁轻叹了一声,如今段毅举城投降,她想不受刺激都难。   “英王,为了华浓的安危,臣恳请英王屈尊继续回到驻扎的军营中,臣自会妥善照顾她。”段毅不放心,一路尾随了过来,听到太医如此说,他便想着趁机让李辰曦离华浓远一点。   李辰曦岂能不明白他的想法,一口否决道:“华浓一身伤痛,难道你不该负责任吗?她不过是柔弱女子,怎敌本王行军多年,你为何将此等担子交付于她?”   “臣怎会没有劝过,华浓天性好强,更将你视若仇雠,她可是宁死不屈啊。”   “本王绝不回营,华浓醒来第一眼一定要让她看到本王。”李辰曦态度越发强硬。   “她是我段毅的女人,王爷这样做不怕天下人耻笑吗?我段毅已经将江山让了出去,唯独华浓,我绝不让出。”段毅见他口无遮拦,心下醋意更甚,一怒之下便拔出随身的佩剑。   李辰曦右手轻轻用力就将段毅的佩剑扔到地上,他冷冷道:“就凭你?”   “我自知论文论武比不上|你,但是你有考虑过华浓的感受吗?你害死她父亲,负了她一片痴情,现在又想回来找她,你觉得可能吗?”段毅毫不退让,一语击中要害。   李辰曦从不在气势上输给别人,冷笑道:“那是本王的事,如果你不想死,最好不要惹恼本王。来人,将国主关押在别殿,好生伺候着。”   几个小卒闻言立刻上前围住段毅,他气不打一处来,回过头怒骂道:“我段毅投降,所求的不过是夫妻二人安稳度日。李辰曦你别欺人太甚,你这么对我,只会让华浓更加恨你。”   “太医,本王跟你前去抓药。”李辰曦理屈词穷,怒气冲冲地就离开了芙蓉殿。太医不明就里,杵在原处一愣一愣的,李辰曦没好气道:“还不快来带路,耽搁了夫人的病情,本王让你全家陪葬。”   李辰曦从太医院取回止血化瘀的草药,便回到芙蓉殿里亲自生火替她煎药。不知是不是炉烟太浓,李辰曦的眼睛忽然红得厉害,呛得他几乎流出眼泪。   华浓安静地躺在床上,她气息渐渐平稳,神色也稍有缓和。李辰曦心有不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终于她没有再反抗。他知道,她的安静只是一时,醒来后还会有一场狂风暴雨。他有些怯懦,有些害怕,他能驰骋万里疆场,包容天地,唯独对她无计可施。   他吹了吹紫金琉璃碗里冒出的热气,用银匙子盛满汤药缓缓送到华浓嘴边。似乎很不合她的口味,华浓将汤药原封不动地又吐了出来。李辰曦手忙脚乱地擦掉药渍,对着她喃喃自语:“华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他灵光一闪,自己先抿好一口汤药,然后轻轻撬开华浓的贝齿,她果然就喝了下去。一回生两回熟,李辰曦迷上了她的芳香甘甜,越发不能自拔。   恍恍惚惚中,华浓瞥见有个陌生人正拿刀对着段毅,段毅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最终被那个人一刀毙命。   “国主,不要不要……”这个梦好生真实,华浓只觉得后背直冒冷汗,忍不住喊了出来。   殿内久久没有回应,华浓心下诧异,开始伸手在床上四处摸索着。不经意间,她碰到了一只硕大宽厚的手,那种久违的熟悉感、疼痛感刹时齐聚心头。   李辰曦感觉到触摸,立刻从昏睡中清醒,他欣喜道:“华浓,你醒了?”   华浓面无表情,带着几分厌恶的语气道:“戴罪之人怎敢劳烦王爷挂心。”   “华浓,对不起,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素知她心气高,此次又是自己无理,只好奴颜屈膝。   “王爷认错人了,妾身不过是亡国之妇,怎敢攀上王爷?若是王爷开恩,就让妾身见国主一面吧。”华浓一双眸子左右闪躲,就是不肯看他一眼。   大殿外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李辰曦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又被悉数浇灭:“华浓你现在身负重伤,等身体好了些再找段毅也不迟啊。”   “这点小伤不劳英王挂心。”华浓根本不接受他的真心或假意,冷冷说道:“王爷不让妾身找国主,难道是想伺机杀人以绝后患?上邦应该不会这样对待俘虏吧?”   真是一报还一报,段毅在自己这受的屈辱,都让华浓讨还回去。李辰曦不禁哈哈大笑,笑声的背后却是无尽的凄凉:“好,做得好。段毅在永乐殿,不送。”   “谢王爷成全。”华浓微微欠身,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殿外一步步挪着。   短短几个时辰,整个皇宫上下已经悄然换了主人,华浓心下怆然,一步一蹒跚地来到被重兵包围的永乐殿。宫殿里烛火通明,窗户纸上正映着段毅的身影,只见他在殿内来回踱步,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   华浓触摸着他的影子,失声唤道:“国主……”   “华浓,你怎么样了,好点没有?”段毅立刻停下脚步,凑到窗户上来。   二人掌心相对,隔着薄薄的一层窗户纸久久凝视对方。好胜了半天,华浓的眼泪终于止不住的流下:“国主,华浓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是孤无能,没能保护好你。”   华浓连忙摇头:“不是这样的,国主。”   “好了,不哭了。华浓,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孤这一生就别无他求了。”段毅挤出个笑脸,好让她安心。   眼前又浮现出段毅被陌生人刺杀的场景,华浓说不出的苦涩:“华浓也是,只求国主不要轻易放弃华浓。”   “好,孤答应你。”   华浓听他亲口承诺,一直吊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李辰曦站在大理石柱后,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眼里都是段毅,看来我真的自作多情了。”   赢得了天下又如何呢,有些人注定一生孤寂。李辰曦招来最近的小卒,命令道:“打开殿门,让夫人进去吧。若有人问起,不要说是本王的意思。”    ☆、四万人的背井离乡   雨越下越大,李辰曦骑着马一路直闯宫门,雨水溅了满身也毫不在意。他还是怯懦地回到了营寨,护卫看到王爷如此落魄,连忙上前帮他更衣。   “王爷,你怎么会淋着雨回来呢?”护卫见他面色凝重,谨慎地探问道。   李辰曦长吁一口气,缓缓吐出两字:“输了。”   “我军明明打了大胜仗,王爷怎会这么说。此次王爷立功甚伟,回去皇上一定会好好嘉奖你呢。”护卫一心想着迎合他,却不料那个冷面王爷始终无动于衷。   “末将已经将蜀国投降的消息快马传回汴梁,相信皇上很快就会知道。”   “你先下去吧,本王自己来就好。”李辰曦嫌他聒噪,不耐烦地将护卫赶了出去。   李辰曦来到烛台前,掏出袖口里一直珍藏的白色丝帕。这是华浓当年刚学会女红时给他做的,她果然极有天分,一出手便是不同寻常。丝帕上绣着一朵秋芙蓉,还有一轮初升的红太阳,李辰曦仍记得,当时她羞涩一笑,将丝帕塞到自己手中,然后扭头就跑的神情。   只是他不懂自己的心,直到那日不经意间写《清平调》,写成“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陆华浓”时,他才渐渐明白原来不知不觉已情根深种。后来,他回到北汉,继续做自己的王爷,而她却一怒之下成了别人的女人。   “不知是你走得太快,还是我走得太慢,或许我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隐约中一股糊味飘来,李辰曦再一看,那丝帕上已烧出一个洞,天意如此。   ***   几日过后,天气转晴,李辰曦接到皇兄圣旨—命他带领蜀国皇亲贵胄以及当地豪强士族进入汴梁。自古以来投降者都是如此下场,要么被杀,要么就被控制在眼皮子底下,段毅等仍未能免俗。   李辰曦命人清点国库,将段毅的珍藏也一并带回去。打开国库时,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无数的金银珠宝、琉璃玛瑙,各种奇珍异玩堆得如同小山。   “王爷,你看国主拿这等东西来撒尿,真是太会享受了。”护卫将一个形状怪异的东西放在李辰曦面前,兀自说笑着。   李辰曦瞥了一眼,那段毅所用的溺器竟是用七宝(黄金、白银、琉璃、颇梨、美玉、赤珠、玛瑙)所制,奢靡之极。   “收好就行,回去等皇上赏赐给大家吧。”李辰曦不苟言笑,淡然置之。比起段毅,他更看重的是人心。或许跟他多年行军打仗有关,每次战胜,赏赐的物品他都一一分给部下,从不中饱私囊。   收拾完东西之后,李辰曦便传令小卒去各处押解俘虏。他只站在一边远远的看着,是啊,何必再自取其辱,让自己受伤。   华浓穿着一身白裙,恍惚天人一般,再一瞧却是一副吊丧的打扮。宫外人越聚越多,孩童的啼哭声充斥耳间,华浓回头一看,竟不少士人拖家带口前来。   除了几个皇亲贵胄有马车可以坐,其余的俘虏大都是徒步走到汴梁。华浓来到段毅母亲面前,想伺候太后上马车。那老妇人却将她一把推开,颇为不悦道:“哼,哀家担当不起。”   “母后,华浓是晚辈,母后这样说,让华浓无法自处了。”华浓谨慎地跟在她身后,态度越发恭敬。   “不敢,以后到了汴梁,还得麻烦你这个红颜祸水|多多照应。”太后语气更重,毫不留情。   “母后,这一切跟华浓没有关系。是儿子不孝,让母后这么大年纪了还饱受颠沛流离之苦。”段毅忙上前替华浓分辩着。   “哎,天不佑我蜀国,为之奈何。”太后长叹一声,颤颤巍巍地爬上了车。   华浓颓然地坐在段毅边上,段毅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不要自责,母后只是说说而已。”   “妾身并不是因为母后的话难过,妾身只是心里有些不舍,还有对以后生活的担忧。”   段毅一时沉默,只紧紧拥着她:“没事的啊,孤胸无大志,只求苟安,那北汉皇帝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如今他天下初定,人心未稳,若是冒然杀了我们,难免会落人口实。”   这个国主分析问题头头是道,早期也是一位仁君,在他治理下蜀国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可是好景不长,段毅仗着蜀国地势险要,便醉心享乐,终于把国家玩没了。   队形整好之后,李辰曦便翻身上马,率领大部队往汴梁前进。华浓瞥了一眼锦官城的城门,它依然风雨不动安如泰山,只是自己以后再也没机会回到这里了。   纵使她向来孤傲,从不轻易落泪,但这一刻,她还是无法自持,泪如雨下。是啊,不管是缠绵悱恻的爱,还是锥心蚀骨的恨,这里承载着她太多的回忆。   “吁。”帘外忽然停了一匹马,华浓一瞧,那李辰曦正在马上看着自己。   “参见英王。”   李辰曦仍是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本王久闻夫人善于诗词,今日何不借景抒怀,填词一首?”   华浓知他有意羞辱自己,沉思片刻便脱口吟道:   残花凋谢秋风里,   谁解凭栏意?   曲中折柳恨悠悠,   更道梅花落尽故人愁。   古来人世多劫难,   背井离宫苑。   归期何日费思量,   今夕一别山远水流长。   李辰曦让她吟咏作诗乃是有意为之,他知道若是直接问她,她定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本王知道了。”李辰曦立刻骑马赶上先头部队,示意他们减慢行军速度,只为能让她多看几眼这曾经生养她的地方。   “他心里还有你,之前你受了箭伤,他放下王爷的架子亲自替你煎药。”国主猝不及防地来了句。   城门渐渐向后退着,越来越小,华浓默不作声,心却痛到窒息:“那又如何呢,他即便在妾身面前自刎,妾身都不会流一滴眼泪。”   回忆如潮水涌来,华浓眯着眼睛开始重温过去的岁月。她本是将门之女,父亲陆云鹤帮助段毅平定汉中、蜀郡,是赫赫有名的定西将军。童年她是在父母的蜜水中长大,不懂得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直到十二岁那年,父亲忽然被人弹劾,一纸密状被诬告谋反……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中所有诗词都是作者自己原创,大家轻喷! ☆、祸从天降   已经到了初夏时分,庭中的大梧桐长得枝繁叶茂,亭亭如华盖。华浓记得,幼时曾经有一个相士经过此处,他看到这奇特的梧桐树,便指着自己对父亲说,此女日后贵不可言。   华浓沮丧地看了梧桐树一眼,转身回到书房,嘟着小嘴,对陆云鹤撒娇道:“爹,女儿想出去玩。最近不知道怎么了,门外有很多士兵把守着,哪里都不让去。”   “闺女,来,看爹这字写得怎样?”陆云鹤宠溺地将她揽入怀中,向她炫耀着自己的作品。   “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华浓挨个认了出来,随口道:“这是套用诸葛军师写在《诫子书》里的话,爹,女儿说得对不对?”   陆云鹤微微笑着:“不错,华浓真厉害。”   一边的陆夫人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谈这些。夫君,你应该进宫去找国主辩解啊。”   “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我相信国主一定会还我一个清白。”陆云鹤适时地制止了夫人的不安。   华浓心思敏捷,拽着父亲的袖口:“爹,娘的话,女儿并不明白。是不是爹做了什么坏事,不然外面才不会有那么多人呢。”   父亲蹲下身来,莞尔笑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爹都希望华浓开心快乐。放心吧,清者自清,爹无碍的。”   “女儿也相信爹是无辜的,等那外面些人走了,爹带女儿去峨眉玩好不好?”华浓拨弄着父亲的胡须,一副小女孩娇态。   “好,来拉勾勾。”陆云鹤抓住女儿的手,笑容却渐渐凝滞。   庭院里骤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陆云鹤立刻警觉起来,提起随身宝剑便走出书房。只见众士卒簇拥着一位略显臃肿的中年男人,正在院子里站着,他手持明黄的圣旨,大声喝道:“大胆,罪臣陆云鹤还不跪下接旨。”   陆云鹤一家三人纷纷跪倒在地,宣旨的人一声诡笑,打开圣旨读道:“奉天承运,国主诏曰,定西将军陆云鹤谋反通敌,藐视皇权,目无王法,乃满门抄斩,十恶不赦之大罪。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孤念其昔日之功,不忍加以极刑。届时革除陆云鹤兵权,废黜将军封号,私财充入国库,男丁皆流放边境,女子皆落入娼籍。如有反抗,格杀勿论。钦此!”   陆夫人几乎晕倒在地,陆云鹤更是怒不可遏,拔剑指着宣旨的人,质问道:“本将军不信,李彦昭,是不是你搞的鬼?”   李彦昭的手下齐刷刷地拿枪对准陆云鹤,大喊:“保护丞相。”   “你自己看。”李彦昭径直将圣旨扔到地上。陆云鹤仔细一辨,圣旨上果然是国主的字迹,左下角更盖有国主的玺印。   “不可能,本将军向来忠心耿耿,定是你们这帮媚颜屈膝的奴才在国主面前进了谗言。”   “懒得跟你啰嗦,本相只是秉承国主旨意,前来将你绳之以法。若有不从,本相的刀可是不认识什么大将军的。”   “证据拿出来,拿不出来证据,今天就与你拼个鱼死网破。”陆云鹤被激怒,两眼几乎能喷出火来。   “不到黄河不死心,去。”李彦昭对身后的小卒命令道。那个小卒轻车熟路地走到柴房那里,待他除去上面盖着的稻草垛时,一堆兵器、铠甲就跟被人施了魔法一般,立刻显现于人前。   “私自藏匿大量兵器,已是重罪。来人,快把陆云鹤这大胆狂徒抓住。”李彦昭趁陆云鹤发愣,果断命人将他包围起来。   刚刚还是阳光晴好,不知怎么天地间霎时一片灰暗,黑云翻滚,狂风大作,茂密的梧桐树叶不堪折磨,竟掉了满地。这一切都是大凶之兆,陆夫人胆战心惊,失声唤道:“夫君…”   “夫人,你看好华浓。”陆云鹤看了妻子一眼,便毅然决然地和那帮兵卒刀剑厮杀。他本是猛将,那些小兵岂是他的对手,只见陆云鹤宝剑所过之处士卒相继倒地。李彦昭大惊,忙让更多的人填补上去,却是螳臂当车。   突然一道耀眼的白光划过黑黢黢的天际,接着又响起一阵闷雷,极像一头生病的猛兽发出的□□声。   陆云鹤脸上满是鲜血,很快又被豆大的雨点冲刷干净,他越战越勇,不禁嘲笑道:“李彦昭,你这些士兵原来就是这种水平啊。”   “放肆,你竟敢抗旨不遵,快去杀了他。”李彦昭话已说完,可是那些小卒一步步往后退着,谁都不敢去打头阵。   “真是饭桶。”李彦昭蓦然发现,那陆云鹤妻女离自己不过一箭之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前去。   “啊…娘!”华浓吓得连忙躲到陆夫人怀里,她再睁眼一看,那李彦昭已将刀架在母亲脖子上。   李彦昭以他妻女相要挟道:“还不束手就擒,再反抗的话,本相就送她们下地狱。”   陆云鹤眼看妻女被擒,顿时心如刀割。李彦昭面露奸笑,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刀靠陆夫人的脖子更近了些:“怎么样,心疼了吧?”   “夫君,妾身不惧一死,你快带华浓走吧。”陆夫人使劲全力将华浓推了出去,随即转过来对李彦昭说道:“丞相,妾身愿一死来换夫君一命,请成全。”   大雨倾盆,华浓倒在地上,全身尽湿。她辨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泪水,有的只是无尽的恐惧:“娘…”   “不要,夫人,不要…”陆云鹤失声大喊,那陆夫人已将刀对准脖子抹了下去。陆云鹤放下宝剑,大步奔过去抱住她的身子,铁血男儿竟流出了眼泪:“夫人,你为什么这么傻?”   陆夫人尚存最后一丝气息,猩红色的手掌在陆云鹤脸上反复摩挲着,似有千万般不舍:“月华初升,情到浓时—”陆云鹤紧紧拥着她,蓦然觉得手臂一沉。   “娘…”华浓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陆云鹤一颗心几乎都被女儿的哭声揉碎。他双眼一合,对天一声长啸,似乎在给这一生挚爱送行。   “还不快抓住他。”李彦昭逮住机会,又将他们三人围在中心。   陆云鹤在亡妻额头轻轻一吻,随后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心如死灰,义无反顾地递出双手:“来吧。”   小卒试了几次发现他果然没有反抗,赶紧将枷锁套在他头上。华浓看见爹被押上囚车,一路哭着喊着追了出去:“爹,爹…”   陆云鹤两眼通红,仍挤出一丝苦笑:“华浓,你要坚强,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我陆云鹤的女儿可以流血但是绝对不能流泪。”   囚车行驶地越来越快,华浓渐渐追不上,猛地一跤摔倒在地上。陆云鹤喊道:“华浓不哭,快站起来。”   华浓手臂磨了一层皮,疼得厉害,为了让父亲安心,她还是硬撑着从地上爬起。陆云鹤对她的举动颇为满意,缓缓转过身去,给了女儿一个坚强不屈的背影。   “爹,爹…”华浓连呼几声,陆云鹤却再没有回应,彻底消失在茫茫风雨之中。   “小丫头,乖乖跟我们走吧。”一直尾随的几个小卒跟提起一只小鸡仔一样,拎着她就走。   “放开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华浓极不安分地挣扎着。   “去你该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采用倒叙的手法,一步步介绍楔子的始末。至于北上汴梁后的故事,将在后面描述。 ☆、残酷猫刑   天香楼的老鸨看见几个小卒走了进来,立刻满脸堆笑,摇起手中的白玉骨扇,便贴上前去,盈盈笑道:“呦,几位军爷,一路辛苦,快请坐。”   “咱们相爷给红玉送了个奇珍异宝。来,瞧瞧看。”领头的小卒不怀好意地摩挲着老鸨的柔荑,指着泪痕未干的小华浓说道:“这是陆将军的千金,本来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可惜以后就成为这里众多姑娘中的一个,谁愿意花银子谁就可以占有她。”   “瞧这身段,这梨花带雨的模样,红玉我心里真是爱惜不已。听说那陆夫人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估计这妮子以后也不会差。”老鸨红玉抬起华浓的下巴,仔细地打量道。   华浓怯生生地缩了身子,对他们的污言秽语佯装不理。她,才十二岁,尚未懂得男女之事,可是,隐约还是知道进了这个门,她这一生都将是为人轻贱的青楼女子。   “好好雕琢这块璞玉,以后没准还能卖个好价钱。”小卒半开玩笑道。   “那是自然。”红玉妖媚一笑:“来人,把陆姑娘带下去,好好调|教。”   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把华浓扔到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里,便砰地一声,猛然带上了门。华浓恐惧地打量着整个房间,这种感觉,好像夜晚一个人偷偷地溜出家门,阴森森的吓人。墙上左右两边各挂着一幅不知名的画,只见其中一幅画上的女子容颜秀丽,但是衣服已经褪至半腰处,胸前的风光一览无余。再看看另外一幅,一个长相猥琐的男子正坐在漂亮女子的身上,华浓虽不懂这是春|宫图,胸口却仍觉得一阵恶心。   华浓蜷缩在墙角边缘,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向她袭来,这一刻,她忽然好想念爹娘的怀抱,然而这已成为她此生最奢侈的事情。天色渐晚,外面男男女女调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华浓颇觉冷清,不禁嘤嘤抽泣着。   迷迷糊糊中,华浓被隔壁女子惨烈的呼救声惊醒,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蹑手蹑脚地走出了门。她用手指轻轻地戳破了窗户纸,里面的人渐渐清晰起来:为首的是之前见过的红玉,她单手叉腰,身侧还站着几个高大魁梧的男丁,他们正凶神恶煞地盯着躺在木板上衣衫不整的女子,就像在围观一只待宰的羔羊。   “到底是接还是不接?”红玉恶狠狠地逼问着。   “不接,我死都不接,你有本事打死我啊。”木板上的女子不屈地反抗着。   “呵,来到我这里,你还想做什么贞洁烈女!不接是吧,我自有办法让你接客。”红玉手一挥,边上的一个男子便立刻用布团捂住女子的嘴。   “你要做什么?”女子含糊地挣扎着。   红玉轻蔑一笑,弯腰抱起一只体型肥大的杂色|猫:“自古女子可以不要命,却独独过不了猫刑。我会隔三差五地让猫咪好好地伺候你,直到你点头答应。想死,没那么容易,你们几个看着她,一会不要让她咬舌自尽。”   华浓好奇不已,想着看看这猫刑到底是有多厉害。只见他们把女子的一条裤管用布条扎紧,将猫塞进另一边的裤管,随后,立刻扎紧所有的出口,男子则在外面狠狠地抽打着猫。猫一阵哀嚎,便开始在女子的身上到处乱窜,胡乱抓挠,那女子额头上汗流不止,几乎痛晕过去。寂静的夜里只有红玉狰狞的笑声在密室里久久回荡。   “啊。”华浓受了惊吓,不经意地就叫了出来。   “是谁在外面?”红玉警觉地问道。   华浓只好低头进来,怯生生地说:“我听到这里有人呼救才过来的,我不是有意偷听。”   “也好,既然你看到了,那就好好学着点,将来你要是不乖乖听话的话,也会有这般待遇。”红玉不无好气地说着。   皮鞭猛地抽到华浓身上,幼小的她登时颤栗不已。红玉阴森森地看着她:“小丫头,念你是初犯,这顿鞭子只当给你长个记性。在我天香楼里,你看到不该看到的,听到不该听到的,最好统统忘掉,要是敢挑唆惹事,决不轻饶。”   “另外,从明天开始,会有师傅来教你舞步、唱曲还有琴棋书画,你要是不好好学,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红玉戳着华浓的脑门,威吓道。   “哼,今天先便宜了你。如果你还和茅坑里的屎一样又臭又硬,我就在众人面前扒光你,看你还有什么颜面。”红玉说罢,带着几个男丁扬长而去,煞是威风。   华浓确认他们已经走远,才敢去看那女子一眼。只见女子的外衣尽染上了血色,华浓轻轻地卷起她的裤管,果不其然,小腿上都是猫抓过的痕迹,触目惊心。华浓心下不忍,掏出自己的手绢,温柔地擦拭着那女子的伤口。   女子悠悠地清醒过来:“水,水…”   华浓立刻奔去自己屋内,给她递过来一杯凉水,那女子深吸一口气,如久旱逢甘霖般,咕噜几口就将水喝个底朝天。   “你犯了什么错,他们为何要打你啊?”华浓随口问道。   那姑娘也不解释,只微微摇头落泪。   “快别哭了,你被猫差点抓晕死过去,还是留点精力休息吧。”华浓帮她捋了捋发丝,想不到乱发下竟是一张绝美不过却毫无血色的容颜。   姑娘感激地握住她的手,随即凄婉一笑:“谢谢你,从小到大还没人对我这么好。”   “以后,也没人对我好了。”华浓嘟着小嘴,心酸得想落泪。她仰头看着屋顶上的木梁,努力眨了眨眼睛,想不到那转了一圈的眼泪居然没有流出来。   是啊,来到这里的女人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要么是家变,要么就是被拐卖。   “我们可以对彼此好啊,尤其是在这人间地狱里。”   华浓颇有同病相怜的感觉,一激动,上前一把抱住那姑娘:“姐姐…”   姑娘被碰到痛处,眉头紧蹙,华浓有所察觉,一脸歉意:“对不起,我一时忘形,忘记姐姐身上还有伤。”   “并不是你的错,你看我这身上,没有一块好地儿,都是被红玉那恶婆娘给打的。”姑娘转过身去,露出整个后背,只见那背上尽是些密密麻麻的鞭痕,深一道浅一道,有些伤口没有结痂,还沾着斑斑血迹。   华浓吓得目瞪口呆,一时语塞。   “好了,都已经过去了。挨打了这么久,姐姐我都不怕鞭子了,只是刚刚的猫刑,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亏得你叫了一声,不然我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随着年龄渐长,红玉对自己的|逼迫越来越紧,这次更拿出了杀手锏,姑娘又陷入深思中。   “我叫夏宛贞,名字是以前杂技班里的老板给我起的,哎,可笑我活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自小,我在杂技班里学习各种高难度动作,好几次差点死掉。那老板觉得我身子弱,不适合杂技,就将我卖到了这里。”宛贞幽幽地介绍着自己,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我不知道,人人视我为草芥、蝼蚁,我这么执着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来她比自己悲惨更多,华浓暗自鼓足勇气,勉励道:“宛姐姐,那我们就好好努力,以后让别人像仰望天空一般来仰望我们。”   宛贞神情低落,万般沮丧道:“哪有什么机会,不过是倚门卖笑的青楼女子,连红玉的下人都打不过。” ☆、大闹天香   告别了夏宛贞,华浓一个人回到自己幽暗的小屋子里去。白天华浓被大雨淋湿,晚上更是提心吊胆,未敢松懈半刻,现在她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不听使唤。   华浓浑身乏力,喉咙又干又痛,不知不觉就昏昏入睡。恍恍惚惚中,似乎母亲正坐在床沿,她温柔地触摸着自己的额头,一脸心疼的样子:“孩子,你生病了,要快点好起来啊。”   母亲说完,化作一阵轻风,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华浓心里万分焦急,可是找遍了整个屋子,仍不见母亲的踪影。她扯破了嗓子呐喊,却发现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即,一个尖酸的女音在耳畔响起:“我就说她在装死,这小丫头鬼点子真多。”   “红姨,她是发高热,一时昏迷了啊。”   华浓辨出那是宛姐姐的声音,只是她双眼皮跟灌了铅一般,无论怎么用力,就是睁不开眼。   “华浓,你醒了倒是说句话啊。”华浓感觉到宛贞在摇晃着自己,她想再试着说话,结果还是徒劳。   “红姨,她病得不清,你大人有大量,赶紧找大夫给她看看啊。”宛贞低声乞求道。   “你当我这是什么?她还没给我挣钱,就想先坑老娘钱,没门。”红玉白了宛贞一眼:“除非你愿意做生意,或许可以救她一命。”   宛贞见红玉又来这一套,只好使出她惯用的拖延法:“红姨,你想想,陆姑娘可是奇货,万一她发烧烧坏了脑子,以后哪个男人敢要她,你不是自砸招牌吗?至于我,我身上都是血淋淋的伤口,怎么也得等我伤口愈合了呀,不然岂不是吓跑了客人,对你也无益啊。”   红玉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便不再辩驳,谅她们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好,暂且相信你,不过你最好识相点,别一次次挑战我的耐心。”   华浓以前听人说过,人在临死前特别敏锐,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甚至包括死去的亲人。“难道,我也要死了吗,刚刚娘可能就是来带我一起走的。哎,死了挺好,起码可以和娘一起保护爹平安了。”   红玉果然没有再逼迫,宛贞便去请了大夫给华浓看病。大夫稍微把了下脉,原来华浓是因为湿气过重,才引发的高烧感冒,并无大碍。喝了些汤药之后,华浓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脸色渐渐好转。   华浓终于可以睁开眼睛,看到宛贞正守着自己,心里顿时温暖起来:“宛姐姐。”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要死了呢。”宛贞忍不住埋怨道。   “谢谢姐姐救我一命。”   宛贞啐道:“傻妹妹,姐姐可不是要听你说这些。”   二人相视一笑,华浓看着她笑眼弯弯,眉目如画,才相信上苍固然给自己关了一扇门,却仍留下了一扇窗。   华浓稍有气色,红玉便开始想方设法地盘剥,她让华浓帮她整理房间,清洗衣物,工程十分浩大。比起自己的小狗窝,红玉的房间显得异常明亮、宽敞,因为陆将军生平节俭,华浓还是头次见到如此奢华的装扮:晶莹透亮的白玉床上挂着避蚊的粉色帐幔,帐幔两边被金钩挂住。华浓伸手一摸帐幔,手心颇觉细滑、凉爽,她以前看过古书,知道有一种冰蚕,它吐出的丝可以织锦织幔,想不到红玉这竟也有。   再看那妆台上,摆着一个鎏金嵌玉的方形首饰盒,那盒上镂出蝶恋花的精致图案,艳煞旁人。华浓猜想,这首饰盒里面装的定是红玉四处收刮来的奇珍异宝,她为富不仁,还逼良为娼,尖酸刻薄,真该好好教训她一番。   华浓浸湿了抹布,一边擦拭物品,一边打着小九九。忽然架子上一罐槐花蜜闯入华浓的眼帘,她轻轻一嗅,只觉得那蜜无比馨香、甘甜。以前自己吃糖果的时候,偶尔不小心弄到地上,总是会引来一堆蚂蚁,如果把这蜂蜜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到红玉床沿,她晚上还会不会睡得那么安逸呢?   华浓似乎看到红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又拿那些小东西毫无办法的窘态,不觉吃吃笑了起来。她顿时来了劲,浸足了蜂蜜水,在床上反复擦了几遍,才肯安心离开。   此时宛贞正趴在床上,费力地往背上涂抹着药膏,华浓见她脸涨得通红,连忙一蹦一跳地来到她床边。   “华浓,你干活还这么开心啊。”   华浓接过她手中的药膏,细心地帮她涂在伤口上:“宛姐姐,今晚红姨可有罪受了。我在她床上抹了蜂蜜水,她估计是睡不安稳咯。哈哈,总算能给我们出口恶气。”   宛贞连连赞成:“干得漂亮!下次再干这种事,我也要参与,这才泄恨。”   “姐姐还是先养好伤。”   宛贞神秘地看了华浓一眼,小声道:“实话告诉你,这些膏药并不是帮我愈合伤口的。”   华浓惊讶不已,嘴巴张成大大的O型。宛贞幽幽吐出自己的秘密:“其实是我自己不想让伤口愈合,我不想红姨一直逼我,所以才想了这苦肉计。”   华浓停下手上的动作,不再帮她涂抹:“宛姐姐,你这样拖下去,红姨还是会发现的。倒不如想个法子,抽身而退。”   “哪有什么法子,除非一把火烧了这里。”宛贞沮丧万分。   她们各怀心思独自沉默着,突然砰地一声,门被推了开来,只见红玉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她厉声呵斥道:“你们俩又在算计着什么?”   二人低头沉默不语,红玉一步步逼近华浓,阴阳怪气道:“陆大小姐,陆姑娘,我的房间打扫干净了吗?”   华浓佯装镇定:“已经打扫干净了,红姨如果不满意,我再去整理就是了。”   红玉两眼充血,几乎喷出火来:“不需要了,你偷吃了老娘珍藏的槐花蜜,是不是?你这个小偷,想不到陆将军的女儿手脚居然不干不净,说出去真是丢人。”   “你骂我就是了,何必骂我爹爹。另外我没有吃你的槐花蜜,本姑娘根本不稀罕你那些破玩意。”华浓怎肯容她侮辱父亲,态度越发强硬。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华浓的脸上,红玉不依不饶,愤然撸起衣袖:“反了天了,你敢跟老娘顶嘴。今天不教训一下你这小崽子,老娘跟你姓陆。”   看着红玉发飙,宛贞一把拽住红玉衣袖,急忙提醒:“华浓快跑。”   三十六计走为上,打不过你,还跑不过你?华浓脚底抹油,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红玉愤怒地将宛贞甩到地上,随后就像一头饥饿的猛兽,开始卖命地追赶着幼小的猎物。   华浓跑得满头大汗,绕着天香楼的走廊跑了一圈又一圈。两边的姑娘衣着鲜丽,骨扇轻摇,在廊下旖旎坐着,仿佛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红玉气喘吁吁,便对姑娘们发起了命令:“快,帮我拦住那死丫头,别让她跑了。”   华浓左顾右盼,找了个出口就跳出长廊,直奔天香楼大门而去。她一边拼命地跑,一边还不时回头张望,没想到却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姑娘,怎么跑这么急。”   男人的声音如玉石般温润,华浓不禁抬头看他,只见他一身白衫,俊朗飘逸,灿若星辰。她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躲到男人身后求饶道:“公子救我…” ☆、倚亭风波   红玉的脸就好像这六、七月的天,说变就变,她盈盈一笑,扭着水蛇腰来到那男人跟前,嗲声嗲气道:“原来是柳先生大驾,红玉让先生受惊了。”   “红姨客气了。”那男人谦逊有礼,向红玉拱手作了一揖,随后打趣道:“不知这位姑娘所犯何事,让您这般大动肝火?”   红玉瞥了华浓一眼,继续一脸媚笑:“没什么事,不劳先生费心。”红玉碍于面子,只好暂时放过华浓,独自往别处去了。   “柳先生来了,姐妹们快跟上啊……”廊上的姑娘叽叽喳喳,全都站起来,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柳先生。   柳先生同行的青年男子看华浓一直拽住柳七的衣襟不放,不禁笑道:“七兄,你果然惹女人欢心,现在连小屁孩都围着你转。”   华浓立刻松手,一张脸囧得通红,柳七俯身摸着她的头,柔声道:“别理他胡说。”   “谢谢先生解围。”华浓点点头,嫣然一笑。   柳七带着华浓来到倚翠亭里,这亭子四周长满了斑斑点点的湘妃竹子,给天香楼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浓妆艳抹的二八佳人,仍跟无头苍蝇一般尾随而来。亭子里有个约五尺宽的石桌,是平日里赏景、练字的好去处。只见柳七娴熟地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用镇尺压住纸的一角,对华浓说道:“姑娘,怎么称呼你呢?”   “先生,叫我华浓就行。”   “华浓,你过来帮我研墨可好?”柳七声音轻柔,任谁都无法拒绝,她连忙点头答应。   以前父亲每日写字,总爱围在他身边,父亲常说:“华浓,只有好的墨才能写出好的字来,有佳墨,犹如将之有良马。这研墨看似简单,其实要慢慢来,要像呵护一朵花、一个生命那般虔诚。”   华浓记起父亲教她研墨的手法,便凭着记忆开始研磨。她往雕着雨打芭蕉的歙砚里勾了些泉水,手持墨条缓缓向一个方向打圈,很快就有浓浓的墨汁流出。   柳七嘴角上扬,提起毛笔蘸足了墨汁,不假思索就写下了一个遒劲的“云”字,众人皆拍手叫好。华浓微微怔住,之前总以为父亲的字算好的了,想不到这柳先生更胜父亲几倍,难怪他年纪轻轻,大家都尊他为先生。柳七依然是一脸平静,继续笔走龙蛇,那纸上写的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华浓赞不绝口:“柳先生铁画银钩、入木三分,有张旭之风,再配上一首李太白的《清平调》,真真是绝妙至极呀。”   柳七暗自惊讶她的见识,轻轻搁下笔,温和地看着华浓:“这首诗里恰好有你的名字。华浓不嫌弃的话,这字就送给你了。”   华浓受宠若惊,脸上顿时抹了一层红晕:“多谢先生厚爱。”   “先生,你也给我写一首吧……”   “先生,你从来都没有给我们写过,怎么对一个新来的小丫头这么好?”   莺声燕语不绝于耳,柳七连连摆手道:“各位姑娘抬爱了,在下的字远不及身边的李公子,你们不妨让李公子来写。”   李公子皮笑肉不笑,狠狠瞪了柳七一眼:“为什么总让我给你背黑锅,七兄,你太不够意思了。”   柳七低语道:“愚兄明明是在做善事,你写完之后,这些姑娘也会好好待你的。”   众姑娘看那李公子器宇轩昂,风流不凡,甚至连悬挂的佩玉都是通透无瑕的昆仑玉所制。她们早学会通过衣着打扮辨别客人的出身,于是纷纷弃了柳七转而向李公子身上靠去:“李公子要不露两手让我们姐妹见识见识,既然公子能与柳先生称兄道弟,肯定也是大才子呢。”   李公子初次来青楼,不过是带着几分好奇,他哪见过这阵势,一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不知该如何是好。柳七耸耸肩,做了个万般无奈的神情,等着看这诗友将如何应付僵局。   宛贞匆匆跑来,华浓急忙向她招手:“宛姐姐。”   “红姨没打你吧?”   “多亏了柳先生出手,不然我现在可能就在小黑屋里了。”华浓指着柳七解释道。   石桌边的女人们把李公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看着她们跟疯子一样挤来挤去,没半点风度,宛贞忍不住白了一眼:“你看那帮贱蹄子,少了男人根本就活不下去。”   一个身着紫色长裙的女子一把扯住宛贞的长发,瞪着三角眼:“夏宛贞,你说什么呢?有种再说大声点。”   “宛姐姐说得并不是各位姐姐,姐姐别误会了…”华浓矢口否认道。   “大人说话,轮不到你来插嘴。”紫衣女子推开华浓,蔑视一笑:“你以为这里是将军府?哼,没你说话的份。”   宛贞吐沫横飞:“好,程雪娇,你听好了!贱|人,贱|人,贱|人…”   程雪娇甩手给了宛贞一巴掌:“早晚你也会是贱|人,到时候别天天嚷嚷着要找男人。”宛贞脾气越发倔强,她愤然来到石桌边上,将黏到李公子身上的几个姑娘一一掰开:“你们能不能要点脸面?”   “疯女人,装清高。”姑娘们颇觉无趣,撅着嘴就四散走开。   少了女人们的撩人娇嗔,倚翠亭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华浓雀然来到她身边,咧嘴笑着:“宛姐姐好厉害,你都变成侠女了。”   “在下李辰旭,多谢姑娘解围。”李公子赧颜一笑:“这里的姑娘太热情了,实在招架不住。”   柳七眉头微蹙,担忧道:“只是这样一来,姑娘你就成了众矢之的,到时候她们肯定会对你不利,更别说红玉了。”   “没事,两位公子尽可放心,我也懒得跟她们啰嗦。”宛贞仍是不屑一顾的神情。   华浓握紧拳头,笃定道:“华浓会和宛姐姐一起并肩作战,打倒大坏蛋。”   柳七不禁莞尔,食指触着华浓额头,半开玩笑道:“你们俩臭味相投,难怪红玉会追着你打。”   “是情投意合,不是臭味相投。”华浓连连纠正。   李辰旭瞥见宛贞手腕上的几道红色血痕,不禁询问道:“宛姑娘身上是否还有伤?在下这正好有一瓶北漠的生肌活肤水,只须洒匀在伤口处,不久就会愈合,而且不会留下疤痕。一点小心意,请姑娘收下。”李辰旭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青瓷瓶,轻轻放到宛贞手里。   想不到这李公子心思竟如此细腻,宛贞不禁抬头仔细打量着他:高挺如山的鼻子,深邃如海的眼睛,皎然如玉的面容,即便是潘安再世,怕是也要逊他几分。   “多谢李公子,其实并无大碍,这么贵重的物品宛贞万万不能收下。”宛贞又将青瓷瓶退回他手中。   李辰旭不容宛贞推脱,执意道:“宛姑娘清丽脱俗,若是因为要躲避红玉就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也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这个腐肌散你还是不要再用了。”   宛贞下意识地摸着腰际,果真空空如也,怕是刚刚推推搡搡之间无意掉了下来。李辰旭随手就将她的腐肌散扔入密密的草丛里,宛贞心里又气又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摇头叹道:“哎,前功尽弃了。”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宛姐姐你不要苦了自己啊。”   宛贞经不住华浓的劝说,遂俯身行礼道:“那宛贞谢过公子。” ☆、缘结诗词   太阳渐渐向西行走,暑气也在一点点退去。华浓估摸着已至申时,便对宛贞说道:“宛姐姐,一会有诗词课,我想去听下,姐姐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也好,那我在屋里等你。”宛贞笑着答道。   柳七直了直身子,伸手打开折扇,对华浓鬼魅一笑。扇子扇过,隐隐有股香气传来,华浓不明所以:“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李辰旭捧腹大笑:“华浓,你只知有诗词课,却不知你眼前这位柳先生便是教你诗词的老师。”   “啊,学生有眼无珠,还请先生见谅。”华浓连忙跪在地上,行起了师徒大|礼。   “我不过是混口饭吃,哪能让你行如此大礼,华浓快快起来。”柳七收好折扇,二人便一道去了天香楼的艺香苑。艺香苑是姑娘们学习琴棋书画的场所,所以处幽静、偏僻之地。   盲肠小道两边种满了有一人高的山茶树,路将要走到尽头,光线也随之暗了下来。华浓跟着柳七穿过一道半扇形的石拱门,便进入了艺香苑。   华浓来到上课的地方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这些姑娘大都是慕名前来,以期一睹柳才子的风采。华浓没有挑到好位置,只得坐在最后排的犄角旮旯里。   印象中老师上课都是一手执书,一手执戒尺,一旦遇到哪个不听话的学生就上去警戒一番。怎么这柳先生竟不拿书,只在室内来回踱步?华浓好奇地看着他,柳七这才慢慢道来:“在下柳七,承蒙红玉之邀来给大家讲讲如何写诗填词。诗抑或词,首先要言之有物,其次便是有情,若掌握了这两点也能算入了门,但是若想做出好诗,流传千古那就看天分了。”   “诗一般分为五言、七言,有四句、八句之分。至于词,不同的词牌有不同的要求,或三字,或五字也可更多。除此之外,还要注意韵脚、对仗以及平仄。”柳七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可是下面的姑娘们却瞠目结舌,不知所云。   树上的蝉叫声透过窗户传了进来,华浓听着单调的韵律,很快就走了神。她忽然怀念起以前和母亲一起抓蝉的日子,那时的她是自由的,就像外面的蝉一样拥有广阔的天地,而现在却拘于笼中,处处受制于人。   不知何时柳七已来到跟前,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外面的蝉叫声好听吗?”   华浓羞愧难当,思绪立刻从回忆中拉回来:“对不起柳先生。”   “这些听起来确实乏味,不如这样好了。现在正好是夏天,大家挨个说出自己知道的关于咏蝉的诗句,若说不出来,也可以自己做,我们一起讨论,怎么样?”柳七话音刚落,底下的姑娘们便交头接耳地嘀咕起来。   “好了,在下先带个头。这一句是王籍所写【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柳七一个个看过去,那些姑娘再不敢看他,尽装作冥思苦想的样子。   华浓似乎感觉到柳七的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身上,一张小脸顿时烧得通红。她以前倒是读过些诗句,只是她也刚好想到这句,一时真想不出其他了。   柳七的声音依旧温和,更带有几分期许:“华浓,你来说说看。”   华浓知道柳七需要一个学生来确立自己的威信,她索性豁出去,站起来说道:“先生,华浓愿意作诗一首,请先生点评。”   众人哗然,这个毛头小姑娘要是能作诗,岂不是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柳七知道她不同寻常,还是惊讶地看着她:“请说。”   华浓手心已被汗水浸湿,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从何说起。忽然苑里一阵轻风吹过,蝉儿似乎受到惊吓,叫得比之前更起劲,华浓若有所悟,想了一会便吟道:   晓苑轻风起,   蝉鸣数叶间。   年年闻此信,   不见旧时人。   华浓刚说完,柳七已经带头鼓起了掌:“不错,后面两句是点睛之笔,道尽了物是人非的感慨。”   “哼,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照猫画虎。”程雪娇颇为不屑,也站了起来:“柳先生,学生之前听过张乔的一首诗,也是关于蝉的。”   柳七已知道是哪首,但是程雪娇不依不饶,脱口吟道:“   先秋蝉一悲,长是客行时。曾感去年者,又鸣何处枝。   细听残韵在,回望旧声迟。断续谁家树,凉风送别离。”   程雪娇仗着自己是天香楼的红牌,平日里更是与红玉狼狈为奸,华浓见她盛气凌人,不禁反驳道:“张乔的诗自然比学生做得好。华浓只是抛砖引玉,若程姐姐能亲自赋诗,不吝赐教,那真是华浓三世之幸。”   华浓语毕,素日看不惯程雪娇为人的姑娘们也跟着附和。一时间,课堂上又喧哗起来,柳七不禁哑然失笑,好端端的课堂,居然成为她们逞口舌之快的地方。   程雪娇小脸急得通红,气呼呼地说道:“柳先生,学生已经说完关于蝉的诗了,可以换别人了。”   柳七看她们剑拔弩张,只好和稀泥道:“其实呢,很多诗描述的事情、抒发的感情都很相似,不过仍可以推陈出新。华浓年纪尚小,能做出这样的诗已算不错,他日勤加练习不失一棵好苗子。而程姑娘更能读懂诗句,并提出古人作品,足见涉猎之广,不愧是天香楼的梁柱。”   华浓颇有不悦,怏怏坐了下来。“明明先生表扬了自己,怎么一点不快乐呢,到底是自己阅历少,竟让程雪娇轻而易举地脱身。以后要加倍努力,让那个女人再不能瞧不起自己。”华浓乱七八糟地想着,柳七的话就跟窗外的风吹过一般,不留下一点痕迹。   到了下课时分,华浓因为坐在后排,只好等前面的人先行离开。天色渐晚,一抹夕阳透过窗户洒了进来,仿佛给柳七的一身白袍镀上了赤金。柳七不苟言笑,正一步步走向华浓,她蓦然紧张不已,一颗心怦怦乱跳。   柳七的声音不愠不火:“怎么,知道错了?”   “对不起,先生。华浓扰乱秩序了。”华浓低下头,静静等待惩罚的到来。   柳七与她面对面坐着,一双眼睛从未从她脸上移开:她只梳着简单的双挂髻,两边系着粉色的飘带,并无太多装饰。她将近豆蔻年华,虽未涂脂抹粉,却已是美人胚子,双眉不描而翠,芳唇不点而红。难得的是,她爱憎分明,又极有天赋,以后怕是不简单。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华浓暗自嘀咕着:“先生,你打我骂我,怎么惩罚都行。你这样不说话,让人心里着实难受。”   柳七拿书轻轻拍了她的头,一脸严肃地教育道:“诗词,不是拿来攀比的,是情之所至,是兴趣使然。你知道了吗?”   华浓连连认错,指天起誓:“谢先生教诲,下次再也不和别人赌气了。以后华浓保证乖乖听课,一定不溜神。”   华浓撅起嘴,扮起了鬼脸,柳七这才露出微笑:“真拿你没办法。这书里的诗大都是前人所做,我特意手写将它们整理成册,你没事的时候好好看看,到时候我可是会检查你的功课哦。”   柳七将《诗选》递到华浓手里,她如获至宝,爱惜地摸着书皮。华浓翻开书页随意浏览着,里面的诗她大多没有见过,一颗心越发激动不已,她忘乎所以,紧紧握住柳七的手说道:“先生给了这么好的书,华浓肯定努力,不让先生失望。” ☆、大承鞭挞   华浓在天香楼的日子一成不变,每日她准时准点去帮红玉整理房间,临走时仍不忘却在她床上抹点蜂蜜水。除了这些,便是学习十八般武艺了,琴棋书画、唱曲跳舞、吟诗作赋几乎每一样红玉都不放过。生活过得单调而又充实,就这样日复一日,在不知不觉中梧桐树叶已经泛起微微的黄。   这天,华浓刚上完柳七的课,她仍和往常一样送柳七离开。二人路过天香楼正厅时,恰好看到红玉拿着皮鞭,一副怒气冲冲想打人的架势。   华浓隐隐看到红玉脖颈上的红色疙瘩,那些都是蚂蚁立下的功劳,想到此处,华浓不禁觉得好笑。红玉似有察觉,大喊道:“陆华浓,你个小丫头给老娘滚过来。”   柳七随之也停下脚步,小声对华浓说道:“不要和她硬碰硬,我会在这看着,别担心。”   华浓小心翼翼地挪步到红玉跟前,红玉不由分说一鞭子就将华浓打跪在地上。华浓不明就里,昂头问道:“红姨,华浓犯了什么错,你要这样对我?”   “哼,什么错?别跟我装蒜。”来厅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红玉丝毫不讲颜面,继续拿鞭子抽打着华浓。   柳七不容分说,立刻上前制止红玉挥鞭:“红姨,若有什么事情,不妨好好说,怎么能出手打人呢?”   红玉白了他一眼,一点好脸色都不给:“我天香楼的事,不麻烦外人来操心。”红玉咬牙切齿,一边抽打华浓,一边破口大骂:“是谁借给你的胆子,敢在老娘床上抹蜂蜜水,要不是今日雪儿看见,我还真以为我房间闹鬼呢!”   华浓也不吭声,默默承受着鞭打。柳七看不下去,又对红玉劝道:“她不过是个小女儿家,哪经得起这般鞭打。华浓你快向红姨说,保证以后不会再顶撞她了啊。”   华浓一张嘴太硬,就是不肯服软,她咬紧牙关对柳七说道:“先生你还是快回吧,你这样看着,华浓没法做人了。”   华浓单薄的外衣已被皮鞭抽坏,露出白皙如玉的皮肤,只是这白里泛着红,红里夹着白,像极了冬天的白雪红梅。“别打了,天子脚下哪能让你这般胡来,还有没有王法。”柳七见红玉不买账,径直上前夺了她的鞭子。   “柳公子,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我,别怪我翻脸不认人。”红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叫帐房来,给这位柳先生结账。”   华浓知道红玉生气,连忙跪上前去,拽着她的裙角,求饶道:“不要,红姨,你要到就打我,跟先生没有任何关系。”红玉默不作声,端了碗茶慢慢悠悠喝了起来。华浓退无可退,只好扇起自己的耳光:“只要红姨解气,华浓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柳七心疼不已,一把搂住华浓:“别再打下去了,脸都快肿了。”   帐房拿了钱过来,红玉把铜板往地上一扔,对柳七下了逐客令:“柳先生,现在你和我天香楼没有半点瓜葛。我处罚谁,轮不到你来插手。”   “好,你们天香楼的事我再不管。”柳七拂袖而去,连工钱都不去拿。   华浓看到柳七气冲冲地离开,心里不禁为他担忧起来:“先生虽有才名,平日里却只靠卖些字画为生。若不是生计所迫,怎会到青楼里来教书?可是,因为自己不懂事,害得先生白白丢了颜面还没拿到工钱。”   “知道错了?晚了,现在就是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来人,拖出去乱棍打死。”红玉抬起华浓的下巴,恶狠狠地说道。   “红姨求求你发发慈悲,华浓不懂事,慢慢教育就好。人一旦死了,就不能复生了啊。”宛贞再也看不下去,从人群中跑出,跪在红玉面前替她求情。   程雪娇知道时机已到,对红玉低声耳语几句。红玉顿时拍案而起,冷笑一声:“哼,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今日|你便给我个答案,若是不接的话,你们就一起到地下作伴吧。”   宛贞与华浓面面相觑,原来这天香楼里竟没有半点立足之地。宛贞眼神幽怨,眶里泛起的点点泪水好像秋日清晨叶上的露珠:“那红姨杀了我们便是。”   “宛姐姐,都是华浓的错。华浓害死你了。”   宛贞抱住她,吧嗒掉着眼泪:“死了,总比被人糟|蹋好。”   “红姨,她就是这份德性,根本看不起我们。既然她一心求死,倒不如死前先卖个好价钱。”程雪娇阴毒地笑着。   “还是雪儿机灵。”红玉步步逼近宛贞,一把扯掉她的外衣:“过不了多久,很多男人就会来天香楼消遣,算是你死前报答我多年的收养之情咯。”   “你混蛋。”宛贞蜷缩在地上,双手抱膝,却还是觉得没有安全感,她好怕,好怕红玉将自己扯个精光。大厅里别人的议论声、讥笑声宛贞听得分明,这么多年,侮辱已然受了不少,可是今天,她受够了!宛贞不由分说,双眸一闭便一头往柱子上撞去。   宛贞以为等待着自己的会是血流不止,会是命殒青楼,谁曾想半路杀出个李辰旭,她竟落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怀抱。“宛姑娘,你还好吧?”李辰旭揽住她的腰肢,眉眼中尽是关切。   红玉大喝一声:“又是哪里来的毛小子,敢来我天香楼撒野。”   华浓看到李辰旭身后不远处还站着柳七,想来是先生刚刚去找了救兵。只是,这个李公子到底是何出身,他能压得住红玉吗?   “你打算拿我怎么样?”李辰旭拉住宛贞的手,径直坐到红玉的椅子上去。   “这点钱算是给你的补偿,不知够不够?”李辰旭将两锭明晃晃的金子拍到紫檀木桌上,幽幽地说道。   红玉识人多年,心里渐渐忐忑起来:“你到底是谁?”   “想知道?把她们放了,保证以后不再为难她们,本公子便告诉你。”李辰旭索性卖起了关子,一屋子姑娘们的胃口也被吊得十足。   红玉一双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李辰旭,忽然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状:“红玉拜见相府李公子,之前多有得罪,还请公子宽恕。”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李辰旭一人声如洪雷:“果然是见多识广。这两位姑娘是我李辰旭的好友,以后谁敢对她们不敬,便是与我过不去。”   他竟是丞相的儿子,当日就是他爹逼死了我娘!华浓百思不得其解,这个文质彬彬的公子怎么会和那个卑鄙狡诈的丞相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那么他的情我便不能领。   父亲说得对,可以流血但是绝不能向仇人低头,华浓鼓足勇气说道:“红姨,宛姐姐本是无辜之人,该|死的是我,你想要怎么处置我都好。”   柳七情知不妙,不停地晃悠着她:“华浓,你怎么回事。辰旭好心帮你求情,你为什么一心求死呢?”   “先生,如果我今日之罪都是拜他的爹所赐,又当如何呢?李彦昭逼死我母亲,我可是亲眼所见,要不是他爹,我也不会来到这个鬼地方。”华浓心意已决,对柳七凄然一笑:“多谢先生为华浓奔走,只是华浓绝不愿苟且偷生。”   “难道先生的情,你也不愿意欠吗?”柳七见她愁容满面,却仍倔强的不肯落泪,心中竟莫名痛了起来。   柳七不容分说,即刻写下欠条:“辰旭,这个钱算我今日欠你的,等我凑足了再还你可好?”   “七兄…”李辰旭长叹一声,只有作罢,谁让这个诗友也是倔脾气呢。 ☆、诗选殒命   柳七摸黑点起了手指大小的蜡烛,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四处晃悠,显得无精打采。华浓看着地上模糊的人影,不知怎么,眼泪忽然泛滥决堤。   柳七帮她盖好被子,却不料看到她两眼汪汪,他心里顿时柔软起来,轻轻擦掉她的泪水:“华浓乖,不哭了。”   岂料这样的安抚非但不能止住眼泪,她竟越哭越厉害,华浓一头扑到柳七怀里,喃喃道:“爹,女儿好想你。”   “华浓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再不让别人欺负你。”柳七搂住她颤抖的身子,默默说道。   哭了许久,华浓渐渐停止抽泣,柳七一直僵坐在床上,手臂麻了也舍不得换个姿势。他知道,这一觉华浓肯定会睡得特别香甜,或许一觉过后,明天仍是晴天。   华浓做了个美梦,她梦见自己在白云之巅不停地转圈,还有一只长满彩色羽毛的鸟儿围着自己飞来飞去。鸟儿颇有灵性,竟停在云上,华浓摸索着爬上鸟背,那鸟儿便载着她翱翔蓝天。地上的房子、高山、流水,一切原来是那么渺小,她两靥生花,笑得异常灿烂。鸟在半空中忽然停了下来,华浓抚摸着它五光十色的羽毛问道:“大鸟,怎么不飞了呢?”那只鸟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翩翩少年,不,应该是魔|鬼,他露出獠牙,狰狞地笑着,华浓随之堕入了万丈深渊。   那只小蜡烛真的撑不过一夜,华浓睁开惺忪的睡眼,借着外面漏进来的点点亮光,才知道自己居然靠在先生身上睡着了。   “先生,你是不是没有睡好啊?”华浓悄悄地问了问。   忽明忽暗中|华浓瞥见柳七嘴角的笑意,他的声音仍是轻柔的如风一般:“没事,还好你不重,不然我可真惨了。”   “先生,你对华浓的恩情,华浓永世不忘。”   柳七紧紧揽住她,柔声说道:“先生希望华浓开心快乐,不要只记住上一辈的恨。你还小,先生不想让你一直活在仇恨里。”   柳七眼里似有温情的火苗闪动,他继续低语:“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辰旭的为人先生还是有所了解,他并不是纨绔子弟、浪荡公子。华浓,如果你相信先生,可不可以用你宽大的心胸去接纳他呢?”   先生的话字字珠玑,发人深思,华浓长长吸了口气:“华浓愿意听从先生教诲,但是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消除芥蒂。”   柳七赞许地点点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事:“你以后行事切忌锋芒毕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昨晚若非半路上遇到辰旭,我真不知该怎么做,哎,百无一用是书生。”活了二十多年,柳七还是头一次发出这样悲凉的感慨,没有财力,没有权力,实在是失败透顶。   华浓体会到先生话里的凄怆,一本正经地安慰着这个失意的男人:“先生,对于华浓来说,你就好比家里的那棵梧桐树,是华浓最坚强的依赖。”   早起的鸟儿叫得清脆,柳七淡然一笑:“天已经亮了。华浓,我也该走了。以后,先生不在你身边,你万事小心。”   家变之后,先生是第一个教她人生哲理的人,为了这份来自冷漠人世间的难得温馨,华浓虔诚地跪在地上,向着柳七远走的背影深深地磕了几个头。   ***   时间过去久了,伤口也就好了。经过上次差点命丧黄泉的事情,华浓锋芒收敛了不少。或许,有些人根本不配有锋芒,只能任人践踏、蹂|躏,一旦锋芒外露,不仅伤了自己,更会殃及无辜的人。“先生,便是间接地被我利器所伤。”秋意渐凉,华浓紧了紧身上的外衣,独自在倚翠亭里发呆。   竹子不会随着时光的消逝而老去,所以倚翠亭里仍是充满活力的鲜绿。一阵秋风吹过,石桌上的《诗选》又被它调皮地往下翻了几页。华浓从刷刷的响声中回过神来,继续埋头看着先生抄录好的诗。   白纸黑字,工工整整,人们常说字如其人,果然不假。“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华浓默默读着李白的诗,想着当日先生在这倚翠亭里写字的场景,她细细一算,已经好久没有先生的消息了。   “华浓,你真是自在,姐姐羡慕你还来不及。”宛贞紧挨着华浓坐下,脸上笑意盈盈。   “先生说了要考我,我不能辜负了他一番栽培。”华浓合起书本,宝贝似地藏入怀里。   “是,是,是。不过,我听辰旭说柳先生去了峨眉,在一所私塾里继续教学生。所以,依我看他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过问你了。”   华浓激动不已,抓住宛贞摇晃个不停:“先生什么时候走的,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是柳先生的意思,他怕你担心,不想让你有那么多负担。而且,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想再看到…”宛贞忽然放低声音,挨着她耳边说道:“恶婆娘红玉。”   华浓像霜打过后的茄子—蔫了,宛贞看她眼眶泪光闪闪,心里颇不是滋味:“你那先生让人家预付了工钱,他已经将钱都还给了辰旭,怕是这一教要教很久呢。”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华浓垂下的发丝吹进了眼里,一行清泪如山上清泉一般倾泻而下:“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执拗了,才让先生白白遭罪。”   程雪娇一身红衣似火,她柳眉倒竖、双手环胸,傲慢地出现在华浓眼前,冷言讥笑道:“扫把星,是不是谁对你好,谁就会倒霉?”   华浓微微仰起头来,佯装看着西边快要落下山去的残阳,她将泪水全部抹掉,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所以程姐姐最好不要离我太近,没准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你呢。”   华浓不屑与她争辩,拉住宛贞的手就走。程雪娇不依不饶,一把扯住华浓的衣袖:“你!你给我站住,你们以为仗着别人给你们撑腰,就可以恣意作践我了吗?”   猝不及防,华浓怀里的《诗选》掉在了地上,她刚想弯腰捡起,哪知那程雪娇眼尖手快,径直将书夺了过去。“啧啧,要说柳先生与你没有苟且之事,我都不信。你才多大点,迷惑男人的本事倒真值得我好好学习。”程雪娇阴阳怪气地讽刺着。   “程姐姐漱口水是不是用光了?”   这和漱口水有什么关系,程雪娇不解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不然嘴巴怎么那么臭。柳先生好歹也是你的老师,你这样不知礼法,以后凭什么立足?程姐姐最好把书还我,我不想和你做无谓的争执。”那是先生的至宝,怎么能落到她的手中,华浓连忙上前去与她争夺起来。   程雪娇口舌上没占到便宜,不禁又气又恨,她心一横,竟将柳七的《诗选》撕了个遍。秋日的黄昏里,似乎有人在唱一首挽歌,是的,不然这漫天飞舞的白纸怎会那么像出殡时烧的纸钱?   啪,一个红色的掌印落在了程雪娇脸上。她捂着脸颊,眼睛眨巴着泛起了泪花,娇声埋怨道:“李公子,你怎么能这么对人家?”   “收起你的那一套,本公子不吃。”李辰旭看透了她撒娇卖傻的把戏,步步紧逼道:“这一巴掌,是替七兄打你,他的诗作怎能被你就此侮辱?”   啪,又是一个巴掌落了下来,李辰旭继续道:“这是替我自己打的,我说过的话,你是没听懂呢,还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李公子,雪娇知错了,再也不敢了。”他的目光凌厉如鹰鹫,吓得程雪娇连连求饶。 ☆、玉笛声起   “华浓,她还欠你一巴掌,趁现在好好教训她一番。”李辰旭握住华浓的手就要往程雪娇脸上扑过去。华浓怒火中烧,她岂止是要打一个巴掌,便是自己手打伤了,也要让程雪娇脸上开花。   她手举得老高,却在落下的瞬间,耳畔响起了先生的话语:“华浓,你切忌锋芒毕露。”这一巴掌,固然打下去是舒畅了,可是以后呢,李辰旭又不是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看着,早晚还是陷入无休无止的战争中。   程雪娇一双眼睛因为惊吓睁得特别大,想不到华浓的手竟如蜻蜓点水般轻轻地落在她脸上,华浓幽幽地吐出了几个字:“以后,你不要再来招惹我,你走吧。”   程雪娇一溜烟似地逃走,李辰旭不禁问道:“你为啥不打下去,这种女人有什么可下不了手的?”   华浓弯腰去捡起地上的白色纸屑,塞进去,溢出来,反反复复,似乎永远都捡不完。“别捡了,既然毁了,就算了吧。”宛贞掰开华浓的手心,白纸屑纷纷逃离掌控。那散落满地的哪里是纸屑啊,分明是先生的良苦用心。   李辰旭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俯身塞到华浓手中:“今天收到了七兄的信,本来想逗你开心的,没想到来了这一出。七兄说,梅花初绽之时,会邀我们前去峨眉山下赏梅。到时候,华浓你要让七兄看到你的进步啊。”   信封上写着“华浓亲启”几个字样,先生熟悉的字迹让华浓暂时忘却了《诗选》殒命的悲伤,她连忙双手接过来仔细收藏着。   华浓拉住宛贞的手,带着几分女儿娇态道:“那我可要占着宛姐姐一点时间了,姐姐教我吹笛子吧?我想学李延年的《梅花落》,怎么样?”   李辰旭连连摆手拒绝:“哎,你要学吹笛子,你们这不是有很多乐师嘛,干嘛让宛贞教你。”   华浓做了个鬼脸,用手指了指李辰旭的胸口:“哼,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懂?既然李公子不答应,那我就只好找乐师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本姑娘先行告退。”   宛贞脸上现出了一抹红韵,她羞涩地低下头去,双手不停地摆弄着衣襟。李辰旭摇头讪笑,对着华浓的背影嘀咕道:“你这丫头,一张嘴真是不饶人。”   华浓回头调皮地眨着眼睛:“我还等你做我的姐夫呢。”   天色渐晚,屋内光线也弱了下来。在这孤独黑暗的世界里,华浓越发怀念《诗选》相伴的日子。既然诗稿被毁,那么不如自己凭着记忆再重新默写一遍。   “说写就写,或许写完之后,还能更好地理解诗中含义。”华浓自以为妙计,立刻开始动笔。   在诗的海洋里,华浓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她可以与那些相隔几百年的诗人促膝长谈,感受着他们字里行间的豪气抑或落寞。天香楼仍旧是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偶尔还会有喧嚣的吵闹声传入耳中,华浓只做未闻,继续笔下的千秋大业。   人一旦有了事情可做,时间便如白驹过隙一般稍纵即逝。华浓每晚挑灯夜战,白天跟着乐师学习吹笛子,倒是不亦乐乎。   月色如醉,仿佛给苍茫大地披上了一层洁白的面纱。地上积满了枯黄的银杏树叶,华浓拿着笛子悄然走入偏僻寂静的艺香苑中,她朱唇轻启,对着一轮孤月轻轻吹起了《梅花落》。笛声悠扬婉转,和着凉凉的夜风吹来,不禁让人心里寒意更甚。华浓陷入曲中,眼前似乎浮现出绝世美奂的画面,万里江山银妆素裹,如血的红梅纷纷从天而降,像是下一场绚丽的红梅雨。   “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华浓吹完曲子,不禁吟起了《诗选》里收录的这首诗,凉风习习,她裙摆飞扬,身心却是大畅。   华浓刚要回屋休息,岂料墙外又传来一阵笛声。她侧耳细听,这笛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远比《梅花落》悲伤更多。“一曲《折杨柳》,看来墙外的人定是羁旅怀乡之人。”华浓心有戚戚,拿起笛子继续附合着墙外的笛声。   一时间,缠绵悱恻的乐曲此起彼伏,天籁之音响彻了蜀国的夜空。华浓不忍一直吹着如此哀婉凄美的曲子,索性天马星空,自己胡乱吹奏起来。她想象着峨眉山的巍峨壮观,想象着先生一身布衣白袍飘然脱俗地站在红梅树下的模样,笛声渐渐走出低迷,越吹越欢快。谁曾想到,那萧墙之外的笛音竟也尾随着华浓的节奏,两声相会,似是互诉百转柔肠。   一朵白云遮住了朦胧的月光,天地间霎时暗了不少,华浓抬头一看,不知不觉月已西沉。她兴尽而归,墙外的笛声随之戛然。   秋叶落尽,便是寒冬。   华浓躺在床上直觉得屋外异常明亮,待她收拾完毕,来到中庭时才知道原来昨夜竟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倚翠亭的绿竹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在晨光里折射出斑斓的色泽。   隐约中有一股暗香袭来,华浓四处寻觅,蓦然发现一夜寒冷过后,墙角的红梅已开出花苞。她俯身轻嗅着清冽的梅香,随即想到了先生之约。   几百首诗已经抄写完毕,华浓看着自己一页页写下的蝇头小楷,脸上不禁露出会心的笑容。相会的日子在期盼中姗姗而来,因为峨眉山离锦官城仍有大半天的车程,他们三人吃完早饭就匆匆赶路。   雪后路滑,何况是崎岖的蜀道?马车晃晃悠悠,宛贞身子没有坐稳,恰好落在李辰旭怀中。华浓看她脸上红霞飞舞,为免她尴尬,佯装别过头去,卷起珠帘欣赏车外的风景。   马车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串车轮的印迹。当日和父亲也有峨眉之约,可是如今峨眉山仍在,同行的人却换了。华浓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就像山里孤魂一般。   峨眉山在马蹄声中越来越近,李辰旭指着那两座翠绿的山峰对华浓介绍道:“峨眉山因像女子蛾眉故得此名。诗仙李白曾说[蜀国多仙山,峨眉邈难匹],自他之后,文人墨客大都喜欢云集于此谈天说地。七兄向来尊崇李白,难怪会邀我们来赏梅。”   华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半山腰上缭绕的袅袅白云,仿佛是一位绝世佳人的披帛,她得意一笑:“那是自然,先生挑的地方肯定是最好的。”   柳七孑然一身站在驿道旁,看到马车行来便挥手示意。他温柔地拉着华浓下了马车,满眼欣喜道:“不错,几个月不见,好像长高了不少。看来,华浓还是很乖的。”   先生的手有些凉,怕是他在冰天雪地里等了许久,思及此处,华浓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滋味难述。   “喂,七兄,别只想着你女弟子了,你都快把我这兄弟抛诸脑后了。”李辰旭拍着柳七的肩膀,一脸幽怨。   柳七知他话里别有深意,故做寻常道:“哪会,愚兄还得谢谢你帮我照顾这调皮鬼呢。”   “先生,我才不是调皮鬼。”华浓连忙替自己辩解。   “对,你不是。那当初那个被红玉满院子追赶,死死抓住七兄衣服不肯放手的人又是谁呢?不知又是谁暗中捣乱,给红玉招来一堆蚂蚁的呢?”李辰旭一件件扯出华浓的旧事,逗得三人捧腹大笑。   华浓被他们当成笑柄,只好拽住宛贞苦苦哀求:“宛姐姐,你还不管管你们家那位。” ☆、峨眉小聚   想不到峨眉山脚下居然有一大|片梅林,有热烈如火的红,也有高洁如玉的白,华浓恬然走在梅林里,呼吸着山中清新的空气,精神为之一振。   柳七心思细腻,从食盒里挨个取出尚冒着热气的点心、菜肴,自然还有下菜的美酒。李辰旭一看到酒就口水直流,提起酒壶径直喝了起来。   “你少喝点,一会先生喝什么?”华浓从他嘴边夺了过来。   “七兄,你看看她。”李辰旭不服气道。   柳七温文一笑,对宛贞说道:“让他们俩争执去,我们先吃,一会他们可以喝西北风。”   “不行,不行,我才不要去喝西北风。李公子天天锦衣玉食,或许可以去尝尝西北风的味道。”   华浓一屁股坐在柳七边上,开始帮柳七夹着菜。   “这些菜,七兄是你自己做的?”李辰旭尝了一口,眉头紧蹙。   柳七知道他口味难调,但是毕竟是山里,只能将就:“难道让我去酒馆里买不成,你就凑合着吃吃吧,李大少爷。”   “不,七兄,你堂堂一代诗尊,怎么能做这种事情。不过,七兄不仅诗写得好,这菜做得也好,真是让小弟惭愧不已。”李辰旭赞不绝口,又道:“你不知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女弟|子好像要送你一支曲子呢。”   柳七欣喜万分:“是吗?华浓长进不小啊,那我得好好听听了。”   华浓挽住柳七的胳膊,计上心来:“光听我吹笛子岂不是很无趣,倒不如宛姐姐陪我一起。姐姐弹《白雪》,我吹《梅花落》,先生觉得怎么样?”   “这两首很应景,辰旭,今日我们算有耳福了。”柳七莞尔笑道。   山中断断续续地飘起了六角形的小雪花,华浓伸手去接住那比羽毛还要轻巧的精灵,她发丝随风摆动、裙裾飞扬,柳七竟有刹那的恍惚。   华浓拿着笛子,就像每一个艺香苑晚上的独奏一样,她轻启朱唇,笛声悠扬,翩然如梅。宛贞一身白色拽地长裙,纤纤素手在七弦琴上来回拨弄,琴音如瀑一泻千里。峨眉山寂静无声,曲音回荡山谷,久久消散不去,柳七阖上双眸,倾心地聆听着这琴与笛的交融。   雪似乎又大了些,宛贞一心一意拨弄着琴弦,却不料嘣的一声,琴弦竟断了。弹琴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宛贞顿时心乱如麻。李辰旭忙上前安慰道:“宛贞,没关系的,大概琴用久了,弦断了是在所难免啊。”   “在下可否向主人讨一杯酒?”亭子里不知何时多了这么个人物。那人约摸四十来岁,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他衣着光鲜,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发出绿幽幽的光芒,像极了草原上觅食的狼。   柳七只好递了杯酒过去。那人也不喝,径直拿着酒杯走到宛贞面前。他自恃见过无数美人,却从未有人比得上眼前这位楚楚动人,他色迷迷地打量着宛贞,口水直流:“景美,曲美,人更美,锦绣庄杨景请美人赏脸。”   宛贞白了他一眼,起身行礼道:“多谢杨老爷厚爱,小女子不胜酒力,请勿见怪。”   “在下府中有一把司马相如的绿绮,若是美人肯光临寒舍,这绿绮便送给美人了。”杨景越发得寸进尺。   李辰旭见那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自己喜欢的姑娘,不禁厉声怒骂:“放肆,这里不欢迎你,你可以走了。”   “这位少年好生小气,在下不过是和美人说上几句,你就这般动怒。”杨景见他们人多,只好压住心中的火气。   “就凭你,再不走让你尝尝本公子的剑法。”李辰旭拿过柳七随身的佩剑刷刷舞动起来,杨景见他动了真格,倍加惋惜道:“那姑娘咱们只能后会有期了。”   宛贞嫣然一笑:“最好不见。”   杨景自觉地离开,亭内差点凝固的氛围渐渐缓和下来。华浓打趣道:“李公子,人家要送绿绮,你怎么也该送把焦尾,这样宛姐姐才会答应你。”   李辰旭若有所思:“焦尾琴据说在北汉皇宫,我万一偷不出来,岂不是变成了焦人?你这丫头,尽出馊主意。”   “华浓瞎说,辰旭你别当真。”宛贞笑着啐道。   “姐姐,我帮着你,你却偏袒他。”华浓被他们排斥,无奈地回到柳七身边。   柳七微微一笑:“现在知道先生的好了?那我可要考考你,就以梅花为题,写一首咏梅的诗,怎么样?”   李辰旭不可置信道:“七兄,你要求也太严了吧。她才多大,能背个几首就不错了。”   “你太小瞧别人了,华浓在上我的第一次课时,就已经做了一首。要不是看出她是个好苗子,我才不会送她《诗选》呢。”柳七提起这个女弟子,眉眼中更是藏不住笑意。   红梅依山傍水而开,虽身处严寒,仍坚贞不屈,华浓感于梅花傲骨,想了一会便吟道:   惊鸿倩影水云间,旖旎婀娜展笑颜。   纵有寒风蚀玉骨,芳魂定上九重天。   柳七点了点头:“由五言变成了七言,辰旭,你不妨点评一番。”李辰旭默不作声,柳七再看时,才发现他竟躲到了桌子底下。   原来,亭子里又来了一位青年男人,只见他一身深色绣雀翎锦袍,束墨色嵌珠玉带,眉眼中自有一股傲然贵气,甚至连他的随从也器宇不凡。今天,这峨眉山真是热闹啊,前前后后来了这么多人。   “辰旭,你在此荒山野岭之地狎妓纵酒,是不是太放肆了。”那男子揪出李辰旭,冷冷地教训道。   李辰旭连连辩解:“辰曦兄,我不过是出来吟诗作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男子冷笑道:“少糊弄我,她们是什么出身,我会不知道?你吟诗作赋,我肯定不管,但是呷妓纵酒,我肯定不会视若无睹。你和这些肮脏女人搞在一起,对叔父老人家名声不好。”   宛贞听他堂兄如此说话,一张粉脸涨得通红。华浓更是怒火中烧,她到底初生牛犊不怕虎,仗义执言道:“青楼女子怎么了?自古风尘出侠女,古往今来,巾帼英雄折杀多少须眉男儿?”   李辰曦看她身形娇小,不足一握,却还敢不自量力地挑战自己,便有意激怒道:“出|卖肉|体的女人有什么好,污秽不堪。”   “堕楼的绿珠,傲骨持洁的苏小小,夜奔的红拂女,哪个不值得世人敬佩?她们同样是沦落风尘的女子,可是正因为身处污秽不堪的环境,她们的高洁才越发难能可贵。所以,还请公子公正客观地评论别人,而不要混为一谈。”华浓毫不胆怯,直勾勾地看着那一张阴沉的脸。   李辰曦嘴角微微上扬,四目相触,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说辞来反驳她。“哼,不管多高洁,注定是出身下贱的女人,你又何必说别人的事情来给自己当遮羞布。”李辰曦身后的随从看不下去,走上前来便对华浓恶语相向。   华浓被戳到痛处,倔强地仰起脸看着他:“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愿意飞上高枝?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的事情谁会知道呢?”   “退下,是谁让你说话的。”李辰曦不怒自威,随从刚想如何辩驳回去,却只能缄默不语。   柳七见气氛尴尬,从中斡旋道:“这位兄台,我们和辰旭是多年的诗友,今日难得一聚,并不希望有太多不愉快的事情发生。”   李辰曦自视清高,不屑一顾:“近墨者黑,你也好不到哪去。” ☆、此心如月   一向温润如玉的先生气得说不出话,华浓怎能容忍别人侮辱先生,双手叉腰拦在李辰曦面前:“我家先生文采风流,岂是你这样的凡夫俗子所能懂的。另外,既然我们是肮脏女人,辰曦公子最好离我们远点,省得沾染上我们的肮脏气息!”   “小姑娘伶牙俐齿,你叫什么名字?”李辰曦脸上黑云密布,步步向华浓紧逼。   “你想干嘛?”华浓一步步往后退着,不料却把自己逼入死角,华浓倚在柱子上,李辰曦仍不放过:“怎么,说了这么多话,连说出自己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怎么没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陆华浓是也。”华浓屏住呼吸,直视他凌厉的目光。   李辰曦神情错愕,目光随即温和下来:“你便是陆华浓,那么陆云鹤是你什么人?”   “想知道,偏不告诉你。”华浓故作镇定,却在听到父亲名字的瞬间仍有几分出神。   李辰曦目光犀利,她虽未明说,但是基本可以确定她就是陆将军的女儿。那日皇兄在南郊祭祀,恰好遇到流放的陆云鹤,因为陆将军大声疾呼屈原之离骚,扰乱祭祀的神圣与庄严,皇兄便传令自己将陆云鹤收押在王府之内。   英王府内的芙蓉花初次绽放,满池花光水影相映成趣,粉色花萼如妙龄少女般妩媚动人,李辰曦拿起剪刀轻轻地修剪着枯枝败叶,精心呵护每一个花朵。   “奸臣,你也配喜欢芙蓉?”关押在木屋里的陆云鹤看到满池边种着的芙蓉,不禁嘲笑起李辰曦来。   李辰曦知道他心高气傲,并不与他计较,随口吟起了三闾大夫的句子:“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言下之意,就是你陆云鹤不了解我也就罢了,但是我确实是内心芳洁纯真,并不是你口中的奸佞之人。   “你既是北汉的王爷,为何跑到我西蜀境内,甚至联合李彦昭一起陷害忠臣良将。是不是想盗取军情,意图对西蜀不利?”陆云鹤仍然纠缠着不放。   李辰曦只当秋风吹过,惜字如金不肯多说。   “我就知道,李彦昭长得贼眉鼠目,一看就不是好人。你们北汉给了他多少好处,他为什么愿意担起这卖|国求荣的骂名?你是个男人就说句话。”陆云鹤拍打着木门,急切地追问道。   李辰曦自顾自地摆弄着花,暗自想着:“还是芙蓉花最乖巧,从不说让别人讨厌的话。”   “那段毅又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为什么那么替他卖命?无非就是一昏庸国主而已,哪及得上我皇兄半分?”李辰曦索性将了他一军。   “早听说北汉皇帝不甘屈于人下,一朝发动兵变,黄袍加身。想不到他的弟弟也是个厉害角色。”陆云鹤暗暗佩服英王的冷静与谋略,仍不肯低头:“国主不辨是非,那是因为被奸佞蒙蔽了双眼。我既身为臣子,理所应当替他铲除奸佞。”   “陆将军一身浩然之气,如此人才埋没在西蜀,岂不是可惜了?我北汉向来不计前嫌,知人善任,倘若陆将军诚心来投,本王定会委以重任。”李辰曦意图拉拢。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收起你那一套吧,我不稀罕做你北汉的一条狗。”陆云鹤气势上从不输给别人。   李辰曦蓦然发现有一个枝桠上居然开了两朵芙蓉,便狠心剪去了另外一朵,他稍显可惜,似是无意道:“哎,良禽择木,你自己选择了错误的生长地方,就要承担起这个后果。”   陆云鹤见他意有所指,颇觉好笑:“我征战沙场多年,想不到今日竟会败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本王可是惜才的,陆将军不妨在王府里好好呆着,或许有一天我们会成为忘年之交。”李辰曦看着木屋里的人,一本正经地说道。   李辰曦回忆起当时与陆云鹤的对话,看来果真是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随便你,说不说跟我也没关系。奉劝你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华浓捂着眼睛,等着李辰曦盛怒之下将自己扔出去,可是半晌过后仍是没有动静。柳七上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华浓别怕,他走远了。”华浓远远望着李辰曦落寞的背影,蓦然生出一种悲悯的情怀,其实他也没有说错,倒是自己得理不饶人,害他丢失了颜面。   李辰旭立马活了过来,他长吐一口气:“华浓,我真是服你了。我从未见过堂兄这么没面子。他居然被一个小姑娘逼得无话可说,哈哈,真是痛快。”   “算了吧,我现在还有些害怕,他的眼睛好吓人。”华浓嘟囔着。   “原来,你也遇到克星了啊!不过,我堂兄就是一副自命清高的样子,他说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我替他向你们赔罪。”李辰旭俯身向宛贞和华浓鞠礼道。   李辰曦的一番教训,让宛贞认清了自己的位置,她万般忧伤道:“他没有说错,李公子,我们确实是青楼女子,所以是我们该谢谢你和柳先生,谢谢两位没有看不起我们。”   李辰旭听她话里含有自我贬低的意思,连忙表白道:“宛贞,你当真不明白我的心吗?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我只在乎你心里有没有我。”   宛贞别过脸去,不再言语,她怎会不知李辰旭一片真心,可是自己身份卑微,以后凭什么在相府立足。既然对这份感情无望,又何必掏出自己的真心。   “原以为自己防备些,便能抵挡住这个男人的万般诱|惑,谁知到头来,自己早就步步沦陷在他的才华与爱心中。”宛贞心中酸涩,面对李辰旭第一次直白的话语,只好回应道:“如果可以,我想和你平等地在一起,我不希望我的身份给你抹黑,所以辰旭,下辈子,好不好?”   李辰旭心中更是急切:“什么是抹黑,为什么会抹黑,这些我都不在意。宛贞,你能不能饶过你自己?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难道你还不清楚我的为人?”   宛贞不言语,眼泪吧嗒滴落:“宛贞命薄,无福消受。”   华浓和柳七见他们二人说起了私密话语,便趁机去了山上赏景。天上的雪花还在飘着,走在山路上脚下直打滑,柳七担心华浓摔倒,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缓缓向半山腰爬去。华浓感于李辰旭的话语,要是自己以后也能遇到像他那样,不在乎自己青楼出身的心爱男子,该有多好。   “在想什么?”柳七悄然问道。   华浓掩盖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觉得宛姐姐很幸运,要是她能放开心胸,和李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柳七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拽得更紧。   “华浓,先生还想再听你吹一遍《梅花落》。”柳七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支笛子将它塞到华浓手里。华浓嫣然一笑,对着浩瀚的天地,继续吹了起来。   雪花纷纷围绕在华浓身边,似乎在给她伴舞。   “每个人都有一个死结,遇到了就跨不过去了。可笑,我吟遍了所有的风|花雪月,悲欢离合,却在此刻突然沉迷在这首名叫《梅花落》的笛声中。”柳七细细品地味着笛声,目光一直凝在华浓身上,未曾离开半刻。   终柳七一生都不会忘记,曾经有那么个女子在峨眉山中,翩然如画,遗憾的是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学生,一个最不该动情的人。 ☆、桃花津渡   宛贞回到天香楼里准备开门,却发现门口露出个小缝隙,她惊讶不已,小声说道:“华浓,我房间里好像有人。”   “那我先进去看看。”华浓轻轻地推开门,只见满屋子红烛高照,每个烛台边上都摆放着插满红梅的青色瓷瓶。华浓越发好奇:“难道是李公子故意要给你惊喜吗?”   “哎哟,夏姑娘回来啦。”传来的是红玉的声音,语气里竟是难得的客气。昏暗中一颗夜明珠闪闪发光,红玉上来献媚道:“红姨我特地在屋里摆放了些红梅,以后夏姑娘就不要出去乱跑了。”   红玉这种表现,只能说明她有求于人,宛贞心知肚明:“这些肯定不是红姨送的,你是收了谁的好处了吧。”   “哈哈,夏姑娘冰雪聪明,在下真是佩服。”杨景从花鸟屏风后狞笑着走了出来。   不过在峨眉小住了几日,这人居然已经打听到自己的来历,看来真是不一般。宛贞冷笑道:“贱妾刚看完梅花,已经没有兴致。华浓,我们一起搬出去,让其他姐妹们也欣赏欣赏。”   华浓点点头,立刻开始搬着瓷瓶,红玉连忙拦住:“我说宛贞,你不会在装糊涂吧。这可是锦绣庄的杨爷,专门给宫廷供应蜀锦的。以后你跟了他,岂不是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保你跟宫里的娘娘似的。”   果真是说客,宛贞白了红玉一眼:“如果红姨想穿,不妨跟了这位杨爷。宛贞去了一趟远门,现在想休息,请两位离开吧。”   “敬酒不吃吃罚酒,杨爷已经付了钱,今晚你非陪他不可。”红玉面露狰狞之色,步步紧逼道。   宛贞别过脸去:“如果我不同意呢?你强行逼我,得到的只会是一具死尸。”   眼看一场战争又要爆发,华浓赶紧护在宛贞身前,她心思机敏就拿李辰旭做了挡箭牌:“红姨,你不能逼宛姐姐,她已经跟了李公子,你难道要跟丞相一家过不去吗?你想想,是皇商厉害,还是丞相厉害,要是李公子知道你让别人欺负宛姐姐,这天香楼的生意还能不能做下去?”   红玉两边为难,杨景只好哂笑道:“原来竟是相府的公子,怪不得器宇不凡,那杨某多有打扰。”   红玉支支吾吾道:“杨爷实在不好意思,要不红玉找别的姑娘来伺候你,包你满意。”   杨景走到宛贞跟前,俯身嗅着她身上的淡雅清香,他声音低沉而又魅惑:“我杨景想得到的,早晚都会得到,到时候别求着让我要你。”   宛贞脸颊绯红,她气呼呼地将满屋子的青花瓷瓶摔得稀巴烂,双脚在梅花上踩来踩去:“混蛋,混蛋。”   是花都会殒落,即便你能傲骨寒风,但仍逃不过死亡的宿命。其实女人不也是一种容易凋零的花吗?宛贞精疲力尽,蜷缩在墙角嘤嘤抽泣着,华浓对她的遭遇颇感同情,可是一向心思敏捷的人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   这个寂静的夜晚过得沉闷而冗长,华浓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天亮。她刚推开门,恰见云鬓慵懒的程雪娇黏在那个杨景的身上,二人耳语温存,似乎说些什么撩人心窝的话语,把杨景逗得哈哈大笑。   程雪娇目中无人,从她面前扬长而去,倒是杨景回头给了她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杨景猥琐的面孔一直在华浓脑海里萦绕,她总觉得这个人并非善类,看来此事一定要告诉李公子,让他想办法帮助宛姐姐。   原以为丞相身居高位,人臣至极,他的府邸必然是富丽堂皇,繁花似锦。可是当华浓只身来到他门前时,才发现竟是如此朴实无华,与一般农舍无异。   门庭上挂着一块红底黑漆的匾额,上面是楷书的“李府”二字,此外再无任何装饰。华浓刚敲完门,很快就有女人出来迎接。   那女子长着精致的鹅蛋脸,长发垂肩,雪肤花貌,风姿绰约。只见她一袭淡紫色绣花拽地长裙,外面套着件白色锦袄,神态中更有几分傲慢与不屑,不禁让人觉得她高高在上、遥不可攀。   华浓眼前一亮,暗自赞叹道:“丞相府的丫头,竟有这等打扮与气质。”   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女子姣好的面容,这张脸似曾相识,华浓蓦然记起这个女人便是峨眉山下与自己争辩的姑娘,原来那日竟是乔装打扮:“姑娘,我有事想找李公子,麻烦姑娘通传一声。”   “哼,我没记错的话,你便是青楼女子吧。果然没有家教,你不知道盯着别人看是很不礼貌的吗?另外,好端端的,你来找我家公子做什么?”姑娘趾高气扬,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华浓情急之下,拽住她衣袖,请求道:“实在是很重要的事,关于宛姐姐的,多谢了。”   姑娘傲慢蛮横,趁势将华浓推倒在地上:“放开你的脏手,我不认识什么宛姐姐。还不快滚,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杜若,你就是这样帮我待人接物的?下次再犯错,我可要考虑换人了。”李辰曦刚下马车就看到她欺负华浓的一幕,心里反感不已,忍不住开口训斥。   “起来,躺在地上成何体统。”李辰曦不苟言笑,只向华浓递过手去。   华浓躺在地上,越发觉得眼前的男人高大魁梧,犹如山陵。“万一他要是倒下来,自己肯定会被他砸伤。”华浓暗暗想着,连忙拍拍屁股就自个站了起来。   想不到外面稀疏平常的装扮,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前门和正厅之间隔着一条清可见底的人工小河,河岸边赫然立着一块六尺有余的石头,自上而下写着“桃花渡”几个俊逸遒劲的大字。华浓紧跟着沉默寡言的男主人走在木制的水上长廊上,她心内有些不安,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不到竟可以瞥见河里一闪而过的小鱼儿。   她心下大喜,目光依依不舍地追着鱼儿游去的方向,河面上此时恰好倒映出一座玲珑的六角小亭,名曰“陶然”。温柔的风拂面而来,像极了母亲的手,华浓隐约还能嗅到后院幽幽的竹香。   到正厅不过百步远,华浓走完已觉得酸涩不已。奇怪的是,正厅里的摆设也与蜀地寻常人家不同,只见东边摆放着一个青花瓷瓶,而右边则摆放一面梳妆用的铜镜,华浓许久没有仔细地照过镜子,陌生地几乎不认识镜子里的容颜。   “姑娘请坐。杜若,上茶。”李辰曦示意她坐下。   华浓这才回过神来,行礼道:“谢谢公子,华浓来这不是为了喝茶,而是有急事想找李公子。”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李辰曦浓黑的眸子一直在她脸上打转。   华浓见他脸色阴沉,心内更加忐忑,不敢再吱声。   “这茶里的水,可是我亲自从峨眉山下收集回来的,最是清洁干净、芳香甘甜。你不品尝一下,真是可惜了。”李辰曦举起盖碗,轻轻地啜了一口,迷茫的雾气渐渐浸湿了他的剑眉。   那日,他不留情面说青楼女子肮脏污秽,华浓不禁又起了几分怨念:“华浓乃卑贱污浊之人,怎么配饮公子的清茶。”   “哼。”李辰曦慢悠悠地划着茶盖,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你们妈妈难道没告诉你,对待客人要尊敬,万事以客人为上吗?”   “你又不会是我的客人,我为什么要对你俯首帖耳。”华浓一本正经地答道。   李辰曦越发觉得眼前的小女孩颇有意思,自己贵为一国王爷,身边人都对他唯命是从,倒是头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自己说话。“你放心,你就是脱光了躺在我床上,我都不会看你一眼。”他也开始耍起小性子,和她斗起嘴来。 ☆、决战锦绣   华浓一脸羞红,她怒目而视:“你无赖。”   李辰曦暗自好笑,但是面上仍是严厉:“依我看,你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你以为看到“李府”两字就是相府了,天下姓李的人那么多,你是不是都要进去找上一遍?”   “那个狎妓纵酒的李公子不在这吗?你明明是他的堂兄啊。”华浓小声嘟囔着。   李辰曦窥到了她心里的疑问,淡然解释道:“我生性孤僻,不喜欢热闹,所以一个人住在这里,对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对不起,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打扰你的清静了。”华浓俯身道歉,缓缓退出客厅。   他口中曾提到过父亲,莫非他有父亲的消息?华浓刚走到门口,又急忙奔回去,只见那李辰曦手中正捧着一卷兵书在偏厅里聚精会神地看着。   光影勾勒出他俊美的轮廓,香炉里薰出的烟气将他紧紧环绕,他英气勃发,但始终不苟言笑。或许,他笑起来也不失为一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偏生这份冷漠与孤僻,越发不敢让人轻易靠近。   华浓知他性格古怪,万一打扰到他看书,估计又会惹他不开心。可是,父亲的消息也很重要。权衡之后,华浓只好安静地站在门口,等那位难伺候的主看完。   站了许久,华浓便通过不停地更换姿势来缓解疲惫。李辰曦余光中瞥见她一脸焦急却还耐心地等待自己,心里渐渐产生不忍,他放下书卷,拍着她肩膀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陆姑娘。”   华浓鼓足勇气道:“上次峨眉山是我无理取闹,害得公子丢失了颜面,华浓向公子致歉。”   李辰曦故作大方:“上次,你确实好大胆子,以后我那个不争气的堂弟会怎么看我。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我不和你一个黄毛丫头计较。至于你要表达歉意,等我有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找你的。”   华浓犹犹豫豫,忽然跪下请求道:“公子可有陆云鹤的消息?实不相瞒,他就是家父,若公子知晓一些,华浓必将万分感谢。”   “我只知道陆将军因为谋反而被流放,并不知道其他的。我上次问你,只是觉得你也姓陆,所以随口问了下,没想到让你多想了。”李辰曦看她一脸忧伤,忍了忍还是隐藏了真相,毕竟以他的位置是万万不能感情用事的。   他说的事情,人尽皆知,华浓无奈,垂头丧气地离开他去找李辰旭。   ***   李辰旭知道那个杨景又去骚扰宛贞,顿时拍案而起,他提起剑就拉住华浓一起往锦绣庄走。锦绣庄是处在山脚下的一个大庄园,这里已是城郊,人迹罕至。庄园四周尽是碧绿的苍柏,里面的亭台楼阁被树荫遮掩住,只露出依稀可辨的轮廓。   庄园门口守着的几个家丁,看见李辰旭横冲直闯,连忙上前将他拦住:“这里没有我们老爷的请帖,谁都不许进去。公子留步,不然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让杨景滚出来,就说丞相府李辰旭来访。”   家丁面面相觑,只拱手道:“原来是李公子,那请稍等片刻。”   二人在门口等了许久仍不见什么动静,华浓心下不安:“李公子,他们会不会使坏点子,怎么这么久还不见回来?”   李辰旭正想开口,里面已经传来杨景诡异的笑声:“你们这帮榆木脑袋,不懂变通。抱歉,庄园太大,让李公子久等了。李公子若是不嫌弃鄙庄简陋,不妨进来一叙?”   “不必了。本公子只说一句话,杨爷也是场面上的人,做事情最好留有分寸,如果你再招惹夏姑娘,先问问我手里的剑!”李辰旭拔出佩剑,剑气寒光直逼杨景。   杨景若有所悟:“公子这是为何?那夏姑娘不过一青楼女子,她跟谁,自有那一行的规矩。只要出得起价钱,夏姑娘陪谁不是陪呢?”   “你居然敢出言侮辱她,那你就乖乖受死吧。”李辰旭纵身一跃,已来到杨景跟前。杨景连忙闪避,家丁纷纷护在他身前,犹如铜墙铁壁,李辰旭根本无法近身。杨景冷笑道:“李公子,我已三番四次忍让你,你既然如此,那就不怪杨某不留情面。来人,放箭。”   华浓抬头一看,隐蔽的楼阁上顿时冒出很多手持弓箭的家丁,看来杨景果然是早有提防。她暗自庆幸刚刚没有进去,不然岂不是入了龙潭虎穴。可是,眼前的情况仍是危急,箭支如雨点般齐刷刷地向他们射来。   李辰旭二话不说,挡在华浓跟前,他不停地挥舞着剑,试图避开射过来的箭支。华浓感激不已,但是这样僵持下去,肯定寡不敌众,她小声说道:“李公子,我们走吧,这里毕竟是杨景的地盘,等他下次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再弄他也不迟啊。”   “想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我这里是什么?”杨景得寸进尺,竟连刀斧手都出动了。   二三十个家丁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李辰旭额头上渐渐冒出了冷汗,他一鼓作气道:“华浓,我背着你,我跟他们拼了。”   华浓眉头紧蹙,满脸担忧道:“可是,你背着我,怎么和他们打斗,你会分心的。”   “快,别犹豫了,上来。不然,一边看着你,才是最危险的。”李辰旭咬紧牙关,脸上竟没有往日吊儿郎当的神情。   华浓依言爬上了他不甚宽广的脊背,心里更加忐忑。刀剑划过的尖锐声音充斥耳间,华浓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凶险的场面,不禁闭起了双眼。   两头并进,李辰旭不仅要抵挡刀斧手的进攻,还要躲开上面射下来的箭支。他顾此失彼,猝不及防,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胳膊。华浓有所察觉,只好大喊:“杨景,你连丞相都不放在眼里,是想造反吗?”   “哈哈,不是造反,只是想请李公子在我这庄园里呆着,等夏姑娘同意跟了我,我便放了你们。两条人命,这笔交易很划算的,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咯。”杨景笑得更欢。   “我死都不会答应。”李辰旭见他卑鄙如此,卯足了劲去和他的爪牙厮杀。地上的死尸越积越多,李辰旭血流不止,力气也消失殆尽,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声,华浓心痛不已,求着让他放自己下来。   杨景嗤之以鼻:“看来李公子还能挺住,你们继续。”   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上飞了下来,他轻飘飘地落在李辰旭跟前,不怒而威:“住手!好大的胆子,敢跟丞相叫板,是不是活腻了。”   好熟悉的声音!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伸手敏捷,华浓定睛细看,才辨别出竟是堂兄李辰曦。她看到救兵,欣喜若狂。李辰曦和那帮家丁又展开一场殊死搏斗,他回头对华浓说:“快扶着辰旭撤退,我来掩护你们。”   杨景见来了帮手,心有不甘:“你们谁也别想走。”   李辰曦腾空飞起,他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射过来的箭支纷纷被宝剑打落在地。他目光凌厉如鹰鹫,不放过每一个前来送死的猎物,却在余光中发现华浓只扶着李辰旭傻傻地在原处发愣:“我的话,你没听见吗?我不需要你操心,快走。”   李辰旭知道堂兄过来,一直吊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他精疲力尽双眼一闭就昏昏而睡。华浓暗自鼓劲,倾尽全身力气背着他一步步地往回挪。李辰旭的鲜血滴到地上留下一串串红色的印迹,华浓已经不堪重负,她慢慢地向一颗大树靠拢过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短暂的休息过后,华浓又继续背着他走,不知反复了多少次,二人总算到达锦官城的城门。 ☆、蠢蠢欲动   二人在城门口等着,李辰曦很快脱身找到了他们,华浓试探性地问道:“李公子受了伤,不知道要把他送到哪里?”   李辰曦嘴角翘起一丝狡黠的弧度:“莫非你想带他回青楼?他受伤严重,肯定得瞒着叔父,这样吧,送我那里去。”   李辰旭被安排在厢房里养伤,他仍旧是昏迷状态,口中喃喃地念叨着宛贞的名字。李辰曦逆光而坐,开始伸手替这个痴情的堂弟把起脉来。屋内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彼此喘|息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是把脉的人始终阴沉着脸,弄得华浓心中惶恐不安,她只好站在窗棂前默默地对着屋外如绿海般的竹林小声祈祷。   半晌,有人轻轻地拍了下自己的肩膀,华浓回过头来,竟是李辰曦,他在华浓耳边低语道:“你跟我来。”   华浓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跟着李辰曦走到了他的内室。只见室内干净整齐,铺陈简单,倒是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对联异常夺人眼球,上面霸气地写道“卧薪尝胆,气吞吴越三千里;破釜沉舟,荡平江山九州地。”   李辰曦眉头深锁,语气断断续续道:“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华浓被他突如其来的言行举止惊吓到,眨巴着大眼睛问道:“什么忙?”   “我说什么,你便按照我说的来做。”李辰曦撑住床沿,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华浓随即意识到原来他也受伤了。   “脱掉我的外衣。”   “这…”华浓迟疑着,虽然自己年纪尚幼,但是这样伺机占便宜总是不太好。   “脱啊!放心,我不会怪你。”   华浓一双手不听使唤,颤颤巍巍地解开他的衣带。除去深色的外衣,他的肩部果真被鲜血染红。若非今日|他舍命相救,怕是李公子和自己都难以逃脱杨景的魔掌,思及此处,华浓忍不住心疼起眼前这个古怪的男人。   “继续脱。”   华浓感觉自己在做坏事一般,脸上顿时红霞飞起。她侧过脸去,胡乱在他身上摸索着,费了好些时间才一件件脱光。   “拿点温水来,帮我清洗伤口。”   他赤|裸的上身,华浓一览无余,她脸红耳赤,只好通过不断的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华浓试了下水温,轻轻地擦掉李辰曦肩膀上残留的血迹,她试图转移话题:“公子受了箭伤,还一路强撑过来,真是不容易。”   李辰曦并不解释,继续吩咐道:“那边桌上有箭伤药,你帮我抹上。”   “啊”华浓更是惊悚,无奈下硬着头皮去帮他抹上药粉。第一|次与男人肉|体相触,华浓的脸越发红得艳丽。她身心完全不受大脑掌控,方寸大乱,洒完药粉之后,华浓准备起身,岂料额头不偏不倚地落在李辰曦温热的嘴唇上。   “找些纱布来,帮我包好就行。”李辰曦面不改色,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   华浓撅着嘴又帮他细心地包扎着,李辰曦看她面有愠色,嘴角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你好像不开心?要怎样才能让你开心呢?”   “谁说我不开心了,已经弄好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不知怎么,华浓只觉得房间里闷得喘不过气来,她要逃开这里,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还有最后一件事,帮我穿上衣服。”他依旧高冷地发号施令。   华浓于是乖巧地将他的手放入袖子里,李辰曦如木偶一般,任由她前后摆动。衣服穿好之后,华浓环住他的腰,万分羞涩地帮他系上腰带。谁知李辰曦忽然眼前一黑,压着她就倒在了床上。华浓感受着他身上灼热的男子气息,不禁又羞又愧,一把推开他就狼狈逃窜。   华浓无处可走,便想着去看望李辰旭,却见宛贞两眼通红,正心疼地守在李辰旭床前:“辰旭,你为了我不惜以命相搏,我还有什么理由再拒绝你呢?以后,宛贞不管是做侍妾还是做奴婢,这一生都要陪伴在你身边,你快醒过来好不好。”   这样的绝世佳人,这样的情深意重,可惜偏偏是出身卑贱的青楼女子。宛姐姐,其实你不需要顾虑别人的闲言碎语,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华浓心下恻然,只好孤身到桃花渡边坐着。河边的风吹去了一天奔波的倦意,她漫无目的地向河里扔着小石子,打发着寂寂无聊的时光。   “不得不说,李辰曦别有匠心,整体布局颇有陶渊明隐居之风。大隐隐于市,怕是他要在这里韬光养晦,完成他荡平九州的理想吧。”华浓眼前又浮现出二人方才亲密接触的画面,他温热的气息几乎碰到自己的鼻尖。怎么会这样,华浓摇摇头努力克制住这种少儿不良的回忆。她继续向河里扔了个小石子,水波一圈一圈荡漾出去,像是谁的思念悄然蔓延。   她闭着眼睛,一直在河边放空灵魂,不知不觉竟抱膝入眠。李辰曦发现她在河边睡着,于是挨着她坐下,将披风轻轻地披在她身上。华浓有所察觉,揉了揉惺忪的双眼:“公子感觉好些了吗?”   “你这个医者真不称职,你就那么让我躺在外面,万一我着凉了怎么办?”李辰曦嗔怪道。   华浓想到当时的情况,脸上登时羞得飞红:“你自己做了什么,当真不记得?”   李辰曦装疯卖傻道:“那又如何,我不过是一时大脑晕眩,没控制住才倒了下来。你以为我要占你便宜,想得美。”   华浓见他态度一点都不诚恳,还强词夺理,心中怒火更甚,拿着小石头就往他身上砸去。李辰曦轻轻闪过,一把握住她的小粉拳,皮笑肉不笑道:“陆姑娘好大的脾气。好了,既然如此,今日|你白白看了我的事,就全当补偿了。”   “谁要看你了?”   “那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还是看了不敢承认?”   华浓气得直跺脚,李辰曦全然不理她的小性子,转身就走了回去。啪,一个石头毫不留情地砸到了他的肩膀上,华浓咧嘴大笑,得意地炫耀着自己计谋得逞。李辰曦一俊张脸由白变绿,最后变成了黑色,为了不影响自己男子汉大丈夫的形象,他暗自握紧拳头,忿忿离开。   这个怪物居然没有反应,华浓对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喊道:“喂,你不会生气了吧。” ☆、上元佳节   李辰旭箭伤逐渐好转,这次受伤,对他来说,倒是因祸得福。宛贞再也没有拒他于千里之外,相反,美人精心服侍在旁,两人感情与日俱增,如胶似漆。   上元节的傍晚,蜀国的大街上异常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无精打采的残阳终于燃尽了它最后一丝光亮,走向了生命的尽头,苍茫大地顿时沉浸在一片昏黄的色泽中。零星的灯光陆续亮起,继而形成燎原之势,喧嚣热闹的狂欢也在朦胧的月色中粉墨登场。   宛贞在华浓脸上抹了些胭脂,点起红唇,随后便温柔地替她梳理着发髻。打扮完成,宛贞不停地转悠着华浓的头,开始在铜镜里仔细地观摩着自己的作品。宛贞总觉得不甚满意,想了想,就在华浓鬓边斜插上了一支蝴蝶金钗。   只见镜子里的女孩眉如远山青翠,眼如秋波含情,唇如樱桃,齿若编贝,一番精雕细琢,更像是瑶池仙子降到了凡尘。   红玉喜上眉梢,拍着华浓的肩膀媚笑道:“陆姑娘要是愿意听话,红姨保证让全天下的男人都对你神魂颠倒。”   华浓不冷不热,谦逊道:“红姨抬爱了,天香楼里这么多姐姐哪个比华浓差?”   红玉尴尬一笑,对众姑娘叮嘱道:“今晚上元节的表演,大家都卖力点,算是新的一年博个好彩头。若是各位能找到自己的金主,下半辈子可不是有了依靠?”   华浓和宛贞做了个鬼脸,全然不理会红玉的“良苦用心”。姑娘们皆浓妆艳抹,衣着光鲜,按部就班地踏上了安置在天香楼门口的露天舞台上。靡靡的丝竹之音响彻天际,不管男女老少纷纷为之驻足。姑娘们随着音律娉娉婷婷地扭动身子,那样的美艳妖娆,几乎摄去了所有人的魂魄。   华浓可不希望遇到什么金主,费力地去讨好谁,她只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抱着琵琶装装样子。   舞台下面人头攒动、交头接耳,华浓心里颇不是滋味,感觉自己就像跳梁的小丑,仅是给大家取乐的玩意儿。她胡思乱想,却在人群中蓦然瞥见李辰曦高大的身影,那双能洞穿心灵的眼睛正对着她睥睨一笑。   “莫非他看穿自己根本没有弹琵琶的假象?”华浓连忙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来胡乱地拨着琵琶弦。她根本没记谱子,这凭空而来的一声怪音,不禁让所有姑娘停下了舞步。   “怎么回事啊,跳得好好的。”姑娘们小声嘀咕着。华浓头埋得更低,心中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这下子该如何收场啊,红玉岂不是要恨死自己了。”   宛贞看出点眉目,带头重新弹了起来,很快,姑娘们又找到了旋律,一切恢复到正常状态。时间太过短暂,倒是没有引起大的波动,华浓心存侥幸逃过一劫,不过她再不敢马虎大意,只好乖乖地拨弄着手中的琵琶弦。   曲毕,姑娘们按照次序依次退出舞台,华浓抱着琵琶准备起身,岂料忽然从人群中跑来一个小男孩。他将手中紧握的一枝梅花递到华浓手里,甜甜地说道:“姐姐你弹得真不错,这个花送给你。”   自己分明是砸场子的,想到此处,华浓汗颜不已,尴尬地向他道了谢意。小男孩完成任务一溜烟似地奔走,华浓顺着他跑的方向,恰见李辰曦奖励给那男孩一颗糖堆儿。原来,他是在讥讽,哼!华浓鼓起腮帮子,进去卸完妆就气呼呼地找李辰曦对质起来。   华浓跌跌撞撞,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个男人的身影,他正站在台前看一个戏子表演。那个戏子描着卧蚕眉,带着红色的面具,咿咿呀呀地唱着台词,谁知他长袖翻滚,转身之后竟变成了白脸。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甚至连一向傲慢冷漠的李辰曦也看得津津有味。   “小女子不知做了什么事情,让公子如此费尽心机地来挖苦我?”华浓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阴阳怪气地问道。   李辰曦不想与她饶舌,仍继续看着戏子变脸。华浓怎会轻易放过他,猛地一扯他的外衣,不料却扯歪了领口,露出了里面白色的中衣。李辰曦忍气整理好衣裳,冷冷地说道:“陆姑娘这么热情?可惜这里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多不好,要不要换个隐蔽点的地方?”   “谁要跟你拉拉扯扯。”华浓心如鹿撞,满脸通红。   “那就好,不然我还不知道该给你付多少银两。”李辰曦天生的王者风范,看这小姑娘终于被自己制伏,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锣鼓声越敲越急,戏子跟着鼓点在台上左一下,右一下,接二连三地变换着不同颜色、纹路的面孔,围观的百姓更像炸了锅一样,尖叫声不绝于耳。   “有没有更厉害的,会不会变人?”人群中有一好事者高声叫喊着。   众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相信,李辰曦也带着几分疑惑的神情看着戏子。戏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尖声细气道:“若是诸位看官中有人愿意一试,在下就献一次丑。”   话音一落,众人都不敢以身犯险,戏子抿嘴笑道:“为了供大家玩乐,那在下不妨来个抓阄,在下手中的脸谱落到谁手里,谁便上来配合在下表演变人,怎么样?”   华浓的昂扬斗志被李辰曦消磨殆尽,她虽人在此处,心却一直在看天边升起又落下的烟花。戏子做好准备姿势将脸谱随手扔了出去,大家见脸谱飞来,立刻敏捷地躲避,华浓被他们推来搡去,险些倒在地上。李辰曦趁势揽住她的腰肢,华浓却一点都不领情,伸手捶打着他的胳膊。   岂料,她越是挣扎反抗,李辰曦就把她抱得越紧,华浓怒目而视:“请公子自重。”   李辰曦并不拿正眼瞧她,冷冷道:“我好心帮你,若你有什么事,可不要怪我。”说罢他就乍然松手,华浓毫无准备,一下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谁知,那脸谱就跟见了鬼一般,直勾勾地落到华浓身上去。   “哦,是她,该她上台去咯。”大家重新燃起兴致,一齐将华浓推到戏子台前。   华浓不明就里,嚷嚷着要离开,那戏子笑里藏刀,拉住她的手哀求道:“小姑娘,今日上元佳节,你就配合在下给大家带点乐趣嘛。放心啦,在下保你平安无事。”   华浓经不住别人的哀求,只好向李辰曦发出求救的目光。李辰曦佯装看向别处,对她的无助视若无睹。众人又问戏子:“你打算怎么个变法,难道把她变成男孩不成?哈哈哈哈。”   戏子狡黠一笑便蒙上了华浓的双眼,随后他轻轻地放下黑色的帘幕,对众人说道:“那倒不是,在下能让她凭空消失,又能够凭空出来。”   能把一个大活人变没了,真是不可思议。众人惊叹不已,擦亮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戏子的一举一动。没过多久,只听见帘幕后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跌落的声音,继而又传来华浓撕心裂肺的惨叫。戏子转身藏于幕后,从暗道里抱着华浓就跑。   李辰曦暗叫不好,看来是有人精心设计想要找华浓的麻烦。哎,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这么多仇人,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李辰曦纵身一跃飞到台上去,他一把扯掉帘幕,那帘幕后面果然空无一人。围观的百姓受了惊吓,顿时傻了眼,四处散开逃得一干二净。李辰曦摇了摇头,只好俯身亲自拍打着台面,试图从这里找到突破的地方。 ☆、一夜惊魂   华浓被人闷头一棒,顿时觉得昏昏沉沉不辨方向,她眼前漆黑一片,整个人也陷入孤独无望的境地。这一刻,她好像是大海里溺水的女娃,浑身颤抖,四处翻腾,却找不到一颗救命的稻草。华浓一声尖叫,希望那个冷漠的男人能前来拯救她,可是很快,她发现连基本的说话权利也被剥夺。戏子往她嘴里塞了个布条,华浓只能呜呜地□□着,然后便被他扛在肩上,急匆匆地不知跑向哪里。   一路颠簸,华浓四肢骚|动,通过不停地捶打着戏子的后背来表示反抗。然而,这样微弱的挣扎,实在是蚍蜉撼大树,华浓越来越害怕,要是他是个人贩子,以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待自己?   郊外的夜晚远离了喧嚣的闹市,倒是更加安静了,除了偶尔几只老鸪叫着,静得几乎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戏子为了避免被人发觉,专门挑了小路而走,到了约定的地点,就将华浓放了下来,他拱手作揖道:“小人已经将老爷想要的人带了过来。”   “好的,这是你的赏钱。拿了,就走人吧。”   戏子点头哈腰地走了,华浓已辨出那人的声音,不是锦绣庄的杨景还能是谁。华浓惊悚地四处环顾,幽暗阴森的房间里一无所有,只有逼人的寒气让她颤栗不已。华浓还未回过神来,已经被家丁五花大绑在木头架子上,杨景鬼魅地讥笑道:“呵呵,今天怎么不神气了?”   “你想要怎样?”   杨景一双鼠目几乎粘在华浓身上,他狠狠勾起华浓的下巴,狞笑道:“啧啧,看起来,你不比宛贞差啊。”   华浓倔强地扭开头,不再看他充血的眼眸。杨景一双手在华浓脸上反复摩挲,猛然一巴掌扇了下去:“你屡次坏大爷我的好事,甚至还让丞相的公子来对付我,真够有你的。今晚,你既然到了这里,神不知鬼不觉,想弄死你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华浓脸上顿时映出鲜红的掌印,她暗自咬紧牙关,阖上双眸等待杨景的报复。   不料,程雪娇忽然杀了出来,她一阵风似地跑到杨景身边,抱住他的胳膊,添油加醋道:“杨爷,你要替雪儿做主啊。她们平日里仗势欺人,又自恃貌美,连红姨都忍让几分。哎,苦命的我,只能任她们骑到自己头上来,但凭她们作践。呜呜…”   程雪娇梨花带雨,杨景意存怜惜:“哦,那雪儿打算怎么对付她呢?我就将她教给你处置怎么样?”   “杨爷,你对雪儿实在是太好了。雪儿除了晚上卖力让你开心,真是再无其他办法了。”程雪娇羞怯一笑。   女人一旦变脸,那比翻书还要快,程雪娇刚刚还是一副娇滴滴、楚楚可怜的样子,眨眼间已经变成手持匕首在华浓脸上胡乱晃悠的女魔头。她两眼发出幽暗阴冷的寒光,而那张还算艳丽的脸蛋却在仇恨与嫉妒中变得扭曲、狰狞,她一身绛红色衣裳,像极了嗜血的女鬼:“这种滋味好受吗?瞧瞧,这张脸多么漂亮,可惜留在世上也是祸害。要是你求我,或许我可以一会轻一点,不让你那么痛苦。”   匕首寒光刺眼,华浓心里直觉得发毛:“程姐姐,你何必一直逼我。明明是你自己屡屡欺凌我,你撕毁了先生给我的东西,我也没有拿你怎样。我们同样是青楼女子,你非要同根相煎吗?”   “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该谢你当日手下留情没有打我一巴掌?哼,柳先生的诗词我熟烂于心,也不见他对我怎么样,为什么偏偏就对你那么好。还有相府的李公子,他处处维护你,他们一个个都对你好,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我程雪娇忍气吞声看了别人多少眼色才混到今天,你们自视清高,却有男人愿意捧着你们,反而我成了卑鄙的小人。”程雪娇越说越激动,眼看着匕首就要触到华浓的脸上。   危急关头,只见那杨景轻描淡写地夺回匕首,在刀面上轻轻吹了口气:“你们女人,就是爱争风吃醋。小丫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背地里勾结了北汉人?”   “杨爷,你怎么忽地有此一问,而且这和今天的事情没有关系啊。”程雪娇一脸不解。   杨景沉思片刻道:“雪儿,你方才的话提醒了我。上次在锦绣庄里,她和李辰旭刚走没多久,就来了许多北汉的杀手,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杀死了我好多家丁。其中一个家丁的身上留着一把匕首,上面恰好刻着北汉的年号。我猜想,是不是有北汉人暗中保护这小丫头。”   李辰曦终于找到了入口,一路跟了过来,他悄悄伏在窗台上,借着窗户洞暗暗窥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护卫秋迟紧随其后,蒙着面对他小声嘀咕道:“王爷,这种小事你何必管?若是不小心暴露了身份,郡主肯定很担心。”   李辰曦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屋内,极不厌烦地说:“你们以后少跟着我,不要动不动就叫王爷,我肯定不会暴露。”   “可是,属下跟了王…公子这么多年,公子怎会对这个小丫头这么上心?”秋迟挠了挠头,一脸迷惑。   “因为有价值。”李辰曦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随即下了命令:“秋迟,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回头,你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到刚才的戏台上去。”   “是的,你不知道吗?杨爷,我父亲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被剥夺兵权并且流放的。”华浓的声音隐隐传了出来。秋迟听出点信息,原来王爷是在打感情牌,这样一来,陆云鹤肯定愿意归顺我北汉了。   杨景似乎真信了华浓的谎话,他将匕首塞到程雪娇手里,阴森森地笑道:“既然如此,我今晚就可以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奸细。雪儿,还不快快动手!”   眼看着里面将要发生命案,秋迟却不慌不忙地点起了迷香。这些人已经怀疑到北汉身上,为了确保王爷安全,一定要让他们忘记今晚的一切,就当做了一场噩梦。   程雪娇不过是想着毁掉她的容貌,哪里动过害人的心思。她颤颤巍巍地走到华浓跟前,匕首在她手里哆嗦着,仿佛要杀的人不是华浓而是她自己。   杨景握住她不停颤抖的手,耐心鼓励着:“雪儿,你就这点胆量?杀了这个丫头,以后就再也没人能挡你的路了。”   “我好怕,我会不会坐牢啊。”   “她勾结北汉,死有余辜,雪儿,你杀了她可是大功一件啊。”   华浓看着匕首越来越近,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程姐姐,他是个坏人,他只是在利用你,你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啊。”   空气中混着的烟气吸入鼻子里,华浓忽然眼前发黑,想大声求救都不行,渐渐地她觉得四肢乏力,仿佛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空皮囊。   杨景暗自窃喜终于要少了个绊脚石,蓦然怀中一沉,那程雪娇已吓晕在自己怀里。他见四周并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现,就决定亲自出手解决了华浓,不料一个飞刀直直地插入他的手臂,匕首顿时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秋迟轻而易举地撂倒了他们,三下五除二便解开华浓身上的绳索,麻溜地将她背了回去。此时夜色深沉,街上的百姓早已兴尽而归,独有华浓孤零零地蜷缩在舞台上。 ☆、相府拜寿   上元节一夜惊魂,虽然华浓忘却了大部分事情,但是隐隐约约中总觉得有人对自己不利。她越来越害怕黑暗,有时候只要夜里稍微有一点小动静,她都容易从睡梦中醒来。偏生天香楼的夜晚又是极不安分,所以华浓经常一个人瞪着乌黑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黑黢黢的屋顶直至天明。   丝竹声起,十来个姑娘在艺香苑里轻盈地扭动着腰肢。她们清一色地梳着高耸入云的三环飞天髻,身着白色束腰长裙,莲步生香,衣袂飘飘。是时,春风拂面,柳枝新绿,华浓两手托腮,眯着眼睛看她们练习,终于她忍受不住瞌睡虫的叨扰,在催眠的乐声中偷偷私会周公去了。   宛贞轻啜了口茶,赞许地点了点头:“华浓,你觉得这支舞编得怎么样?”边上许久没有人搭话,宛贞不禁侧头一看,那丫头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红姨要来打人了。”宛贞在她耳边大声喊道。   华浓睡得正香,管她什么红姨绿姨,捂着耳朵换个姿势继续埋头苦睡。   “柳先生回来了。”宛贞见这个法子没有用,只好拿出先生来压她。   华浓猛然抬起头,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先生在哪里?”   华浓四处瞥了一眼,这里除了跳舞的姑娘以外再无其他人,她心中沮丧不已:“姐姐又骗我!”   “好了好了,相爷的诞辰不久就要到了,姐姐我当然要筹备好,可不能让辰旭丢人啊。等忙完这阵子,你想怎么睡都行。”宛贞软语央求。   “这《麻姑拜寿》你都练了好久,放心吧,只要是宛姐姐的主意,李公子肯定喜欢。”华浓慵懒地回答着。   宛贞心中仍是忐忑,华浓只好握住她的手,打趣道:“莫非,宛姐姐是怕未来的公公不满意?”   宛贞脸上顿时红霞飞舞,啐道:“你这丫头,没个正经。”   看着宛贞红鸾星动,华浓觉得自己与她一路扶持走了过来,现在应该替她感到高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华浓心里时常会泛起一丝酸涩,以后一个是相府的少夫人,一个却仍是卑贱的青楼女子。   华浓好几次想开口对宛贞说出自己心中的恐慌,可是却在开口的刹那,蓦然发现她眉眼中掩藏不住的甜蜜笑意,刚到嘴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   别人的幸福里没有自己的位置,华浓为了避免这样的酸楚,她学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躲着宛贞。她开始很少说话,一个人看书,弹曲子,吟诗作赋,过着充足而孤单的生活。   ***   丞相五十大寿,相府里早就操办好了一切。生辰那天,前来贺寿的人除了朝中官员,还有三教九流的人物,一时间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华浓本不愿意过来,但是碍于李辰旭盛情邀请,只好跟在他们后面低头走着。   相府的后苑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华浓远远望去,便能看到一个水上搭建的临时舞台,梳着高耸发髻的仙女正捧着大蟠桃,咿咿呀呀唱着祝寿词。她鸟悄儿地离开他们,一屁股坐到河边的草地上,与这样欢乐喜庆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嫩绿的柳枝仿佛帘幕一般垂在华浓身后,那些与年龄不符的忧伤过早地爬上了她的眉头。   柳七快马加鞭赶到相府拜寿,他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在人群中四处找寻华浓的身影。只见她一个人环抱双膝安静地坐着,垂下的发丝在风中飘舞,看着这一切柳七莫名心痛起来,便问宛贞:“华浓发生什么事了?”   宛贞面有忧色道:“华浓这个样子已经有些日子了,她整日沉默寡言,问她什么也不肯多说。”   柳七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随即将寿礼递到李辰旭手中,拱手抱歉:“相爷诞辰,愚兄身无分文,只写了副寿联,还请兄弟多为包涵。二位先去忙着吧,华浓这个样子,我也放不下心,我去看看她。”   华浓正看得出神,忽然一双大手蒙在眼前,她心下大惊,双手抱住柳七的胳膊就狠狠咬了下去。华浓见那人也不反抗,她不禁抬头一看,原来竟是先生。先生依旧温润如玉,然而形容却比上次清减了些,华浓嗟伤不已,伏在柳七膝盖上嘤嘤抽泣。   柳七轻柔地拭去她脸上晶莹的泪珠,温和笑道:“华浓别害怕,先生会陪在你身边。”   华浓止住啼哭,心中渐渐安稳。二人环顾相府后院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柳七不禁感慨道:“你看,相爷不忘故里,这园子仍有几分江南韵味啊。”   “相爷难道不是本地人吗?”   柳七站了起来,伸直身子,莞尔笑道:“是啊。听说相爷本是江南一带的人,因为家里有人犯事而被牵连,相爷为了避难才逃到蜀地。”   华浓蓦然想到了李辰曦家里也是这样的景致,若有所悟地点着头:“先生难道去过江南,看过那一带的风景?”   天上圆月高悬,粼粼月光映在水面上,柳七颇有得意之色:“先生我岂止去过江南?西北的大漠,你知道吗?一眼望不到边,满眼的赤红色,天地苍茫,瞬间感觉只剩下了我一人。那里的胡人女子,穿着美丽的衣服,戴着面纱,扭着腰肢,比中原女子热情多了。”柳七一边说着,一边模仿着胡人女子舞蹈,想不到一向稳重的先生竟会做出如此搞怪的动作,华浓不由捧腹大笑。   “相反,江南女子倒是含蓄很多,只微微笑着,已是倾倒众生。她们心灵手巧,秀外慧中,绵绵细雨中青石路上孤身撑着一把油纸伞,别有一番风韵。”柳七饶有趣味地点评着。   华浓憧憬江南和漠北的风光,心中的阴霾渐渐被驱走,连连拍手称赞:“真是太有趣了,华浓还从未去过这些地方。不过凡饮水处,皆有柳词。华浓越发好奇先生既然满腹才学,宁愿流浪天涯,怎么不想着参加科考,博取功名呢?”   柳七忍不住自嘲起来:“哈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先生我考了两次,不过都是惨败而归。他们说我写的东西太过香艳糜烂,只适合秦楼楚馆吟咏歌唱。此外,先生对歌功颂德的文章向来不擅长,仕途之路颇为坎坷。”   华浓抿嘴一笑,原来先生也有失意的时候。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她自然不会落井下石,于是便在脑海里艰难地搜刮词语去安慰柳七:“其实先生集天地日月精华于一身,文采卓然,肯定不会拘泥于黑暗的官宦生活。若是解决了生计问题,还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岂不人生乐事哉?”   “是啊,华浓果然懂我。先生我放浪形骸惯了,不到万不得已的一天,决不会踏入官场。”   茵绿的草丛映出先生风流潇洒的影子,此时华浓坐在地上,看着清风吹起他白袍滚动,她差点误以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诗仙李太白了。或许连天上的月亮都羞于先生的俊逸不凡,悄悄地躲入云层后面。   柳七逆着光,恰好看到草上的人影,他见华浓的影子离自己有点远,便轻轻地挪了脚步,好让两人的影子紧紧挨着。 ☆、不速刺客   二人聊得热火朝天,岂料忽然传来东西摔碎的巨响,华浓抬头一看,原来竟是丞相。他脸上青筋暴起,极像虾线的纹络漫布在白皙的肉里,他操起木棍就要往儿子后背揍去:“你这个忤逆子,真是要气死我。”丞相一双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满面羞红的宛贞,一边还怒骂:“你要是敢娶她过门,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爹的忌日。你哪是给你爹祝寿,分明是折你爹的寿。”   “叔父您消消气!辰旭,以你的地位和才学,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还不快给叔父道歉。”李辰曦仍是阴沉着脸,跟着训道。   杨景看到宛贞被排挤,嘴角顿时勾起一丝鬼魅的笑意,在一旁添油加醋:“是啊,贵公子上次为了这个青楼女子对锦绣庄大打出手。杨某手下死伤无数,怕是还有敌国奸细暗中相助,丞相做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一定会给杨某一个说法吧。”   杨景说完,又直勾勾地看着李辰曦,那犀利敏锐的眼神似乎在说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叔侄二人面面相觑,李辰曦伸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佩剑,暗自发誓,若是这个小人敢说出来,立刻让他血溅当场。   出于保护侄儿身份的目的,丞相只好低头:“杨老爷放心,这件事本相自会调查清楚。至于这青楼女子,犬子不会再和她有半点来往,杨老爷对这个结果可还满意?”   丞相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杨景自然极为识趣:“要是相爷言出必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在下还是会慎重权衡。”   宛贞不堪众人面前受辱,掩面逃走,李辰旭忙紧追了过去,丞相脸上无光,阴森森地说道:“你要是敢再走一步,以后就不要进这个家门。”   风中传来宛贞凄婉的冷笑声,她双眸如冰雪一般直让人发颤:“李公子还是止步吧,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上过你,一切不过是你一厢情愿。”   华浓看她仍在故作坚强,原本想要疏远她的心又心疼起来。说到底,家世背景,无人能够逃脱。越是高门大户,对于低下的青楼女子越是难以跨过。既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那么更应该心心相惜。华浓连忙辞别柳七,跟着宛贞跑了出去。   ***   忽然间国主的仪仗队出现在她们眼前,只见国主威风凛凛端坐在黄金轿撵上,他身着明黄色绣着祥云的龙袍,头上束着珍珠峨冠,腰佩锦带悬仓玉,甚至随行的宫女皆国色流离、光彩照人,一举一动尽显天家奢华。领头的两位公公手里都提着翡翠琉璃盏,盏内放着鹅蛋大用来照明指路的夜明珠,其中一个翘着兰花指指向华浓与宛贞,尖声细气道:“圣驾在此,尔等还不避开。”   二人匆匆跪倒在地,将头埋至地面:“民女惊扰国主圣驾,但凭国主责罚。”宫女替国主卷起珠帘,国主从未听过如此清脆悦耳的声音,心中好奇不已,于是命令道:“抬起头来,再说一遍。”   宛贞缓缓抬起头,国主不由看得惊呆,正想着开口问她些问题,却不料丞相率领一大群人跪拜在黄金轿撵前。丞相惶恐说道:“臣未能恭迎圣驾,罪该万死。”   左右两个宫女扶着国主走出轿撵,他面露微笑,并让贴身太监扶丞相起身:“爱卿深得孤心,今日诞辰,孤岂有不来之理。”   “臣深受国恩,虽死未能报答万一。国主请移步后苑,君臣同欢。”丞相立刻恭恭敬敬地跟在国主身后,极尽媚态。   看着两个灭门仇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华浓双拳紧握,却又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手刃仇敌,只能继续卑微地跪在地上,任由他们践踏自己的灵魂。   舞台上的姑娘们舞姿轻盈,继续长袖翻滚。国主厌倦了宫里的庸脂俗粉,头一次看到这种别出心裁的舞蹈,不禁津津有味地称赞道:“爱卿这里的歌舞伎倒是独特。”   “国主谬赞了,此舞是青楼女子献媚讨好之作,怎能与国主宫里相提并论。”丞相谦卑一笑。   “哦,那还不把这编舞之人请过来给孤瞧瞧。”   宛贞万万没想到本来是为了李辰旭才花下的心思,最后竟被国主看了去。她不停地揪着衣襟,俯身跪拜道:“贱妾拜见国主。”   国主听那声音耳熟,一时忘情就去扶起宛贞:“姑娘好才情,还不快快请起。”   宛贞惶恐起身,丞相不禁进言:“国主,此女乃下流的青楼女子,国主万万不可自降身份啊。”   “哎,昔日武帝宫中的李夫人不也是青楼女子么,爱卿何必如此固执。”国主全然不理,摸着宛贞的柔荑,宠溺地笑着:“姑娘可愿意随孤入宫?”   宛贞心中纠结,她侧过头去看了李辰旭一眼,见他一脸痛苦正对着自己连连摇头。国主的目光尽是殷勤的期盼,宛贞鼓足勇气道:“贱妾决定…”   “护驾,保护圣驾,有一堆蒙面人杀进相府里来了。”守候在相府门口的宫人一路疾奔且大声嚷嚷。那宫人仍在亡命奔跑,却被一把匕首直直地插入后背,口流鲜血,命丧当场。十来个蒙面刺客武功高强,祝寿的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大家纷纷想要逃出生天,然而越挤越乱,一时间哀叫声、厮杀声响彻天空。   那些蒙面刺客看似冷酷无情,随手杀人,但是华浓藏在一隅却看得明白,他们所杀的人基本都是宫里来的人,恐怕是有人想谋害国主。果不其然,其中一个刺客纵身一跃便来到国主身边,急得国主龙颜失色,那浑身的金器玉石此刻变成最大的累赘,他想逃跑都跑不动。   国主没有办法,只能躲到桌子底下,大呼护驾。那个刺客勇猛异常,一剑劈开桌子,木屑横飞,眼看着剑就要落在自己头上,国主吓得屁滚尿流,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他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大侠饶命,你要什么,孤便给你什么,求大侠饶命。”   说到最后,国主声音发颤,已经语无伦次。华浓蔑视地看了他一眼,这哪是国主,竟无半点人君之样。只听那刺客大喝一声,剑锋直逼国主脖颈:“你这个昏庸无道的国君,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杀了你,看剑。”   丞相在一旁急得干瞪眼,他顾不得自身安危,只好拼尽全身力气制止刺客用剑,一边对国主催促道:“国主快走,找禁军护驾。”   国主没了主张,慌不择路,就往河边狂奔。眼看国主剑下逃生,刺客心急就一剑刺伤丞相,又一路追了过去。刺客一步步逼近,国主不觉双腿发软,再也跑不动了。只听刷地一剑下去,那国主的峨冠已被砍了下来,堂堂一国之主披头散发,形象极其狼狈。   国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想不到杨景及时拔剑出鞘,锦绣庄的家丁顿时缠住刺客一通厮杀。那杨景毕恭毕敬地招来侍女给国主重新束发,一番装扮后,国主又有了精神:“快杀死他,孤重重有赏。”   “不行,国主要留活口,难道您不想知道是谁要加害您吗?”杨景立刻劝阻。   “对对对,杨爱卿说得有理,留活口。”国主全无主张,任由别人指挥。   刺客以一敌十,丝毫不落下风,杨景便在一边乱他心志:“还是住手吧,你的同伙已经被禁军杀死,你最好不要反抗了。”   “要死,也要拉这个昏君做垫背。”刺客越战越勇,杨景只好使出下三滥的手段,将迷烟扔到刺客身上。   刺客被烟熏出了眼泪,一时间辨不出方向,只胡乱挥舞着剑。杨景赶紧下令另一拨家丁冲上前去,临空落下一张网将那刺客围得严严实实。 ☆、柱上题词   刺客被抓,相府里渐渐趋于平静,丞相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跪求国主将此案交由自己审理,以弥补惊驾之罪。杨景却在一旁进言:“启禀国主,丞相府内有人行刺,相爷也难逃罪责,怎能让嫌疑人亲自审案呢?”   丞相痛哭流涕:“罪臣对国主忠心可比日月,此次更是恨不能替国主身死。这个刺客绝对与臣无关啊,请国主明鉴。”   国主听他们左一言右一语,不知该听谁的好,只好打马虎眼:“丞相方才替孤挡了一刀,功过相抵,算是无罪。至于杨爱卿虽是宫廷皇商,但是素有忠义之名,此次护驾有功,孤封为禁军都指挥使,以后孤的安危全交给杨爱卿了。”   杨景连忙拜谢,得意地瞥了丞相一眼,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刺客起初在网中还有一番挣扎,忽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只见他眼角流出黑血,额头发青,像是中毒而亡。众人觉得诧异,忙叫太医替那刺客诊断。太医把脉许久,一直眉头未展,便对国主说道:“请国主恕臣才疏学浅,刺客身上显然被人下了毒,但是是何种毒,微臣辨别不出。他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不会留下任何活口,贼人心计之重,国主以后要小心行事啊。”   是时明月高照,清风袭来,国主劫后重生心境舒畅,便大气地说道:“那就算了,只要他死了就行。”说罢,他就带着一众侍卫宫人浩浩荡荡地回宫去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毒,居然连太医都无法认出,李辰曦对这刺客好奇不已,待众人走后便上前去再次确认。他这一摸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刺客所服的毒|药分明是北汉皇宫秘制的七日断魂散,而从汴梁到蜀国快马加鞭正好是七日,难道皇兄等不及了?可是皇兄怎会不事先告诉我一声,做好万全之策,就不至于今日打草惊蛇。莫非…他越想越后怕,神情大变。   华浓看李辰曦屈膝蹲在地上,不禁走到他身边,好奇道:“国主对这个刺客不感兴趣,怎么你倒感兴趣了?”   “难道你对这个刺客就没有兴趣吗?”李辰曦恢复了以往的冷漠,傲慢地反诘道。   见他洞悉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华浓便坦言道:“仇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自然感兴趣。”   李辰曦乌亮的眼眸隐隐闪烁着火花:“你说这话,真不怕掉脑袋?若是被人听去,说你是刺客同党也不是没有可能。”   华浓自悔失言,她俯身掀去蒙在刺客脸上的黑布,只见那刺客满脸发黑,嘴角尽是黑色血迹。或许刺客和自己一样曾经遭受家变,于是对国主心怀恨意,故而才一心想着复仇。可惜如此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凋零了,华浓心下恻然,不由伸手去擦掉他嘴角的血迹。   “你想做什么?自杀吗?”李辰曦满脸怒色,一把拉回她的手,狠狠教训道:“他嘴角的血里有剧毒,你沾上血也会死掉,真是蠢得可以。”   明明是好意,但是他这种强硬的态度,华浓却不领他的情分:“那你干嘛拉我,我这样的蠢材死掉了不正好吗?”   “懒得理你。”李辰曦因为皇兄擅自派死士一事心里多有不快,此时见这女子胡搅蛮缠,立刻起身就走。   他居然看不起我,华浓顿时火上心头,对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怒吼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搞得跟全世界就你一个聪明人一样。你这个人真是目中无人,是只趾高气扬的大公鸡。”   李辰曦一番好心被她当成驴肝肺,忽然半道上折了回来,拽住华浓的胳膊:“你再说一遍,你别以为我不会动手打女人?”   华浓脾气犟得像头牛:“你要干嘛,要打就打,我偏说,大公鸡,大公鸡。”   她真是会挑战自己的极限,李辰曦将手举得老高,只见华浓双眸紧闭,脸上仍是傲慢不屈。缈缈月光下,衬得她俏脸如花,李辰曦暗自想着:“算了,自己好歹一国王爷,怎会和这个刚入豆蔻的少女一般见识。”   华浓感觉到他鼻尖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不知不觉竟漏了几拍。李辰曦手腕稍一用力,勾起她的下巴,轻蔑一笑:“下次,别落在我手里。”   柳七一直在人群中搜索华浓的身影,想不到居然在此看到二人亲密接触的画面,他连忙上前将华浓拉到自己怀里,厉声质问:“李辰曦,你在做什么?”   李辰曦满眼是鄙夷的神色,并不答理他。柳七握紧拳头,俯身问道:“华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告诉先生,先生替你教训他。”   “你们两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自取其辱。”李辰曦仍是不屑一顾的神情。   华浓白了他一眼,拽住柳七的衣襟道:“先生,你是文人雅士,怎能自降风度和一个乡野村夫动手?”   柳七得意一笑,摸着华浓的头,赞许道:“走,先生送你回去。”   李辰曦看他们师生感情融洽,胸口莫名泛起一股酸意:“慢着,我堂弟今晚心情不好,你既然是他多年诗友,怎么不留下来陪他。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做为朋友的你,难道会舒心吗?”   柳七停下脚步,回头答道:“我自然会回来陪他,不劳烦你费心。”   李辰曦冷嘲热讽道:“是吗?小弟差点以为柳先生今晚会夜宿天香楼呢。”   ***   清晨的晓风仍有丝丝寒意,华浓和李辰旭已经坐在驿道边的六角小亭里给柳七践行。昨夜刚下过一阵小雨,道边散落着几朵残红。太阳还未完全升起,露出半个红通通的脸蛋,像极了羞怯的少女,倒真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韵味。   李辰旭心情低落,兀自喝了口闷酒,怆然曰:“想起从前的百般欢娱,原来不过是南柯一梦。七兄走后,这茫茫人海,小弟再难觅得一知己了。”   柳七长叹一声,拍着他肩膀安慰道:“或许令尊有一日会想开,贤弟还是不要太悲观。”   “悲观?宛贞都快进宫了,我能怎么办?父亲真是够绝的,居然想出用这种办法来了断我的痴念。”李辰旭连连摇头,喝下去的酒顿时化作相思泪两行,万念俱灰:“七兄,要不我跟你一起走了,这个地方实在呆不下去。”   太阳一步步往上爬着,柳七迎着初升的朝阳,努力安慰道:“你怎能遇事逃脱呢,我看夏姑娘对你情深意重,她肯定不愿意进宫,你们不如合计一下想个应付的办法。”   “不了,她分明说过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她不过是怜悯我因为救她受伤而已。也罢,从此她入宫为妃,享尽人间富贵,世上再无人敢看不起她了。”李辰旭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一不留神歪便倒在亭边的石柱上。   才子佳人的故事就此落幕,柳七心中慨然,提笔在足有一抱之宽的石柱上写道:   章台新绿,   犹记得春风几度。   后|庭玉树,   扬州十里路。   恁日凝眸,   高楼销|魂处。   梧桐雨,   相思红豆,   芳心无人诉。   华浓读着柱上的《点绛唇》,连连叫好:“先生,太厉害了。华浓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写词,果真是文思如泉涌,一气呵成。”   只见柳七换了个柱子,又挥笔狂书:   雨打残红,   竹林幽径春渐晚。   酒后慵懒,   仍忆锦衾暖。   高唐如梦,   愁云空缱绻。   南归燕,   丁香结怨,   人事已飞远。   柳七搁下大毫,对华浓莞尔笑道:“这首是先生有次喝醉酒闲逛时写的,两首《点绛唇》,也算是做个伴了。”   “从字里行间看来,先生是在思念什么人吗?”华浓促狭一笑。   柳七看她眉眼弯弯,一时羞于开口,拉起李辰旭便拱手告辞,仓皇逃窜。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中所有诗词全部是独家原创,大家轻喷! ☆、胆大包天   华浓送走柳七,便孤身继续回到天香楼里去。天色不早,大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华浓刚迈入大门,一眼就看到程雪娇哼着小曲,搔首弄姿,正站在庭中给花浇水。华浓懒得与她打招呼,对她视若不见,倒是程雪娇跟苍蝇一般粘了上来:“呦,好姐妹被国主瞧上眼了,你会不会也沾光攀上高枝?”   华浓拧开她的手,没好气道:“那是宛姐姐的福分,我呀,还和程姐姐一样,做个卑贱的青楼女子。”   程雪娇翻着白眼,阴阳怪气道:“如果没有人给你撑腰,你还能倔什么倔?我告诉你,柳先生除了会写几首yin词艳赋、附庸风雅以外,并没什么用处。现在李公子这个靠山一丢,我想弄死你,实在太容易了。”   “好,你逼我。我明日就去接客,告诉你,这天香楼第一花魁的位置我坐定了。到时候,你要是求我,或许我一高兴会留下几个男人给你。”华浓口不择言,甩手扔掉她手中的水壶,气呼呼地走进姑娘们休息的楼里。   华浓近来多半时间在陪着柳七,对宛贞也不如先前那般上心。她心里愧疚不已,轻轻地叩着宛贞的门,可是里面寂寂无声,一点动静都没有。华浓知道情况不妙,不禁喊道:“宛姐姐,你开开门啊。你再不开门,我便让人来撬门了啊。”   华浓刚转身,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她连忙回头,蓦然发现自己几乎认不出里面的人来。只见宛贞衣衫不整,脸色惨白,头发乱糟糟地散落在肩上,哪看得出一点倾城女子的模样。   华浓忐忑地跟着宛贞进入屋内,一眼就瞧见红纱帐下、象牙床上躺着个四仰八叉的男人。华浓走上前去辨认,那横躺着的人不正是前不久国主亲自封的禁军都指挥使杨景吗。杨景脸上溅满血迹,脖子上刺着一把剪刀,他双手成握拳状,似乎临死之前还有过一番挣扎。   宛贞绝望地瘫在墙角,双眼空洞地看着屋顶,喃喃道:“你没看错,他是我杀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姐姐,你不要吓我。”华浓亲自试了下杨景的鼻息,顿时觉得大祸临头。   “我被人下|药了,他夺走了我的贞|洁。他侮|辱我,还说一个青楼女子留着清|白之身真是个笑话。他是混蛋,是禽兽,是魔|鬼…”宛贞两眼通红,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华浓敏捷地关上门,随即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宛贞看她如此警觉,不禁冷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人是我杀的,我一命抵一命就是了。”   “宛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以求国主啊,说杨景想害你,他一定会赦你无罪的。”   宛贞凄然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蓬头垢面的自己,不由心生厌恶:“那个国主我不稀罕。华浓,你我姐妹一场,我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让自己干净些。”   屋子里热气弥漫,蒸得人额头上发出了汗滴。宛贞一件件脱掉衣服,胸前一夜风|流的痕迹一览无余。她没有再遮遮掩掩,只是拿着沐巾不停地揉搓着身子。她没完没了地搓着,不知不觉皮肤上一层嫩皮也被她擦掉。   宛贞不知道疼痛是什么滋味,只知道这一刻的自己只剩下一具空皮囊,像极了行尸走肉。   “姐姐,你快停下啊,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华浓眼泪吧嗒地落在木桶里,却仍止不住这满屋的闷气。   “你很少哭的,今时今日,为了我哭,我真该心存感激。”宛贞两眼无神,呆滞地看着前方,那种绝望、孤独的眼神,莫名令华浓害怕起来,她长叹一气继续道:“我就知道杨景步步为营,肯定没安好心。他让我入不了李家的大门,这样我就成为他囊中之物。我近来心情不好,时常喝些闷酒,谁曾想会有人在酒里下了药,让杨景爬上了我的床。既然他得偿所愿,就不要怪我药劲过后伺机杀人。”   华浓本想着替宛贞搓背,刚将手伸进桶里去摸了下热水,立马又缩了回来。宛贞白皙的皮肤已然被烫成了虾红色,可是却仍无动于衷地在桶里坐着。后来华浓才明白,原来一个人对这个人世不再抱有希望,或者承受更刻骨的伤痛时,那么相比之下,热水灼伤之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华浓拭去眉毛上的汗珠,用木勺轻轻往她背上浇着水:“宛姐姐,早上送走柳先生时,李公子还是很伤心。这件事情,你要不要找他来帮你解决?”   宛贞冷笑一声:“福祸相依,看来确实如此。当时我想到这辈子不单能够脱除娼籍,还能和高门公子结成良缘,难道真是上苍怜悯我十五年的磨难?现在想想,上天没那么慈悲,它只是闲得无聊,和我开了个玩笑。华浓,这件事情,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只希望他心里永远记住那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我。”   “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倔了,留下一条命,以后,你总有机会和他在一起啊。”   “哼,在一起能怎样,不在一起又能怎样?女人这一生,不就是找个好归宿么?别人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太难。李辰旭心软没有主见,国主窝囊透顶且荒淫无度,倒是柳先生温文尔雅又有担当,是个好伴侣,可惜他一个人惯了,不愿意为谁停留。华浓,你以后的路想好怎么走了吗?你真要留在这里当什么花魁?”   华浓木然地舀着水,沉思良久缓缓道:“姐姐分析问题头头是道,只是我还是戴罪之身,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呢。不过,不管生活多难,我总会活下去。若是真逃不过红玉之手,大不了顺天应命罢了。”   宛贞一把夺了她手中的木勺,凄婉一笑:“看来,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我不想洗了,你走吧。”   门外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隐约听到程雪娇挖苦着:“呦,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见杨老爷出来啊。”华浓顿时忍住眼泪,紧张万分:“宛姐姐,她们来了,你还是躲起来吧。”   “该躲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宛贞从桶里起身,随便绾了个发髻就走了出去,走到屏风处她忽然回头对华浓说:“你见机行事。”   华浓屏住呼吸,藏在屏风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程雪娇挽住红玉的胳膊,极其亲昵地扭进屋来,她一双手不停地扇着,一边还嘀咕道:“哎呦,这么闷,要死人的。”   房间里乱糟糟的一片,程雪娇一不小心被横在地上的椅子绊倒,不由破口大骂。她不偏不倚地摔在床下,那杨景垂下的手正好悬在程雪娇头上,她娇嗔道:“杨老爷心愿得偿,千万不要忘了雪儿可是帮过你的哦。”   杨景一直不搭话,程雪娇以为他熟睡,只好去晃悠着他的手,这杨景的手早就凉了,她花颜失色,跌跌撞撞跑到红玉跟前,嚷嚷道:“红姨,大,大……事不好了,真的死人了。”   宛贞一下子拦在门前,将门锁得死死,随后便用力拔出杨景脖子上的剪刀,指着她们冷冷地说道:“是谁想出给我下|药的主意,说出来,或许可以让你们过了这个门。哼,我已经杀了一个,不在乎多几条人命。”   二人连忙跪在地上,直呼姑奶奶饶命。程雪娇发髻散乱,惊慌不已,在地上狼狈爬着:“夏妹妹,一切都是红姨的主意啊。我知道平日里我是仗势欺人了些,不过,这都是她指使的。我只是个小喽啰,跳梁的小丑,夏妹妹明鉴啊1 ☆、玉殒香消   红玉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最为乖巧的雪儿关键时刻会反咬自己一口,一怒之下甩手给了她一巴掌,破口骂道:“你这个臭biao子,老娘哪知道你和杨老爷之间的勾当,你不要血口喷人。宛贞,红姨一直顾着丞相府的面子,很少再为难你。是这个小贱|人,她妒忌你美貌、命好,所以才让杨景jian污你,一定是她的主意。”   宛贞索性倚在妆台前,冷眼看她们狗咬狗。程雪娇捂着脸,继续鬼哭狼嚎道:“红姨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杨老爷给的金银财宝大部分都被你拿走了。你不能为了逃避责任,就将雪儿没干过的事情推给我啊。”   看程雪娇那蹄子居然装疯卖傻,红玉气得嗓子冒烟,又抓住她一通乱揍:“你竟是这般伶牙俐齿,老娘平日里看到有头有脸,稍微上得了台面的客人都优先给你留着。你倒好,这样狼心狗肺。你和杨老爷背地里的勾|当,真当我不知?你一直觉得陆华浓碍手碍脚,耽误杨老爷的好事,上元节的时候是谁不声不响地把她扣在野外,这些你都忘了吗?贱|人。”   她们对骂了许久,精疲力尽,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胡乱抹着,早上刚化好的浓妆经过一番雕琢倒成了花脸。眼见她们互相推脱责任,宛贞不由怒火中烧,盛气之下将妆奁上的陶瓷、玉器一股脑儿地全砸到了地上。   其中很多东西都是李辰旭送的,而宛贞却亲手毁掉了这些美好回忆。那散落一地的何止是碎片儿,分明还有她支离破碎的心。宛贞木然地捡起瓷片,可是眼睛吝啬得很,一滴泪也流不出来。是啊,眼泪早就在她看到杨景那张因为情|欲喷张而扭曲的丑陋面孔时,被吓跑了,跑得无影无踪。   程雪娇与红玉似乎心有灵犀,见宛贞发愣地看着瓷片,二人相视一笑泯恩仇,一齐扑上来想摁倒她。三个女人打成一团,宛贞濒临绝境,力气比以往更大了些,她用力一挥,手中的瓷片已将贼人的衣领给刮开。   眼看着就要刮到自家脖子,二人登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凄惨的叫声惊动了天香楼内的其他人,一时间门外的人竞相奔走呼救。宛贞瞥见窗棂上一闪而过的几个人影,知道自己所剩时间不多,便将她们绑在床边的架子上,并扯下衣服塞进她们嘴巴里,威胁道:“你们敢再喊,再喊就杀了你们。”   宛贞安静地看着屋内的陈设,脑海里浮现出以前与李辰旭坐在此处天南地北闲聊的场景—当时一通胡扯,说的尽是没用的废话,说到最后两人却同时红了脸。   桌上的七弦琴猝不及防闯入宛贞的视线,她指头轻轻地拨弄着一根根琴弦,弹出毫无章法的调子。其实最后一根弦在峨眉山时就断了,后来李辰旭好心又将它修补好了,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依然改变不了弦断人亡的惨剧。   琴上已经积了一层浮灰,上面刻着的字迹怕是看不清了。宛贞提着烛台想看得真切,不曾想手一抖,红烛滑落到地上,烛火似饿急的野狼一般立刻吞蚀了垂下的丝绸幔子。   当初说要一把火烧了这祸害人间的地方,没想到竟一语成谶。丝绸遇火就着,宛贞计上心来,将衣柜里的衣服全都拿出来,火势就地蔓延,狭小的空间里顿时浓烟四起。   华浓呛得受不了,连忙从屏风后跑出来制止宛贞疯子一般的行动。宛贞鼻子上沾满了烟灰,她在火堆中恣意笑着:“看你帮过我的份上,我送你一件礼物。你若是能逃出去,或许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不用一辈子顶着青楼女子的名声,咳咳。”   “宛姐姐,这样你成了天香楼的罪人了啊。她们大都是无辜之人,甚至很多是可怜之人,她们不该死,而且并不是所有人和你一样,视贞|洁如性命。你快住手啊!”房间里到处都是熊熊烈火,温度渐渐升高,华浓见宛贞不理会自己的话语,只好自己去灭火。   可是房间里哪有灭火的东西,华浓随即想起宛贞刚刚沐浴的水还在,便快步冲到屏风后面,将桶里的水一股脑地全倒在地上。火势越来越大,窜得足有一人之高,华浓泼下去的水很快就被大火蒸干,根本没有用处。   宛贞看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一把将她推到窗户口:“你走不走?非要留下来陪葬吗?这个窗户跳下去,走小路到艺香苑,翻过墙头,你便不是这里的人了。”   窗台离地面估计有两丈高,下面许多姑娘收拾好包裹正准备逃命,华浓不禁拽住宛贞衣襟,苦苦哀求:“姐姐,一会这栋楼都会烧起来,你跟我一起走,一起走吧。”   宛贞无所动容,扭头回去,对于一个连死亡都不怕的人,华浓确实想不到什么说辞能说动她了。浓烟蔓向窗户口,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华浓急得直掉眼泪,匆匆往身上系了个绳索便翻身跳出窗外。   墙壁已经烧得滚烫,华浓忍着灼热,一步步往下爬着。偏生外面风大,更成了大火的帮凶,华浓目不能视物,鼻不能呼吸,咬紧牙关徘徊在生死两线。   “希望绳子别断,这么高的地方直接跳下去肯定保不住腿了,要是残疾了,以后可怎么办。”华浓心中暗暗祈祷着,连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还好火势没蔓延到楼下,她庆幸自己终于躲过一劫,不料祸不单行,绳子终于撑到生命的尽头,华浓重重地摔倒在空地上。也罢,反正没摔死,她拍拍满是灰尘的衣服,准备去搬救兵。   她这一脚下去,顿时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异物进入脚底了。那绣鞋从火堆里走出来,鞋底早就烧破了,更不巧的是平日里姑娘们在楼上随手往下扔些垃圾东西,华浓万分不幸被旧发钗上凸起的尖锐部分所伤。   她扶着墙壁,脱掉鞋子一看,脚底板已流出好多血。华浓看着宛贞房间冒出来的滚滚浓烟,暗自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着。她刚走没多远,就听到外面传来小卒集结的声音,其中领头的官兵嘱咐道:“你们听着,这里大多数人是重罪之人,大家一定要严格看守,不能逃走一个。那些已经逃走的,要负责把她们追回来,现在一部分人跟我上去救火。”   真是太背了,走都走不了,但是一定要想方设法逃出去。艺香苑前面一大片茶树林是最为隐秘的藏身之所,华浓熟悉地形,便重一脚轻一脚地往那里挪去。兵卒到处搜人,长|枪根本不长眼睛,看到缝隙就刺进去,华浓躲在树后,一动也不动,任由他们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那里有人,快抓住她。”   华浓以为被他们发现吓得不知所措,没想到他们却整齐划一地从自己面前跑过,将一个刚爬上墙头的姑娘拉了下来。姑娘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我不回去,各位爷行行好,我求求你们了。”   “不行,这里有许多官妓,不能让她们逃跑。没查明身份之前,你跟我们先回去。”士卒严格执法,拖着姑娘就往中庭走去,随即还留下几个人守住后苑。 ☆、劫后重生   如果自己是条蛇该多好,这样在地上爬行一定游刃有余。华浓动作缓慢,爬了半天也不过是十几步路,而且她发现不妙的事情终于来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听,那里有动静。”   华浓不禁感慨着,外面的家伙真是连根针掉下的声音都能听见。又一阵风吹过,一只杜鹃鸟在枝头“不归,不归”地叫着,随即扑腾着翅膀飞上了蓝天。   “我说你呀,那是杜鹃鸟的叫声,别捕风就是影了。”   华浓擦去脸上的汗滴,索性睡一会养精蓄锐。她刚阖上双眼,心里却不踏实,万一睡觉时自己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说些梦话,那真是找死。   外面守着的小卒已经开饭,他们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不时发出吧唧嘴的声音。华浓轻轻地抚摸着瘪下去的肚子,闻着飘来的香味,不禁感慨:睡不能睡,吃不能吃,走不能走,人生最悲哀的事情莫过如此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吃饱喝足又有了精气神,但是华浓只能不停地咽口水来充饥。   就在华浓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事情突然来了转机。一个小卒快步跑过来对他们说:“人已经齐了,大家可以收工回去了。”   华浓觉得根本就是胡扯,起码漏掉了自己。只听外面的人好奇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逃出去的有二十五个,留在这里的有十三个,外加房间里的四具尸体,总人头是对的。不过就是几个女人争风吃醋的事,没什么大不了。另外老|鸨死了,刑部会再找别的人来接管。”   “原来他们将杨景的人头算到我身上了,只是宛姐姐她真的去了。是我对不起宛姐姐,是我自私,见不得她出头,在她最伤心绝望的时候没有陪在她身边。要是我一直关心她的一举一动,就不会有下药一事,她也不会被杨景玷污,最终走向毁灭。都是我的错,宛姐姐。”士卒们渐走渐远,华浓蜷缩在茶树下,终于忍不住抱膝痛哭。   夜色深沉,天上繁星闪烁,锦官城百姓已进入梦乡,四周寂静一片。华浓为保万无一失,特地选择此时出来活动。虽然肚子饿了一天,全身乏力,但是留在这里迟早会被人发现,还是让他们以为自己死了最好。   月光下树影婆娑,隐约长得像个人形,华浓心内害怕不已,小腿肚直打哆嗦。她蹑手蹑脚走到墙头下,岂料脚下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跤。她强撑着爬起,忽然摸到一个柔软的东西,华浓顿时花颜失色,想不到这里居然有蛇。   她吓得一动也不动,而奇怪的是蛇并没有扑上来咬她。华浓深呼吸一番,壮起胆去摸那东西,却发现原来不过是条长得像蛇的绳子。怕是之前的姑娘留下的。   “真是天助我也。”华浓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绳子甩到墙头上,自己拽住绳子就爬了出去。   街上空旷异常,华浓大有劫后重生的感觉,不知不觉两眼又泛起了晶莹的泪滴。这一天一直在惊悚、饥饿中度过,现在精疲力竭,她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睡着了。   梦里依然不得安稳,天香楼里仍是大火漫天,华浓在火海中四处寻觅,却只得到一具具尸体。蓦然她发现宛贞穿得异常美艳,在火海中狂笑不已,极像浴火重生的凤凰。华浓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宛贞全然不理,只一味笑着,笑得让人心疼。   很快来了许多官兵,他们将天香楼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那些官兵说自己是杀害禁军都指挥使杨景的凶手,华浓百口莫辩仓皇逃跑。他们紧追不放,一直追到山顶,前有峭壁后有追兵,天上地下无路可逃,华浓急得满头是汗,纵身一跃跳入山崖里。   这里好柔软,像是躺在云端。华浓摸着锦被,惬意地睁开双眼,打量着眼前陌生而温馨的世界:只见一个白衣飘飘、倜傥风流的英俊男子正坐在桌边,他在光影里轻轻地吹着药碗,热气漫过他狭长灵逸的睫毛,画面美得太不真实。   那人是李辰曦,华浓不得不承认他什么都懂,只是他对自己太过淡漠,又颐指气使。若是他能一直这样安静地坐着,偶尔看他眉眼间的笑意,该有多好。   “醒了就别装睡,快起来,把药给喝了。”李辰曦感觉到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便将药碗递到她跟前。   “我没病喝什么药啊。”华浓小声嘟囔着。   “你身上被火烧伤,再不喝下去的话,到时候皮肤溃烂,长得奇丑无比,可不要怨我。”李大医生一本正经地说着。   华浓警觉地看了下自己的衣服,现在身上穿的白袍子衣料考究,又大又宽,分明就是男人穿的。她怒目瞪着李辰曦,李辰曦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不禁冷笑道:“放心,我对你没兴趣。你的衣服又脏又破,穿在身上岂不是白白糟|蹋了我的床。”   华浓端过药来,将头深深地埋在碗内,眼泪和着汤药一齐吞入肚里。原以为他对自己真好,可是话语里总是不留情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自己在接受他的施舍,华浓越想越伤心,不由嚎啕大哭。   李辰曦依旧傲慢:“哭什么,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另外,你又没有倾城国色,哭起来只是东施效颦。”   华浓再也不要受他的冷言冷语,掀开被子就一瘸一拐走向门口:“李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委实不敢接受,告辞。”   李辰曦好意将她从路边抱回来,亲自守在她床边直到她醒来,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做错什么,她不但没有半句感谢反而先发起脾气来,不禁没好气道:“既然陆姑娘不领情,我现在就送你回天香楼。”   每次说话两人都像是斗架的公鸡,华浓好不容易从里面逃出来,这个家伙居然还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李辰曦二话不说,拖着华浓就往外走,华浓却往后赖着,像是进行一场拔河比赛。   华浓力气没有他大,哭得稀里哗啦:“对不起,我不要去天香楼。公子好事做到底,送我到峨眉找柳先生好不好。”   柳先生,李辰曦心中莫名不快:“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留在我这里,要么我送你回天香楼。”   想到以后每天要受他的冷嘲热讽,华浓更加不愿意:“我选择回天香楼。”   她把这里当成了什么,她宁愿去她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的牢笼都不要留下来,李辰曦怒火中烧:“你是放不下那些臭男人吗?果真是地地道道的青楼女子。”   他这个混世魔王,白长了几年,说话如此让人心寒。华浓被他呛得要命,眼泪越发泛滥决堤,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肩膀:“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我堂堂一个王爷,煞费苦心地来帮你,真是不知好歹。李辰曦看什么都不顺眼,将凳子一脚踢飞。华浓气结,顿时头晕目眩,一头栽到地上。   “这丫头性子真烈,不愧是陆云鹤的女儿。”李辰曦见她成了这副样子,只好将她重新抱回床上。   看她一脸痛苦的神情,李辰曦思绪万千,凭什么她对柳七那么好,柳七到底有什么魔力,值得她这般依赖。   “哼,柳七除了写几首缠绵悱恻的诗词,别的哪样及得上我,我不信了,赶明儿我也开始学,非让你这丫头乖乖臣服于我。”李辰曦自以为寻得妙计,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池上双凫   华浓在睡梦中被凄婉的笛声惊醒,她侧耳倾听,蓦然想起以前一个人晚上对月吹奏《梅花落》的日子。她再无睡意,就顺着笛音来到后院的竹林,李辰曦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颀长,他正手持玉笛吹着缠绵悱恻的《折杨柳》。   竹林中月色静谧如水,他的身影孤独寂寥,华浓不禁在想,到底他曾经遭受过什么,居然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吹奏出如此悲伤的曲调?   华浓惧于他的Yin|威,不敢吱声,只躲在林间看他的一举一动。曲毕,李辰曦将笛子搁在石桌上,淡然说道:“听也听完了,还不出来吗?”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华浓见他发现了自己,脱口吟出两句诗便向他走去。   李辰曦默然不语,深邃的眸子几乎能把这竹林看穿,半晌他才幽幽道:“坐吧。”   平时他一般趾高气昂,冷若冰霜,想不到今晚意外看到他失落的一幕,华浓心下柔软,低头道歉:“公子,对不起,今天是华浓鲁莽,辜负了你一番好意。”   “你打算去哪里?”李辰曦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起来,不知道她会不会以为自己在撵她走,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问问你的想法,不再强|迫你。”   华浓瞧他语无伦次,鬼使神差地说道:“如果我还可以留下…我想…”   “随便你,时辰不早,回去休息吧。”李辰曦拿走笛子,背对着她,忽然咧嘴微笑。   夜间的风吹得人无比舒畅,华浓忍不住叫住他,扯住他的衣角,征询道:“我们讲和,好不好?以后朝夕相处,华浓不想再与公子每天争吵,让彼此心中添堵。”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本来熬了点粥想送给你,又怕你一气之下给倒了,就一直搁着。”   李辰曦的语气难得温柔,华浓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时忘情便扑上去环住他的腰。李辰曦挺拔的身姿不觉僵住,但是他深知自己来蜀国的目的,绝不是谈论儿女私情,他掰开华浓的手说:“去吃饭吧。”   华浓饿了两天,此时吃饭已经顾不上所谓的淑女姿态,狼吞虎咽就喝下了三大碗。她的吃相毫无美感可言,李辰曦不禁莞尔失笑。华浓讪讪搁下碗筷,好奇问道:“怎么许久没见你的侍女杜若呢?”   “她事情没做好,被我撵回家去了。”杜若仗着母后撑腰,一直纠缠自己不放,甚至一路跟到蜀国。李辰曦始终无法忍受她的郡主脾气,二人|大吵一架,就派人把她送回汴梁去了。   华浓若有所悟点点头:“原来你就是这样的性子啊,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哪个女人跟了你真是倒了十八辈子霉。”   李辰曦不由瞪圆双目,华浓自悔失言,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对不起,是我该死。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华浓愿意以后给你做丫头,报答公子收留之恩。”   “咱们彼此彼此,别五十步笑百步。”李辰曦见她态度还算恭谨,暂且饶过她,又问道:“你不打算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华浓虎口逃生,戚然曰:“杨景胆大包天,宛姐姐杀了他,然后就放火烧了自己的屋子。漫天大火中我趁乱逃出,他们将杨景的人头算在了我身上,我才没被抓回去,躲过一劫。”   “杨景真的死了?”   “你怎么对杨景这么感兴趣?”华浓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她并未放在心上,继续道:“他的脖子被剪刀所伤,我曾经试过他的鼻息,确实断了气。”   杨景那厮居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还想以此要挟叔父。而且他更成了昏庸国主段祎的贴身侍卫,本来要除掉他得费一番心思,现在死在女人床|上是最好的。李辰曦少了个心腹大患,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那就好,省得我动手了。”   “只是太便宜他了,上元节的时候他还想杀了我,这家伙阴险卑鄙,真该夷了他三族。”华浓提起杨景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李辰曦随即警觉起来:“那天的事,你记起了多少?”   华浓跟丈二和尚一般摸不着头脑,冥思苦想了半天仍是无果:“我不记得了,我还是听红玉她们说的。真是奇怪,那天晚上感觉很空虚,完全没一点印象。”   “那就别想了,反正已经过去了。”李辰曦这才安心,他看华浓仍穿着自己的衣服,显得极不合身,便找了尺子替她量了起来。   华浓羞涩不已,连忙问道:“你要干什么?”   “既然住在这里总不能丢了我的脸面,难道你想一直穿着我的衣服吗?”   华浓脸上通红像被大火烧过一般,她接过尺子自己量了上|围,便塞到李辰曦手里,她自始自终低着头,不敢再看他一眼。李辰曦鬼魅地笑着,狭长的睫毛不停抖动,仿佛在跳舞。   华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里何尝不是火坑?以前两人争吵斗嘴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华浓嘴角不觉露出笑意。很快她又想到了替他上药的事情,那个短暂的吻让她怦然心动,更让她无数个夜晚失魂落魄。   “只是他那块木头,忽冷忽热,心思完全让人捉摸不透。你完蛋了,陆华浓。”华浓情窦初开,心里装得满满,似乎所有的磨难已经走远。以后没有复仇,没有青楼,只有和那个冷漠俊逸的男子在此过着世外桃源的日子,想想都激动不已。   “宛姐姐,谢谢你让我换个身份活着。你这一生太过高洁,想爱又不敢爱。但是,我不怕,不管做妻做妾做丫头,我都要陪在他身边。”华浓秀目含情,俨然做好了往火坑里跳的准备。   白天睡了太久,现在睡意全无,华浓只好起来在外面四处乱窜。她步履轻盈像麻雀附体,不知不觉竟闯入了他的书房。书架上摆放着五花八门的书籍,涵盖医、史、策、音、兵、辞、诗、书,华浓瞠目结舌,难怪李辰曦如此博学。   和他一比,自己知道的东西确实少得可怜、捉襟见肘,用他的话来总结就是【蠢得可以】。   “我的眼光真是好,看上的男人如此不同凡响。”华浓心里对他更是崇拜万分,在书房里不停地转圈扭起舞来。   忽然,她瞥见桌上有一摞白纸,华浓随手翻了几页,原来是蜀国几个地方的地形图。李辰曦在纸上详尽地标出了重要的关卡以及蜀国相应的军|事防范情况,边际还写着如何破防的办法。华浓赞不绝口,想不到他还是个领军打仗的奇才。   可是他搜集蜀国的这些信息做什么,对了,一定是丞相让他这么做的,只有找出自身不足才能不断提高,蜀国的边境才越安全。   桌上有纸有笔,华浓有种要吟咏作诗的冲动。只是到底姑娘家羞涩,不敢直白地流露出自己的感情,她脑筋一转,蓦然想起薛洪度来。这个名噪一时的大唐才女曾经写过一首诗《池上双凫》向元稹表白,诗中借两只双宿双|飞的水鸟来表达自己要与元稹相知相守的意愿,华浓心思灵动,笔尖舔满墨汁,就将诗句在纸上信手写下:   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   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   如果他问起,不仅可以试探他的反应,还可以装傻充愣,真是一举两得。华浓在纸上留了记香吻,便将它放在一个极其醒目的位置。她对自己的小聪明欣赏不已,看着东方泛出鱼肚白,华浓倦意涌来,心满意足地回房补觉去了。 ☆、人事飞远   华浓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一眼就瞧见枕边整齐地叠放着一件粉色的衣裙。自从爹娘离开自己之后,华浓再没有添过新衣,平日里穿的都是宛姐姐给自己改小的衣服。想起宛贞往日的好,华浓心里越发愧疚。   她穿好了衣裙,反复地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一身及地的高腰束胸长裙,裙上绣着几朵大花,整体风|流美艳,一下子竟有了几分成熟|女人的感觉。   要是有什么簪子能够配上这一身衣服该有多好,忽然桌上一个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华浓定睛细看,他果然给自己配了支金蝴蝶发钗。华浓脸上俏丽如春,像外面绽放了满枝的桃花。   “这个家伙还很贴心。”华浓一边梳妆打扮,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人靠衣装马靠鞍,上元节时红玉曾说过自己如果愿意与她配合,定能迷住全天下的男人,虽然华浓不想卖|身,但是别人赞美的话她还是喜欢听的。可是,李辰曦那个怪物总是说自己丑,对自己没兴趣。   “哼,我就不信了,本姑娘今日一定要你刮目相看。”镜子里的姑娘天姿国色,华浓不禁嫣然一笑。   她兴高采烈地跑出门去,随即意识到这种方式一点也不女人。她于是学着宛贞的样子挺胸抬头,莲步轻摇,优雅地让人脖子难受。   天气已过阳春,春光明媚,万物生长,桃花渡边的小河泛着粼粼波光。李辰曦此刻正在桃花树下练剑,剑气过处,桃花随风旖旎落下。   他仍旧穿着一身黑色袍子,雄姿英发,那逼人的光芒不知是来自剑气的寒光还是他的眸子?华浓不觉看得呆住,心中对他的喜欢更多了一点。当时华浓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汴梁城内无数待嫁少女心中的良人,只是想着如果时光停留,没有后面的血雨腥风,就在静好的岁月里将他静静凝望,何尝不是人生中一件幸事?   李辰曦听到脚步声知道她醒来,收起佩剑玩笑道:“昨天谁说要给我做丫头的,怎么今天起来得比我还要晚?”他回过头来,不曾想华浓正穿着自己给她买的衣服,看起来与往日那个尖酸刻薄的姑娘大为不同,他脸上憋着笑容,最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怎么会是这副反应,华浓沮丧地低头说:“谢谢公子买的衣服。”   李辰曦仍惜字如金,不肯夸赞两句。   华浓偏不信邪,在他面前优雅地转了一圈,莞尔巧笑:“公子,这上面绣的是什么花啊?”   “是芙蓉花。”   言简意赅的几个字,华浓挽住他的胳膊,继续施展媚|术:“芙蓉花,很好听的名字。只是华浓很少在这里见过,公子博学,不妨给华浓讲一讲啊。”   李辰曦由着她这样挽住自己,欣然解释道:“在这里确实很少有,芙蓉花喜欢生长在近水湿润的环境下,逢秋季而开。花色一日三变,清晨是高洁剔透的白,午后变成了粉色,到了夜间会变成紫红色,像是女子泣血的泪滴。你应该知道的,李商隐曾经说过【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哇,他还能说出几句诗,华浓不禁喜上眉梢:“这里不是有桃花渡吗?现在正好是春季,不知道可不可以种上几枝。等到秋天的时候,华浓就可以和公子一起欣赏芙蓉花了。”   李辰曦忽然想起王府里的芙蓉花来,满池边光影交融,临水照花,美不胜收。如今为助皇兄完成天下一统的大业,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收集情|报,过着半隐居半入世的生活。可是皇兄却暗中另有计划,莫非真是自己功高震主,连亲兄弟都不得不防了么。   “你在想什么呢?”华浓一脸笑意。   “没什么,你要想种的话,我拜托叔父给我找些。”李辰曦魂不守舍地答着。   他还是没有评价一下自己,华浓颓然放开,坐在桃花树下兀自生着闷气。地上堆积了些花瓣,华浓顺手就将残红兜入衣裙里,反正他不喜欢看,那么也不用特别爱惜了。   轻柔的风拂面而过,华浓顺势将桃花撒入河里。一瓣、两瓣、三瓣,顺着河流,载着自己的少女情愁,慢悠悠地流向河的彼岸。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怎么好端端要下雨了呢?”李辰曦看她一脸愁容,只好驻足停留。   “谁要下雨,人家只是替某些人觉得可惜。哼,白长了一双大眼睛,可是却什么都入不了眼。”华浓撅着小嘴,气呼呼地把花一股脑地全撒入河里,转身跑开。   李辰曦终于明白她为什么生气,不禁哑然失笑:“你这么在意我的看法?”   “我才不在意呢。”华浓口是心非地说着。   二人眼看着又要争吵不休,门口却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李辰曦随即警觉起来:“我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很有可能是官府里的人来找你,你说怎么办?”   华浓心中忽然害怕与他分别,可是自己一直在做着让他讨厌的事。如果他一个不高兴,将自己扭送给官府,思及此处,华浓连忙软语央求道:“公子,是我不好,不该使小性子。求公子一定不要将华浓移交给官府。”   李辰曦见她臣服,倒也受用,他快步飞到门口,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堂弟。华浓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定,等他们兄弟二人坐好后,便乖巧地履行奴婢一职,替他们端上了茶水。   华浓安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只听李辰旭沮丧道:“爹给我看了门亲事,我不想娶。堂兄,爹一直对你言听计从,你就帮我劝劝他吧。我们虽不在一处长大,但到底是骨肉相连啊。”   李辰曦从容地啜了口茶,满意地点头称赞道:“我这新来的侍女泡茶的功夫还不错,你先喝点茶再说。”   “堂兄,我跟你说正经事呢,哪有心思喝什么茶啊。”李辰旭不满地嘟囔着,随后看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侍女,顿时目瞪口呆:“天啊,你这丫头居然是陆华浓。恕我眼拙,刚刚还真没认出来。这一身行头穿上去,简直要超过宛贞,你们二人可以并称为【蜀中双璧】了。只是最近你们天香楼外面有许多官兵把守着,我想进都进不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宛贞还好吗?我想通了,只要宛贞愿意跟我走,什么荣华富贵,高门公子我都不要了。你帮我把这话带给她,让她一定要给我个回音啊。”   华浓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我对不起你,你来晚了,宛姐姐是不会再给你答案了。”   李辰旭一时错愕,茶水溅了满身,他跟疯子一样扑向华浓,猛地抓住她的手,厉声质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清楚,说啊。”   从认识到现在,华浓从未见过他生气发怒的样子。她还不知道失去一生挚爱的痛,只是歉疚地跪在地上,哽咽道:“宛姐姐去了,她去了。是我不好,我没有看好她,让杨景钻了空子。你要打要骂,尽管来吧。”   李辰旭两眼充血,一双手拼命掐住华浓脖子:“打你,呵呵,谁来还我的宛贞?她对你那么好,你怎么不一步不离地看着她……” ☆、自投罗网   华浓梨花一枝春带雨,对于宛贞的死她何尝不愧疚,她双眼紧阖道:“是,公子要是替姐姐报仇,要杀要剐,华浓绝无半句怨言。”   李辰旭面红耳赤,凶神恶煞道:“杀了你有什么用,宛贞还能回来吗?”   华浓快要喘不过气来,小脸涨得通红,她用力挣脱李辰旭的束缚,猛地一头要往墙上撞去:“既然公子不忍下手,华浓自己去找姐姐赔罪。”   “你够了,我可怜的宛贞,我可怜的宛贞…”李辰旭泪流满面,心如刀绞。   李辰曦眼疾手快,适时出现在华浓面前,她这一扑整个人都埋入了他怀里。华浓哭得稀里哗啦,肩膀也跟着颤抖起来。李辰曦看着屋里哭声一片,慨然曰:“弟弟,她的死你不能怪在华浓身上。虽说她们之间感情有微妙的变化,但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夏姑娘性格刚烈。她一心想与你在一起,可是还有国主,还有杨景那样的小|人。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们既然为彼此知音,为何你不想着帮她,反而自己躲在一边畏首畏尾?现在才想明白,已经太晚了。”   “可是你们都不同意,我能怎么办?”   “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不同的人衡量的标准不一样。我和叔父看重的是名声清誉,自然会反对你们在一起。夏姑娘去世一事,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也老大不小了,叔父就你一个独子,你忍心让他老人家伤心吗?”李辰曦义正严辞地教训道。   李辰旭捶胸顿足,悔不当初,然而这些宛贞都看不到了。   “华浓,她是不是恨死我了,我真是没用。”李辰旭像着了魔一般,躺在地上疯|狂地扇着自己的嘴巴。   华浓已经泣不成声,哽咽道:“宛姐姐临死前还在拨弄着你给她修好的七弦琴,她说希望你能记得一个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她。”   “是我负了她,我才是禽|兽不如。”李辰旭七倒八歪,扶着墙壁夺门而出。   “他这个样子我不放心,我想去看看他。”华浓看着李辰旭伤心绝望的背影,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不安与歉疚。   “你去的话也可以,如果路上有人认出你来,出了什么事,你自己担着。”华浓刚转身要走,却又不得不被他的话语震慑住,只好小声求饶道:“公子,那你去看看他,好不好?”   李辰曦懒得理这些事情,冷漠道:“谁没有过悲伤难过的时候,如果他连这点事都挺不过去,为了个青楼女子就失魂落魄,他也枉为李家的后人。”   华浓还想再劝他,那李辰曦早就操|起一卷兵书,躺在雕花木椅上聚精会神地阅读。这种时候他居然还看得下去书,华浓后背不禁泛起一阵寒意,这一次她一定要冒昧打扰了:“请问公子,在你眼里到底什么是大事?”   李辰曦翻了一页书,一双眼睛始终盯在书上,淡然道:“只有国家大事。”   “那我呢,我算什么?”华浓想了想还是没问出口。她在脸上抹了些泥土,顺着李辰旭的踪迹匆匆跑去。   ***   天香楼门口果然有重兵把守,李辰旭歪歪扭扭地就要硬闯进去。那些士卒岂是吃闲饭的,纷纷拿着长|枪指着他:“你要是敢再前进一步,我们就以扰乱公务为名,将你就地正|法。”   “各位大哥,小弟只是进去看一眼故人,给她收个尸,你们就好心放我进去吧,我绝不闹|事。”李辰旭脸上满是泪水,连连拱手作揖。   “不行,最近有朝廷命案在调查,你还是请回吧,等案子结了再来。”士卒列成两队,继续保持阵型。   李辰旭好语相求仍是不管用,他佯装走开趁他们不注意又要硬闯进去。   士卒忍无可忍,眼看着枪就要刺进他的喉咙,华浓从墙角跑出来高呼住手:“放肆,你们敢对我家公子如此无礼,你们再戳进去一点试试,相爷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一群士卒听得他是相爷之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不约而同地收回□□。华浓见这招管用,就来了招软的:“情况紧急,请各位军爷恕奴婢冒犯之罪。众人皆知,天香楼里逝去的姑娘生前与我家公子相交甚好,现在公子只求能送昔日故友一程,还请军爷体谅。奴婢知道这是妨碍公务之举,军爷若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我们进去,什么事都在军爷眼皮子底下进行,怎么样?”   这丫头衣着光鲜亮丽,看着像是来自大户人家,又言辞恳切,不像是假的。士卒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想了想便点头说道:“不知是李公子,多有抱歉。既然如此,我们岂有不通融之理。你们几个跟进去吧。”   华浓跟着李辰旭步入了天香楼,这个她发誓不要再回来的地方,为了个待自己如亲姐妹的女人还是毁了誓言再次踏了进来。宛姐姐的一场大火因为扑灭及时,只有她屋子附近的地方被烧毁,对天香楼整体造成的损失比较小。   上次是生离此次是死别,原不过数日光景,竟可以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恍恍惚惚中李辰旭似乎能听到宛贞在笑语弹琴,她温婉柔顺、出尘绝艳,仿佛是画中走出的人物。   他踉跄地爬上废墟,那废墟里只残留着几具支离破碎的骸骨,根本看不出人形。李辰旭想到她惨死的一幕,更是泪流不止,凄凄怆怆曰:“其实自己并不了解她,我只当她是一柔弱女子,却未曾想她是外柔内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或许早就看透我无法摆脱家里的束缚,所以只能压抑自身感情,被迫与我划清界限。而我,我竟一直以为她始终未瞧得上我。也是,我确实一无是处,除了公子哥的生活,别的什么都给不了她。”   “公子,你不要再自责了。”华浓看他跟丢了魂似地到处搜寻,心中越发疼痛。   李辰旭倏然一怔,有个金色镂空的香囊仍是完好无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连忙奔过去,拿在手里倍加爱惜地抚摸着:“华浓,这是宛贞的香囊,你快来看啊。想不到一场大火,居然还留下了她的贴身物件。”   “是的,八条金丝镂成一个球状,是公子当时送给姐姐的。”华浓睹物思人,不由又落下两行清泪,她脑筋一转:“这么说,宛姐姐的骸骨应该就是在这附近,我们可以把她带回去择日安葬了。”   “好,我这就回去找个盒子来接她。”李辰旭总算得到了她,尽管已是一抔黃土。   二人正准备回去,恰见楼下一个女子一边喊着杨景的名字,一边嚎啕大哭。那女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继续哀嚎道:“老爷,你到底在不在这里啊,谁能告诉我啊?奴家让人找了许多地方总不见你的人影,你让奴家到哪里找去啊。”   负责查案的官员严肃道:“夫人,你先别哭了,本官自会给你一个说法。至于,天香楼四具死尸中是否有杨老爷,要等仵作验完之后,本官才敢下定论。”   华浓心中忽然不安起来,若是查出里面是杨景的尸体,那么自己岂不是成了逃跑的罪犯。到时候来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这一生可得呆在监狱里了。   华浓正想得出神,士卒已经将枷锁套在她身上:“慢着,这位姑娘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刚刚李公子管你叫华浓,不知是不是和陆华浓有什么关系。因为目前无法认出四具尸体是谁,本案又涉及朝廷命官之死,事关重大,所以一个嫌犯都不能跑掉。得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更新的几章,总是莫名被锁定。宝宝看得眼睛疼,呜呜…… ☆、牢狱之灾   华浓刚刚担忧的事情眨眼就发生了,心中更是焦虑,矢口否认道:“不,放开我,我是丞相府的奴婢,你们认错人了。公子,你要帮我作证啊。”   “你们好大的胆子,屡次不把我放在眼里,快把我的侍女放开。”李辰旭偏要叫人拆了华浓的枷锁。   士卒将华浓围在中|央,不让李辰旭靠近半步:“公子放心,如果查明真相确实是我们误抓了人,到时候我们一定亲自去丞相府道歉。”   事情在往不利的方向发展,华浓不得不被他们强行押往牢里。牢房四周阴暗潮湿,偶尔还能闻到酸腐的味道,估计是由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所发出。   华浓坐在一隅,喟然长叹曰:“世上诸事,好好坏坏,无人能够说准。原以为能够就此摆脱青|楼,现在却缠上了人命官司。就算能够证明自己清|白,我还得回到天香楼里继续做官|妓。”   她看着外面漏进来的一道光影,心中渐渐乱了方寸。很快就有狱卒前来带她去问话,负责查案的官员拍起惊堂木道:“下|面跪着的是何人?”   华浓越发急躁,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硬|着头皮禀告道:“回大人,民女是丞相府李辰曦公子的贴|身侍女。”   官员将信将疑,捋一捋胡须,继续道:“陆将军曾有一女名唤华浓,后因家变沦为官|妓。天香楼一案本来可以了结,但是锦绣庄的杨家忽然报案说老爷失踪了。听人说,那杨景贪慕天香楼一女子的美|色,但是此女数|次不从,所以本官不排除杨景被情杀的可能。如果四具尸体里真有杨景,那么陆华浓可就成了漏网之鱼,这也是本官将你拘留的目的。”   华浓见那大人分析问题头头是道,简直和真相相差无几。不过,光凭那仅有的几具骸骨真能说出什么玄|机么?华浓索性来个抵死不认账:“大人英明。奴婢确实叫华浓,但是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天香楼事发期间,奴婢一直跟在自家公子身边,未曾离开半步。而且奴婢出身卑微,名字乃是公子所起,与陆将军一家根本不认识。”   “当真?”那官员仍是狐疑不决,但是碍于丞相府的颜面又不敢严刑拷打,只好招来几个狱卒吩咐道:“你们去李大公子那问下,看是否真有其事。”   华浓这番胡说,根本经不起检查,她灵机一动,平心静气道:“慢着,大人应该知道李大公子喜好清静,不喜被人打扰。如果大人冒然前去,就算我家公子帮我作证,大人心中仍有疑虑。其实奴婢是不是陆将军的女儿,大人可以从其他方面考证,比如说陆姑娘的年龄、品貌等等方面。”   官员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便下令道:“找个妈妈来帮她验一下身,等本官回来再审。”   “大人,你怎么能侵|犯奴婢?”华浓没想到这个老狐狸来了这手,不由大喊冤屈,嚷嚷着要寻死。   不管华浓愿不愿意,她还是被扔进了密室,让老妈妈看了个遍。检查完毕后,华浓跟受了天大的侮|辱一般,一直蜷在牢房里嘤嘤抽泣着。可是,等了许久,那老狐狸仍不回来再审,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夜色已深,华浓听着牢里各种各样的虫叫声,睡意全无。其实这里昼夜不分,囚犯们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啥时候该上路就上路,并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   隔壁的一个犯人披散着头发,浑身邋里邋遢,唯独眼里的光芒连黑夜都无法遮挡。华浓哭了许久,脸上的泥巴被泪水冲刷干净,露|出白|皙俏丽的脸蛋。那犯人一双深凹进去的眼睛几乎要粘到华浓脸上去,吓得她连连后退。   “陆姑娘别怕,老夫是左将军张谦,曾经追随过你父亲陆云鹤一起平定汉中。”囚犯伸出枯树皮一般的手,示意华浓离他近些。   华浓怕有陷阱,连连摆手道:“大叔,你认错人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陆将军。”   “哈哈,老夫见过陆夫人,你跟她长得真像。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老夫的一双眼睛。”张谦自说自话,华浓只当他是疯子,不敢应承他的话语。   张谦会意一笑,继续道:“陆姑娘,老夫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今日机缘巧合,能让老夫在这里遇到你,有些话真是不吐不快。陆将军谋反通敌一案,老夫也被牵连其中…”   华浓见四处并无狱卒走动,不禁被张谦的话语吸引,悄悄附耳过去。张谦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临末仍不忘嘱咐道:“陆姑娘,现在中原混战,天下大乱,国主偏安一隅只图享乐,蜀国若是不励精图治,难免会被别国吞并。而且,陆将军一片忠心日月可表,怎么都不会投敌,老夫怕这正是敌人的jian计,他日兵临城下,蜀国再无可战之将,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啊。你一定要查清敌人安插|在国内的眼线,这样蜀国才多一分保障。”   华浓想起那峨冠被刺客砍断的国主,不由面露鄙夷之色:“我以为张将军会有什么高见呢,要想成为一国之君,总得有些能耐吧。如果国主昏庸无道,这个国|家便没有可保下去的希望。张将军忠君爱国,原是好事,可是如果是愚忠,我认为这反而误了蜀国万千百姓。”   “你这丫头,怎么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张谦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掰开铁栏杆过来狠狠教训这个叛逆不羁的姑娘,他声|色俱厉道:“你现在还小,不懂得亡国之痛,只顾着口舌之快。不错,国主是对不起你们陆家,他又何尝对得起我们张家。老夫若不是装疯卖傻,早就下了阴曹地府,哪还能在这牢里忍|辱偷生?一个国|家好比一个人,如果他生了毛病,做为臣子、百姓的人不想着去纠正他、去给他治病,而是放弃他、对他不管不问,长久下去这个国|家就废了。如果没有了国,国土尽被别人占领,黎民百姓成了别人的奴|隶,生死大权全部落入别人手里,任凭他人凌|辱、诛杀,根本没有什么尊严、气节可言。”   华浓见他言辞凿凿,不敢与他争辩,默然垂首。后来当华浓再忆起这段话,想为这个国|家做些事情时,蜀国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治。   “你好好反省去吧,我相信你爹他也会这么说。”张谦随即倒在稻草上,蒙头大哭起来。   华浓脸上过意不去,只好敷衍着向这位将军低头认错:“张将军别生气了,我去查便是。不过,我最近被牵扯进一桩命案,如果有人问起,请张将军一定要说不认识我。我先谢过将军了。”   张谦掩面而泣:“你放心,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   华浓斜靠在墙头,天窗上正有一轮圆月静照不眠之人。不知怎么,华浓忽然想起李辰曦来,这个时候他会在做什么呢?   “今天没有回去,他有没有担心我?我还能再回去看他一眼吗?如果还能回到他的宅子里,我一定倍加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她漫无边际地遐想,边上的张谦却已经打起了如雷霆一般的呼噜。看着他睡意正酣,华浓反复咀嚼着他说过的话语,却发现自己仍然不敢苟同他的观点:“国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家恨,现在蜀国未亡,我已经没有什么尊严气节可言了,要是真亡了国,还能比现在更惨么?” ☆、百般折腾   迷迷糊糊中,华浓被隔壁窸窣的声响惊醒。她揉了揉眼睛一看,原来又是张谦在作怪。他一觉醒来,觉得无趣,正一根根整理地上的稻草。他将稻草一个盘着一个,用手轻轻揉搓着,像是在做什么东西。   华浓并不理会他,继续眯起眼睛,张谦岂容她睡觉,一双手竟伸过来拍着她肩膀:“不许睡了,现在该学习了。”   华浓听了他一夜的呼噜声,直觉得眼皮沉重,带着哭腔苦苦求他:“大将军,我想睡觉,这牢里有什么可学的。”   “睡觉,那是死人才干的事。既然你爹没把你教育好,老夫就替他好好教你些东西。”张谦一脸洋洋自得的笑意:“你这丫头有福了,老夫要把这一辈子行军打仗的经验教给你,以后要是上了战场,你必须第一个冲在前头。”   这人一定是疯子,华浓忍着耐心道:“将军,你糊涂了,保家卫国是男儿的事,我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上去岂不是白白当了炮灰么。”   “又胡说,替父从军的花木兰你忘了?平阳公主的娘子军你也忘了?”张谦白了她一眼,将稻草编成的箭靶挂在墙上,清了清嗓子一本严肃道:“现在老夫教你射箭。”   华浓不得不承认张谦的想象力非常丰富,箭靶勉勉强强还可以接受,至于这弓箭,他就拿了个小树枝替代。张谦饶有兴致地讲着如何发力,如何调整视线,而华浓却在和瞌睡虫进行顽强的搏斗。   张谦咻地一“箭”射了过来:“你中箭了。现在你把它射到靶子上,由近到远,快。”   坐个牢都不安身,陆大姑娘脾气很不好,眼神更不好,射了几次没一次碰到过他的草靶子。张谦脸上不悦,但是还有那么点耐心:“真是够笨的,当年你爹那箭术是百步穿杨,哎,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好了,你把我当成靶子,如果你能射到我,就算你过关。”   复仇的机会终于来了,华浓顿时原地复活,嘴角泛起一丝诡笑道:“张将军,你这么大个靶子,晚辈要是射中了你,岂不是大不敬?”   张谦捋着山羊胡须哈哈大笑:“就凭你,还想射中老夫。”   华浓更是不屑,暗想着:“老将军自己送上门来,我岂有不射你的道理,等着瞧吧。”张谦站在那一动不动,华浓瞄准“人体靶子”咻地一下就射了出去,谁曾想“箭枝”刚出手,他就动了起来,好好的“箭”就这样落到了地上。   “你耍赖,怎么有动的靶子?”华浓被他戏耍,没好气地坐到了地上。   张谦理直气壮道:“战场上|你看到别人向你射箭,你会傻傻地往箭头上撞吗?”   无论怎么张谦都能占到理,他见华浓没有兴致,又绞尽脑汁开始想其他的玩法。没多会功夫,张谦就让华浓扎了个马步,并在一旁指指点点,说这是标准的花拳绣腿。张谦极有耐心一一矫正华浓的姿势,而且为了使她领悟更深,更给了她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在墙角蹲着。   一大早就被老人家折腾得死去活来,华浓只觉得天昏地暗。她浑身酸痛,一屁股坐到地上,哭笑不得:“张将军,我资质愚钝,学不来功夫。何况,我是个姑娘家,总得要淑女点,要是凶巴巴的,谁敢要我?你说是不是?”   张谦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又说道:“那老夫教你兵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只要转几下脑筋,你就成为三军主帅了,这个不辱你斯文。”   “好,说兵法,我最喜欢三十六计了。请将军一一道来。”华浓心里打着小算盘,这三十六计讲完,看你还有什么精力缠着我。张谦从瞒天过海、围魏救赵细细讲起,他讲得入迷仿佛亲临战场,而华浓终于如愿在他哼哼唧唧的声音中沉沉睡去。   没多会时间,狱卒又将华浓吵醒:“喂,吃饭了。”狱卒打开牢门,在石头堆起的“桌子”上放了碗可以照出人影的粥,扔了个黄巴巴的窝窝头,又重新锁了门去隔壁张谦那里发放早饭。   华浓刚咬了一口窝窝头,不禁蛾眉紧蹙:“这跟猪食一样,怎么吃得下去啊。”她回头一看,那张谦正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吃山珍海味一般。   华浓腹中空空,但是一点胃口也没有,张谦知道她难以下咽,笑着打趣道:“再饿上几天,你就觉得这是人间美味了。”   华浓蓦然想起李辰曦熬的小米粥来,香浓可口,回味无穷,她口水直流,却只能喝着面前的稀粥汤。她闲着无聊,就开始数起这粥里到底放了几粒米。   华浓正数在兴头上,忽然又有人打开了牢门。负责审案的官员亲自扶她起身,拱手作揖道:“本官有眼无珠,还请姑娘见谅。”   华浓不明就里,怎么一夜之间,这老狐狸的态度变化这么大,不禁试探道:“大人执法严明,奴婢岂有不明之理。现在大人是要还了奴婢清|白,奴婢可以离开这刑部大狱了?”   “自然可以,还请姑娘在李公子面前为本官多说几句好话。”那官员一脸媚笑。   原来是个马屁精,华浓索性拿起架势来:“本姑娘不会随意说谁的坏话,只会如实禀告。你找人来欺|负我,分明是对我的侮|辱,本姑娘绝不甘心,所以,好话还是免了。”   官员笑容可掬道:“姑娘说话好没凭据,你自己说让本官从不同方面考证,本官愚钝,能想到的只有这一出了。好了,李大公子在门口等你,姑娘还是走吧。”   华浓得令,急匆匆地向门口跑去,但是又有些疑惑不解,便停住脚步,问道:“大人,奴婢刚才多有冒犯。只是,奴婢以后会不会继续莫名被抓?还有,大人到底查出了什么才愿意放奴婢走?”   官员捋须一笑:“你放心,不会再抓你了。杨景的尸体已经在别处找到,并且被他家里人确认。”   华浓想不明白怎么回事,可是如果继续问这老狐狸,难保不会露出马脚。管他呢,出来就好,那个想了一夜的男人,此刻正迎着阳光翩翩出现在她面前。华浓喜极而泣,不顾羞耻一下子扑入他怀里。   难得的是李辰曦居然没有将她推开,反而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后背。他眼里含着星海,极尽温柔道:“我们回家,在这里让人笑话。”   华浓脸上红霞飞起,她很快意识到还有一件事情没做,又匆匆跑了回去。她将自己没有吃掉的早饭转交给了张谦,尴尬万分:“张将军,这些你若不嫌弃,就凑合着吃。另外谢谢将军对华浓的教导,尽管我没有努力学。不过,你放心,华浓以后没事的时候会过来看你,到时候将军再教教我,好不好?”   “那你到时候可不能给我吃这些,起码有酒有肉。说实话,这个真难吃。”张谦倒是爽快,三下五除二就将她递来的东西吃个精光。   华浓连连点头答应,辞别张谦后,便疾步回到了李辰曦身边。他贴心地擦去她脸上的汗珠,半开玩笑道:“怎么,坐了牢还坐上瘾了?不想出来了么?”   华浓一颗心全乱了节奏,任由他这般亲昵地抚摸,她红晕漫开,解释道:“没想到华浓在狱中遇到了昔日和父亲一起并肩作战的张谦将军,他对我很是照顾,陪我打发时间,所以进去和他道了个别。” ☆、愁发三千   不过一天没见阳光,出来的时候还有些刺眼。外面的空气异常清新,华浓倦意全无,拉起李辰曦的手,欢呼雀跃着:“公子,你怎么知道我被抓了呢?”   “你走了没多久堂弟就急匆匆地告诉了我。对了,你不说说在大牢里受了什么待遇么?那家伙怎么让人欺负你了?”   原来刚刚的话他居然听到了,华浓眼神飘忽不定,声音低得如同蚊子在哼哼:“他让人帮我…验身。”   李辰曦佯装没有听懂,将耳朵附在她嘴边,鬼魅笑道:“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你讨厌,我不要再说这些。”如此暧|昧的话语,华浓再也说不出口,只能继续耍泼。   已是早市时分,街上行人川流不息。走了没多久,华浓就看到许多百姓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议论着:“听说城门口那里挂着一个人的头颅,大家快去看啊。”她好奇不已,硬要拉着李辰曦的手去看个究竟。   城门口早就围得水泄不通,华浓身形娇小,好不容易从缝隙里钻到最前面去。她抬头一看,那个头颅倒挂在城楼上,脸上鲜血淋淋,一双眼睛也被挖了去,只留下两个大窟窿,真是惨绝人寰。   城楼下有一个妇人身披缟素,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老爷,你死得好惨啊。”   这不正是昨天天香楼见到的那个妇人么,难道这真的是杨景的头颅?可是,她分明瞧见杨景已经死在了宛姐姐的床上,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事情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听说啊,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有人准备出城就看到这里挂了个血头颅,当时血滴到他身上整个人都要吓傻了。”人群中传来小声的议论。   “这杨家得罪谁了啊,谁有那么大胆子敢动他啊。”   华浓正冥思苦想之际,杨家的一个家丁已经站到了最前面,那小厮双拳一抱,对众人鞠礼道:“各位城内的百姓,我家老爷不仅是宫廷皇商,前不久还被封为禁军都指挥使,是国主的贴身侍卫。到底是谁有这么大胆子敢杀了我家老爷,小人今日为了老爷的亡灵、甚至整个蜀国的安危,有些话即使冒着生命危险小人也一定要说出来。小人觉得这一切都是北汉人捣的鬼,上元节时,老爷曾经想暗杀天香楼的一位姑娘,但是老爷怀疑那姑娘身后有北汉人撑腰,就随口问了下。不曾想那姑娘居然也承认了。后来,北汉人薰了迷香,小人藏在后面看得真真切切,那姑娘果真被救走了。小人觉得一定是北汉人心虚了,他怕我家老爷将他揪出来,所以才会杀人灭口。”   “原来如此,那姑娘到底是谁啊,要赶紧把她抓起来严加拷问呐。”众人纷纷附和道。   小厮将目光移到华浓身上,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是谁,忽然人群中射来一箭正中胸口,当场就丢了性命。   老百姓顿时乱成一锅粥,受了惊吓四处逃窜。华浓仍沉迷在小厮的话语里,不能自拔。李辰曦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起她的手连忙奔回家去。   “他口中的那姑娘应该是我,但是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北汉人啊。甚至连张谦也说有北汉人捣鬼,到底这北汉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帮我?”华浓倚在桃花树下,看着树上偶尔飘下来的落英,喃喃自语道。   李辰曦信步走来,悄然坐在华浓身旁问道:“你不会真认识北汉人吧?”   华浓不想他起疑心,连忙摇头否认:“我才不认识北汉人呢,你别听他瞎说。而且无缘无故,人家为啥要替我撑腰。”   她事事都没有欺瞒自己,李辰曦心中莫名感动起来,他忽然阴沉着脸,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华浓,一本正经道:“今天城楼上的人不是真的杨景,他只是一个和杨景长得很像的人而已。真的杨景早就死在青楼了,不过这个假的人,我跟你坦白,他是我昨晚杀的。”   华浓错愕不已:“你为什么要杀人呢?”   李辰曦放开了她,掉头看向别处:“我只知道有一个人头你就可以脱身,所以伪造出一个假杨景,就没人敢再怀疑到你身上。现在我告诉了你真相,你害怕我吗?”   “怎么会怕,你就是阎王爷我都不怕,何况为了救我。他居然想救我,那么他心里会不会有我?”华浓心里像喝了蜜一般甜,万分依恋地攀上他宽厚的肩膀。   李辰曦蓦然将她横放在自己膝盖上,看着她含苞待放、一脸娇羞,身体里说不出的渴望。华浓随即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不由紧闭上双眼,等待他的靠近。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李辰曦狭长的睫毛已经触到她的脸颊,他瞬间清醒,立刻与华浓划清界线。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又是李辰旭这个好事者!谁知李辰旭二话不说,抓起华浓的手就往外跑。街上官兵横行,开始戒严,他们逮着人就细细盘问,但凡遇到身份可疑的人物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抓进监狱。一时间锦官城内人心惶惶、鸡飞狗跳,不得安定。   华浓心中胆怯,不禁停下脚步:“公子,我现在不能出去乱跑,我还是回去吧。”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跟我一起送宛贞一程。”华浓拗不过他,便躲躲藏藏,一路跟着他来到城中的普救寺里。   普救寺坐落在一个小土坡上,爬了几个台阶就可以看到里面的金身佛像以及各种长相怪异的罗汉。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正虔诚地在佛祖面前敬香、跪拜。   普救寺后面供奉着许多人的牌位,房间里到处烛火通明,梵乐阵阵。华浓心下凄怆,李辰旭却在一个人的牌位前站定,上面赫然写着“亡妻夏宛贞之位”,末处的落款是他的名字。   “宛贞,我来看你了。你一生高洁,我想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干净,更配得上|你了。”李辰旭说着已是泪流满面,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事情,掏出衣袖里两个肉球就塞到牌位前的果盘子里。   华浓看那肉球黑里泛着白,分明是人的眼睛,顿时吓傻了眼:“这是人的眼珠?”   李辰旭抹了眼泪,心中更是悲痛:“我恨我不能手刃杨景,只能挖下他两个眼珠子。谁让他这眼睛,迷上了不该迷上的人,我今日就以此来祭奠宛贞的亡灵。”   华浓戚然给宛贞上了柱香,看着盘子里瞪得老大的眼睛,一时惊愕不已,竟然连告别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香烟一缕缕蔓延散开,这四周的环境如此陌生,宛贞留在这里肯定很害怕。李辰旭飞奔向内院的禅房,看到一个穿着袈裟的光头和尚就跪下请求:“大师,弟子已参破红尘,恳求大师收留弟子。从此暮鼓晨钟,青灯古佛。”   华浓再见到李辰旭时,他头发已经披散开来,和尚拿着剃刀一刀一刀替他落发,她没想到最后的结局会是这样,一把夺过和尚手中的剃刀制止道:“不要,公子,你这样做,你父亲肯定不同意。”   “我的事情他没有一件会同意。他有了权利就够了,现在我只想留在这里陪着宛贞。你回去吧。”李辰旭夺了她手中的剃刀,让和尚继续落发。   “公子,我求你了,你别出家啊。”华浓跪在地上,苦苦求他回心转意。李辰旭只微微笑着,并不搭理她。   地上的头发越聚越多,这红尘三千烦恼丝,从今日起,他算是彻底放下。 ☆、纸上相思   李辰旭剃度之后,向华浓双手合十,叫了声“女施主”,说了句尘缘已尽,便留下个落寞的背影毅然决然地走向禅房深处。黄昏将近,普救寺里渐渐冷清起来,赤金的暮霭中,断断续续响起了沉闷的撞钟声,像是憋了许久的不满一朝喷发。   华浓潸然而归,却一直躲在门口不敢进去。她该如何开口说,她亲眼看到一个好端端的男人剃光了头发,穿上了袈裟,从此与自己形同陌路。华浓仍记得初见李辰旭时,他被一群青楼女子围在中|央恣意调戏的画面,谁曾想后来会牵扯出诸多情缘。   “才不过大半年光景,竟是死的死,别的别。人生无常啊。”她一声浅叹,婉转如月。华浓倚在门上,门却忽然打开,她一不留神,整个人立刻落入了李辰曦的怀里。   “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进来,难道怕我吃了你?”他冷漠地松开华浓,阴冷的语气几乎能让人冻成冰块。   这李家的人,都如此反复无常,说变脸就变脸么。华浓心中燃起怒火,气呼呼地跑回自己房间蒙头倒在床上。   “他也没有再追过来,问自己究竟发生什么事,感觉和陌生人一样。明明之前两个人感情在不断升温啊?他为我杀了人,甚至将我抱在腿上,差点就…”   华浓翻了个身,百思不得其解:“还是他在戏耍我?他看不起青楼女子,怎么可能会对我好,一定是在耍我。”   经过一夜胡思乱想,华浓琢磨出了对付他的办法:“除了基本的问候话语以外,不再与他有任何亲密的动作,甚至连目光都不在他身上停留。敢戏耍我,后果很严重!”   李辰曦一如往日仍在桃花树下练剑,华浓压抑着心中想要偷|窥的欲|望,低头说了句【公子早】就恨恨离开。练完剑后,李辰曦身上汗意涔涔,便让她来上茶。华浓低眉顺眼地将茶端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又低头走人。   李辰曦并不多想,低头轻啜了一口。还好他向来不鲁莽,不然非得被这丫头给烫死!谁家的侍婢,能有这么大性子,整个锦官城怕是仅此一家。   李辰曦伏在书桌前准备写信,便唤华浓前来替他研墨。   那首《池上双凫》赫然出现在眼前,华浓懊悔不迭,当初脑子抽了什么风,居然想到与他纸上传情,现在好了,把柄落入他手里,他肯定更加洋洋自得了。   华浓心不在焉,砚台里的水越加越多,最后墨汁竟漫了出来,洒在桌上留下黑黢黢的印迹。   李辰曦素来整洁,脸色更加难看:“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研个墨都心不在焉?”   华浓乖乖地拭去桌上的痕迹,并不言语。李辰曦突然双手环在胸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这是你写的?”   屋子里只有两人,想欺骗他又不行,华浓无奈只好厚着脸皮承认:“对不起,我写完忘了收好,我现在就收起来,不碍公子的眼。”   华浓将诗揣入袖子里,却被李辰曦一把夺了过来。他展开揉成一团的纸条,一字字读出上面的字句,华浓直觉得他在拿刀一下下剜自己的心。   他嗤之以鼻,冷言嘲讽道:“饭饱思Yin欲,你要将这Yin诗写给谁?既然放在了我桌上,莫非是写给我的?”   “才不是,你想的美。”华浓趁其不意,又将纸条夺了回来,将她的一片痴心撕成粉碎。   华浓憋着一肚子无名火无处发泄,拿了把刀就在桃花树的枝干上一笔一划刻下那个阎王的名字。华浓一边刻,一边为自己掉了满地的自尊伤心。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他表白心迹,他倒好,抓住这个机会对自己百般挖苦:“李辰曦,我恨死你了。”   她还不泄恨,又想起了张谦教的法子,拿了根小木条对着他的名字一通暴揍。华□□疲力尽,心情也好了许多,她准备扭头回去的时候,不料却遇上了李辰曦铁青色的脸蛋。   华浓连忙挡在桃花树前,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李辰曦一步步逼近,华浓无处可逃,索性豁出性命,雄赳赳气昂昂道:“你要干嘛,本姑娘做了就不怕你动手。”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否则,我饶不了你。”阎王的眼里燃起熊熊烈火,华浓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那个不争气的堂弟去了哪里?刚刚叔父派人说,他一夜未归,家中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下落。昨天,他分明来找了你,你快说…”李辰曦又施起了Yin威。   需要我的时候就来找我了,华浓昂起脖子,傲然道:“这种态度还想让我说,李公子,你真当我下|贱到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地步吗?”   阎王直勾勾地盯着华浓的眼睛,一副要吃掉她的架势,他幽幽地反诘道:“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你以后不要对我凶巴巴的就好。”华浓气势顿时萎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答应你,这下你可以说了吧。”   华浓心里忐忑不安,头几乎要垂到地上:“我说了你不要骂我…你的堂弟,他在普救寺出家当和尚了。这个世上已经没有李辰旭了,只有和尚玄空。对不起,华浓人微言轻,根本劝不住他。”   李辰曦怒气冲天,满树桃花被震得纷纷坠地,他背着手,来回踱步道:“有出息,为了个女人就出家了,真是岂有此理。”他皮笑肉不笑,硬要华浓带他去普救寺会会这位僧人。   可怜的善男信女看见一个冷面男子手持一把寒光逼人的剑,不由吓得四处逃窜。住持大师连忙出来拦住:“阿弥陀佛,此乃佛门清净之地,施主万万不能在佛祖面前妄行杀戮。”   李辰曦果真是阎王本色,连佛祖见了都让他三分。他右手轻轻一挥,剑已经横在住持脖子上:“把玄空交出来,否则,有你好看。”   “阿弥陀佛,施主怒气太重,贫僧不敢将玄空交给你。施主,还是请回吧。”住持双眸紧闭,佯装淡定地数着手中的佛珠。   “那我就只能逼他出来了,得罪。”李辰曦挥着剑,住持大师吓得面如土色,谁知他这一剑下去,只割断了串着佛珠的线,一百零八颗珠子登时在台阶上蹦达乱跳。   玄空不想住持有难,无奈从众位围观的僧人中站了出来,他眼神淡漠,双手合十道:“贫僧便是玄空,施主有事尽管冲着贫僧来吧,请放了住持大师。”   李辰曦不禁摇头叹息:“说得还挺顺口,我是你堂兄不是什么施主,你这么做,让叔父怎么办?那个女人都死了,你怎么就是不醒悟。”   “阿弥陀佛,贫僧不明白施主所说,贫僧只知道打坐、念经,别的事情已经与贫僧无关。”   “你真的不想见我们?一心想陪着那个女人吗?”   “见或不见,尘缘已尽,并无太多差别。施主不要强人所难,早点回去吧,贫僧先行告退。”玄空心意已决,留给李辰曦一个背影又继续回到寺里去了。   李辰曦甩掉手中的宝剑,失落地坐在台阶上,一语不发。他伤心难过,华浓心里跟着不是滋味,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我真的做错了吗?华浓。”李辰曦喃喃道。   普救寺前清风徐徐,华浓越发不忍他自责:“没有,你说过的,每个人的立场不一样而已。公子不要难过,你一难过,华浓更加手足无措了。”   “你这丫头好傻,我对你只有欺骗和隐瞒,根本不值得你心疼。本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疏远你,现在却…”看着她褪去稚嫩后的温柔,李辰曦心中渐渐不安。 ☆、手植芙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庭中桃树长得旺盛艳丽,华浓在树下转悠了一圈,又犯起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毛病,她灵机一动就攀上了树干,细细地把玩着五个花瓣。   三四月的春风吹得人心旌摇荡,华浓侧身倚靠在枝上,人面桃花相映成画。李辰曦英气逼人,手中拿着芙蓉花的分株,连忙对她催促道:“你要的东西找到了,还不赶紧下来种好。爬那么高的地方,当心摔倒。”   一向魁梧的男人现在正站在自己脚下抬头仰望,华浓得意洋洋地显摆起来:“你看,我比你高好多,嘿嘿。”   “哼,还是小心点,万一跌下来,你可不许哭。”李辰曦并不理会她,转身开始琢磨起种花的地方。   他居然不看着我!华浓撅起小嘴,脑筋一转就当他为靶|子,自己则是脱弦的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扑去,她满以为这下一定会正中红心。可是李辰曦那个坏蛋,却故意侧身闪开,害得她一头栽到河里去了。   难道他屁股后面长了眼睛?华浓来不及多想,只能尽力在河里扑腾着。   “那个怪物明明看到自己掉河里了,怎么不帮忙捞上来啊!”华浓不习水性,一连喝了好几口水,而河边的男人笑得花枝乱颤。   “救命啊……”   华浓感觉有人在水下拉她,一张脸不由涨得通红。   李辰曦意识到玩笑大了,立刻收敛笑容,扑通一声跳到河里。只见华浓头发散开在水中左右飘荡,像是沉睡着的仙子,李辰曦急忙游过去将她打横抱起,又匆匆游向岸边。   华浓衣衫尽湿,紧紧地贴合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少女身姿。李辰曦揽她入怀,轻轻拍打着她红扑扑的脸蛋:“你醒醒啊,下次还调不调皮了。”   华浓听着他胸口有力的搏动,忽然不想睁开眼睛。   “如果我注定非要这样才能博得你的一次回眸,那么我宁愿这一生一直半睡半醒躺在你的怀里。”   “你别吓我啊,这河根本不深,是不可能淹死人的,不然我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李辰曦懊悔不迭。   他左思右想备受煎熬,看来为今之计只有行此下策了:“你不要说我冒犯你,我只是为了救你性命。”   李辰曦想俯身下去给她吹气,华浓心跳骤然加快,睁大眼睛看着向自己压来的如烈火般的嘴唇。   “你在骗我?这样很好玩吗?”他愤怒不已,将华浓扔在一边就回房换衣服去了。   华浓心中更是抓狂,都怪自己不够淡定,不然还能骗得他一记香吻。哎,鸭子又飞了!她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脑门,像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行。   李辰曦因为头发还没干透,只斜插了个发簪,其余发丝尽从肩膀垂散开来,他一身宽大白衣飘然出尘站在桃花树下,行动起来更是香风阵阵、环佩交响。哪里还是阎王的打扮,怕是九天之上的神仙也难以与他匹敌。   华浓暗自咽下口水,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他身上:“公子,你这一身行头颇有魏晋风骨呢。”   李辰曦本想好好教训她一番,不料敌人率先发起了糖衣炮弹,他只好清清嗓子,故做正经道:“快回去换了衣服,要是着了凉,我可不给你看。还有,这花,可等不了你那么久。”   华浓脚底生风,飞快地奔到衣橱前,可是该穿什么衣服才般配他的魏晋遗风呢?她将衣服一件件放在身前试了起来,一双秀目在镜子里左看右看,最终目光停留在一件白色的齐胸襦裙上。华浓将裙子穿好,在胸前系了个结,也学着李辰曦的样子长发散开,然后就屁颠屁颠回到他身边。   男人不由一愣,不过只是一瞬间又继续埋头种花。华浓学着他的样子将芙蓉花枝插在近水的泥土中,她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一种花一日三变其色,心中不禁遐想芙蓉花绽的样子:“公子,我倒觉得夜间的芙蓉像是喝醉了酒的姑娘,美艳动人,何必要说成女子的泪滴呢,那样太悲情了。”   李辰曦仍是低头:“看不出来,你对姑娘还挺有研究。”   “那肯定跟你没法比。”华浓呛了他一口,随即又厚着脸皮道:“我觉得我是不是不适合射箭呢,每次都射不中目标。公子,你教我射箭吧,这里的花我来种就好。”   “敢情你之前在树上刻我的名字,还有刚刚往水里跳,都是在练习射箭?还是想哪天对我不满,一箭射了我?”他话语里隐约有股怒气。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华浓渐渐摸清他的脾气——吃软不吃硬,于是继续笑眯眯道:“怎么会,公子若是防我,岂不是落了旁人笑柄。我算什么啊,怎敢和公子叫板,无非是想着下次看到张谦将军能让他对我刮目相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就是说你的。”李辰曦瞥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我怀了什么奸,又想盗你什么?公子不妨说说看。”华浓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李辰曦见识到她口齿厉害,只能委屈答应。华浓心里更是乐滋滋甜蜜蜜,不知不觉手中扦插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李辰曦将靶|子搁在十丈外的空地上,随意搭起弓箭就正中红心。华浓学习是假,借机窥视他的风采是真,看他箭无虚发,不禁又拍起了马屁:“公子好厉害,简直是一发破的。”   “弓在这里,你先试着开弓吧。”李辰曦将弓递给华浓,就双手环胸等待看她表演。   那龙宝弓乃是皇上刚登基时赏赐给他的,弓身是坚硬却轻便的紫檀木所做,而弦则是由猛虎背上的筋做成,可惜弓虽在,往昔的情谊却淡了。   弓上漆了一层亮丽的黑色,看起来不是寻常物品,华浓两眼冒出金光,将弓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的是它主人一般。   “要你开弓,不是抱它。”男人没好气地催促着。   华浓试了半天使出吃奶的力气仍是拉不开弓,她沮丧不已,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要学了,连弓都开不了还怎么射箭啊。”   李辰曦可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一脸严肃道:“要学的是你,不学的也是你,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耽搁。”   “这弓虽好,只是我根本驾驭不了它,公子,你确定不是在耍我吗?还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李辰曦被她逼得无奈,便从后院找了根竹子,双手用力将竹子压弯,并在两端绑上绳索,算是做了个简易的弓。华浓看他一语不发,始终阴沉着脸,心中惴惴不安,生怕他不经意间就拿着竹子胖揍自己一顿。   李辰曦不苟言笑道:“竹弓是弓中最差的材料,不过优点是比较轻巧,特别适合像你这样力气小的人。等你练熟了,到时候再给你做个木头的,能不能学好,就看你的造化了。可别说我不想教你啊!”   这么柔情的话真的出自他口中呀,华浓自然不敢再拂他心意,笑嘻嘻地弯起了手中的竹弓。   李辰曦开始耐心地教她站位、搭箭、扣弦,一旦发现她哪里做错,就帮她改正过来。他纤长的手指在箭弦上来回跳动,恰似弹拨一首动听的曲子。华浓不觉看得痴迷,但是她深知,如果再不用心学,真是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   那时他是她心中初升的太阳,就像他的名字“辰曦”一样洒进了她的生命,让她的世界光芒万丈。 ☆、神秘面纱   严师出高徒,华浓被李辰曦逼着每日练习弓矢,一个月下来已经有所成就。她虽然还是不能拉开龙宝弓,但是一个小小的竹弓已经难不倒她。李辰曦对她的表现颇为满意,便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替她做个木制的弓|弩。   天上两只鸟飞过,华浓心情舒畅,双手摆出个射箭的造型。李辰曦正在林中安静地刨着木头,看她如此调皮,不禁摇头苦笑:“你以后会不会在饿了的时候射两只鸟下来吃吃?”   华浓微微笑着:“如果我学会了,看到什么奇珍异兽就射下来献给我家公子。”   “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荣幸。我教你弓矢之术主要是想有一天我如果不在你身边,你多少能够自我保护,免受些伤害。”李辰曦说到这句,心口忽然一阵痉挛。   “只要公子不嫌烦,华浓想一直跟在你身边。”   李辰曦从不做无望的承诺,所以这一回他沉默了。华浓看他面有忧郁之色,忐忑不安道:“公子是要撵我走了吗?”   “没有,你别多想。我明天可能要出趟远门,你好好呆在这里,不要到处乱跑。”李辰曦故作轻松,淡然一笑。   华浓满脸沮丧,来回摇着他宽大的手掌乞求道:“公子要去哪里,可不可以带上我啊?”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不能带着你冒险,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李辰曦不怒而威,吓得华浓不敢撒娇。   华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桃花树前晓风寂寂,翠竹林旁人影萧萧,陶然亭畔冷月凄凄。她初尝离别相思之苦,一个人过一天竟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她无事可做,便在书房里提起笔开始画出自己心中所想,先是一个英俊的轮廓,其次是鹰钩鼻子、深邃如海的星眸,一笔一划尽是情意。看着纸上渐渐清晰的人影,华浓觉得鼻子发酸,有种要哭的冲动。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是回来让他知道我得了相思病一定会笑话死我的。”华浓顿时惊醒,又将他的画像撕得干干净净。她双手托腮,寻思着找点事情来做,对,去见张谦将军。   去见张谦之前要做两个准备,第一是准备酒肉,第二是化个妆容让牢房里的人根本认不出自己来。华浓在镜子前涂着腮红,点起翠眉,一番精雕细琢过后更多了几分美艳,远远甩出之前那个小毛丫头好几条街。   许久不见,牢房里仍是阴暗潮湿,张谦咬着根稻草,吧唧吧唧嚼得正带劲。他看到华浓拎着两个食盒,手里还捧着壶酒,立刻吐掉稻草,趴在栏杆上欢迎她的大驾光临。   “你这丫头有良心。”张谦一边卖力地啃着鸡腿,一边还不忘夸赞她几句。华浓看他吃得开心,也跟着会心一笑。   食盒见底,张谦一双手在破旧的衣服上蹭了几下,算是吃饱喝足,他打了个嗝感慨道:“希望我最后一顿饭能有今天这样就好了。”   来到这里话题不知不觉就沉重起来,华浓更是勾起伤心往事:“将军虽然失去自由,不过好歹还是留在故土,不像我父亲,都不知道流放到哪里去了。他性子好强,出了这件声败名裂的事,加上母亲的死,日子肯定不好过。可惜为人子女的我却不能陪在他身边,实在是不孝至极。”   张谦神色黯淡,华浓佯装淡定换个轻松的话题:“好在有张将军,看到你就和看到自己父亲一样。你不知道呢,我现在已经会简单的射箭了。”   华浓向他显摆着自己最近所学,张谦看她举止动作皆符合规范,不由眯起眼睛微微笑道:“小丫头看来是另外找了个高人师父,不过老夫不生气,只要你学会了本事,谁教你都一样。那个,教你的高人是谁啊?”   华浓脸上羞红低头不语,张谦若有所悟,便打趣道:“看来小女子芳心已动,怕是留不住了。”   张谦盘腿坐在草堆上,蓦然变了脸色,不苟言笑:“最近是不是沉迷儿女私情了!我叫你查的事情是不是当成耳边风了!”   华浓连忙解释道:“将军别生气。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从何查起,北汉人在暗,我在明,又不好逮着人就问,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吗?难道还要我这老头子爬出去查不成?”   眼看张谦又暴跳如雷,华浓只好如实道来:“锦绣庄的杨家说手上握有北汉人的证据,而且上次他的小厮还当众说我勾结了北汉人并且看到有北汉人前来救我,结果就莫名其妙被一箭射死。可是我根本不认识北汉人啊,这件事我想了许久也不明白。”   张谦立刻来了精神:“这么说来,你肯定与北汉人接触过了,没准他还就在你身边。你最好去一趟杨家问个究竟,或许能找出奸细。对了,你的箭法到底是谁教的,这个人不简单,你要多加防范,千万别惦记上不该惦记的人。”   华浓毫不放在心上,淡然笑道:“将军多虑了,他是丞相的侄儿,一个允文允武、才华卓然的人,绝对不会是北汉人。不过,我会去一趟杨家,证明他的清白。”   “好,希望一切如你所愿。这件事情,你对谁都不要说,否则将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张谦再三叮嘱。   华浓知道事情轻重,看着天色还早就顺便去了城外的锦绣庄。杨家死了男主人相较之下气势比之前也弱了许多,整个庄园都垂挂着白色纱幔,笼罩在一片凄凉的氛围中。   可是到底该找谁呢,华浓蓦然想起那个在天香楼啼哭的妇人来,于是便让守卫通传说自己前来吊唁杨景。很快,华浓得以进入庄内,并假装在杨景的牌位前痛哭流涕,伤心欲绝。猫哭耗子假慈悲,可能就是此刻华浓心中的感受吧。   杨夫人看她哭花了妆容,也跟着在一旁偷偷抹泪:“姑娘,难得你还惦记我们家老爷。他生前作威作福,没积下什么恩德,死了根本没人来看他。哎,可惜他死得太冤,奴家有冤无处诉啊。”   华浓继续瞎编乱造,她握着杨夫人的手解释道:“杨老爷平日里去青楼,总是会关照我的生意。我这样说,实在是冒犯夫人了。我还正纳闷,怎么许久不见杨老爷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竟是遇难了,这才姗姗来迟,请夫人见谅。”   杨夫人摇头长叹:“奴家自知人老色衰,这里这么多妾侍他还不知足,居然去留恋烟花场所。得罪了丞相府,还得罪了北汉人,他不过靠着贩卖些锦缎持家,有了点钱就飘飘然…现在一死,留下这么多女人,只能坐吃山空等死罢了。”   华浓见她提到北汉人,顺其自然地接了下来:“莫非杨老爷的死真和北汉人有关吗?”   杨夫人回房拿出一把小巧玲珑的双刃匕首,为了保护好证物,刀刃上仍是血迹斑斑,她指着刀柄上镌刻的小篆对华浓说道:“有次丞相府的公子李辰旭来闹事,亡夫便让家仆教训了他一顿,不过半道上来了个蒙面汉子相助,那人以一敌众渐落下风,可是没想到忽然有许多杀手跳出来帮他。家仆不是他们的对手死伤惨重,亡夫在清理尸体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匕首,你看这里刻着几个字【建兴元年汉皇亲赐】,建兴,不就是北汉的年号吗,这些人武功高强很有可能是来自皇宫内苑。” ☆、指鹿为马   华浓仔细地看着那把匕首,暗想原来北汉人真不是空穴来风,但是北汉人救起的是李辰曦啊。这么说来,他就是北汉人?不,这个打击太大了,光凭一把刀就说他是北汉人实在无法接受。   杨夫人看她眼神呆滞花容失色,继续道:“我家老爷怀疑丞相府勾结北汉人卖国求荣,他以为抓住把柄,故意去要挟丞相,不料最后竟变成了一堆白骨。姑娘,这件事情奴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并不是那些做官人的对手,所以只能把天大的冤屈憋在肚子里。”杨夫人说完又用衣襟擦掉眼角的泪水。   “杨老爷一心为自己考虑,结果却打草惊蛇,真是自寻死路。夫人,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节哀吧。”华浓僵硬地说着。   杨夫人无奈地点点头将匕首收好:“这件事情姑娘不要外传,我家的一个仆人就因为提及到北汉人,然后被一箭射死。现在整个庄园已经人人自危,根本不敢再说这件事。”   “可是,如果真有敌国奸细进了蜀国,我们却知情不报,岂不是罪人。杨爷生前也算是对我有恩,夫人若是信得过我,这把匕首就交给我保管,我会暗中查个究竟,总不能让贼人逍遥法外。”华浓不想李辰曦陷入被人怀疑的境地,只好央求着夫人。   想不到会有青楼女子替自己出头,杨夫人眼里含着泪花,万分不舍地将匕首递给华浓:“姑娘若是查出什么,就是锦绣庄的恩人了。”   华浓靠近烛火,翻来覆去地找着匕首上其他的线索。为什么偏偏会是李辰曦呢?他到底是什么来历?等他回来的时候,有必要问他个究竟。不料匕首的寒光里忽然折出一个青年男人的面孔来,她再没有心思思考,匕首跟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是谁?怎么会闯到这里来?”华浓想拿起匕首,却被那人一脚踢开。   “你是北汉人?”华浓不由冒起了冷汗。   那人冷笑一声:“我给你讲个农夫与蛇的故事,从前有个好心的农夫看到一条蛇快要冻僵,就将蛇放到自己怀里,不料想蛇解除了寒冷又死性不改,将救它的农夫一口咬死。你就是那条蛇。”   华浓知道他影射自己,不禁反唇相讥:“你什么意思?我只是要还农夫一个清|白。”   “别人三言两语竟抵不过公子对你的数次救命之恩,公子真是傻,居然还叫我暗中保护你,我真恨不得杀了你这个冷血的女人。”青年男人一下夺了匕首就架在华浓脖子上。   华浓念及李辰曦往日的好,心中越发愧疚:“我也不希望他是北汉人,只是我难免有些疑虑,如果你知情不妨告诉我。”   “你想知道是吧,我告诉你。我叫秋迟,原来是山里的土匪,靠打劫过活,有一天我遇到几个行走的商人就和伙伴们上前抢劫。谁知那些人竟是北汉宫廷里的高手,我们打不过那帮人,幸得公子相助帮我们杀死敌人,还替我们治好了伤口。这匕首我还有几把,都是从他们身上搜刮来的。”秋迟从怀里又掏出几把一模一样的匕首扔到桌上,华浓渐渐相信他的鬼话。   秋迟看她听得入迷,继续编起了故事:“后来我们感于公子恩情,就一起下山跟了公子。因为我们不是正经出身,所以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你们去锦绣庄的那次,公子受了箭伤,我们实在看不下去才出来帮他,不料落下了这把碍事的匕首。至于你被杨景抓起来要杀死的时候,也是公子发现了你,我怕杨景借机闹事就用迷香迷晕了你们,然后才遵从公子的命令将你背回去。另外,你以为刑部那老官是傻子么,他怎会不知道你就是天香楼的漏网之鱼?要不是公子给他塞足了银两还找了个替死鬼,你哪有那么容易逃出青楼?如果你不信我的话,你可以去问那老官,当时他还说陆将军身受冤案,对他的女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做了件好事。最后杀死那个小厮的人是我,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出你,到时候公子又会为你奔走。这种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事情我干得多了,不在乎一个家丁的命。你还有什么疑惑吗?”   秋迟的话编得天衣无缝,华浓信以为真:“听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我的错,我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是我对不起他。”   想不到自己编得这么顺溜,秋迟不禁洋洋自得起来,这个宫廷禁卫原来也是有些口才的。秋迟移下匕首,佯装大度:“算了,公子面冷心热,他不会和你计较的,只是我真为他鸣冤叫屈。”   “秋迟,你别这么说,我以后会好好对他。”华浓小声嘀咕着。   “若你还有一点良心就该日日忏悔,你差点把公子逼上绝路了,你知道吗?”秋迟撂下话又跟风一般隐藏在无尽的黑夜里。   华浓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李辰曦,如果秋迟跟他说些什么,自己以后根本没有脸面再去见他,这里也呆不下去了:“秋迟的话是对的,我真该日日忏悔。”   夜空里冷不丁传来一声闷雷,华浓更加如坐针毡。接近夏季时蜀国一带常有大雨,偶尔还有山陵崩塌之事发生。他一个人爬上了危险的蜀道,雨后路滑,万一发生什么事,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雷声接二连三响个不停,华浓出门一看,外面已经下起泼天大雨,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河面上溅起了朵朵水花。“不行,我要替他祈祷,如果真有什么危险就冲着我来吧。”华浓一头扎进大雨里,跪在地上向天祈祷。   大雨很快浸湿了华浓的每一寸肌肤,蚀骨的寒冷入侵到她每一个毛孔:“是不是老天在惩罚我,我不会再怀疑他,你停下来好不好?”是夜电闪雷鸣,河水竟漫过了小桥,华浓渐渐失去知觉,昏睡在空旷的院子里。   李辰曦知道自己选择了错误的时间,半道上又骑马折了回来。他刚到家中就发现华浓狼狈地躺在地上,他怒气冲冲,吹起口哨就唤秋迟出来:“这就是你给我看的人?”   秋迟无奈地耸耸肩:“王…不,公子,她已经怀疑你的身份,你还要这么紧张她干嘛?”   “她真的知道了,有什么反应吗?”李辰曦阖上疲惫的眸子,喟然问道。   秋迟露出诡笑:“当然要瞒住,若不是属下机灵,还真不好圆谎。我本来不想现身的,但是如果她拿着那把匕首质问公子,公子脸皮薄又不会骗人,很容易被她拆穿。所以,我只能自作主张,向她胡乱解释。她最后也相信了,觉得自己怀疑了恩人正心怀愧疚呢。”   李辰曦长叹道:“你真是…算了,我确实不知道如果她问我,我该如何回答她。只是,我们到底是在欺骗她,以后她还是会知道真相的。”   秋迟迟疑许久,还是将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公子,我们走吧,这些地图可以让别人来画啊。你是千金之躯,万一有个好歹,我们怎么向皇上和郡主交代啊。”   “我做事情从来不会半途而废。”李辰曦冥思苦想,阴鸷的双眸忽然露出凶光:“这样,锦绣庄杨家一个都不留,还有那个张谦,我不打算保他了。找个机会,杀了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宝宝更新了专栏,一不小心被锁了文,宝宝在此说声sorry。 ☆、情愫渐生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李辰曦背着手站在窗台,心中的焦虑不免平添了几分:这漫长险峻的蜀道,难道真的没办法攻克吗?   床上有了窸窣的声响,只见女子口唇干裂,沙哑地唤道:“公子,你回来了。”   他的脸上浓云密布,像是近几日乌黑的天空,李辰曦淡漠地将水递给她,又面无表情地看向窗外。华浓以为他在责怪自己,不由哽咽起来:“公子,华浓知错了,求求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李辰曦松开她缠上来的手,冷冷道:“你没有错。”   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是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没有半点生存下去的意志,华浓侧身躺在床上,眼泪像决堤的雨水泛滥成灾。又是一阵乌云飘过,雨点骤然加快,仿佛跳动的鼓点。屋内越来越黑暗,感觉全世界已然塌陷,接连几日的雨水不知道有没有冲垮了岸边的芙蓉?   那是她的命。   华浓翻身下床,只穿一件薄薄的中衣就奔到大雨里去,她如同疯子一般,不停地给芙蓉根部填上泥土。十个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已经不堪重负露出里面细嫩|的肉来。   李辰曦一把扔掉她手里的泥土,厉声训道:“你能不能不要做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事情,你何时才会成熟一点?”   雨水和泪水的区别在哪里呢,华浓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发现有些酸涩有些咸,她想这应该就是泪水吧。   “他不要我了……”思及此处,华浓眼泪流得更凶猛,是啊,反正有这漫天大雨做遮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哭一场。   “为什么我能看到她在流泪,不要再逼我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点放手吧,好过你痛一生。”李辰曦索性心一横转过身去,绝情道:“我明日让人去通知柳七,到时候你跟他去峨眉吧。”   “公子不要撵我走,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现在就惩罚自己。”混着铺天盖地的雷声,华浓毫不心疼地扇起耳光。李辰曦心如刀割却仍不吱声,任由她无止境地折磨自己。   他终于忍受不住,只能狠心抬起脚往屋里走去,华浓看到他果真如此决绝,更是不惜一切办法要留在他身边。她向那个冷漠的身影飞奔过去,红肿的脸蛋紧紧靠在他背后,随后膝盖也没了自尊,慢慢地跪在地上哀求:“公子,我求你了,华浓离不开你。”   听着她绝望的哭诉,百炼钢也化为绕指柔,李辰曦身子僵硬,蓦然回头将华浓紧紧搂在怀里。   “公子,以后我只相信你,让我留下好不好。”   “想不到原本固若长城的信念在她的泪水下瞬间倾塌,为什么她会成为我的羁绊?不应该,我是北汉人,我身负母后的婚约,还有灭蜀的重任,哪一样,都能将你伤得体无完肤。”他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怀里那双殷切的眼睛,竟一时迷惘。   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是万劫不复,就是天崩地裂。   华浓见他眼里有说不出的柔情,便厚着脸皮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你赢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流露出不该流露的感情,又僵硬地松开华浓,孤零零地回屋去了。   华浓一蹦三尺高,对着啼哭不止的天空呐喊道:“我可以留下了,你听到了吗?我不哭,你也不要哭了。”天空似乎听懂了她的心事,笼罩的乌云渐渐退去,终于可以让人重见天日。   ***   华浓衣裳单薄,连日里着了凉一直咳嗽不断,李辰曦竟情不自禁地给她做起了冰糖炖雪梨。雪梨入口即化,口舌生津,她心中窃喜不已:“公子,谢谢你。”   他见过不少漂亮的女人,看过不少美丽的眼睛,却从未有人能比得上眼前的她以及这如秋波含情的眸子。他近来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尤其是在她面前,他掏出怀里的帕子宠溺地擦着她嘴角:“你好了就行。”   雨后初晴,居然还能看到七色彩虹。   “李辰曦,你心里是有我的,我一定要让你亲口承认。”华浓暗自思忖,身子不觉也轻盈了许多,像是天上软绵绵的云。   “他的帕子是贴身带着的,我甚至还能感觉到他怀里的温暖。”华浓在屋内来回踱步,忽然来了灵光:“我要给他做个帕子,以后他用到手帕时就会想起我。而且,只能用我的。李辰曦,我允许你就这样霸占我的心了。”   “可是,绣些什么好呢?那就以初升的红太阳代表他,至于我么,就用秋芙蓉代替好了,芙蓉红日相偎相依。”她一颗芳心按捺不住,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痒得难受。   华浓以前并未学过女红,只能在脑海里回忆当时宛贞给心上人缝制香囊的画面,然后自己再凭着记忆一针一线在布上耕耘不辍。她终于相信世人所说不假,看花容易绣花难,自己一个不小心下去就戳破了手指,渗出殷红的血珠来。   皇天不负苦心人,尽管华浓十指尽被针头扎过,不过她初次的绣品还是很成功。殷红的太阳,半醉的芙蓉,不知是阳光染就了芙蓉,还是芙蓉映衬了太阳?她喜滋滋地将帕子蒙在头上,又轻轻揭开,宛如谁家初嫁的新娘。   天气渐渐炎热,李辰曦刚练完剑已经汗如雨下,华浓躲在角落里,见他正用袖口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便立刻抓住时机用自己绣的丝帕上去替他擦汗。李辰曦知道她够不着,不由配合地弯下身子,那一刻她脸上通红如熟透的苹果一般。   “你什么时候学会体贴人了?”他嘴角勾起优美的弧度,戏谑道。   她扑哧一笑:“那难道要我再折腾你吗?”   “我这个人很容易养成坏习惯的,如果你有一天对我不好了,我会很不适应。”他仍是半开玩笑。   “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滑头了?以前那个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求的人去了哪里?”华浓感觉到李辰曦在靠近自己,像是一团火球在接近着。她蓦然发现自己没有做好准备,一时神经错乱就将帕子塞到他手里,仓皇逃跑。   李辰曦打开手中的丝帕,看到上面绣着的图案,才知道近几天她鬼鬼祟祟地躲着自己原来是为了这个玩意。只是图案上面打的到底是什么哑谜,这丫头也不说个明白,让人好难琢磨。   “公子…公子…”秋迟在他耳边轻轻唤道。   李辰曦回过神来,拉着张长脸没好气道:“什么事情,快说。”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我杀了杨家几百口人,你没有一句辛苦安慰的话,反而对那个毛丫头贴心贴肺。公子,你不会看上她了吧?你这样让我怎么和郡主交代啊。”秋迟不满地抱怨着。   “就你话多,我只是同情她,不希望她不开心而已。对了,那张谦呢?”提到张谦,李辰曦不觉放低了声音。   秋迟神秘兮兮,附在李辰曦耳边低语道:“牢房里人多眼杂我无法下手,目前只有这一计可以杀他。趁陆姑娘给他送东西时,在里面…”   李辰曦还未听完,连忙否决:“不行,利用她的事情你不许做,否则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那怎么办?张谦一双眼睛雪亮得紧,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是他逼着陆姑娘继续追查北汉人一事,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秋迟无奈地耸耸肩。   李辰曦沉思半晌,忽然握紧拳头,十指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就交给我来做。” 作者有话要说: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唉。 ☆、无名怒火   “你总算现身了。”张谦兀自喝着酒,眼睛却无神地看着窗外。   “是啊,需要张将军帮个忙,所以来看看你。”李辰曦与他相对而坐,脸上是出人意料的冷峻。   “我知道,是这里对不对?”张谦指了指项上人头,睥睨一笑。   “张将军果然聪明…”李辰曦自斟了一杯酒,不过不是敬给张谦,而是洒向了地面:“有什么话需要交待的吗?本王一定照办。”   张谦疑惑地看着眼前异常冷静的男人:“北汉的英王,是吧?你还真敢跟我坦白身份,不怕我告诉那傻丫头?”   “你没机会再见到华浓。你不是让她查出北汉人么,我就让你死个明白。”李辰曦将菜碟子推向张谦,继续道:“最后的一顿饭,将军可不要客气。”   张谦仰天大笑:“好,你有种。我的头颅已经在你那寄养许久,你为什么现在才向我动手?”   “真是没一样能逃过你的眼睛…”李辰曦不禁拜服:“我只是偶尔发发善心,不想赶尽杀绝而已。”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想跟你们皇上争夺人心呢。”张谦呷了口酒,忽然有感而发:“老夫奉劝你一句,伴君如伴虎,亲兄弟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人心这东西,除非你有一日实力足够强大,才配拥有,否则,你拥有的越多死的就越惨。”   李辰曦不由微微怔住,随即淡然一笑道:“张将军不应该恨不得我被杀死么,怎么好心赠我这些金玉良言呢?”   “哈哈,看在这丰盛的践行宴上,何况蜀国灭不灭,不在你一人,而在天意!”张谦捋须苦笑,又道:“我的心思被你察觉,唯一死而已。至于要说什么嘛,放过那傻丫头吧,她是被我唆使的。”   “这个你不必多虑,她对我还有价值。”   张谦听到【价值】两字,顿时怒发冲冠,拍案而起:“哼,玩弄权术的人都像你一样没有良心么!她对你一片心意,在你眼里只有价值二字?如果她不是陆云鹤的女儿,你或许根本就不会看她一眼,是不是?”   “是。”李辰曦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这么看来,陆云鹤也是在你手上咯?”   李辰曦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副目空一切的姿态:“是啊,说起这些来还要怪这个世道。忠臣良将,似乎并不适合在乱世里生存。”   张谦瞪圆双目,愤然反诘道:“难道适合你们这样心怀鬼胎、算计别人的人吗?也对,只有你们才能做出肮脏龌龊的事情。”   “将军不必激动,我父亲也是忠臣,他不惧龙颜敢于直谏,可是那只顾流连烟花之所的南越皇帝却诸事不闻、贪图享乐。皇帝不满父亲的谏言,致使父亲被杀,族中之人尽受牵连。”李辰曦回想幼时的艰辛,不禁扼腕长叹:“乱世之乱,始在帝王,帝王昏庸而后群臣受辱,所以,本王立志消灭天下昏庸之主,还黎庶一个太平盛世。”   张谦似乎赞同他的看法,火气消了不少:“可是我们何错,为什么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到最后还要背上谋反的罪名,声败名裂?”   “因为你们会阻挡汉军平定天下的步伐。”   “真是好笑,既然如此,今日老夫就试试你的本事,看你是不是怕我。”张谦撸起袖子就往李辰曦身上招呼,李辰曦并不还手,只微微避开:“将军再动手,怕是死得更快了。”   张谦蓦然觉得胸口一阵抽搐,头也晕呼呼的:“你,在菜里下了毒?好卑鄙。”   李辰曦也不恼怒,坦言道:“只是在酒里下了点,本来想和你好好聊聊,让你安然离开,可是你还是动怒了。”   “真要死了啊,原想着将我一生本领教给那傻丫头,可惜她不肯学,到时候汉军攻打到锦官城,蜀国拿什么抵抗啊!”张谦瘫在墙角,静静地阖上眸子,等待死神的降临。   如果有一天江山不再四分五裂,百姓重归一统,该有多好。看着张谦在眼前一点点慢慢死掉,李辰曦越发觉得身上的担子重了许多,他怆然地离开大牢,宣称张谦服毒自杀。   ***   时近端午,柳七得了空便带着五色丝线缠成的端午索还有艾叶前去看望华浓。二人在陶然亭里相对而坐,柳七温柔地将绳索系在华浓手腕上,莞尔笑道:“先生也没什么钱,买不起贵重的礼物,不过是应个景。听说这五色丝线可以保佑人没灾没病,长命百岁,很多小孩都带着它。另外,这个线可不能随意丢掉它,只能等到第一场大雨,或者在洗澡的时候才能将它摘掉。”   以前小时候母亲也这样给自己系过,没想到先生如此体贴细心,华浓不觉笑意盈盈,一张脸凑到柳七跟前:“先生,华浓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只要是先生送的,华浓肯定很开心。”   “你放心,先生报了今年的秋试,如果能一举夺魁,到时候有了一官半职,你就搬到先生那里住,不要再受他的闲气。”柳七握住她的手,郑重地承诺着。   一阵晓风吹过,华浓不禁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先生,你没必要为了华浓而委屈自己。你向往自由,要是被官场的牢笼绊住,你这一生都不会快乐。何况,你还是才华盖世的诗人,可不能丢了一身灵气。”   柳七一句【只要为了你,什么都不在乎】还未说出口,只见她又羞涩道:“他对我并不坏,我想留在他身边。”   柳七木讷地噢了一声,讪讪地松开她的手:“你想怎样,就随你心意吧。”   李辰曦杀了张谦心里正不好受,不料前脚刚进门后脚就看到一男一女在陶然亭里亲密接触的画面,他心中顿时燃起无名怒火:“这是谁啊,谁叫你乱带人回来的,你真当这里是你家了?”   华浓脸上涨得通红,尴尬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柳七心下万分不舍:“你看,这就叫对你好了?不行,你跟先生回峨眉去,不要再在这里自欺欺人了。虽然峨眉不是很宽敞,但是先生肯定不是那种随意对你发脾气的人。而且华浓你不必过意不去,你不会成为先生的拖累,好不好?”   华浓不吱声,一双手只不停地给衣襟打结。   李辰曦渐渐不忍,却不经意间瞥到华浓手腕上的丝线,立刻翻脸无情道:“去就去,谁稀罕一个朝三暮四的人。”   华浓眼泪扑簌扑簌落下,柳七连忙俯身擦去她的泪水:“去收拾一下东西,跟先生走吧,人家话说到这份上,咱们也没脸赖在这。”   他怎么又发神经了,华浓伤心难过,气鼓鼓地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就跟着柳七离开。柳七拉着华浓的手,恨恨地从李辰曦面前走过。李辰曦忽然一把抓住华浓:“这些东西都是我给你买的,你带走是不是不太好。”   “我才不稀罕你的东西,李辰曦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华浓泪流满面,一气之下就将衣服扔进了河里,随后抓住柳七的手催促道:“先生快走,这里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李辰曦脸上黑云密布,柳七睥睨地白了他一眼,故意怄道:“那以后我们就寄情山水、吟诗作赋,再不回这个鬼地方。”   衣服一件件在河上散开,偌大的屋子里转眼间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李辰曦不禁拍着脑门自责道:“天哪,我究竟是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最心疼者,莫过王爷。 ☆、别后相思   半截残烛影子在墙上来回摇晃,华浓出神地看着窗外隐隐青山,忽然门吱呀一声打开,只见柳七端了盆水过来,柔声道:“累了大半天,先洗把脸放松下心情吧。”   华浓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滴,若无其事地泡起手来,她嫌水只是温热,便又让柳七添了热水。起初柳七不以为意,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华浓竟直接将手放入热水中去,一副自我虐待的架势。   他急忙捞起她红通通的手,不禁责备道:“你这是何苦呢,女孩子的手多么宝贵,你也不好好爱惜。”柳七心疼地吹着,转身找了消炎的药抹在她十个受伤的指头上。   柳七将烛台端到跟前来,在微弱的火光下仔细检查那红肿的蹄子:“华浓,你手上怎么戳了这么多洞?”   她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尴尬地缩回了手:“先生,你不要再问了,我只是个傻子而已。”   “一个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小傻瓜,明天我们去峨眉山下,一起散散心好不好?”柳七温和地笑着,华浓心不在焉只迷迷糊糊应了声就要往床上躺去。   “那你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直到柳七走远,华浓无所忌惮,一头蒙在被子里嚎啕大哭。她一颗心充满不甘没有半点睡意,折腾了大半夜仍是徒劳。既然睡不着也不勉强自己了,华浓悄悄穿好衣服,一个人往山上去等候日出。   天空是如海般的深蓝,偶尔有一两朵白云闯入其中,不过只是短暂的逗留,一阵清风过后,白云又随风飘向了别处。天空依旧沉稳,没有挽留,没有遗憾。   云层下面渐渐漏出些金色的亮光,一轮红日正蓄势待发,想不到清晨的第一缕光明,竟是与往昔的诀别:“李辰曦,没有你的第一天就要开始了,可是我怕我还是会忍不住地想你。”   柳七爬到半山腰,久久凝望着前方孤独的背影,这一刻他倏然明白,那个女弟子有了不可言说的心事,而自己居然不是那能抹平她微蹙蛾眉的人。   太阳冉冉升起,华浓不想让先生担心就紧了紧衣服准备下山。不料她一个转身,正好看到柳七僵硬地站在背后:“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说句话?”   “看你在发呆就没打扰你,是不是第一天在这里还不适应啊?”柳七话语温和如旧,心中却泛起丝丝凉意。   她微微侧过头去,信口胡诌:“没有啊,我睡得很好,只是想着看看日出的美景,所以起得早些而已。”   柳七不想拆穿她的谎言,淡然一笑。二人沉默地下了山,那山脚下的亭子里正有一男一女相互依偎着,姑娘感觉到有人在靠近顿时离开男人的肩膀,脸上羞得通红。   华浓不禁想起故去的宛贞来,她开始怀念那场大雪,那首曲子,还有遍地的红梅。蓦然,她低声细语:“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柳七不由莞尔:“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天香楼里。”话刚出口,柳七才意识到原来自己领会错了,那个“们”里根本没有自己。   “先生,我是不是特别地令人讨厌,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温婉柔顺的姑娘而不是像我这样的刺猬?”华浓似是在问柳七又似在扪心自问,她长叹一声:“其实,我并不是有意要和他叫板,当时我就是想让他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我而已。可惜,我确实太笨,这样的方法只会让他更加厌烦我。”   “华浓,你不必难过,定会有人珍惜你。”她的手心冰凉,柳七不禁觉得那种凉几乎钻到自己骨子里去。   华浓镇日无事可做,索性跟着柳七专心学诗,既然无缘再见君面,倒不如在笔端倾诉万种柔情。   别愁其一   晨慵倚画堂,抚曲遣离殇。   酌酒难消恨,思君日日长。   别愁其二   芳草斜阳暮,霞光透绮窗。   斯人常戚戚,泪洒绿潇湘。   清平乐   高楼望断,别后柔肠转。杨柳哪知深闺怨,犹自多情向晚。   皓月初透绿窗,夜中不胜凄凉。笔下相思难寄,红泪滴到天明。   柳七看了她的字句,故做轻松道:“要不要再写个【樽前强欢颜,背人湿衣衫】,他真的有那么好吗,值得你花费这么多心思?”   “先生不要妄加猜测了,文章嘛,多少有点无病呻|吟,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华浓收好纸张,淡然置之。   ***   自从华浓走后,李辰曦心中懊悔不迭,他终日形影相吊,渐渐觉得生活索然无味。他脑海中总是会莫名浮现出以往相处的画面,一时喧闹,一时冷清,真真逼疯了人。   他固执地以为自己是在无用的诗赋上输给柳七,于是特地去架子上拿起一本诗书认真学习起来。他笔尖舔着墨汁,一首首挨个誊写,忽然看到太白的《清平调》,那不过是太白奉召所写却极尽美好地道出了贵妃的倾城绝艳。   他扫了几眼,就凭着记忆写下,不料还是写了错字,那【露华浓】竟被偷梁换柱成她的名字。李辰曦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她的名字出自太白的诗里,他像是发现了重大的秘密,欣喜中夹着些悲凉。   他兀自对着纸出神,却听到若有若无的敲门声,于是就搁下笔去开门,谁知那门外站着的竟是风尘仆仆的柳七。李辰曦打量着眼前俊朗如清风明月的男子,一时酸涩不已,也不招呼一声径直往回走去。   柳七看不惯他目中无人的样子,冷言讥讽:“你还真懂得待客之道啊。”   李辰曦白了他一眼:“柳才子不在峨眉好好呆着,来我这里做什么?她能回到你身边,你不应该偷着乐吗?”   “是啊,我是发疯了才来到你这里。”柳七见他态度冷漠,不禁替华浓扼腕:“最近过得还好吗?如果不好的话,就不要勉强。”   “为什么不好,少了个人折腾,耳根子清净多了。”李辰曦以为柳七想看他笑话,只好反言相激道:“我好不好不需要你来操心,没别的事,你可以回去了。”   柳七气愤不已,使出全身力气就给了他一拳,李辰曦来不及防备,鼻子里顿时鲜血直流。柳七还不死心,狠狠地将他摁在墙上,二人目光相触,几乎喷出火来。   李辰曦咬紧牙关,忿然擦去流下的鼻血:“我让着你,因为念你是她先生,否则,今日有你好看。”   “呵,你还知道考虑她?”柳七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就甩向李辰曦气得发青的脸上:“这些全是她写的,每一首里都能看出对你的思念,你就这样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吗?”   李辰曦俯身拾起地上的诗,认真地倾听起她的别后相思,他忽然发觉即使隔着薄薄的一张纸,自己也能窥视到她流泪的心。他一时翻江倒海,身子不由僵硬了许多:“你这么好心,会告诉我这些?”   柳七嘴角勾起淡淡的忧伤:“其实,我挺希望我自私一点的,真的。但是那样的话,华浓不快乐,我不想她终日以泪洗面,谁叫你偏偏是那个能拯救她的人呢。”   “你想要我怎么做?”李辰曦态度不觉柔和起来。   “这也需要我来教?去峨眉接她回到你身边。”柳七眼里是无尽的凄凉,他稍许迟疑,做了很大的努力才敢说出口:“今天我将她交给你,日后我若知道你对她不好,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李辰曦难得露出一丝笑容,紧紧握住柳七的手道:“那多谢你承让了,我发誓不会让她再回到你身边。” ☆、灼灼其华   黄昏时候的峨眉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姿色,天边的白云似乎被谁绣上了赤金,一时红艳如火。华浓习惯在山上久久驻足,独自看着远方不知名的天空愣愣地出神,那时天地是苍茫的,又似乎是渺小的,渺小到几乎让她以为自己是俯瞰众生的仙人。   傍晚的风吹起她长发飘飘,又好像这阵风就能将瘦小的她刮倒。华浓想得入迷,忽然听到山下传来浑厚的声音,他终于来了。可当华浓再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时,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因为李辰曦不远处还有柳七,她不禁想着:“先生今日神秘兮兮地离开,难道就是为了去求他吗?不要,先生,你知道吗?我陆华浓还没沦落到要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   李辰曦看她形容消瘦,眼眶不觉湿润:“华浓,你不要站在这里,山顶风大,下来,跟我回家。”   华浓心底触动,暗想着:“李辰曦,你要是早点对我好,刀架在脖子上我都不会离开你。可是现在,你再来找我又算什么,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偶吗?”   华浓只是凄婉地笑着,冷言挖苦道:“李公子变化之大真是和翻书一样快,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已经贴上了封条,我根本进不去。”   “你在怨我吗?当时我看到你和别的男人亲近,一时情急才说的狠话,你不要当真啊。”李辰曦连忙解释。   “我是该认为你在吃醋吗?别的男人,他是我先生,我一直当他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而你是怎样对待他的呢?这只能说明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华浓倔强地扭过头去,长袖一挥:“如果是先生求你来的,我根本不稀罕,我在峨眉住得挺好。”   李辰曦二话不说,向她飞奔而去,一时情不自禁就将华浓紧紧抱在怀里。怀中的女子不停地挣扎,一双粉拳忿忿地捶打着他的肩膀:“不要再玩弄我,我恨死你了。”   那个滚烫的嘴唇猝不及防地覆上了华浓的樱桃小唇,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霸道、掠夺,一步步击垮她坚固的防线。华浓脸上红霞飞舞,渐渐沉迷在他身上淡雅的清香之中,她心如鹿撞,哪还有半点怒气,不禁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回应着他。   李辰曦将近来的思念和追悔全部放在这个吻里,对他来说迈出这一步实在太难,有时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他怕到最后一场情意尽付流水。不幸的是,在她面前,他似乎一直做不了自己,他的理智和冷漠最终被她的热情与倔强摧毁,四分五裂。   他拼命吮吸着她的丁香小舌,几乎要将她一口吞没,此时夕阳映在华浓的脸上,李辰曦蓦然觉得这一刻的自己才是最完整的。一番缠绵热烈的吻过后他才舍得松开,李辰曦握住华浓的手深情地对视着她明亮的眸子,柔声道:“现在,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华浓,我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你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或许是在你咬紧牙关将辰旭一路从郊外背到城门口时,或许是那日不经意间碰到你的额头。在感情面前,我是个懦夫,一直不敢承认,我怕一说出口,你就会变成窗外不可触摸的流光。”   “为什么会是流光,我要永远守在你身边,你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嫣然巧笑,随即羞涩地低下头去与他十指缠绕。   远处的隐隐青山总不及眼前女子的淡扫蛾眉,天边的霞光亦无法比拟她的美艳,李辰曦轻轻勾起她的俏脸,四目相对,顿时万种情意传开,他在她耳边温柔地说道:“华浓,你好美。”   华浓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娇嗔道:“我不信,当时我特地为你穿上新衣服,你却吝啬得一个字都不肯说出口。”   李辰曦宠溺地刮着她的鼻子,笑眼弯弯:“当时我是故意逗你的,小傻瓜。”   太阳已经沉到底,是时候轮到月亮站岗了。华浓环顾山的四周根本没有找到柳七的身影,她蓦然生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不过自己现在春风得意,哪舍得与情郎分开半点,她任性地拉着李辰曦的手央求道:“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今晚,你陪我呆在山上好不好?然后明天天一亮,我们下山去和先生告别,怎么样?”   “你喜欢怎样都好,反正有我在,山上就没野|兽敢动你。”李辰曦嘴角上扬,英气逼人。   “我怕你就是那个野|兽。”华浓不假思索地反驳,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而且还是很危险的话。她如编贝的牙齿僵硬地咬着下嘴唇,一双秀目则瞥向了别处,李辰曦席地而坐,向她招手道:“你胆子越发大了,过来,不给你点教训是不行了。”   华浓撅起小嘴,将手送到他跟前:“你要打就打好了。”   李辰曦促狭一笑,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现在你在野|兽的怀里,你怕不怕?”华浓脸上羞红,却仍在摇着头,不料李辰曦忽然脱掉她的绣鞋,隔着一层薄薄的袜子开始挠起痒来。   华浓忍受不住,格格地笑个不停,身子也在他膝盖上来回扭动像是一条灵动的蛇,她得了空连忙向他求饶道:“公子,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怀中的女子娇|喘细细,李辰曦自然舍不得折腾她:“那你要做点事情,我就放过你。”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用意是再明显不过,华浓从未主动献上芳唇,不禁脸红耳赤。   她踌躇半晌,还是直奔他的嘴唇而去,可是下面该怎么办呢,华浓只能生硬地僵在他火热的唇上。李辰曦会心一笑,将她紧紧抱住便继续了这个吻。   忽有东西滴落在华浓脸上,像是天上滴下的小雨点,她伸手一摸却发现居然是血:“你怎么流鼻血了?”   李辰曦也不解释,云淡风轻地笑着:“没什么,鼻子受了点伤而已。”   “谁还敢动你啊,是不是先生打你的啊?”华浓瞅出了端倪,她一边掏出丝帕轻轻地擦去李辰曦脸上的血渍,一边柔声埋怨道:“你呀,活该。”   “倒不全是他的原因,还有你,谁让咱们家华浓是个小美人,让我一时难以自持,所以血脉喷|张才流的鼻血啊。”李辰曦不怀好意地开起了玩笑。   “不理你了,人家好端端的跟你说正经事,你倒拿人家寻开心。”华浓将帕子甩在他脸上,随即转过身去:“我去前面摘些果子,你将就着吃些好不好?”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山路又崎岖,我陪你去吧。”他终究是放不下心,拉着她的手就要同去。   一路上华浓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脸上尽是幸福的笑容。李辰曦偶尔还抱怨几句:“你这样抱着我,到明天也摘不了果子。”   “摘不了就摘不了。”她固执地回答着。   他佯装生气,开始板起脸来教训道:“那你不饿吗?你的肚子已经在叫了。”   “俗话说秀色可餐,我多看你几眼或许就饱了。”华浓狡黠一笑,小鸟依人般偎在他身旁,深情表白道:“辰曦,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所以趁你现在还没有反悔,我要把你牢牢抓紧。”   “这次,我不反悔了,骗你是小狗。”李辰曦俯身与她拉勾勾,然后将她拦腰抱起,在山野中一圈圈打转。女子如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山谷中久久回荡,惊起无数的山中雀鸟纷纷比翼而飞。 ☆、潜龙在渊   天上繁星点点,如宝石般嵌在深蓝的夜空里,它们眨巴着眼睛正窥视着人间不可多得的欢乐。只见华浓俏皮地爬在树梢,手上拿着个大桃子就要往李辰曦身上扔去。他本来有些身手,接这点桃子自然不成问题,可是华浓却不轻易放过他,接二连三地往下扔着。   李辰曦累得气喘吁吁,连连摇头:“够了,这些够吃的了。你是不是想谋杀亲夫啊。”   她羞涩一笑,立刻从树上蹦下来:“此话当真?”   李辰曦疑惑地问道:“什么当真?”   “讨厌。”华浓薄怒微嗔,一把夺了他包着的桃子就忿忿离开。   李辰曦忽然明白过来,拽住她的衣袖一本正经道:“我当真想娶你,不过我有很多事情需要和你说,我怕我说了你会不开心。”   “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想嫁你?”华浓微微侧头,莞尔调|笑道。   他木讷地点着头,华浓却毫不放在心上:“我知道我的男人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所以有女人想嫁你再正常不过了。可惜,她们都没有我好运。”   华浓伸手抹平他紧蹙的眉头,柔声细语:“放心,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不会和她们争风吃醋的。”   李辰曦讪讪苦笑,本来想坦白的话语顿时咽了回去,他生怕说出来之后再也享受不到这样的温柔。   二人胡乱吃了些野果算是填饱了肚子,山上的风吹得人格外惬意,华浓与李辰曦和衣躺在一块平坦的空地上,看着头顶皎然的繁星与明月,心中说不出的欢畅。   因为珍惜所以害怕失去,李辰曦仍是惴惴不安,故做平静地试探道:“华浓,你在不在意我的出身,还有我的过去?”   “想什么呢,我还怕你嫌弃我呢,反正已经过去了,我不会介意的。”她眼睛一眨一眨,竟连天上的星星都吓得钻入云层里去。   李辰曦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想法,再也不回北汉了,再不去做那个王爷了,他这一生只要有她就足够了。思及此处,他渐渐放宽了心,温柔地将手臂递给眼前娇小的姑娘。   华浓却止不住地流出眼泪,一头扎进他怀里。李辰曦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喃喃道:“傻丫头,你哭什么?”   “我没有哭,我只是不敢相信,我居然真的能够得到你的心。你知道吗,那首《池上双凫》我是借别人之口来试探你的,当时你好凶。”华浓不满地嘟囔着。   李辰曦想起当时骂她饭饱思Yin欲,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自己会写诗,怎么不写首自己的,借用别人的做什么?”   华浓长叹道:“哎,我近来做了许多诗,可是没一首喜欢的,只有一首数字诗差强人意,先生对我很是绝望。”   “我倒是挺满意的。”李辰曦狡黠一笑:“我没看到有数字诗啊,你说来听听。”   华浓起身,清清嗓子吟道:“初别君后两鬓生愁,三四月满庭桃花瘦。五弦琴相思寄红豆,六七八夜夜数更漏。九阙宫嫦娥舒广袖,十里亭误识几归舟?百千柔肠转,红颜竟白头。”李辰曦听她言辞悲切,不觉双眼潮湿,心中更多了几分怜惜。   ***   晨光熹微,柳七已经带领着一帮孩童读起诗句,一时间山脚下都在回荡着咿咿呀呀的读书声。华浓神清气爽,娉娉婷婷站在小窗下向他盈盈招手。柳七淡然一笑,转身走了出来请他们到后堂坐着。   “先生,这些日子打扰你了。”华浓拘谨地道谢。   “不妨。”柳七随即转身对李辰曦问道:“你鼻子还好吧?如果我知道你以后敢欺负华浓,我下手可更不留情。”   李辰曦还未回应,华浓已经护在身后:“先生,他不会再冷落我了。只是,先生你日夜操劳,到底何时是个头啊?”   柳七举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若无其事道:“还好,这里山清水秀,一世安稳,我不觉得辛苦。”   “若是柳兄想进京参加科考,相信柳兄一定会金榜提名,这锭银子就算是我们的贺礼。”李辰曦知他清苦,好意从怀里掏出银子搁到柳七身边。   柳七不觉摇头苦笑,睥睨地看着眼前的胜利者:“李公子,这算是我卖学生的赏钱?”   李辰曦听出他话里含酸,不由哈哈大笑:“若你这样想,我还真得多出点血,毕竟华浓不止一锭银子。”   柳七昨晚看到他们二人在山上相拥而吻,心里像被针刺了一样痛,现在怎能再去忍受情敌的侮|辱,冷冷回绝道:“这银子我是不会要的,我柳七再穷,还不至于让你在我面前吆五喝六。”   “华浓,你好自珍重。学生还在等我,你们一路走好,不送。”柳七凄怆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走掉。   柳七从未发过脾气,华浓顿时歉疚不安:“先生好像生气了,是不是我惹怒他了?”   “他很快就会好的,你别担心。”李辰曦莞尔一笑翻身上马,华浓痴痴地看着他马上潇洒挺拔的身姿,开始不知羞地咧嘴傻乐。   “笑什么,回去让你看个够,把手给我。”李辰曦一本正经地训道,华浓立刻屁颠屁颠地拽住他的手,任由他一把将自己搁在他身前。   他驭马之术极好,可以一边策马挥鞭,一边揽住怀中女子柔软的腰肢。华浓始终闭着眼睛,用周身的毛孔去感受情郎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那时她几乎以为自己拥有了超凡的能力,一草一木于她皆是风情万种,她能听懂鸟语看到花笑,甚至连空气中淡淡的青草香味她也能嗅到。   快到城门口时人渐渐多了起来,华浓蓦然瞥见前面不远处有个江湖术士,只见那人面前挂着一块白色布幌,孤单地坐在巷子里一语不发。那人年纪不轻,但是似乎并不懂如何做生意,他看到有客人前来围观也不好生招呼,没多会功夫客人觉得无趣便全都走掉了。   华浓好奇不已,灵机一动就想着去求根签,李辰曦拦不住她,只能由着她性子。   “道长,我想求根签,你这可以吗?”华浓急于知道姻缘,也不拐弯抹角,径直说了出来。   “自己拿去摇吧。”那人拿出一桶签放在华浓面前,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华浓阖上双眸,心中默默祈祷能够抽到一个上上签,她用力摇晃着木桶,里面的竹签顿时跳跃起来,很快就有个签蹦到了地上。她一颗心紧张不已,拿起竹签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一句【故国相去千万里,一夜芙蓉红泪多。】   华浓暗叫不好,失落地问道:“道长,这是什么意思?麻烦你说清楚啊。”   道长抬头看了华浓一眼,长叹一声:“这签算不上好,不过也谈不上坏。从面相上看,姑娘日后贵不可言,唯有人中之龙才能与你相配。但是祸福相依,虽有真命天子,一生却是聚少离多。是喜是悲,姑娘以后自己慢慢参透吧。”   华浓沮丧不已,李辰曦心生怜惜,软语安慰道:“没事找事做,好端端地听这些江湖方士的浑话做什么,白惹了自己不开心。”   那道士识人甚多,冷冷反驳道:“足下乃是潜龙在渊,一旦风云变色,足以龙啸九天,贫道说得是也不是?”   “我不过一介布衣,道长真是高看了。华浓,我们走吧。”李辰曦更是不能在这里多呆片刻,万一让皇兄知道,自己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昔日高祖不过一泗水亭长,但是有人望其气皆成五彩,足下今日亦然。”道士仍不肯罢休,对着他们远走的背影大声喊道。 ☆、豆蔻梢头   “什么破道士,连句好话都不会说,难怪没人找他算卦,我真是个傻子。”华浓一路上喋喋不休,李辰曦只能安静地听着。   华浓见他眉头深锁,不由好奇地问道:“可是,辰曦,你的那卦听起来像是大吉啊,你怎么不开心呢?”   李辰曦思虑极远:“那道士不是什么好人,回头我让秋迟盯着他,他要是到处散播这种话,你觉得国主会饶过我吗?”   华浓怏怏不乐:“好像你说得挺对的,是我糊涂,白寻了烦恼,还陷你于大逆不道。”   “道士的话,你别相信,咱们的未来在我们自己手里。”李辰曦紧紧揽住她,柔声说道。   华浓惬意地躺在他怀里:“你怎么说变就变了呢,变得让我更加舍不得了。从前一个冷酷傲慢的你,现在一个柔情似水的你,不过,这两个我都喜欢得要命。”   “真是不知羞,大庭广众之下你也说得出口。”李辰曦虽是嗔骂,眼里却竟是笑意。   庭院里风景如旧,因为将近酷暑,后院的竹子长得越发茁壮,留下了一大片阴凉之地。华浓在木桥上一路转圈起舞,蓦然发现河堤边的芙蓉已经长大,那绿油油的叶子几乎能沥出水来。她轻轻地触摸着芙蓉的嫩叶,好像生怕去惊醒睡熟的婴孩似的。   “以后,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会不会嫌冷清?”李辰曦捧着她的脸,莞尔笑道。   华浓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本正经地指天起誓曰:“从今往后,你李辰曦就是我陆华浓的全世界,生不相离,死不相弃。”恋爱中的人总是喜欢听爱侣的山盟海誓,李辰曦不觉沉迷其中,他已辨不清哪里是阳光,哪里是她的眼神,只知道那一刻她与阳光同在。他悄然俯下身去,在她的额头落下了一记重重的吻。   李辰曦喜欢在午后倚在竹林的长凳上看书,华浓则黏在一旁仔细地欣赏他的一举一动,偶尔她耐不住寂寞便会唤道他的名字。这时李辰曦就会扔下书,抬头看她一眼:“什么事啊?”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她两手托腮,像是被丢弃的怨妇。   李辰曦不解风|情,又捧起了书看得津津有味,华浓百无聊赖只好踢了他一脚,不满地嘟囔道:“如果我现在是你手里的书该有多好啊,这样你就会把我捧在手心里了。”   “你越来越没出息了,连书的醋也吃啊。”李辰曦终于明白她的想法,便自然地张开双臂,等待她的投怀送抱。华浓见他总算开窍,立刻扑到他怀里,她脑筋一转想出了个好方法:“要不这样,我帮你拿着书,你再看它好不好?”   “鬼机灵。”李辰曦柔情地瞥了她一眼,任由她打扰自己清静的时光。   “有些书你看过好多遍了,连我都几乎能背出来,怎么你还在看呢?”华浓瞪着大眼睛,不解地问道。   李辰曦微微一笑:“看来你这丫头有在留意我啊。孔夫子说,温故而知新,我每次翻开书总觉得自己又有新的感悟,大概就是所谓的开卷有益吧。”   华浓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即嫣然巧笑:“那你不要笑话我啊,我一般喜欢看你看过的书,这样摸着书的时候感觉像在摸着你的手一样。”她抓住李辰曦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手,借着竹林缝隙中漏出的一米阳光就细细地把玩起来,他五指狭长但是却丰润有余,摸着特别厚实没有瘦骨嶙峋的感觉。   掌心相对,华浓的手显得更小了,只到他第三个指关节处。蓦然,她被李辰曦左手的掌纹吸引——纹冲四指,一点没被天纹、人纹截断的迹象。   以前父亲说过纹冲四指乃是帝王之相,莫非他真如方士所言,是潜龙在渊?   华浓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越想越开心,情不自禁地亲了他掌心一下:“你还真是王爷的命啊。”   “你别瞎琢磨了。”李辰曦不喜欢这个话题,立刻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其实,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王爷。”华浓附在他耳畔低声细语,很快又促狭一笑:“不过,是阎王爷。”   李辰曦嘴角上扬,轻轻地刮着她鼻子:“你这鬼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只见他爱惜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丝帕包着的玉镯,那玉镯晶莹透亮在阳光下发出碧色的光芒,李辰曦将手镯轻轻戴在华浓左手手腕上,深情说道:“这块玉虽然不值钱,却是我爹送给我娘的新婚礼物。我爹死后,我娘一直保留着,她说不管以后我如何风光,这玉总要送给妻子。现在,你戴上了这个牢笼,这辈子都不要摘下。”   杜太后当初将玉镯送给他,主要是想自己心爱的小儿子能和侄女走到一起,谁知今日竟被他送给了旁人。玉镯触手温润,华浓喜不自胜,这样的惩罚她早就愿意接受了,只是因为她手腕太细,玉镯一路滑到胳膊那里,她沮丧道:“好讨厌,我怎么这么瘦,这镯子辰曦你还是先收起来吧,等我长胖了再戴上好不好?我怕我一不小心,它就滑掉了,要是摔碎了我会很歉疚的。”   “我已经把东西送出去了,怎么好再收回来。这样,我出去找个工匠在里面镀一层金,或许就合适了。”李辰曦欣喜不已,柔情地亲吻着她红扑扑的脸颊:“从现在起,你就是我李辰曦的人了。”   华浓缠住他的脖子,幸福地笑着:“这是我活了十三年,听过的最美丽的一句话。”   李辰曦眯着眼睛,用充满魅惑的声音吟道:“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这是杜樊川的诗,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华浓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恍如清风的句子,几乎差点窒息。   “你立志效仿班姬蔡女,我怎能不学点前人诗句?我之前总觉得这些不实用,远不如医术、骑射,现在发现偶尔说出两句,倒能调节气氛,是谈情说爱必不可少的利器。”他一脸奸计得逞的诡笑。   李辰曦恢复了常态,稍微整理了一下就带着华浓出去修理玉镯。路上的行人看着一对俊男靓女从面前走过,不禁纷纷驻足停留。华浓身处别人艳羡的目光中,脚下的步伐更是轻盈如飞。   工匠刚修好镯子,华浓便迫不及待地试戴了起来,果真如量身定做一般。她晃悠着手臂得意地说道:“辰曦,以后这个镯子你可不好再送给别人了,因为她们肯定戴不上。”   “傻瓜,胡说什么。”李辰曦白了她一眼,忽然瞥见前面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背影从街头小巷一闪而过。他有所警觉,立刻松开华浓的手道:“乖,你先回去,我还有件事情要处理。”   李辰曦目送华浓离开,随即飞奔去找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似是不想暴露身份,一路上专挑僻静的小路走,同时又放慢步伐等待李辰曦的靠近。最后,二人先后来到了一家茶社的雅间。   神秘人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确认四下无人才脱下了披风,他猛然跪在地上叩拜道:“奴才参见英王。”   那人是皇兄贴身太监王恩的亲信白羽,李辰曦知道事情不妙就直奔主题:“起来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宫里发生什么大事了?”   “英王,现在朝中有股对你不利的流言传开,他们说你对蜀国将领手下留情意图收买人心,而且还说你气有五彩,终有一日会威胁到当今圣上。”白羽在他耳边低语道。 ☆、杯酒兵权   李辰曦乌黑的眸子发出幽幽的光芒,他冷笑一声:“真是人走茶凉啊,皇上怎么看?”   “王爷,三人成虎的事情奴才就不赘述了。你将陆云鹤关在王府里,名为软禁实则优待,并且还私下赦免许多蜀将的死罪。他们说你将会占领蜀国,然后以蜀国为据点伺机攻入中原,成就王霸之业。现在皇上心中存有疑虑,但是碍于太后的面子,还不敢追究你的责任。王公公让我将消息传给英王,是希望英王早做打算,好重新挽回皇上的信任啊。”白羽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辰曦重重地将茶碗搁在漆黑的桌上:“这些人太不安分,唯恐天下不乱。”   白羽惧于他的威严,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跪下:“王爷,皇上听说有个江湖方士能够通晓未来,看破世人命数,特地让他入蜀来给你看了面相,不知道你有没有遇到过?”   “本王知道了。”李辰曦在他愤怒的时候喜欢喝茶,长袖掩盖之下便无人能窥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又轻啜了一口,许是被热气薰迷了眼睛,眼角竟有些微湿润,他镇定心绪若无其事道:“太后凤体可还安康?”   白羽仍是卑微地低着头:“太后娘娘身体时好时坏,前不久她和皇上商量说想挑个黄道吉日将王爷和郡主的婚事给办了,这样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看来本王不得不给皇上表态了。”李辰曦淡然一笑,随手扯下折扇上坠着的明珠:“白羽,麻烦你回去替本王向公公转达谢意,他日回京本王还会再亲自登门道谢。这个珠子,你先收下吧,至于你入蜀一事,就当没发生过,若你口风不紧,怕是要拿你的眼珠子了。”   李辰曦恩威并施,白羽顿时磕头如捣蒜:“奴才能替王爷效命是奴才的福分,这珠子奴才万万不能收下。”   “这是你该得的,不用紧张,本王说的只是万一。”李辰曦径直将透亮的明珠塞到白羽手上,然后继续坐回去看着窗外河边成排的垂杨柳。   酷暑难熬,空气跟凝滞了一般,那几乎触及河面的柳叶也一动不动毫无半点生气。李辰曦眯起眼睛轻摁着太阳穴,脑海里却在想着如何应付京城里所谓的流言蜚语。   皇兄少年从军,一路袭关斩将建立功业,深得前朝皇帝的宠幸并成为大权在握的殿前都点检。可惜,天不假年,前朝皇帝英年早逝,只留下了几岁的幼子,孤儿寡母没有实权,只能依仗皇兄。后来,皇兄在一众弟兄的帮助下,策划发动兵变一夜之间黄袍加身,开创了北汉王朝。   皇兄登基为帝,心中仍然不放心,有一日他借着庆功的名义邀请当年一同并肩作战的兄弟赴宴,席间皇兄一直怏怏不乐,很少崭露笑颜。有个将军不解地问道:“皇上,您如今龙登九五,还有什么不惬意的事情呢?”   皇兄的回答仿佛仍在李辰曦耳边回荡:“朕这个皇位怎么来的,诸位将军想必都明白。朕总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们的部下也将黄袍穿在你们身上,就算你们不想当皇帝,那也身不由己了。”   皇兄一席话吓得诸位将军纷纷扔掉手中的酒樽,他们面面相觑,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道:“臣等愚钝,求皇上指明一条出路。”   老谋深算的皇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走到诸位将军中缓缓说道:“各位随朕征战沙场戎马半生,都是我北汉的顶梁柱,是开国的大功臣。然而人活一世光阴匆匆,诸位劳苦半生,现在不妨释去兵权回到地方上多置田产,饮酒作乐,好好享受生活。朕愿保诸位世代富贵,从此君臣之间再无猜疑。”   当时李辰曦正守在殿外,只要里面有谁不肯交出兵权,他就立刻带领禁军冲进去将那人抓住。在皇兄的谋算下,第二日诸将竞相争着递交辞官的折子,朝中兵权尽落入他们兄弟手中。然而令李辰曦没想到的是,兜转了一圈,自己竟也要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他细长的食指有力地敲打着桌子,发出击节般清脆的声音。猝不及防,秋迟竟用绳子捆绑着那日的江湖术士来到李辰曦跟前:“公子,这个家伙果然不怀好意。”   秋迟一把将道士摁倒在地:“说,是谁让你跟踪我家公子的。”   臭道士脾气犟得很,傲慢地昂起头颅活像一只打鸣的大公鸡:“既是贵人,何必不以真面目示人,莫非是藏了奸?”   李辰曦懒得用正眼瞧他,冷言讥讽道:“胆子够大,骗人都骗到皇上那里去了。你可知道,要是你敢信口胡说,本王同样让你生不如死。”   道士不落下风,以牙还牙:“小人命不值钱,如果拿王爷一命抵一命,岂不是赚大发了?说到底,王爷你还是怕死。”   “放肆,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你敢用这种口气说话。”秋迟看不下去,径直扇了道士一巴掌。   李辰曦冷眼瞥了一下道士,嗤之以鼻:“你一个方外之人插手红尘之事,难道不怕报应?俗话说,狡兔死而后走狗烹,如今本王于皇上大有用处,岂有飞鸟未尽先将良弓藏起的道理?他让你替本王相面无非是防本王,断不会要了性命,而你不谙圣心,最后只会成为替罪的羔羊。”   疏不间亲,李辰曦的一席话及时点醒了道士,他不禁低下头柔和了语气:“敢问英王,鄙人已是受人之托,该当如何回复圣上?”   李辰曦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往碗里又续了些清茶,菊花淡雅的香味随即扑面袭来。他皮笑肉不笑,故意反问道:“这不全凭阁下的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么?”   道士心中渐渐不安,开始贼眉鼠目地打量起眼前波澜不惊的年轻男人。只见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耳轮宽大、齿齐唇厚,虽然没有过多言语,却让人不寒而栗,如置寒冬腊月之中。道士起初傲慢无礼不过是仗着皇上撑腰,没想到现在突然发觉这王爷更不好惹,思量再三便战战兢兢道:“鄙人只会说,王爷虽贵,但终究比不过皇上。”   “哈哈哈…那是你的自由,赶紧回去复命吧。”李辰曦阴森森地笑着,那道士吓得屁滚尿流,听了这句话如遇大赦一般,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皇上什么眼光,这种蝇营狗苟的小人也用。”秋迟忍俊不禁,话语里不免多了几分蔑视。   王爷凌厉的目光停在了秋迟的脸上,秋迟顿时收敛笑容。李辰曦神色稍有缓和,但是仍然不敢掉以轻心:“秋迟,你跟了本王多年怎么还如此莽撞,现在皇上对本王起了疑心,你更要低调行事。”   “是,属下知错了。”秋迟一点即通,又问道:“公子,你想好怎么办了吗?要不要秋迟回京向皇上说明真相?”   “不要说,这件事情我们就当做没发生过一样。不过,你还得回京一趟,蜀国六郡的地形图你就帮本王交给皇上吧。有了地图,抵得过所有的流言蜚语。”李辰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华浓的身影,那一瞬间,他胸口莫名地痛了起来。   手中的虎符陪伴了自己整整三年,他不能再表现出不该有的留恋,否则便是万劫不复的灾难。李辰曦将它一把塞到秋迟手里,转身看着别的地方:“还有这个虎符,你就说王爷身在外地多有不便,还是交给皇上保管。” ☆、棋局人生   已近夕阳时分,地上仍是热气腾腾,华浓担心芙蓉被晒伤,就提着水壶挨个给它们浇水。她兴致正浓,不自觉地哼起小曲,像是一只花蝴蝶在树丛里穿来飞去。   李辰曦心中不畅,无精打采地走在木桥上,仿佛蔫了一般。华浓顿时围了上去,将他紧紧抱住:“你总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他笑得极其勉强,敷衍地搂住华浓的肩膀搪塞道:“我好像中暑了,精神也不太好,我想去洗个澡就休息了。华浓,晚上先不陪你了,好不好?”   华浓不知其中根由,心下疼惜不已,她拧了个冷帕子轻轻搁到李辰曦额头上,柔声道:“那我去帮你准备着,你先坐会。”   他闭上眼睛,静静聆听着女人在屋内来回走路的碎步声,难以平复的心情渐渐安定下来。华浓很快备好了温水,她见李辰曦依然魂不守舍、萎靡不振,索性鼓起勇气主动请缨:“要不,我帮你洗澡吧。”   “没事,我能应付的,没那么严重。”李辰曦僵硬地笑了笑,急忙将华浓推到门外。   李辰曦慢悠悠地脱去最外面的一件蜀锦缎子,随后脱掉了白色的中衣,终于露出了健硕的上身。他麻木地擦洗着身子,脑海里全是以往和皇兄相处的画面。长兄如父,如今的皇兄却将自己视为眼中钉了。   华浓不放心他,于是悄悄捅破了窗户纸,一个人在外面偷偷地往里面看。随着年龄增长,她渐通人事,看着里面男人赤|裸的身体华浓登时羞红了脸,一颗心极不安分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李辰曦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华浓吓得花颜失色,连忙蹲了下去。不知何时,李辰曦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华浓跟前,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你在偷看我洗澡?”   华浓尴尬地咬着嘴唇,不争气地点了点头,很快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不是有意偷看的,我看你精神不佳,担心你不小心滑倒。你千万不要误会。”   李辰曦心中莫名酸涩,苦笑道:“傻丫头,谢谢你。”   华浓仿佛受了委屈一般,一下子环住他的腰,抱怨道:“我还以为你会责骂我。”   李辰曦觉得脑仁疼,便不再去想那些权谋之术,专心与华浓调|笑着:“你又不是第一次看,有什么稀奇的。何况,以后机会多得是。”   华浓白了他一眼,故意晃悠着手上的玉镯:“可是你刚刚躲躲闪闪,分明不想让我看。”   李辰曦当时拒绝她只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伤心难过的样子,此刻听到女人不满的情绪,不由促狭一笑:“你当真想看?”   华浓握起粉拳,轻轻地捶打着他宽广的胸膛,嗔道:“流|氓。”   晚饭过后,二人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直到夜色深沉华浓才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睡得香甜,李辰曦却毫无睡意,一个人在亭子里吹着笛子,诉说心中难以排遣的忧愁。   华浓以为李辰曦真的中了暑,就早早地起身收集清晨荷叶上的露珠。她用小火将露水煮沸,向其中加了些茶叶末开始烹起茶来,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散发出浓郁的清香。等到水再次沸腾时,华浓便滤掉茶叶,将茶水搁在碗里放凉。   李辰曦到后半夜才睡,不料醒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华浓端着茶悄悄来到自己的房间。华浓额头上不断地冒出汗珠,她顾不得擦去,献宝般地将茶递到他手里:“辰曦,听说这荷叶最是解暑降温,我便取了来烹了茶,你试试看?”   自己不过一句谎话,她就如此放在心上,李辰曦接过她一番苦心熬成的茶,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怎么样?好点了没有?”她多情的眼眸竟是殷切的期盼。   李辰曦掏出丝帕擦掉她头上的汗珠,莞尔笑道:“休息了一夜,已经好多了。你真傻,我身体那么好,你何必如此放在心上。”   他手中拿着的丝帕正是华浓亲手绣的,她激动不已,握着他的手问道:“我的帕子,你一直带在身上吗?”   李辰曦展开丝帕,爽快地点了头:“你在上面绣的是什么,怎么我猜不透呢?”   华浓自觉地靠在他怀中,指着上面的一轮红日说道:“你的名字叫辰曦,曦乃是阳光、光明之意,所以这太阳便是你了。”她羞涩地指着下面的芙蓉花,又道:“我的名字出自太白的《清平调》,他以牡丹比喻贵妃之美,而我不喜牡丹独爱芙蓉,所以这芙蓉花便是我了。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送给我的衣服,上面绣的不正是芙蓉吗?现在,你懂了没?笨蛋。”   “你又得寸进尺了。”李辰曦故作愠怒之色,却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华浓,我喜欢你,你千万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华浓听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竟在他的怀中睡着。   李辰曦将她轻轻放平,便一个人坐在棋盘前下起围棋来。落白子的是自己,落黑子的还是自己,人活一世,最大的对手往往不是别人而是你自以为很了解的自己。目前,他要做的便是韬光养晦了。   华浓很快清醒过来,对他这种奇怪的下棋方式颇感诧异。她本想做观棋不语的君子,谁知李辰曦却让她拿着白子,二人相对而坐开始切磋棋艺。   “我下得不好,你不许笑话我。”她卷起袖子,一副全力奋战的架势。   她还是极其聪明的,故意设了个陷阱让他跳下去。李辰曦看着她如藕般的手腕,不由分了心神,淡然笑道:“兵不厌诈,你居然使美人计。”   李辰曦正要将黑子放入她的白棋里去,华浓连忙提醒道:“你要小心了,我这边已经是活棋了,你放进来只会是死路一条。刚刚自己下得不是挺好,怎么在我面前犯了低级错误?”   “看你看傻了,既然你想赢,就让着你好了。”李辰曦柔声说道。   华浓一本正经地教训起他来:“棋盘如战场,当然不能感情用事。我虽然想赢,却不想被你让着,我们重新来过。”   李辰曦扭不过她,只好认真下了起来。他一边想着如何落子,一边仔细咀嚼华浓的话语,不禁暗暗惊叹眼前女人的气度与见识。他将华浓逼至死角,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曹丕和曹植二人互相争夺世子之位,曹丕不惜将亲弟弟灌醉,这件事情你如何看呢?”   华浓知道他在考验自己,就冥思苦想起来:“曹丕无错,只是绝情了些,不过玩弄权术的人哪里有什么亲情可言。曹植心机不足,到底是文人气息太重,其实我挺替他可惜的。”   “那太宗皇帝杀了哥哥李建成,你又有何见解?”李辰曦仍在拐弯抹角地试探。   “太宗皇帝四处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做为哥哥不能相容,反而想设计陷害,那么便是自寻死路。所以李世民占了先机,发动玄武门政变杀了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并取而代之开创一代盛世。这些事情不能说谁对谁错,谁能无愧百姓,做一个好皇帝,那就算正确了。皇家无亲情,都怪你,说这么个晦气的话题让我后背直冒冷汗。”华浓不满地嗔怪道。   李辰曦本想说,我正处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中,可是却没有勇气说出口。他又端起碗来啜了一口清茶,若无其事道:“你说得对,不管别人的是是非非,我们呢继续下棋。” ☆、七夕风波   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初七,蜀地人在这一天有一个不成文的风俗,若是男女彼此皆有情意,可以一起放花灯许心愿。华浓早早地就做好了准备,她买了五颜六色的纸和蜡烛,拿着剪刀便偷偷裁剪、折叠起来。经过几个晚上的努力,华浓做好的莲花灯堆在桌上如同小山一般。   天气渐渐转凉,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浓浓的暑气已经消减大半。华浓泡在桶里慢悠悠地玩着水里的桃花花瓣,那是她春末收集的一些想不到现在派上了用场。沐浴完之后,她俯身轻轻嗅着,居然真有淡淡的香气,她眉眼更是藏不住笑意。   李辰曦那家伙,晚上从来不让自己睡他房里,不是说这辈子是他一个人的么。华浓难免心生怨言,可是偏偏一个姑娘家又难以启齿,她握紧拳头对着镜子暗自打气道:“本姑娘决定了,就算他真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自己也要使出浑身解数让他今晚开口挽留。”思及此处,她羞若桃花,再加上那日看到他健壮的身体,华浓脸上竟是被火烧过似的。   华浓挑了件绛红色的束腰长群,裙子紧贴腰身,将她曼妙的身姿完美地勾勒出来。她梳妆打扮之后,在外面罩了件白纱衣,莲步轻盈仿如瑶台仙子般向等候的心上人款款走来。   李辰曦看她长裙媚艳如火,登时怦然心动,忍不住调侃道:“你不是一向穿淡色的衣服吗,怎么今晚穿得如此热烈?”   “这样显眼啊,我怕在人群里走丢了,你看到这样艳丽的颜色就能找到我了。”华浓亲昵地握着他的手,手指头不安分地搔动着他的掌心。   李辰曦知道她的想法,轻轻吻了下她的脸颊:“我怕,你穿这么显眼,会有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那你怕不怕,总要让你吃些醋才好。”华浓得意一笑,带着一堆花灯就挽住男人的胳膊上街去了。   街上已是车水马龙,热闹喧嚣。锦官城向来富庶繁华,自古就有“天府之国”的美誉,再加上险要的地形以及与外界交通不便,所以虽然中原四分五裂战火连年,这里仍旧是安居乐业的盛世之景。   风中隐约传来飘渺动听的情歌,如墨玉的河面上映出天上一轮皎洁的新月,还有街上的零星灯火。不远处的大柳树下有一对青年男女在窃窃私语,华浓心生艳羡,忍不住拽紧了李辰曦的衣襟:“喂,你看别人。”   “你想干嘛?”李辰曦宠溺地刮着她的鼻子,随即将她拥入怀中。   华浓含情不语只紧紧贴在他胸前,慢慢聆听着他的心跳声,今日他的心跳似乎比以往快了许多,她暗笑自己计谋得逞。两人亲昵了一阵,华浓便在河上放起了花灯,李辰曦拿起一个仔细把玩着,不觉眉眼弯弯,赞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厉害,以后真怕我降伏不了你。”   “我不会做母老虎的,嘿嘿。”她趁李辰曦出神的功夫,蜻蜓点水般吻了下他的嘴唇。   花灯点亮之后,顺着河流的方向一字流走,它们正满载着自己无限的情怀与爱意缓缓飘向远方。   华浓抓住木头的手,娇羞万分:“你说,七月七日长生殿,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你这丫头古灵精怪。”李辰曦在她手上留了一记香吻,柔声细语:“如果是我我就说,这一生,这一世,什么江山皇位总敌不过你的一颦一笑。只愿人生从此再无浮沉,安静携手白头。”   华浓双眸如水,雀跃道:“我给你唱首歌,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嗓子?”   “我只见识过你的琵琶,那是滥竽充数的水平,我怕你唱得不好,会引来那些人愤怒的眼光。”李辰曦指着约会的男女故意挑衅她。   “我不管,要是他们找我算账,你一定要帮我挡着。”华浓围着他转圈起舞,裙裾随风飘飘,朱唇轻启唱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声音婉转如空谷莺啼,惹来不少人的叫好声,忽然有个宫里的公公循声来到华浓跟前,阴阳怪气道:“姑娘好嗓子,国主让咱家请姑娘去龙船一叙。”   华浓心下一惊,顺着公公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条富丽堂皇的龙船横卧在河中|央。龙船上挂满了翡翠琉璃灯盏,守在外面的宫女远远望去恍如天人一般,李辰曦见状连忙将华浓护在身后,对那公公鞠躬作揖道:“公公,内人不知国主在此,惊了圣驾心中惶恐,还请公公美言几句,好让国主息怒。”   “你们是夫妻?咱家管不了这些,国主点名要请这位姑娘,不走也得走。”公公态度异常强硬,他话音刚落,已经有两个宫廷禁卫走上前来。   华浓自知闯下大祸,软语央求道:“公公,既然国主让民女去,民女岂有不从之理。只是民女初见天颜心中难免胆怯,所以请求公公让夫君同去,还望公公开恩。”   公公白了一眼,傲慢道:“那就去吧。”   华浓忐忑不安地抓住李辰曦的手,小声嘀咕道:“我今日真是错了,辰曦,你要救我。”   李辰曦心中何尝不紧张,他并不言语,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似乎要将自己毕生力气传递给这柔弱女子。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来到艞板前,华浓可以看到船上尽铺上了赤红色的毯子,隐约还能听到国主和宫女在里面嬉闹调|情的声音。她眉头紧蹙,却不得不踏上龙船,不过李辰曦却被几个禁卫拦截住,公公带着命令的口吻道:“国主只让你一个人上船,他只能留在这里。”   “若有什么事情,华浓只管大声呼叫,我会在这里等你。”李辰曦看她凄然转身的背影,心中顿时痛到窒息。他恨自己没有千军万马,他恨自己屈于人下,这一生挚爱的珍宝若是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守护,终究会落入别人手中。李辰曦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在外面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足以将他逼疯。   华浓站在贝珠串成的帘子外,拘谨道:“民女参见国主。”   段毅立刻放下怀里的宫女,整了整衣衫,清清嗓子道:“进来吧。”   华浓一直低着头不敢胡乱说话,但是段毅一双眼睛却始终在她身上打转,她刚进来的瞬间,那种轻盈飘逸的神态,段毅不禁痴迷其中,一时间三魂七魄丢去大半。   “姑娘刚刚唱的是《上邪》,不知现在能否再给孤唱一遍?”段毅不觉失去了以往的轻浮,一双手局促地不知该放在哪里好。   华浓闻言登时跪在地上,求饶道:“请国主恕罪,民女方才是唱给夫君听,所以民女难以从命。”   段毅怅惘若失,喃喃道:“姑娘有倾城之色,何不入宫陪伴孤,孤许你一世富贵荣华,好不好?”   华浓头埋得更低,战战兢兢答道:“国主谬赞。民女不求荣华,只求国主开恩让民女与夫君团聚,民女定会日夜为国主祈祷。”   “抬起头来,让孤好好看看你。”段毅听她言语如此决绝,不觉走到她身边轻轻勾起华浓的下巴。他自认做了十多年的国主,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如此勾魂摄魄的女人,他不由俯下身去想亲吻她火热的唇。   华浓别过头去,眼泪跟着扑簌落下,段毅忽然心中不忍,只伤感地问道:“在你眼中,孤就是如此巧取豪夺的人吗?” ☆、局中之局   华浓不再答理他,只是一个劲地哭。襄王有意,神女无梦,段毅越发惋惜,他趁华浓不备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你要做什么?”华浓燃起无名怒火,顾不得他是一国之主,甩手就给了一巴掌。   船外的侍卫闻声立刻闯了进来,纷纷拿□□指着华浓,她冷笑一声,拔下头上的发簪,怒斥道:“国主若是想用强,民女只有一死。”   她长发如丝披散在肩上,一身红衣妖艳如火,段毅不由心跳加速,随即摆手命令侍卫下去。   偌大的龙船上寂寂无声,只有国主的脚步声响得异常刺耳。华浓被逼无奈,簪子竟在白皙的脖颈上刺出血来,她索性双眸紧闭心一横道:“慢着,国主要是再敢走近一步,民女唯有以死明志。”   可是,她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她还没来得及成为李辰曦的女人。   段毅想不到她如此刚烈,软语求饶道:“好好好,你先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李辰曦渐渐失去耐心,抽出随身佩剑就与几个侍卫打了起来。他满腔怒火,一连杀了好几个人,直奔龙船上去。自从段毅上次不明不白地遇刺,此后便一直小心谨慎,无论去哪里都是浩浩荡荡带上众多护卫。李辰曦虽有些本领,总不敌禁军之多,在交手中很快处于下风。   华浓听到船外的厮杀声,顾不得礼仪立刻冲到外面。只见李辰曦在人群中拼命舞剑,脸上尽是斑斑血迹,她追悔不已,便抓住段毅的龙袍磕头如捣蒜:“国主,求求你放过我家夫君吧。”   段毅明白那个男人便是她的软肋,忍不住多瞥了李辰曦两眼:“身手不错,长得也是一表人材,可是他杀了孤这么多侍卫,这个账该怎么算呢?”   原来他终究没那么好心,华浓心灰意冷道:“国主如果要算,这账就记在民女头上。今日民女触犯龙颜已是大错,民女愿以死谢罪。”   “抓住他,大刑伺候。”段毅吃起了无名的醋,勃然大怒。   李辰曦很快被刀剑挟持,但是脸上仍然傲慢冷静不为形势所动,他凛凛道:“华浓,大丈夫何惧一死,不要轻易低下头来。”   华浓蛮力地推开几个侍卫,紧紧地抱住李辰曦,她心如刀割泪眼婆娑:“辰曦,我怎么舍得你为我去死。”她跪着爬到段毅跟前,呜咽道:“不就是一首歌么,民女唱就是了。”   华浓在众人面前有气无力地唱起了《上邪》,她眼含泪滴却一直凝在李辰曦脸上不肯离去。本来是一首欢快的曲子,此刻竟变成生离死别的诀别曲。   段毅听着越发觉得索然无味,不禁蹙起眉头:“算了,别唱了。”   华浓揪着一颗心,几乎不能呼吸,正当她手足无措时,蓦然发现不远处一个臃肿的身影慢慢向船上走来。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丞相李彦昭,不过几月不见,他头上凭空添了许多白发,气色也不如先前一般红润。   李彦昭蹒跚地走到段毅跟前,不容分说就在地上长跪不起。段毅不明就里,忙让宫人扶他起身:“爱卿见孤不必行此大礼,快赐座。”   李彦昭将头深埋在地上:“求国主恕罪,老臣今日是为不争气的侄子求情。老臣膝下一子已经出离尘世,唯有这个侄儿,求国主体谅老臣一番舐犊深情。老臣已是半截入土,只怕到最后连个送终的人也没有。”   段毅不由起了恻隐之心,便拍着丞相的肩膀道:“爱卿起来吧,他既然是你侄儿,孤今日就看在爱卿多年鞠躬尽瘁的份上,暂且饶了他一命。”   “老臣谢国主恩典,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答万一。”李彦昭颤颤巍巍地起身,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段毅恋恋不舍地看着华浓,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争夺的勇气,只能无助地让她随着光影流走,就像一场不着边际的春|梦。   李辰曦感于叔父相救,便亲自扶着他上了轿撵,羞愧道:“侄儿真是不孝至极,还劳烦叔父大老远跑来一趟。”   李彦昭不满地瞥了华浓一眼,转手拉下帘子:“对不起我不打紧,别对不起你娘。辰曦现在如果没事的话,前面不远处有个小亭子,咱们叔侄俩好好聊聊。”   华浓刚想随着李辰曦一起去,不料李彦昭忽然又掀起了帘子:“你这个外人就不必跟去了,本相自会找人送你回去。”   李辰曦不敢违背叔父的意思,只好拉着她的小手宽慰道:“放心,我很快就回去陪你。”说完,他又在华浓额头留下一记香吻。   叔父让两个家丁划着小船来到一座湖心凉亭上,那亭子四面环水空无一人,是说悄悄话的绝妙所在。月色朦胧,湖上烟波浩渺,面对如此良辰美景李辰曦紧绷的心才稍许宽怀。   李彦昭发上的银丝越发刺眼,他长叹道:“辰曦,王爷,你看这湖心的月亮多好看,可惜美则美矣,终究是虚幻一场。”   “叔父叫侄儿来此,不光光是赏景吧?”李辰曦聪明如斯,一语中的。   “叔父在蜀国多年,一直听人说起陆云鹤的夫人月华是如何如何倾国倾城,想不到她的女儿也跟出水芙蓉似的。但凡是个男人,在美色面前没有人不会心动。只是,你身负重任怎能沉迷儿女私情,更何况,她的父亲还是被我们诬陷造反。陆家满门被灭,若她将来知道,她会原谅你吗?还有,你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了吗?连你自己都没有信心,为什么还要把她留在你身边,何必让自己越陷越深!”李彦昭更是想起出家的儿子,不禁怒气上涨,恨铁不成钢道:“原以为你伶俐些,想不到也和辰旭一样不争气,看到女人就把持不住。”   叔父的话句句在理,李辰曦一时语塞,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中去。李彦昭仍是步步紧逼:“辰曦,长痛不如短痛,既然那国主喜欢红颜祸水,叔父就做主将她送进宫里。要是她成为第二个杨玉环,北汉攻打到蜀国的日子不就近了一天么?”   “不,叔父你说得对,我和辰旭一样都是烂泥扶不上墙。你不知道那个北汉皇宫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十二岁跟着大哥鞍前马后,出生入死,总算大哥出人头地登上九五之位。我呢?我从未觊觎过皇位半分,只想着帮他一统天下,他是怎么对我的?哼,他越来越冷酷无情,对我不信任,开始疏远我。我现在过得挺好,如果可以,我这辈子就在蜀国和华浓一起白头偕老。”李辰曦将满肚子的苦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那憋了许久的心事像大山一样沉沉地压着自己,整日不能安生。   李彦昭七窍生烟,全然不管他是王爷的身份,狠狠教训道:“你想过你娘没有,她一直最疼爱你,你现在为了个女人就要疏远她,她该有多寒心!当初你父亲获罪被杀,你娘一个弱女子含辛茹苦养大你们,你竟是这般狼心狗肺。而且你大哥就算有错,不过是提防着你,你再这般口无遮拦,真落了旁人口实。”   “我娘有大哥就足够了,至于我,就当她从来没生养过我这个不孝子好了。”李辰曦越发倔强,打了个手势便示意岸边的人划船来接他。   小船越走越远,李彦昭嘴角不觉勾起一丝鬼魅的笑,他的如意算盘里,谁都是棋子。 ☆、高唐如梦   华浓身子软绵绵地倚在门上,她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哪来的勇气,居然敢伸手打了国主一巴掌。现在听着庭中单调无趣的虫叫声,她越发觉得后背发麻。   华浓双手抱膝,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任凭凌乱的发丝散落额前。一个人的时候似乎时间也不肯走了,她心焦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盼着李辰曦早点回到身边。   原来不知不觉,他竟成为自己最依赖的人,她不敢去想以后没了他的日子又是怎样的孤独难熬。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辰曦阴沉的脸就像六月暴雨来临的天空,华浓许久没见他如此冰冷过,滚烫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她小声啜泣着,像是一头受伤的小兽。   李辰曦并不言语,只是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一点缝隙也不留下。华浓差点喘不过气来,但是仍然愿意在他怀中沦陷,他温润的气息在耳畔回响着:“我真该筑个金屋将你藏起来,这样我就不怕你会离开我。”   原是世上最温柔的情话,华浓却止不住地流出眼泪,仿如洪水泛滥决堤,将他浅色的衣襟湿了大半。李辰曦知道她心中的恐惧与不安,便拥着她、疯狂地吻着她,似乎只有彼此爱的交融才能给予她击败一切的力量。   忽明忽暗的烛火中,不安分的情愫仿佛一场春雨过后的嫩竹笋在悄然滋长。李辰曦将她轻轻抱回床上,转身想要离开,华浓却一把抓住他宽厚的手掌,殷切地看着他:“留下来,好不好?当时国主想对我用强,我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来得及把自己给你。”   “傻瓜…”他不敢回头只背着她一声叹息。   华浓往里面翻了个身,给他在床边留出一大片空地。李辰曦默默地注视着她许久,脚下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喃喃道:“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华浓再回过头来,屋内早就不见他的影子,她又羞又愧,吹灭了烛火就蒙头大哭。李辰曦在窗外听到隐约传来的哭泣声,心中跟着不忍起来,于是他便借着朦胧的月色,兀自喝着闷酒。   许是半壶酒壮了胆子,李辰曦又摸黑来到她床边,温柔地轻吻着她流下的滴滴泪水。他沿着脸颊、嘴唇、脖子一路向下亲吻,华浓忍受不住不禁蹙起眉头。李辰曦轻轻解开她的衣带,女子如玉般的身子登时出现在他眼前,他只觉得浑身被火烧过一般,不由自主地将她压在身下。   华浓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道:“辰曦,我是干净的。”   “我知道,傻丫头。”李辰曦心中莫名酸涩起来,越发不忍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占有她。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十指相扣,拍着她肩膀道:“睡觉吧,我在这里陪你。”   “你似乎有心事?是不是叔父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还是怕你娘反对我们在一起?”华浓还是机敏地察觉了一切。   李辰曦眸色深沉,长叹道:“华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你想象中的那个我不是同一个人,你会原谅我吗?”   “你话中有话,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等你哪一天想通了再告诉我吧。”她困意袭来,说完就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华浓醒来的时候发现李辰曦正托着下巴柔情地看着自己,她下意识地掀开被子,脸上不禁又红了起来。她羞涩地钻入他怀中,粉拳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肩膀:“你这个坏人,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而你却不为所动,我没脸再见人了。”   李辰曦淡然一笑:“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伪,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想做的,没人敢笑话你。”   华浓手指头在他胳膊上若有若无地画着圈圈,像是在挠痒痒:“你真是坐怀不乱吗?我对自己的魅力越来越没信心了。”   “小妖精,你又挑逗我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很危险的事情?”李辰曦浑身酥|软,仿佛被电击过一般。   华浓不以为然,主动亲吻着他火热的胸膛,李辰曦不由躬起身子,柔声乞求道:“华浓,不要继续下去了,好不好?”   “已经第二次了,好吧,再这样下去我自己都要臊死了。”华浓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压抑内心的欲|望,不觉怏怏不快,翻身将屁股对着他。   做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在面对自己心上人的求|欢时,谁能做到风雨不动安如泰山?李辰曦自然也不例外,他知道自己有多么渴望与她一起享受鱼水之欢,可是真要鼓起勇气却比上阵杀敌还难,他左手温柔地抚摸着她凌乱的发丝:“华浓生气了?其实,我是想把最美好的记忆留在我们新婚的时候,你何必急于一时呢?”   “这还差不多。”她又翻身回到李辰曦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催促道:“那你什么时候娶我,我等不及了。”   “有你这样猴急的啊,我尽快。”李辰曦不禁戏弄起她来。   华浓两眼放光,一股脑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就坐在镜子前梳妆打扮。她拿起牛角梳子慢慢地梳理着齐腰的长发,随后又绾了个小巧的发髻。即便只是信手拈来,她已经美得不可方物。   晨光熹微中,李辰曦斜靠在床上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华浓却极不安分,在铜镜里一个劲地冲着他吐舌头扮鬼脸。李辰曦嘴角不由翘起一丝弧度,心内感叹道:“处江湖之远也是有好处的,起码我可以在一个清静的早晨,默默地看着她描眉点砂。”   他悄然走到梳妆台前,挨个拿着头饰在华浓头上比对着,左挑右选最终将一个双股的粉色芙蓉花钗斜插在她乌黑的发髻上:“艳而不妖,这个才是最适合你的。”   华浓嫣然一笑,对他的殷勤赞赏不已:“我觉得你现在越来越有情趣了。”   “那有什么奖励吗?”李辰曦戏谑道。   华浓袅袅起身,李辰曦也配合地弯下腰,不料她却在他耳边低语道:“没有奖励。”   到嘴的猎物怎能就此放走,李辰曦稍一用力就将她拉入怀中,柔声道:“我让秋迟回了趟老家,将我们的事告诉了我娘,等他回来之后,我便娶你,这样总不至于别人说我们私定终身。”   华浓想不到他心思缜密,居然为自己的名节考虑,心中更多了几分依恋。她本想扳着指头数一数让几个人知晓这桩喜事,却蓦然发觉并没有太多人可以分享,不过她全然不在意,仍是手舞足蹈道:“那我要去请先生过来,算着日子他快要入京赶考了。我还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张将军,让他也跟着开心一下。”   提及张谦,李辰曦脸上忽然不快,华浓不解地拍着他脸颊,巧笑道:“你真小气,先生打了你一下,你居然还在记仇。好了,要不你在我身上讨回去,怎么样?”   欠下的债分毫不差,果然是有报应的,李辰曦面上平静无波,试探地盘问着:“张谦对你很重要吗?”   “醋坛子,现在谁都没有你重要,行了吧?”华浓仍是不懂他话里的深意,一味地沉迷在自己的想象里。不料她越是无心,却越是一步步走近真相,走向缘分的尽头。 ☆、迷离失踪   令华浓始料未及的是,刑部大牢里张谦的那个牢房已经换了主人,她心神一慌,便问狱卒张谦在哪里。   狱卒认出她是丞相府的人,也不为难她,恭敬地答道:“姑娘,张将军时常疯疯癫癫,已经服毒自杀了,尸体早就臭了。”   张谦一直在暗中调查北汉人,他胸怀国家安危怎么甘心死去,何况他一个坐牢之人身上怎会有毒,若是有毒,他为什么不早点选择自杀?莫非,是有人伺机谋杀?华浓掏出锭银子塞到了狱卒手里,想从他口中套些话:“这是我家公子的一点心意,你知道张将军死的那天有谁见过他吗?”   狱卒看着手里的银子不觉摇头傻笑:“公子哥的心思真是难以琢磨,这件事情你问你家公子吧,这银子小人也不敢收下。”   华浓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你是说,公子见过张将军?”   狱卒见自己说漏了嘴,连连摆手道:“你别问我了,我还有事。”他飞一般地逃走,华浓叫都叫不住,她又找了附近的几个小卒,大家的答案竟出人意外的相似。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仿佛灵魂出窍一般,不知不觉居然顺着檀香来到普救寺外。   宛贞的牌位非常干净,看得出来有人每天在清理,华浓焚起一枝清香,满腹的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华浓想起书房里的地图,想起他掌心的纹路,还有那道士的话语,她拼命地摇头自我安慰道:“我应该信任他,他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   “何必自欺欺人呢,施主。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玄空双手合十,一身麻衣袈裟翩然出现在她眼前。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明明尘缘未断,却还在这装模作样的说几句禅语。”玄空心里仍然想着宛贞,华浓一眼窥破:“玄空,你出家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宛姐姐,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已出离尘世,凡尘之事贫僧不宜过问。施主若记得旧情,不妨偶尔来看看故人。”玄空故弄玄虚,华浓厌烦不已,索性挑明了话题:“大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诡计?”   那个晚上玄空不愿意再回想起,他本想向父亲回绝那门亲事,谁知当时自己一向钦佩的堂兄正在里面和父亲说着机密要事。他出于不该有的好奇,躲在窗户下偷偷听着,想不到父亲居然做了卖国求荣的勾当。也是那一晚他隐约猜到了如此不平凡的堂兄的真实身份。即便他不是土生土长的蜀国人,却不忍蜀国有一日沦于战火。   那年他五岁,跟着父亲一路逃难,中原战火连年、尸横遍野,根本没有容身之地,于是他从死人堆里踏上了漫长险峻的蜀道。他很快喜欢上这个世外桃源,可是如今却要变成父兄权利交易的筹码,蜀王,哼!   华浓见他面有异色,更加确认他发现了重大秘密,继续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你非要藏着掖着。”   “施主不要苦苦相逼。”玄空不想被她蛮缠,转身就走了出去。禅房门口处,他突然回头看到华浓仍在禅光中迷离徜仿,心下顿时不忍:“回到七兄身边吧,他才是适合你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你会原谅我吗?”李辰曦的话真真切切地在耳畔回荡,华浓似乎有些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便匆匆离开普救寺想回去问个究竟。   寺庙前面有一片浓密的竹林,华浓今日走在里面莫名觉得后背阴森,似乎有双眼睛在某处偷偷窥视着自己。她不由加快了脚步,不料一阵冷风吹过,一群蒙面人如幽灵般从竹叶上纷纷落下,她脸色大变,狐疑道:“你们是北汉人?”   那些人并不搭话,拉起一张网就将华浓套住。她大呼救命,急得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快放我出去。否则,我家男人不会放过你们,定会让你们死得很难看。”   “真聒噪。”其中一个不耐烦,拿着布团就塞到她嘴里。华浓被他们搬到豪华的马车上,车轮轱辘地转动,却不知要把自己送到何方。   ---------   李辰曦等了许久仍不见华浓回来,他不禁打起手势叫了个随从出来,忧心忡忡道:“秋林,秋水跟着陆姑娘去了半天,怎么还不见她回来,你去找找看。”   秋林正要出发,却见秋水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他跪在地上磕头请罪道:“王…公子,属下办事不力,属下从大牢里暗中跟着姑娘去了普救寺,属下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被沙子迷了眼睛,于是便去河边清洗了一下,没想到再回去的时候陆姑娘就不见了。属下在寺庙附近找了许久,根本没看到陆姑娘的影子。”   李辰曦揪心不已,喟然叹道:“她之前可说过什么话,张谦死了,她是不是很伤心?”   “今天有一个卒子不小心说漏了嘴,将公子的名字说了出来。陆姑娘整个人魂不守舍,还去找了辰旭公子,属下并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不敢妄加揣度。”秋水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忧虑,更不敢胡乱言语惹他难过。   “多叫几个人去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李辰曦方寸大乱,自己更是拿着佩剑要往外冲。   秋林连忙劝阻道:“公子今日知道陆姑娘去找张谦一直心神恍惚,午饭也没有吃几口。公子身份金贵,这种找人的事情便让属下们去办,你在这里安心等消息吧。”   秋水跟着拦住他,主动抱拳请缨:“公子,一切事情都是属下的错,属下找不回来陆姑娘便无颜再回来面见公子。恳请公子给属下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   “你们不要拦着我,我根本坐不住。现在她不明不白地失踪,到底是因为记恨我,还是因为有人居心不良将她劫走,我实在忧心如焚。”李辰曦拔出配剑,剑气寒光逼人,他冷冷道:“谁再拦我,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秋水,你既然要将功赎罪的机会,就去叔父那里搬救兵,让他帮忙寻找。甚至,整个丞相府你也要暗中留意,看看有没有陆姑娘的踪迹。”   此话一出,二人不敢再多言语,李辰曦脚下生风,一路急奔向普救寺去。天色已晚,昏黄的烛光无精打采地照着禅房,玄空正坐在床上捧着经书看得入神,忽然他察觉到有个人影从窗外闪过,他见怪不怪,不禁念起几句禅语。   李辰曦推门而入,低声下气地询问道:“辰旭,告诉我,华浓去了哪里?”   玄空不由面露鄙夷之色,不屑道:“施主一向孤高自傲,几时学会了求人?哼,想不到不近女色的冷面王爷,居然会为了一个黄毛丫头来找贫僧,着实是怪事。”   “你都知道了?”李辰曦身子凉了半截,手中的剑也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有些话,我真是难以启齿!”玄空终于不用“贫僧”两个字眼,一把抓住李辰曦的衣襟,推推搡搡道:“我说了对不起骨肉亲情,我不说对不起万千蜀地百姓,所以我只能躲在这里坐卧不宁!怎么,现在想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李辰曦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眼眸充血反手将玄空摁在桌上:“我准备永远都不参与权利角逐和开疆拓土,这下你满意了?她到底去了哪里?你再不说,我就让人烧了这座破庙。” ☆、梦幻泡影   “自以为是的家伙,我什么都没跟她说,我只说了,七兄才是最适合她的人。”玄空奋力反击,挣扎着从李辰曦手下脱身。   李辰曦放低了姿态,声音也有些发颤:“她人现在不见了,如果你知道你就告诉我啊。”   玄空狂笑不止,冷冷地讥讽道:“原来你和我一路货色,父亲一向对你言听计从,你为什么当时不让我和宛贞在一起!为什么?她现在死了,死了!陆华浓有什么好,做为李家的人,难道不应该远离青楼女子吗?为什么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件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倔强的眼泪在李辰曦眼眶里来回打转迟迟不肯落下,他眸子一闭,倏然跪在地上:“我求你了。”   “你尝到众叛亲离的滋味了?”玄空长袖一挥,忿然坐回床上,嘴里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   单调重复的几个字,李辰曦耳膜震得生疼,他万般无奈地起身,神色戚然道:“辰旭,我这么多年一直在马背上生存,并不懂得儿女情长。所以,对于你和宛贞的事我真的抱歉。我最近一直做梦,老是梦到江南一带的水乡,我们兄弟三人在树下骑马打仗、过家家的画面。现在,你变成这样,大哥也忙于政务,感情渐渐疏远,虽然身份尊贵,但是心中难免有些遗憾。如果可以,我不想做什么王爷,我只想要最平凡的百姓生活,哪怕粗茶淡饭,哪怕布衣蔬食…”   “住口,不要用这些话来骗我的感情,我有今天都是拜你们那颗被权利薰迷了的心所赐。”玄空勃然大怒:“你一向是志得意满,去追寻你该追寻的。我不知道你的陆姑娘去了哪里,快滚吧。”   李辰曦不再苦苦纠缠,他持着佩剑立于空旷的天地间,一时迷茫不知身在何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半个月,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仍是没有华浓的消息,李辰曦越发怀疑是国主派人抓走了华浓,便只身来到丞相府,摒去侍婢之后,就跪下请求道:“叔父,华浓她失踪了,侄儿恳求叔父进宫一趟,看国主最近是否有宠幸什么女人。”   “好好好,你看你人都瘦了一圈了。想不到你居然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大心思,叔父真是挺意外的。”李彦昭看他形容清减,胡子拉碴,立刻答应了他的请求。   华浓被关在黑暗的密室里,偶尔会有人进来给自己送饭,但是那些人跟哑巴无异,从来不肯说一句话。她起初还发着脾气,将他们送来的饭菜愤然摔到地上,后来实在饿得不行,又乖乖地吃了起来。更多的时候,她蜷缩在密室角落里暗自抹泪,盼着李辰曦翩然出现在眼前,救自己逃出牢笼。   李辰曦一双凌厉的眸子将叔父房间扫了个遍,蓦然发现他东面的墙角下有许多蚂蚁堆成团状,不禁走过去看个究竟。李彦昭唯恐他发现华浓就被关在密室里,心中便偷偷想着对策。   “叔父,你这边怎么这么脏,是不是里面有什么脏东西?”李辰曦果然道出心中的疑惑。   姜还是老的辣,李彦昭看到蚂蚁勃然大怒,吼道:“把那些丫头都给我叫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偷懒?”   成排的侍婢纷纷跪在地上,说自己失职,没注意到犄角旮旯里的东西。李彦昭怒不可遏,抄起皮鞭就往她们身上招呼去,姑娘们忍受不住痛苦,不禁失声痛哭。听着撕心裂肺的啼哭声,李辰曦想到华浓可能正在某个地方潸然泪下,心中倏然不忍:“叔父,人孰无过,你饶了她们吧。”   “辰曦,成大事者最不能有妇人之仁,错了就是错了。”李彦昭额头上满是汗水,但是却似乎越打越带劲。   “叔父,侄儿是担心你累坏了。”李辰曦自以为聪明地换了另外一种劝说方式。   李彦昭觉得他言之有理,便下令让她们互相鞭打。叔父丧心病狂的虐待行为让李辰曦坐立难安,他无奈下选择告辞。   李辰曦魂不守舍地离开,心中不禁忖度:“一个人不注意倒是情有可原,一群人不注意未免说不过去。莫非,真是里面有脏东西,所以会有蚂蚁源源不断地跑出来。一定是华浓将饭菜倒在了地上,这颇像她泼辣的性格。”李辰曦像是发现了重要机密,脸上顿时有了光彩,兴冲冲道:“不行,我要再回去一趟!”   李辰曦再次回去,李彦昭没有丝毫的讶异,任由他随意检查。他在墙角看了又看,甚至在墙壁上四处敲击寻找入口。李彦昭佯装不解地问道:“辰曦,你这是做什么?还是,你怀疑叔父藏了你媳妇不成?”   “叔父,我知道这样说让你心寒,但是如果你真藏了她,就请把她还给我吧。”李辰曦毫不扭捏,径直说了出来。   李彦昭不为所动,淡然反诘道:“叔父上次只是信口胡说,你不想想我为什么要抓她,你们都有了夫妻之实,我还能把她送给国主吗?”   “我没有碰过她,既然叔父不肯说,我就自己找了。”李辰曦半信半疑,继续趁热打铁仔细搜寻。   李彦昭幽幽地看着李辰曦的身影,啧啧称赞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了欲|望不是什么难事,难得的是你们朝夕相处,你居然能忍住欲|望,实在不简单。辰曦,你以后前途无量。”   只有李辰曦自己知道忍住欲|望的真实原因,他不觉摇头哂笑。忽然,他发现花瓶掩盖的一块墙壁是空心的,李彦昭却连忙拦住他:“让叔父来帮你开,这个花瓶是辰旭以前送我的,说是从景德镇专门运回来的,你别弄坏了它。”   李彦昭打开密室,果然有两只死老鼠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还有许多绿头苍蝇围着它们打转,他捂着鼻子,恶心不已道:“你未免太紧张了,她真的不在我这。你先回去吧,回头叔父再加派人手帮你找去。”   隔着一层铜墙铁壁,华浓隐约辨认出外面是李彦昭的声音,由此她可以推断李辰曦应该也在此地。思及此处,她激动不已,蓦然她发现一个很不好的现象,无论她怎么想张嘴说话,喉咙里却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变成哑巴了!   华浓反复试了几次,仍是无果。“李彦昭,你居然在饭菜里下毒,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她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眼泪顿时扑簌落下。   “华浓,华浓,你在哪里啊?”李辰曦不死心地又喊了几句。   “辰曦,我在这里,我说不出话,我该怎么办?”华浓想着敲打墙壁,可是李彦昭料敌机先,方才特地让人进来给她双手双脚尽戴上了铁枷锁,让她无法动弹。   “华浓,华浓,你在哪里啊?”密室里传来了低沉的回音。   李辰曦无话可说,只能向叔父拱手抱歉后怏怏而归。   倏地一声,密室的门被关上,他应该走了吧。华浓以为自己会抓住那颗救命稻草,没想到,那只是一个梦幻泡影。稻草随波缓缓流向远方,现在只留下她一个人在深邃的海面上继续挣扎,等待死亡的到来。   “难道我这辈子都会被关在这里了吗?甚至,连句话都说不出来。老天,我以为我走到了幸福的顶端,你为什么要让我跌入最深的谷底,和我开了这么个荒唐的玩笑?”华浓难过不已,绝望地倚靠在墙上,是生是死,竟不太在意了。 ☆、金匮之盟   锦官城里里外外又被翻了一遍,李辰曦身心俱疲便趁着月色归去,他蓦然发现门锁居然有动过的迹象,顿时心中激起万般涟漪。他满怀期待地推门而入,果然有个女子袅袅娜娜地站在陶然亭里。   凉薄的月光洒在她修长的身上,一切显得静谧而美好。李辰曦不禁想起了那个晚上,一个在天香楼里吹着《梅花落》,一个在亭边吹着《折杨柳》,一时间缠绵悱恻的曲调在他耳边萦绕不绝。   他久久凝视着那个身影,生怕它变成不可触摸的流光。女子似乎感觉到有人进来,立刻飞奔到他身边,甜甜地唤道:“表哥,你总算回来了,你最近在忙什么?听秋水说你在找人?”   那人是杜若,李辰曦仿如大梦初醒,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面有愠色,不禁责备起秋迟:“本王让你回趟皇宫,你怎么把郡主带来,还不快送回去。”   秋迟无奈地看了眼杜若,杜若神情戚然,幽幽解释道:“是姑母让我带你回去的,她近来身体不好,怕是…”说着说着,杜若竟然泣不成声。   “怎么回事,秋迟你说个明白。”李辰曦瘫在椅子上,十指一直挤压着脑门。   秋迟忐忑不安,声音如同蚊子哼哼:“太后听说皇上削去王爷的兵权,心里始终耿耿于怀,前不久还为了王爷的事和皇上争执起来,怒斥皇上容不下亲兄弟。太后旧疾复发,躺在床上连饭都不肯吃,她心心念念着王爷,想让王爷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无尽的忧伤和自责涌上李辰曦的心头,他阖起疲惫的眸子,喃喃道:“母后,母后…”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母亲似乎更偏爱自己多些,李辰曦一直不明白个中缘由。直到那日,母后的贴身宫女侍侯她梳头,宫人乖巧地问道:“太后娘娘,您为何更偏爱英王呢,得了什么东西都想着赏给他一份,有些东西连皇上的份都没有?您这样做,皇上难道就不伤心?”   母后眼中秋波荡漾,微微笑了笑:“辰曦长得太像他爹了,哀家看到他心里就莫名心疼起来。他这个人一直孤寂、寡言少语,不会照顾自己,哀家这个做娘的,真舍不得啊。皇上他拥有天下,举国之富,应该会体谅哀家一番心意,怎么去和弟弟计较这些。”   李辰曦听到她们的对话,心中更觉得对不起皇兄,自此除了晨昏定省之外,他尽量避开和母后的接触,甚至主动请缨来了蜀国。他只顾着考虑皇上的心思,可是却疏忽了母后的慈母之心,现在母后快要不行了,他竟然还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他再也坐不住,吩咐属下收拾好东西便匆匆离开。   芙蓉已经露出个小苞,这开在蜀地上的花朵他注定无法欣赏,一如那音信杳无的少女。   李辰曦快马加鞭赶回汴梁时,整个皇宫已笼罩在一份沉闷的氛围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偌大的北汉皇宫,一眼望不到边,李辰曦真恨不得多生两只脚立刻飞奔到母后身边。   殿里殿外跪了一地的宫女和中人,他一眼就看到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皇兄李辕辉(本名李辰辉,登基后更名,取轩辕黄帝之意)侍侯在太后床前。   李辕辉放下参汤,淡然笑道:“英王回来了,母后正念叨着你呢。”   杜太后形容枯槁,面无人色,她颤颤巍巍地伸起如桑树皮一般的手臂,看着心爱的小儿子风尘仆仆地归来,两行浊泪登时顺着褶皱的老皮滑下:“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李辰曦顾不得行君臣之礼,扑通一声跪在太后跟前:“母后,不孝子对不起您。”   杜太后眼角挤出一丝苦笑,瘦若枯柴的手在李辰曦脸庞轻轻抚摸,她摸了好一会才说:“辰曦,你瘦了。”   不过简短的几个字,竟招惹出李辰曦的眼泪。   “哀家这一生,只有你们两个宝贝儿子,现在你们都大了,你们的心思,哀家这个做娘的也管不了了。”杜太后又将皇上的手拉过来,让他们兄弟两人的手紧紧靠在一起,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杜太后意味深长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皇上,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当上皇帝吗?”   “母后,那是因为有辰曦鼎力相助,才让儿臣坐稳了江山。”李辕辉顺着她心意道。   杜太后微微摇了摇头,缓缓道:“前朝皇帝留下一个幼子,可是他担不起坐拥天下的重任,所以皇上才有了机会。母后在想,等皇上年纪大了之后,可以将皇位传给辰曦,等辰曦将来再传给太子,这样就没有弱主临朝称帝的情况发生,我大汉的江山便可以千秋永固。皇上,你怎么看?”   李辕辉知道母后宠爱这个弟弟,然而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在临终前说出让他传弟不传子的遗言,他脸上挂不住,无奈地应道:“母后见多识广,思虑甚远,儿臣自然听从。”   杜太后舒心一笑,慢慢阖上眼睛。宫女心领神会,从她枕边拿出一个金匣子出来便双手捧到皇上手中:“太后的话已经写在匣子里的白绢上,皇上若是没有异议,就请将它收好吧。”   李辕辉心下怒气更甚,余光瞥了李辰曦一眼,恨恨地接下了匣子。   杜若伏在太后床边抽泣不止,满腹的心思却无法开口。杜太后到底是过来人,粗糙的手轻轻拍打着她耸动的香肩,气若游丝道:“儿啊,你受委屈了,只是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彦绍,彦绍…”杜太后的手臂倏然垂在床前,李辰曦心知不妙,急忙拉住太医上前:“快来看看,太后怎么了?”   太医隔着一层薄纱绢给太后把起了脉,他眉头紧蹙道:“太后娘娘已经薨了。”   母后葬礼异常风光,皇上更是大赦天下,但凡愿意为太后服丧者均给予奖赏。一时间北汉皇帝贤孝之名,传遍神州大地。面子上的功夫做完了,便是里子的事情了。皇上此举的深意便是让自己处于道德的制高点,而将弟弟置于不孝不仁的绝地。至于所谓的“金匮之盟”不过是一个母亲的偏爱而已,根本不能动摇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   灵堂里烛火通明,李辰曦正跪在太后灵前忏悔,忽然宫外传来了禁军整齐的步伐声。他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皇兄已经推门而入,他冷冷道:“英王,现在母后已经过了头七,你总不能一直呆在宫里,你们送王爷回王府去。”   李辰曦没想到皇上变脸如此之快,连忙反诘道:“皇上这是为何,难道连臣弟给母后尽孝的权力也剥夺了吗?”   “王爷说的什么话,朕宫里大多是女人,你留在这里难免别人不会胡说。你放心,母后的灵位朕会让人送到你府上,以后你就在府里安心地替母后守孝。”皇上拍着他肩膀,和气地笑着,又吩咐禁卫道:“从今天起,英王可是皇太弟,你们要跟紧了王爷,如果有什么不测,朕绝不饶了你们。”   “母后,您尸骨未寒,皇上已经迫不及待要收拾我了。”李辰曦心中寒意更甚,便皮笑肉不笑,弯腰行礼道:“皇上思虑周全,臣弟多谢皇上关爱。”他特地在“弟”上加重了语气,皇上竟也不生气,面上仍是一副友善亲切的样子。   李辰曦虽然看不过去,但是总不好发难,他所能做的只有隐忍,隐忍。 ☆、幕后军师   秋意渐浓,寒鸦凄切,金丝笼里的一只画眉扑腾着几下翅膀便飞向昏黄的天空。里里外外的宫廷禁卫看守,自己居然连一只雀鸟都不如,李辰曦素来耐得住寂寞,可是偏生此刻内忧外患,他也渐渐坐不住了。   陆云鹤一眼窥破他内心的想法,不由感慨道:“你看这鸟多好,想飞到哪就飞到哪。”   “那又如何,它不过是从一个有形的网逃到另外一个无形的网。或许,外面的世界远比笼子里要危险更多。”李辰曦淡然一笑,捧起一碗清茶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辰曦身在孝中,就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   陆云鹤坐在小木屋里,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喃喃道:“外面固然有风有雨,但是它起码可以飞回自己的家乡,去找自己的同伴。”   “对不起。”李辰曦知道他怀念故土,不禁歉疚万分。   “算了,生你的气也没用,毕竟你只是旁人借刀杀人的工具。”陆云鹤脾气消了不少,带着几分惴恐的语气道:“唐人有诗云【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我不想听你去蜀国的机密任务,我只想知道那里的一切可还安好?这不为难你吧。”   “将军…蜀人生活安逸,远胜于流离失所的中原百姓。可是,天下大势,一统在即,怕是这种安逸不会太久了。”李辰曦眸色深沉,他轻啜了一口苦莲茶,许是茶太苦,他竟些许哽咽:“我见到你女儿华浓了。”   陆云鹤鼻子不觉抽搐了一下,恍惚道:“她在青楼里还好吗?我真傻,她肯定过得不好。是我没有尽到为人父亲该尽的责任,实在有愧于她,她这一辈子都被我给毁了。”   “将军不必难过,华浓早就离开青楼。她聪明能干,正跟着柳七学诗填词,颇有几分才女的模样。她写的几首诗,在锦官城口耳相传,已经小有名气。”李辰曦说起了善意的谎言,可是不知怎么,总觉得眼泪快要流了出来。他侧过身去,微微仰着脸,暗自感慨道:“如果某一天能在回廊深处,再见她一面,该有多好。”   “华浓从小就喜欢这些,若真能学得柳才子的万分之一,便是她的造化了。”陆云鹤心中稍许宽慰,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做为回报他向李辰曦分析了当今时局:“王爷不必悲伤,英雄总会有用武之地。你们皇帝虚张声势,在太后之事上大做文章,他会吃亏的。”   李辰曦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滴,虚心请教道:“愿闻其详,还请将军教辰曦脱身之策。”   “那我就随便说说,你就随便听听。第一示弱,第二示强,第三示贤。示弱,是让你不要和你们皇帝硬碰硬,示强,是希望不要让你们皇帝觉得你于他无用,示贤,到你很有实力的时候,用力反击再加上“金匮之盟”的约束,何愁不坐拥天下。阴阳交替,纵横捭阖。陆逊于关羽、司马懿于魏武,懂得韬晦之术,大事可成。”陆云鹤胸有丘壑,仿佛在桌上下一盘无形的棋。   李辰曦领悟他话中深意,拱手行礼道:“辰曦受教,只是我并不想遵守母后的遗言,我只希望天下太平,与一人终老。”   “你想抽身而退,怕是来不及了。你看,有人来找你了。”陆云鹤听到环佩叮当、步摇交响的声音,便知道有女子前来,索性就躺在床上不闻不问。   杜若一身素衣白服,头上只插了一支银凤步摇,下巴尖尖,看起来容颜清减不少。她轻盈地走到亭边一勺一勺地盛着汤,柔声道:“皇兄,杜若见你近来忧思过度,恐你憋出毛病,所以亲手做了这冰糖炖雪蛤,你试试看?”   “劳你费心了,你自己吃就好,我吃不下。”李辰曦冷冷地拒绝她一番盛情。   以前仗着姑母的宠爱,她是任意妄为的骄傲郡主,现在姑母一去,她竟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眼前的男人,从来都不正眼瞧自己一下,杜若顿时怆然泪下:“皇兄,杜若知道你心里有了别人。可是,我不明白,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能喜欢上我?我们这么多年相处,难道抵不过一个青楼女子吗?”   “是谁告诉你的,一定是秋迟,本王非扒了他皮不可!”李辰曦最讨厌下属乱嚼舌根,不由火冒三丈。   杜若见他答非所问,苦笑连连:“你不要怪他,是我逼问的,你到现在还不肯跟我坦白吗?”   李辰曦不再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信誓旦旦道:“不错,本王喜欢她,不管她出身高贵还是低贱,本王这辈子心里永远只有她一个。”   杜若眼泪止不住地流下,她从未如此颜面扫地,胡乱收拾了东西就掩面奔走。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王爷。”陆云鹤双手靠在墙壁,风霜雕琢的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诡笑。   李辰曦看他难得一笑,不觉莞尔。陆云鹤仔细地打量着李辰曦,半开玩笑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王爷难道没想过得罪她的后果?万一,她恼羞成怒帮助你们皇上整你,你该怎么办?于你非但没有增援,反而多了个敌人。”   “她爱怎样就怎样,谁让她从小就是掌上明珠。既然那么多敌人,我不在乎多她一个。”李辰曦淡然一笑。   木屋里散出微弱的火光,像一只脱群的萤火虫在夜色中扑闪着翅膀,陆云鹤不禁教训道:“到底年少气盛,多个女人难道不好吗?若有郡主倾力支持,朝中就没人敢再挑拨你与皇上的关系。”   “如果我喜欢的人是华浓,你也会这样劝我吗?”   李辰曦猝不及防地提及女儿的名字,烛火顿时晃悠了一下,些许蜡油悄然滑至手臂上,陆云鹤眉头拧成了倒八字:“你为什么去招惹她,我不想她牵扯进宫廷的是是非非。何况,你根本不是蜀国人。”   “将军放心,我对华浓是真心的,是不是蜀国人又有什么关系。”李辰曦生怕陆云鹤反对,连忙辩解。   “我想见见她,看看我的女儿长高了没有,你能答应吗?”陆云鹤抹去手上凝结成形的蜡块,睥睨地瞥了他一眼。   李辰曦局促地站在亭下,幽幽道:“我把她弄丢了,现在这里插翅难飞,将军可有法子教辰曦逃出去?”   “你们闹别扭了?是不是被你气跑的?你最好离她远点。”陆云鹤脸上青筋暴起,恨不得出来揍他一顿。   “能找到华浓我就将真相都告诉她,到时候看她心意,这样还不行吗?”   陆云鹤白了他一眼,冷冷道:“随便你。不过你不用急着逃出去,过段日子会有人请你出去。”   “莫非是有人要来挑衅?”李辰曦试探道。   “哈哈。”陆云鹤苦笑不已:“我该夸我女儿眼光好,还是瞎了眼?不错,一场大战即将爆发,你不妨做些准备,该你独当一面建功立业了。”   哪有人这般说自己女儿的,李辰曦不觉笑了起来。他不解道:“将军此言差矣,我的虎符已经交给皇上了,他现在处处提防我,怎会再还给我?”   “他当然不愿意,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聪明如他,怎会想不到一石二鸟的计策。”   陆云鹤一字字预言未来之事,李辰曦直觉得头皮发麻,他不由怒斥道:“为什么,我处处让着他,事事为他着想,他还要赶尽杀绝?”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主。若你逃了此劫,就让华浓回到我身边。”陆云鹤的声音越发渺茫。 ☆、三军侵犯   中原地区四分五裂,一共有五个国家,其中北汉虽是建国不久,却是实力最强大的一国。周边的两个小国知道北汉新丧了太后,便暗中派使者去邀段毅一起趁火打劫,合伙出兵北汉。   李辕辉将兵权全部收回自己手中,却发现现在战争来临没有人能替他分担忧愁。他派出去的一个将领扛不住敌人的三面夹击,连连败退已经失去了两座城池。他日夜为此烦恼,真恨不得御驾亲征。可是说来容易做来难,他这一走,朝政大权又落入旁人手中。思来想去,他只能厚着脸皮去求弟弟了。   王府里一片肃杀,李辰曦眼眸凌厉倏然抽出手中长剑,剑气化风吹起他墨色的锦袍,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剑刃,冷冷道:“秋迟,拿出你的真本事,今日本王要和你比试比试。”   两剑相对,秋迟起初不敢拼尽全力,但是谁想到那个王爷跟疯了一样,一路横冲直撞将他步步逼退。他稍一溜神,已经被王爷的剑架在脖子上,李辰曦颇为不悦,怒斥道:“怎么不还手,你居然向郡主乱嚼舌根,太让本王失望了。”   李辰曦让他拿起剑,两人重新对决,陆云鹤被打斗声吸引,就在木屋里专注地欣赏外面的一举一动。秋迟本是王府高手,他只要认真起来,区区一个李辰曦自然不在话下。   阴冷的剑风嗖嗖地刮进屋里,李辰曦渐处劣势,陆云鹤不禁替他担心起来,便好意指点他如何反击:“王爷,秋迟的防守很好,你只有不断进攻让他防不胜防,你就占优势了。”   李辰曦飞快地挥舞着手中的剑,像是翻转的竹蜻蜓。秋迟不知道王爷会在哪里攻击自己不由慌了手脚,只见李辰曦一个转身便来到他身后,猝不及防地将剑对准了他的后心。   秋迟额头上顿时渗出汗珠,暗自想着王爷会如何惩罚自己。不料,庭外传来抚掌赞叹的声音,一个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在亭中站立。李辰曦立刻扔掉手中的剑,跪下行礼道:“皇上怎么到臣弟这里来了,也不让王公公提前说一声,好让臣弟准备着。”   李辕辉拉着他起身,脸上笑意盈盈:“辰曦身手敏捷,剑法比以前更精进了。不如,我们兄弟俩切磋切磋,朕每天批阅奏折,许久没碰过这些玩意了。”   “皇上折煞臣弟了。”李辰曦心中忽然柔软起来,态度越发谦逊:“皇上不要笑话,要不是陆将军指点,臣弟恐怕输得一败涂地。”   “想不到他收服人心的本事真是一流,居然能让陆云鹤开口帮他。”李辕辉心下不悦,不过面上仍是温和的笑着,像是阔别许久的春风。芙蓉花绽,暗香袅袅,他看着波澜不惊的河面,幽幽地说道:“前不久闹了一场大旱,搞得朕焦头烂额,那时心情很差,做了很多丧失理智的事情。母后的离开,朕愧疚不已,朕真不该听了那些人的胡说,狠心对付自己的骨肉同胞。现在朕想通了,这天下是我们兄弟俩打下的,在谁手里不是一样,辰曦,哥哥对不起你。”   如果没有陆云鹤的一段话,或许自己真的就傻呵呵地当真了,现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要不是怕腹背受敌,皇上怎会在此惺惺作态。李辰曦索性配合着他演戏:“皇上说哪里的话,臣弟怎敢有怨言,只恨不能荡平周边几个小国,让皇上江山一统。”   “听辰曦的一番话,朕真是无地自容了。今日朕将这个虎符重新还到你手里,你仍是哥哥倚重的左膀右臂,好不好?”李辕辉狠了狠心递出虎符。   猛虎疾奔状的黄金虎符,背上用小篆刻着一行铭文。李辰曦摸着手中沉甸甸的老虎头,像是遇到久别重逢的老友,他登时感激涕零:“臣弟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有辰曦这句话,朕可以高枕无忧了。”李辕辉阴森一笑,径直走到关押陆云鹤的木屋跟前:“段毅不识好歹,胆敢兴兵侵我大汉,陆云鹤,你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陆云鹤轻蔑一笑,并不理会,李辰曦生怕他有所闪失,连忙拦住:“皇上放心,臣弟会找几个人多看着陆云鹤。”   英王从未如此紧张过,李辕辉越发怀疑他们两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便故意缓和了绷着的氛围:“哈哈,朕开个玩笑,等辰曦得胜归来,朕再杀了陆云鹤替你接风洗尘。”   “是,一切听皇上的,要杀要剐随皇上心意。”李辰曦附和着他爽朗的笑声,又道:“臣弟今日收好行装,明天便去集结军队。”   李辕辉忽然长叹道:“朕还需要些人守住京城,所以只能给你两万步骑兵。不过,前线赵莒那里还剩五千人马,应该够了吧。”   “臣弟又不是韩信,已经足够了。”李辰曦后背阴凉,仍是恭谨的笑着。   李辕辉赞赏不已,用力地拍着他肩膀道:“好。可是军中不讲亲情,纵然你我是同胞骨肉,辰曦,你做为众军主帅也要立下军令状。”   李辰曦磨刀霍霍,早就跃跃欲试,他明知是皇上故意设下的圈套,仍然想往里面跳:“臣弟若不能驱除三国联军,就以死谢罪。”   李辕辉心情大畅,带着宫中的禁卫扬长而去。陆云鹤见李辰曦要进去收拾行装,便叫住了他:“你为何非要往火坑里跳,我根本没想到他居然只给你两万人马。三国加起来一共有十万大军,你的下场要么是死在前线,要么是死在军令状上,你是不是犯糊涂了?”   “陆将军对我没有信心,还是对你的女儿没有信心?我这一战若是成名,华浓肯定能够知道我的名字,到时候没准她就会来质问我,我不就可以再见到她了?”李辰曦想到此处,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两万五对十万,你还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有胜算,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而且,这一仗你就算赢了,以后的日子只会更惨。”陆云鹤见他过于轻敌,气得不停地拍打着桌子。   李辰曦一点就通,已经知道他话里的深意,如果这一仗灭了三个国家,只剩下两个不足挂齿的小国,到时候自己于皇兄就成了无用之人,无用之人的下场只有一条死路。看来,这一仗真是不好打啊。   他握紧了拳头,关节发出嘎嘎的声音:“将军认为该当如何?”   陆云鹤帮李辰曦出谋划策不单单为了华浓,更是为了给蜀国争取苟安一隅的机会,他幽幽地说道:“留下蜀国,这是我的私心,也是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过,兵力和脑子都由你掌控,你自己相机行事。”   陆云鹤毫不避讳,李辰曦心下感怀不已,他欠身道:“多谢将军坦诚相待,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我不会让皇上动你一根汗毛。”   “我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只希望能再见到华浓,这个诺言,你一定不能背弃。”陆云鹤又催促了他一次。   “母后常说自己孤僻冷寂,而那个娇俏迷人的小姑娘便是陪伴自己度过孤寂生活的精神支柱,若是有一天这个脊梁柱不在了,那么我的世界也会随之崩塌。”李辰曦听到她的名字,脸上所有的阴霾顷刻间消散殆尽,他温文一笑:“我绝对比你更着急见到她。” ☆、绝地反击   草木枯黄,寒鸦数声,前面不远处就是三国联军扎营的地方。李辰曦带着两个小将站在小山坡上兀自眺望,那三军主帅正坐在城楼上把酒寻欢,间或有靡靡的丝竹之音传来,实在是不把北汉放在眼里。其中有一个倒像是段毅的儿子段世宏,看来若不是敌人抱着必胜的把握,段毅是不会舍得让宝贝儿子出来的。   李辰曦绞尽脑汁想着破敌之计,不知不觉有人拿着披风替他轻轻披上,他回头一看,又是男装打扮的杜若,他不由来了火气:“打仗在你眼里是不是很好玩,你知不知道这里随时会死人?怎么永远不分辨事情的轻重缓急。”   他噼里啪啦一通责骂,杜若隐忍地笑着:“皇兄,听说这一仗以少击多,我实在放不下你。你放心,我不打扰你,我这就走。”   李辰曦觉得对她太过绝情,心下又不忍:“算了,他们在喝酒,本王回营里和赵莒合一下兵马,看看能上阵杀敌的到底有多少。”   两人一路走回营中,并没有太多言语交流。营外的空地上坐着许多慵懒的士兵,他们勾肩搭背扯着些没营养的家常,李辰曦脸上更是难看,训斥道:“没有半分纪律,哪还有一点将士的样子。”   眼看着王爷雷霆大怒,赵莒连忙笑脸相迎:“王爷息怒,他们身上患有重伤,所以臣让他们稍作休养。”   “赵将军,你帮本王看一下军中受伤的人有多少,按轻重缓急分类,要尽快。”李辰曦忿然坐在帐中,一兵一卒他现在都不能放弃,少了一个胜算便丢了一分。   夜晚出奇得安静,天空只有零散的几颗星星,李辰曦他仗着自己有几分医术,就替伤兵们治起病来。不料,不远处有一束火光亮起,随之整个营地周围尽燃起了火把,敌人哒哒的马蹄声纷至沓来,北汉军立刻乱成一团。   敌人来势汹汹,北汉军被打得措手不及,四处逃窜。刀光剑影恍如一梦,李辰曦让众人不要慌乱,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抽出□□就与敌军猛烈厮杀起来。   “快,盔上有三根红缨的人就是他们王爷,谁要是能抓住他赏万金封良田。”   为了鼓舞士气,李辰曦大声疾呼将士鸣鼓,然而他的声音很快被震天的呐喊声淹没。敌人像开闸的水一般涌来,李辰曦力不能敌,眼看着如雨的箭枝落在自己周边。他和死神殊死搏斗,每一枪下去都溅起一身鲜血,杜若泪眼婆娑在慌乱中大声求救。   她喊了许久,嗓子里几乎尽是血腥的味道。身边的将士一个挨一个地倒下,杜若惊恐万分,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皇兄,你赶快逃吧,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大丈夫当战死沙场,怎能逃跑,保护好你自己。”李辰曦分不了心,专注地和前仆后继的敌人厮杀。   “他总说我任性,其实他何尝不是一个任性的人。”杜若不容许他有任何闪失,提起沉重的双脚就奔到他身边做起他的挡箭牌,李辰曦怒气更甚:“你别以为你这样做,本王就会感激你,你还不快走。”   将士们见王爷和郡主被困,纷纷赶来护驾,他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但是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仍有敌人不断地突破外围的防守。   箭枝可不会认人,杜若直觉得像是被蚊子狠狠咬了一口,很快漫天的疼痛向她袭来,李辰曦无奈地揽住她倾斜的身体,长叹道:“你何必替本王挡这一箭。”   “皇兄,把你的头盔给我戴上,他们就不会再围上来了。”杜若紧紧靠在他胸前,右手颤颤巍巍地去够他头上的红缨。   “不行,快掩护郡主出去。”李辰曦二话不说就将她交给附近的士兵。   杜若一把推开那人,有气无力道:“皇兄,这里是最后一道关卡,如果再守不住,他们就可以长驱直入,你辛苦数十年建立起来的功业就毁于一旦了。杜若愿意替皇兄一死,只求你保住大汉根基。”   李辰曦微微怔住,随即计上心头,他接过火把对着身上的战袍开始烧了起来,浓烟薰迷了他血丝密布的眼珠。   杜若以为他要以死殉国,顾不得肩上的箭伤踉跄地走到他身旁:“你要做什么,你不为了我,为了那个青楼女子也要活下去,她要是知道你死了该有多难过。”   “谁说我要死了。”战袍已被烧得破破烂烂、面目全非,李辰曦忿然脱下战袍,用尽全力将头盔甩到三丈开外的地方,他在赵莒耳边低语了几句。赵莒频频点头,连称妙计。只见赵莒在扑天盖地的箭雨中穿梭,他捡起王爷刚刚扔下的袍子和头盔,抱着衣服嚎啕大哭:“王爷,王爷。”   “赵将军先不要悲伤,我军已被包围,下面该怎么办啊,留在这里只能等死啊。”   赵莒举起手中的□□,振臂一挥:“撤退回咸阳。”   全军抱头鼠窜,一路上不断有人倒下,李辰曦自认为自己从未如此惨败过,心下更是不甘。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刚刚还是晴朗的夜空,忽然被乌云遮住,紧接着便下起了瓢泼的大雨。   敌人的火把被悉数浇灭,天地顿时陷入一片灰暗之中,战马无法适应光度的变化立刻发出悠长的嘶鸣声。李辰曦发丝零乱地散在额前,他微微仰起头,让雨水顺着鹰钩鼻子流下。   敌人越是不利于他们就越有利,他精神大振:“全军将士听令,前面不远处就是西岳华山,只要我们在天亮之前走到那里,我们就可以打赢这一仗。趁现在天昏地暗,我们加速前进。”   “王爷没有死,真是太好了。”大部队劫后余生,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李辰曦扶起身边走不动的兵卒,挽着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往前挪着,他们无不感恩戴德,愿意为王爷效命。   华山之险一般军队不敢轻易踏入,李辰曦将大营驻扎在半山腰上,完毕后仍吩咐赵莒清点人数,可惜一万都不到。   “传本王命令下去,全军埋锅造饭,养精蓄锐。”他料到敌人很快就会追来,便事先安排下去。同时,他还让一些身强力壮的人去山上背负石头、砍伐树枝,准备燃火用的蜡油。将士皆不解,唯有赵莒渐渐明白他的用意,由衷佩服道:“久闻王爷善于用兵,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只是王爷如何确定他们会追过来呢?”   李辰曦阴森一笑:“郡主说得对,这里已是最后的关卡,对敌人来说诱|惑太大。而且,本王故意让他们以为王爷已经死了,他们无所畏惧,仗着人多势众,肯定不会轻易罢手。”二人在山上兜转了一圈,李辰曦很快对山中情形了如指掌,他眺目远望,那三国联军尾随其后,已经在山外扎营与北汉军相持不下。   如此僵持了几日,军中粮饷快要耗尽。李辰曦坐在帐篷里吃着难以下咽的米饭,不觉蹙起眉头,赵莒心中打起了退堂鼓,幽怨道:“王爷,这样耗下去我们可经不起啊。军中将士吃不饱饭,口中多有怨言,怕是要发生兵变啊。”   赵莒话音刚落,一个小卒已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前来凑热闹的同伙,他性子急躁,噼里啪啦地鼓动道:“王爷,反正我们快要死了,我们宁愿战死都不要在这窝囊的饿死。王爷赶紧下令,我们立刻冲出去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得胜凯旋   李辰曦淡然一笑,随口问道:“赵将军意下如何?”   赵莒也有此意,那敌人又不傻,怎么会以身犯险,但是如果出去厮杀那真是送死,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说:“臣愿意听从王爷吩咐。”   “好,大家愿意为本王以命相搏,本王心中万分感激。我们现在身处险境被敌人包围,粮食将尽,但是还有一条出路,诸位请跟随本王来。”李辰曦走出帐外,指着敌营那升起的袅袅炊烟道:“大家看到炊烟了吗?同样敌人也能看到我们这里的炊烟,他们断定我们还有粮饷,所以不会冒然攻打进来。大丈夫连死都不怕,你们会害怕吃生肉吗?以后营中不许再起篝火,我们杀了战马,熬过几天他们肯定会进山里来。”   众将士面面相觑,不知不觉中李辰曦已经牵来了自己的战马,他轻轻地摩挲着马背上的毛,马儿以为是主人的爱抚,自然地眯着眼睛往他身上凑近,谁知李辰曦突然拔出佩剑猛地刺进马的腹部。轰隆一声巨响,马倒在了地上,鲜血汩汩流出一直流到马腿上,全军哑然。   “王爷,这匹马跟了你许久,我们怎么忍心吃了它。”赵莒避过头去,不敢再看血腥的场面。   李辰曦阖起眸子,若无其事道:“昔日张巡守睢阳,援军久久不至,他不惜杀死姬妾来做军粮,今日我李辰曦孤军在此,又何惜一马。”   北汉军不再生火,每日靠生食马肉、饮马血维持生计。三国联军守候多日,发现山上丝毫没有埋锅造饭的迹象,怀疑他们已经饿死,于是就决定发动最后一击。   李辰曦拿起马腿用力撕咬着,浓重的血腥味登时扑面袭来,忽然斥候兴冲冲地跑到他跟前禀报道:“王爷,一切如你所料,敌人终于杀进山里来了。”他立刻扔掉手里的马腿,指着墙上的地图开始给众人分配任务。   三国联军在山拗中缓缓前进,只听其中一人喊道:“你看,这山里如此安静,根本没有人的踪迹,你们还一拖再拖。”山谷的另一面传来了悠远的回声,惊飞起数只雀鸟。   进入谷中的军队越来越多,黑黢黢的一片,李辰曦在山上俯瞰只将他们视为爬行的蝼蚁一般。他觉得时机已到就让蓄势待发的将士将之前备好的石头扔到山拗中去,石头源源不断地滚下去,受惊的战马立刻竖起蹄子不敢再前进一步。   “不好,我们中计了,北汉人根本没有死。”敌人无力反驳、互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山拗一端的出口已被乱石堵死,敌军无路可逃,只能往前面的树林里逃窜。他们暗自庆幸这里没有追兵,不禁放下警惕,坐下来尽情喘息、大口喝水。   舒服的时辰还没过多久,忽然树林里冒起一股浓烟,熊熊大火烧着的油桶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滚来。秋天草木枯黄,连日来气候干燥,火势蹭蹭上涨像舞动的红蛇,敌人经不住灼烧,四散逃开。   李辰曦早就率领千军将他们团团围住,如瓮中捉鳖。兵败如山倒,三国联军起手建立的优势,顷刻间消失殆尽。他们看着火光中神气十足的北汉王爷,军心溃散,纷纷跪地求饶。   这一仗置之死地而后生,虽然损伤过半,但是总算不负众望力挽狂澜。敌国三军主帅尽被擒住,李辰曦阴森一笑,命人将他们拖去斩首示众。段世宏看到身边的两位战友被杀,鲜血喷涌一地,心中越发胆怯,他哆哆嗦嗦地爬到李辰曦跟前乞求道:“王爷,蜀国本无攻打北汉之心,全是别人无端挑唆。王爷若能饶我一命,蜀国愿意向北汉岁岁纳贡,以求苟安。”   龙生龙,凤生凤,果然和他父亲一样没有骨气。李辰曦痛恨不已,可是猝然想起临行前陆云鹤的请求,便冷冷道:“既然如此,本王饶你一命,以后敢再犯我边境,虽远必诛。”段世宏不由被威慑住,连连磕头谢恩。   敌军群龙无首,李辰曦乘胜追击缴获了敌人大量辎重。秋风苍劲,他和众将士饱餐一顿,就浩浩荡荡地返回汴梁去了。京城百姓夹道欢迎王爷凯旋,更有不少胆大的少女争先恐后上前去给他送东西。赵莒跟在李辰曦身后,看着王爷马上潇洒的背影,不禁叹道:“可惜太后薨殁。”   贝阙珠宫近在眼前,以前他每次得胜归来,一眼就能看见母后在宫台上等候的身影。现在宫墙寂寂,却再不见母后年迈的影子,李辰曦想到此处,不觉两行清泪流了出来。   皇上已在宫门口等候,他精神大好拉起李辰曦的手,赞许道:“辰曦此番驱逐走三国联军,朕记你一大功。朕已设下宴席,为几位将军接风洗尘。”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母后的话隐隐在耳畔回响,李辰曦暗自想着,若是这位兄长不将事情做绝,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愿意忍受。他微微一笑:“皇上,这次多亏全军团结一心,功劳并不在臣弟一人。”   “好,朕都赏。”皇上豁达地附和着。宫中秋菊盛放,丹桂飘香,唯独缺了几株芙蓉,李辰曦恭敬地跟在皇上身后,很快就到了设宴的武英殿。   宫女纷纷给其他将军端上美酒菜肴,却只给皇上和王爷桌上放几个清淡的小菜。桌上赫然摆着一只诱人的大鹿腿,香喷喷的味道直向鼻子里钻去,赵莒仔细地观摩着鹿腿上黄灿灿的皮,就是不肯吃一口。   “赵爱卿,莫非这鹿肉不合你的口味?”皇上好奇地问道。   赵莒恭敬地回答道:“此番若不是王爷想出生食战马的计策,怕是臣等早就被围剿歼灭。只是,臣看到这个鹿肉难免会想到当初鲜血淋淋的场景,故而觉得后背阴凉吃不下去。”   皇上几乎能想到那种画面,以前自己出去打仗,无非是吃些果子和粮食,生食马肉,看来这兄弟够冷酷无情。他温和地笑道:“既然爱卿吃不下去,朕就让人给你们换了。也是,爱卿宅心仁厚,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爷的这番能耐,并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侍侯在旁的宫女乖巧地布菜,明明菜是无味的,不知怎么到李辰曦嘴里却是苦涩无比。他为谁打了天下,最后却变成了无心无情之人,李辰曦如芒在背,便借机出去透口气。   秋风吹得更紧了些,他丝毫没有得胜后的喜悦,反而觉得皇上过河拆桥,言语中讥讽自己。这就是工具的悲哀,他不想皇上怀疑,吹了会冷风准备继续回殿内,不料太监王恩忽然出现在眼前,并将他领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王公公,有何要事找本王?”   “老奴祝贺王爷得胜而归。只是出于好奇,老奴想问王爷一个问题,那陆云鹤和王爷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暗中帮助王爷绸缪?”王恩细声细气地打探着。   李辰曦不觉变了脸色,这等事情连王恩都能察觉出来,那么皇上更应该知道了。他了解王恩暗中帮助自己,也不怕对他坦诚:“不错,陆将军为本王考虑了些而已,公公有话但说无妨。”   “那就是了,陆云鹤已从王府里转移到天牢,皇上说若没有他的信物一般人不得轻易相见。”王恩在他耳边低语道。   “这…皇上深谋远虑,身为臣子不及万分之一啊。”李辰曦冷笑一声,连忙央求王恩道:“只是陆将军与本王关系非比寻常,恳求公公相助,本王必有重谢。” ☆、重见天日   密室里很少有人来,只有几只虫子偶尔出来陪华浓聊聊天。她的脾性在漫长的孤寂中渐渐被磨平,几乎丧失与人交际的能力。华浓正低头逗弄着蟋蟀长长的触角,不想忽然有个窈窕的婢女对她恭敬地欠身:“陆姑娘,奴婢伺候你沐浴更衣。”   华浓以为李彦昭想放自己出去,不觉跟那婢女比划起来。她努力了半天,奴婢还是没看懂。华浓无法,便在她手心里一字一字写下:“丞相是想放我走吗?”   婢女顿时意识到眼前的姑娘原来是个哑巴,一时惋惜不已,如实回答道:“丞相府有贵客来访,丞相希望姑娘出去见客。”   华浓硬生生地坐回了地上,连连摇头表示拒绝。李彦昭的客人,她动动脚趾头就知道是谁。   婢女看她倔强地倚在墙角,眼角似有泪花闪动,便好意蹲在她身旁劝道:“陆姑娘想离开这里吗?那个人或许你不想见,但是如果他能带你离开这个密室,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啊。”   华浓微微怔住,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任由她给自己沐浴、梳妆。婢女轻柔地绾起她如丝般的长发,一边问道:“姑娘到底触犯了相爷什么禁忌,他会如此狠心地对付一个弱女子。”华浓实在不想回答这个冗长的问题,只缓缓摇头回应着她。   婢女一番精心雕琢,洗去了数月来的污秽,她仍旧变成以前明媚动人的女子,只是丢了一样最宝贵的东西—灵气。   庭中落叶积了满地,华浓久未见到阳光,不知怎么心中居然觉得一向温暖的光芒竟是这世间最寒冷无情之物。她远远望见国主满脸愁容,独自坐在凉亭里喝着闷酒。婢女径直将她推上前去,悄然在她耳边低语道:“陆姑娘,相爷让你接待的贵客便是亭里的国主了。”   段毅撵走了所有宫人,戚然往嘴里灌着酒,不曾想他一抬头就看到那个美艳的女子向自己款款走来。酒喝多了,化成两行清泪,他自嘲地擦去眼角的泪水,喟然问道:“陆姑娘,孤是不是很没用?”   “他是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国主,确实昏庸无用至极,可是若完全无用,他又岂能镇守蜀地多年。”华浓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似乎国主也不关心她的答案。   他手一挥,晶莹剔透的玉器散落满地:“蜀国打了败仗,孤要给北汉纳贡称臣,孤对不起千千万万蜀国百姓。要是陆将军在,孤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你知道我父亲的好了,当初若不是你糊涂,陆家岂会枝叶分离。”华浓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怒气更甚。   段毅见她一直不言语,想着她一定是因为上次的事耿耿于怀,便不再勉强她,连连摆手道:“你走吧,孤一个人就好。”华浓欠身就走,不料与迎面而来的男人撞个满怀。   熟悉的温暖向华浓身上袭来,她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一双眼睛似是秋水流波。柳七任由她紧紧埋在自己怀里,不曾想手心忽然一阵痒痒,他低头一看,华浓居然在他手心里写字:“先生,带我走。”   柳七找了她许久,今日却在相府不期而遇,他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她,但是碍于国主在跟前,只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   “柳侍郎,你们认识?”段毅打翻了醋坛子,不悦地质问道。   这个国主的心思柳七岂会不知,殿试的时候他原以为会出些关于政论的题目,谁知国主竟然拿出一副女子的肖像让大家吟咏成赋。柳七认出画中女子便是华浓,故而出口成章,一举夺得头魁。他将华浓护在身后,行礼道:“启禀国主,她是臣的学生。”   段毅顿时来了兴致,凑上前来问道:“就是说陆姑娘也会作诗了?”   柳七微微一笑:“微末之才,不足挂齿。国主乃国之根本,这酒还是少饮为上。现在时辰不早,国主也该回宫了。”   那女子怯生生地缩在柳七身后,生怕被自己这只老虎吃掉,段毅心下更是不悦,冷冷道:“孤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可是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像是寒霜打过的茄子。不远处的酒招旗无精打采地随风飘动,柳七怕她挨饿,就牵着她去了酒肆。柳七点了几道她最爱吃的菜,还细心地给她倒了热水暖手,华浓几乎又要流出眼泪。   “华浓,你去了哪里,先生还以为你和李辰曦已经离开京城了呢?你就算去了哪,怎么也该给先生个消息,还是你有了心上人就要丢开先生了?”柳七温和地笑道。   华浓鼻子一酸,拉过他的手在他手上继续写道:“我被丞相囚在相府里有三个多月,先生见过辰曦吗?”   柳七起初以为她在国主面前只是因为害怕才写字,想不到她现在竟然还是用手比划,一种不详的预感渐渐涌上心头。他紧紧地将她的小手攥在手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华浓,你不能说话吗?”他没有用“哑巴”二字,生怕触伤了她骄傲的灵魂。   华浓知道先生难过,其实自己何尝不难过,但是她知道如果自己哭了,先生肯定更不好受。她努力地笑了笑,继续写道:“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你不用写字,你说慢一点,看着你的口型,先生或许就能知道你想说什么。”柳七明白她的倔强,又软语安慰道:“你放心,先生找最好的大夫来帮你治病,肯定会好的。何况,李辰曦懂些医术,他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听到李辰曦的名字,华浓脸上顿时荡漾着灿烂的笑容,她生硬地张开朱唇,便问起了柳七的近况。柳七莞尔一笑:“先生考了三次,总算成了状元,现在在礼部做侍郎,平时忙些繁文缛节的事而已。”   “先生真厉害,下面先生该找个宜室宜家的女子共度余生了呢。”华浓连连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   店铺里忽然吵杂起来,一个打扮不凡的男子带着一众同伙风风火火地闯入店里。他将钱袋径直甩到桌上,大声嚷嚷道:“小二,挑最好的菜给爷上,这钱再不花掉,全都交给北汉人了。”   “先生,怎么回事啊?”华浓不解地问道。   柳七低声解释道:“我们出兵攻打北汉,大败而归,世子代替国主许诺每年向北汉交十万两银子和五万匹蜀绣。这些人怕是来发泄不满的,我们抓紧吃饭。”   “这么多,北汉人怎么如此霸道?以后百姓的好日子岂不是到头了?”华浓眉头紧蹙,脑海里不觉浮现出段毅惆怅的面容。   “北汉人真是虎狼之辈,听说他们王爷带领几千人马在山上靠生吃马肉、喝马血填饱肚子,想想都让人觉得阴森。世子宅心仁厚,自然任人宰割。”酒肆里某个角落隐隐有人议论着。   华浓正吃着蒸肉,耳朵里忽然听到这句,瞬间没了胃口,她吃下去的肉末一股脑地全从嘴里吐出。   “别怕,你吃你的。”柳七本来想找国主说拒绝纳贡的事,结果却机缘巧合地遇到了她,他温柔地拍着华浓的手背:“家国大事,自有男人料理解决,你别想太多,北汉人虽然凶残,却还不足以打到我们这里。”   华浓点点头,匆匆喝了口热水来缓和下起伏不定的心。她不喜欢国主,可是不想蜀国百姓受苦,冥思一会就张开了嘴,朱唇一张一翕道:“先生,养虎为患,我们应当拒绝纳贡,蜀国该自立自强。” ☆、红粉知己   拿自己的钱财去养肥敌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柳七深以为然:“先生既然入了仕途,一定会想尽办法维护蜀国的利益。”   华浓继续低头吃饭,她怕再这样“说”下去,又让先生分了心神。   “那个北汉王爷好像叫李辰曦,听说最是冷酷无情,而且不近女色,铁石一般的人物。他们兄弟俩合伙弄死了前朝小皇帝,踩在众人鲜血淋淋的头颅上才登上了显赫的位置。一个人有心机手腕又没有致命弱点到如此地步,真是让人毛骨悚然。”酒肆里仍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到李辰曦三字,华浓一颗心顿时狂跳不止,握着的筷子瞬间掉到了地上。她再也坐不住,急匆匆地要去李辰曦的宅子里看个究竟。门庭依旧,只是蜘蛛网已结满墙角,看来许久没有人住里面了,一时间无尽的悲伤和委屈仿佛洪水猛兽铺天盖地地将华浓淹没。   华浓凄怆地坐在门槛上,两眼无神地看着远方,她肩膀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不过一会的功夫已是大雨滂沱。柳七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他不明白上天怎么忍心让一个少女承受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疼痛,而且就算真有什么痛,也该让自己去替她受。   思及此处,柳七不觉湿了眼眶,柔声道:“好了,华浓别多想,先生帮你找到他,好不好?”   “先生,他是不是北汉人?如果他是北汉人,我该怎么办?”华浓在柳七手心一字字写下,她忽然觉得其实不能说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她可以借此隐藏心中不安的思绪。   柳七不想她伤心,便软语安慰道:“朝中同僚有人曾站出来质问丞相,可是丞相只当不知,他为了免去众人的疑惑,甚至请求辞官罢职。或许,并不是吧,碰巧遇到同样的名字罢了。别往坏处想,他可能有事外出,没准过段日子就会回来。”   柳七这么一解释,华浓才止住了哭泣,她不由默默祈祷,祈祷一切都是自己的杞人忧天。柳七陪她静坐了一会,便牵着她的手穿过一条拥挤的街道来到阴沉的医馆里。   放药材的柜子尽漆上浓重的墨色,占了整整大半个墙壁,华浓闭着眼睛细细品味着空气中含混的药香味,仿佛给受伤的心灵找到了解药。柳七耐心地排着队,看她一脸沉迷的样子,不觉莞尔一笑:“都说这药是苦的,为何你闻起来却像是在享受?”   华浓慢慢地张开嘴唇,解释道:“因为它能治好我的嗓子,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她嘴唇缓缓张开又缓缓闭合,一字字都能用心听到。她好了以后,怕是自己再不敢不顾及先生的身份肆无忌惮地瞧着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柳七心里忽然滋生出一些不舍,随即这种可怕的念头又从脑海中闪过。是啊,如果她能盛放,自己甘愿做一片绿叶。   郎中把脉把了许久仍是眉头紧锁,他捋着泛白的几根胡须慢悠悠地问道:“姑娘并不是天生哑巴,许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柳七坐在一旁便替她回答起来:“大夫,她确实是最近刚得的哑疾,可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人吃了变哑巴的呢?”   “有一种草药名叫半夏,本是止咳去湿的良药但是食用过量却有可能诱发喉咙出现问题。姑娘的症状应该是误食了生半夏,所以才不能说话,老夫给你开些润喉的汤剂,吃些试试看吧。”   华浓趁郎中转身抓药的时机,就对柳七连连摇头:“先生,这是个庸医,我是哑了又不是嗓子疼,开什么润喉药,分明是骗钱的。”   柳七温文一笑:“无妨,一会先生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没准郎中的话有几分道理,只要能治好病,管它是不是润喉药呢。”   “先生,你怎么不理智,病急乱投医了呢。你放心,一切自有天意。”华浓不想柳七太过紧张,也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   说话间郎中已经取了几包药过来,他交代了煎煮的方法就开口要价五两银子。果然不出所料,华浓拽住柳七的衣袖就要往外走。柳七却停下脚步,在白袍子里一阵摸索,东凑凑西凑凑好不容易凑够了银子才取回药。   柳七明白她心疼银子,只好带着强硬的语气道:“先试试看,别固执。”   二人出了医馆才走没多远,华浓便隐隐听到流水般的琴声,还有女子的婉转吟唱。她驻足凝听,仿佛说些什么“换得平生一回眸”之类的句子,她拉住柳七缓缓询问道:“先生,这姑娘唱的是不是你的词?”   柳七苍白的脸倏然红到了脖子,他只得僵硬地点了点头。华浓还想再问他些问题,不料又听到环佩交响、珠钗相碰的清脆声响,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只见她穿着碧色长裙,身姿轻盈,看上去俨然是大家闺秀,可是头上绾着的丫鬟发髻,着实在暗示着她的身份。丫头袅袅欠身道:“我家姑娘已备好清茶,请柳先生进去小叙片刻。”   一个丫鬟已是如此,那这小姐必然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柳七却恭敬地回绝道:“绿蚁姑娘,在下今日多有不便,改日再来拜访虫娘。”   “好奇怪的名字。一个叫绿蚁,一个叫虫娘,如此雅致的姑娘必然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啊,怎么尽和虫子扯上关系。”华浓对这虫娘越发好奇,心中更想去一睹她的芳容。   绿蚁心思敏捷,盈盈笑道:“姑娘说先生可以带旁人进去。”   华浓闻得此言,雀然对柳七央求着:“先生,华浓陪你一同去,我想见见虫娘。”   柳七不忍拂了她心意,便让绿蚁在前面带路。街上的喧嚣声越来越小,取而代之的是虫子的欢叫声充斥耳间,华浓不禁浮想联翩那个虫娘的手里会不会把玩着一只大的毛毛虫。   行至草庐处更多了几分幽静,华浓隐约看到身着鹅黄色长裙的女子正坐在亭子里悠闲自若地抚琴。泛黄枯萎的梧桐叶堆了满地,边上的一口枯井早就积了厚厚的绿青苔,似是许久没有人打扫的样子,唯有枯树下的几株秋兰倒是幽幽吐香生得不染纤尘。   绿蚁见柳七无处下脚,便嫣然解释道:“姑娘喜欢新鲜玩意,她说要等入冬了再来收拾这浓浓的秋意,先生不妨就踩在叶子上吧。”   梧桐叶子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华浓脑海中突然涌出陶渊明的句子“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原以为李辰曦算是隐士之风了,想来这虫娘顺应天地万物,远比李辰曦刻意雕琢胜了百倍。   虫娘见柳七前来,欣然放下琴弦,莞尔笑道:“七郎,我刚把你写的赋谱成了曲子,你觉得怎么样?”   华浓听着她悦耳的声音骨子不觉酥软,心下开始暗自揣摩她和柳七之间的关系。既是叫七郎,没准她就是未来的师娘,华浓窃喜不已,直觉得虫娘所过之处空气中尽是淡雅的清香。那虫娘眉如远山,秀目含情,堕马髻上只点缀了一支碧玉簪子,她未施胭脂却翩然出尘不似人间女子,华浓心生艳羡,不住点头称赞。   虫娘见柳七局促在一旁,便轻柔地拉着华浓的手自我介绍道:“妾身虫娘,原是青楼女子,后得黄金赎身便一人独居在此。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华浓准备在她手上写字,不料柳七却开口替她回答:“她便是我跟你提过的陆姑娘。” ☆、有美一人   “原来你便是华浓,想不到年纪这般小。”虫娘爱怜地摸着华浓的头发,转而又嗔怪柳七:“七郎,你真是收了个好弟子,怎么不早些带过来让虫娘瞧瞧?来,让我看看这小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华浓觉得虫娘亲切无比,一时忘形就动起嘴唇道:“那我该叫你师母吗?可是你似乎并不比我大多少。”   虫娘不明白她说些什么,就向柳七发出求救的信号,柳七坐在廊下,沮丧道:“华浓一时无法开口说话,怕是被人下了毒。她是在问该怎么称呼你。”   绿蚁挨个献上茶来,茶具一律是素色的瓷器制成,外面还刻着工笔绘制的白雪红梅,煞是精致玲珑。虫娘惋惜不已,软语安慰道:“你叫我虫娘便好,至于我能不能升为你的师母,全在七郎一句话。你放心,你既是七郎的学生,我虫娘定不会袖手旁观。”   涓涓暖流在身上流动,华浓感动不已,一头扎进虫娘怀里。虫娘面露微笑,轻轻拍着她后背道:“先尝尝我新泡的菊花茶,七郎,你就不要拘礼了。”   “想不到你们这么投缘。虫娘,你若是无事可做,不妨去我那里陪陪华浓,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岂不是无味?”柳七啜了口清茶,淡然提议道。   虫娘脸上的笑容随即逝去,颇为感慨道:“原以为你会一直无拘无束下去,不曾想现在却忽然做起官来。虫娘命薄,本是风尘女子,如今怎好去你那里,污了你名声。”   柳七摇头笑着:“你怎会有这种想法,你觉得我是在意这些闲言闲语的人吗?放心,我还是那个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柳七,只不过担了些责任而已。”   虫娘双眸含笑,又挨个替他们添茶:“七郎,那我可就信以为真,多去你那里叨扰了。”梧桐树叶在风中缓缓落下,像是暖春的蝴蝶,虫娘不觉来了雅兴,重新坐回琴边开始弹起琴来。   琴音一泻千里,仿如皎皎月光静照中庭。那虫娘声音清脆,似是鸟鸣山涧,她微微阖上眸子,忘我地唱道:“极目尽愁,霜染横秋。有美一人,立于沙洲。”   柳七不觉摇头嗔怪:“你呀。”   虫娘嫣然一笑,便拉柳七到身旁坐着。她双瞳剪水似秋波荡漾,深情地凝望着他:“七郎,若你觉得不好,不妨替虫娘改改曲调?”   柳七轻轻勾起一根琴弦,随即又用手掌压住余音:“你何必太谦,我是怪你又乱谱我的东西入曲。这是我科举时所做的命题歌赋,被别人听到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柳七郎的东西向来是口耳相传。”虫娘白了他一眼,飘然来到华浓跟前道:“华浓你不知道呢,以前青楼里的姐妹们特地作了首打油诗来说七郎的呢。”   青楼女子的浑话,柳七听了不少,他连忙制止住:“虫娘,你别让我在学生面前失了颜面啊。”   虫娘哪里管他,挽住华浓的手便咯咯笑道:“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你说说我可损了他颜面不成?”   华浓始终憋着笑意,最后忍不住便趴在虫娘肩头笑个不停。柳七脸上倏然红了起来,他情难自已就将心中的千言万语汇入涓涓溪流。“方才虫娘所唱的,不过是开头两句,华浓,你可知道我这歌赋是为你而写。”柳七熟知音律,眨眼的功夫已谱好曲子。   虫娘双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俊逸出群、才华卓绝的男子,一颗心更像是飞上了天空。她附和着音律,低声吟道:“衣飘飘兮往来风,步盈盈兮暗香动。暮霭霭而日昏黄,鸟啾啾而归故乡。美人有何忧,独立江渚?袅袅如烟拂杨柳,婷婷似水石上流。思公子兮千里外,一去经年音讯无。其神也,皎若明月悬苍穹。其韵也,馥若幽兰绽空谷。余谓之曰,椒房成殿兮荷为屋。不辞蓬山万里路,换君平生一回眸。美人薄怒而变色,御风归去。久望之而难及兮,泪潸然而涕泣。”   琴声嘎然而止,柳七已坐回石凳旁,继续喝起茶来。华浓疑惑地看着他,不解道:“先生,你写了一个唐突佳人的浪荡公子?”   虫娘多情地偎在柳七身旁,缓缓道出自己心中的想法:“七郎,那个浪荡公子只需远远看着美人就好,何必要跟人家表白,毕竟人家心里有人。他这一说,人也没了,连个影子都没有。有些人的相逢注定是一场错误,注定是一场不可企及的南柯梦。”虫娘心中忽然滋生起些许惆怅,她不想冷落了氛围,又调笑起柳七道:“国主真是有趣,让你们在殿试时写这个东西,他不会是对什么人动了心思吧?还是他梦到了巫山神女抑或洛水女神之类的女子?”   柳七笔下的那个人一半有国主的影子,还有一半是自己的影子。正因为他与国主的惺惺相惜,或许才勾起了国主【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感触。柳七佯装怒火,面有愠色:“既然你们说是浪荡公子,我偏不告诉你们。”   华浓唯恐先生生气,神色凝重道:“先生,或许那人并不是浪荡公子,他对美人也是一片真心。可惜美人芳心早许他人,一时间无法接受而已。先生佳作,华浓不敢有轻视之意。”   柳七莞尔笑道:“傻丫头,我不过是逗你们玩,你看你吓得。”   虫娘不依不饶,不停地打着柳七的手,嗔道:“七郎,我还以为你这么生气,是对谁有了想法。你才吓死我了。”   “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果然只有虫娘一个,我又何苦自寻烦恼。她,只当是黄粱一梦吧。”柳七似乎参透了这场无望的单恋,握住虫娘的柔荑,戏谑道:“你放心,你这么厉害,谁敢接近我。”   “你居然说我坏,柳七郎…”   人的心有时候很大,可以登泰山而小天下,有时候又很小,小到只一人便是一个世界。华浓看到虫娘眼里无法隐藏的喜悦和情意,卒然想起以前和李辰曦相处的日子,现在她隔着久远的时光忆着年少时的一场春|梦,眼眶里不觉起了雾气。   华浓到底年轻,心里但凡有一丝高兴或者难过,都写在脸上让人一眼看穿。柳七明白虫娘的亲昵行为难免勾起她心底的波澜,便对虫娘低声耳语道:“好啦,当着华浓的面你这样只会让她徒增伤感。”   柳七觉得时辰差不多,就带着华浓向虫娘告辞。落叶萧萧,柳七轻柔的嗓音打破了秋日里的寂静,他低沉道:“华浓,对不起,虫娘不是有意要伤害你。”   华浓莞尔笑道:“先生说哪里话,先生和虫娘情投意合相交甚笃,自是羡煞众人的神仙眷侣。华浓替先生高兴不已。”   她苍白的脸颊上映出一个浅浅的梨窝,柳七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是无尽的苦涩涌上心头,他只得喃喃道谢。   华浓继续追问道:“先生,你们何时相识?华浓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虫娘当年是城里首屈一指的红牌,而柳七不过一落魄书生。她多次对我施以援手,数次救我于危难之间,可是我不想一直靠她的接济生活,毕竟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后来,她推荐我去了红玉那,靠教些诗词为生。虫娘对我情深意重,先生不打算再辜负她了。”柳七阖上狭长的睫毛,一行清泪登时流了下来。 ☆、愁云惨雾   虫娘得了柳七的允许,隔三岔五就会过来陪着华浓。因为华浓说话不便,她们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起写字或抄录诗集。天色灰蒙,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近日蜀国忙于签订妥协协议,做为礼部侍郎的先生几乎很少有时间在家。光线越来越暗,华浓估摸着虫娘可能不会冒雨赶过来,于是百无聊赖地躺在椅子上开始翻阅先生的诗集。   看得久了眼睛有些倦意,华浓不觉昏昏欲睡,手中的书差点掉到地上。不想忽然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华浓开门一看虫娘还真来了。她知道先生是担心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容易胡思乱想,所以才特地让虫娘来分散注意力。   虫娘裙摆尽湿,几根发丝粘在鬓间,她见华浓楞在门口,莞尔笑道:“怎么,不让我进去?我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华浓羞涩一笑,随即帮她收起粉色的油纸伞。虫娘爱惜地拭去檀木匣子上的水,极其宝贝地将它放在桌上,神秘兮兮地嘱咐华浓:“你可不许偷看啊,一会等我来了再给你瞧瞧我做的宝贝。”说完,她便大摇大摆地找干净的衣服换上。   虫娘穿着柳七宽大的白袍,倒是别有一番风情。她挥舞着长长的衣袖,优雅地转个身就靠在华浓身上:“我做了薛涛笺,送给你的,希望你写字的时候有个好心情。”   华浓虔诚地打开盒子,只见一小摞印着深红色花瓣的纸笺整齐地躺在里面。那纸张色泽艳丽,不同于一般的暗黄色,让人顿时眼前一亮,而且还小巧便捷,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华浓欣喜不已,连连竖起大拇指。   “谢谢虫娘,你可否教华浓怎么做这薛涛笺呢?”华浓在纸上问道。   “我琢磨了许久,原是想送给七郎的,不过现在你更需要它,就先送给你啦。”虫娘得意不已,兴致勃勃道:“说起来其实很简单,我摘了些芙蓉花瓣并汲水将其捣碎成汁,然后再将汁液涂刷在纸上阴干就算完工。奇就奇在用这薛涛井里的水能够提出红色的染料,在阴干的时候还可以放入些自己喜欢的花瓣,最终就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华浓不住地点头,又写道:“是虫娘庭院里的那口枯井吗?”   虫娘讪讪一笑:“那可不是枯井,是虫娘花大价钱买过来的。所有青楼女子中,我最钦佩的当数女校书薛涛,可惜她遇上了元稹这个薄情郎。算了,不说这伤感的话题。我一直想再做出些其它鲜艳的颜色,听起来是不是很有趣?”   华浓记得,曾经有个人对她说过芙蓉花一日三变其色,现在看到眼前这殷红的花笺,不由自主地写道:“这个红色已是鲜艳可爱至极,虫娘,你用的是夜晚的芙蓉花瓣吗?”   “你怎么知道,我寻了许久才在山泉边上得了几瓣芙蓉花。可是芙蓉颜色太过妖艳,我打算找些竹叶做个青色的花笺送给七郎,他一定会喜欢的。”虫娘以为妙计,合掌欢笑。   华浓提起笔在薛涛笺上一字一板地写道:“琴瑟在御,凤凰于飞。”她轻轻吹去纸上的墨渍,在旁边的白纸上解释道:“虫娘送给先生的,先生自然高兴。华浓将这两句送给虫娘和先生,祝你们早结连理。”   虫娘不觉红了脸,将华浓的字瞧了又瞧心下更是喜爱:“你的小篆写得真好看,这两句诗也是极好。唯一不好的便是城内近日气氛压抑,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每每走过来的时候,街上的百姓都是苦着一张脸,更别谈往日里吹拉弹唱的声音。七郎说得对,如果这时候办什么喜事,那真是枉为蜀国百姓了,还是等蜀国过了眼下这个难关再说吧。”   华浓握住虫娘的手,继续写道:“其实,不过一场形式而已,只要两人能在一起,这些虚的又算得了什么。”   “我是不介意的,能嫁给七郎是我多年的心愿。可是他却说觉得亏欠我良多,心里不安,不想让我再受委屈。”虫娘感怀柳七的深情厚意,一丝酸涩一丝甘甜混杂心头。   华浓淡然一笑,又道:“先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虫娘你会很幸福的。”   为免虫娘察觉,华浓避过身去,缓缓仰起头想让不争气的眼泪流回眼眶。尽管她已十分小心翼翼,仍然有一滴泪逃了出来,啪嗒一声滴落在薄薄的宣纸上,晕开了墨色的字迹。   虫娘正要问她为何如此伤感,不料门外忽又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华浓如遇大赦,连忙跑出去准备开门,她眨了眨眼睛确定一时半会不会流出眼泪才打开了大门。   那玄空头上顶了个稻草笠,雨水顺着帽檐如断线的珠子滑落,他见是华浓开了门,顿时起了打趣她的念头:“怎么,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七嫂了?”   华浓白了他一眼,心想着:“这个家伙就是神经,一会躲着不肯见人一会又找上门来,他还算不算个和尚。”   玄空见她不搭理自己,更来了劲:“架势十足啊,莫非还不让我进去?七兄,七兄。”   虫娘听出是熟人的声音,赶紧从屋里走出来,袅袅行礼道:“原来是李公子,真是贵客。虫娘有失远迎,还请公子见谅,快请进来。”   玄空笑着回了礼:“许久不见,虫娘仍是明艳动人,不知七兄的衣裳可还合身?”   虫娘知道李公子素日里爱说些玩话,倒不放在心上,她将华浓拉到跟前来好意介绍道:“华浓,这位是七郎的挚友,堂堂相爷的公子。”   玄空见华浓仍是一语不发,颇有不悦道:“陆姑娘,是不是跟我堂兄在一起久了,变得不知礼节目中无人了吗?”   虫娘眼见李公子火气上涨,只好周旋其间:“公子误会了,华浓她暂时不能说话,并非有意失礼于公子。”   想到自己不能说话的原因,华浓登时来了怒气,她提笔疾书道:“这一切全拜令尊大人所赐。”   玄空看过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越发没了底气,他愧疚万分:“对不起,我会帮你问下家父,到时候可以对症下药,希望别落下什么毛病。”他在屋里四处张望了一下,又道:七兄还没回来吗?我有要事找他商量。”   “七郎最近很忙,李公子若有事情可以让我们代为传达,我们会一字不落地告诉他。”虫娘莞尔一笑。   玄空知道虫娘与柳七关系非比寻常,但是一旁的陆华浓却不能告诉她真相,否则对她而言只会是雪上加霜。玄空思来想去,只保守地说道:“如今七兄担任礼部侍郎,与北汉签订协议一事礼部可能也有参与,我来是想告诉七兄,无论如何都不要请缨出使北汉。”   华浓心思敏捷,飞快地在纸上写下:“那北汉的王爷李辰曦是不是你的堂兄?你的堂兄又去了哪里?”   玄空想不到她居然快要猜到真相,一颗心不觉紊乱了节奏:“我怎么会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一直呆在寺庙,全然不知他的事情。”   虫娘不明所以:“李公子的意思是不是说北汉乃是虎狼之辈,七郎若是当了使臣,难保不会被敌人威逼利诱?万一出了问题,回来也无法面对蜀国千万百姓了?”   华浓神情恍惚,玄空更是过意不去,他含含糊糊地回应道:“此去路途遥远,我不想七兄遇到危险,所以才有此想法。既然七兄不在,那就烦请虫娘转达,我先告辞了。” ☆、众里寻他   床头的烛光有些昏暗,看着柳七默默地折好几件寒衣,虫娘已是泪如雨下。她情难自已,不禁扑上去将他紧紧抱住:“七郎,虫娘不想你去,你为我留下来好不好?”   跳跃的火光肆虐地在柳七苍白的脸上涌动,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虫娘,辰旭的话有他的道理,只是现在国家危难之际我岂能置身事外?更何况,那个神秘的北汉王爷我该去会会了。”   华浓不安份地站在窗外,一刻不停地绞着手中的绢帕。她不是有意来偷听先生的悄悄话,而是想借机会请求先生带自己同去北汉。现在面对虫娘的坚决与不舍,华浓越发不知该如何进去开这个口。   “那个北汉王爷到底是什么厉害角色,值得你这般挂念。”虫娘坐在床边,万般幽怨道。   柳七素来对虫娘坦诚,他便将华浓与李辰曦的事情娓娓道来:“现在华浓遇到这么多不顺心的事情,我做为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当然不能袖手旁观。李辰曦莫名失踪,而且和那北汉王爷还是同名,如果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也就好说,万一真是同一个人那李辰曦潜伏蜀国就是居心叵测,做为一个蜀国人是万万不能容忍此等奸细生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我和他有过数面之缘,此番正好探个究竟。”   虫娘还是忍不住落泪,苦苦央求道:“七郎,我想陪你一道去,虫娘好不容易走到你身边,不想再轻易离开你。”   柳七轻轻地擦去虫娘脸上的泪水,勉力笑道:“你看你,妆容都哭花了。以前我经常走南闯北,无拘无束四处游荡,不也平安无事?放心,使臣远不止我一个,而且国主会派专门人来保护我们安全。我倒是放不下华浓,虫娘你帮我多看着她,别让她做出什么傻事。”虫娘微微点头应允,拉着柳七的手久久不放。   听到此处,华浓已猜到先生是不愿意让自己跟过去的,那么所谓的请求看来也不必开口。她凄怆地坐在廊下,全然不在意呼啸而过的夜风。柳七的话语仿如魔咒般在华浓脑海里反复浮现,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动追寻,她心一横:“李辰曦,就算刀山火海、荆棘载途我也去定了北汉。”   这一夜,三人思绪满怀,睡意浅薄。很快,东方青色的天空漏出几缕无力的光线,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华浓听到外面窸窣的脚步声便猜到先生已经起床,她知道先生定会来和自己告别,索性将头蒙在被子里。柳七以为她睡得香甜,只好静静地坐在床边帮她压好被角:“华浓,你在这里好好呆着,哪怕是天大的事情,先生替你扛着。”   华浓闷在被窝里,暗暗道:“先生,对不起,华浓这次不能听你的话了。”   柳七走后,华浓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麻溜地收拾好东西就一路紧跟他们到宫门口去。宫门口守卫森严,几个卒子哼哧哼哧地抬着沉重的镶金木箱,艰难地将它搬运到马车上。一箱未完又是一箱,里面装的尽是白银与蜀锦,想不到千千万万蜀国百姓的血汗竟如此轻而易举地送入虎口。   华浓默默地藏身在树后,面对此情此景,仿佛被人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又好像醍醐灌顶。忽然宫门大开,所有人纷纷跪了下来,只见段毅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百颗旒珠冕冠威风凛凛地乘着赤金轿撵前来送行。   “众卿平生。”国主卷起旒帘,颇为尴尬地说道。   “真是无可救药,什么时候了还讲究排场。”华浓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前前后后几辆马车,白花花的银子跟流水一般逝去,国主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是为了家国安宁,这些身外之物能舍就舍了吧。他走到柳七跟前,再三嘱咐道:“只要北汉皇帝的要求不是太过分,爱卿不必再惹争端。”   柳七迟疑半刻,缓缓答应:“微臣领旨。”   一切准备就绪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华浓尾随在众人身后,等待时机混入其中。走了半天功夫,队伍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华浓发现有一个人悄悄地去隐蔽地方方便,她知道时机已到,拿起竹棍便将那人打晕,然后换上他的衣服若无其事地回到大部队。   华浓走在最后,并没有人觉得异样。倒是领头的士卒觉得她走路太慢,便吩咐她坐在马车上看管满箱的宝贝。将近半个月的风餐露宿,华浓终于跨过千里蜀道,渡过绵绵汉水来到了北汉的都城汴梁。   柳七等人在驿馆住下,等待北汉皇帝的随时传召,而华浓则一心惦记李辰曦,悄悄地换了衣服便溜了出去。汴梁的街上比起锦官城不知萧条了多少,路上偶遇几个老百姓都是一脸菜色、瘦骨嶙峋。她不禁替段毅惋惜起来:“国主若是励精图治,怕是他入主中原也不是不可能。”   华浓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不知为何胸口忽然一阵刺痛,几乎让她不能呼吸。她环视着低矮的房屋,蓦然发现前面拐角处有许多宫廷侍卫严格把守,华浓匆匆奔过去,门匾上烫金的“晋英王府”四个大字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王府鹤立鸡群,别具一番威严。华浓可不管这些,直冲冲地就要往里面闯。阴森森的宫廷侍卫立刻上前将她拦住,冷冷道:“什么人,胆敢擅闯王府。”   华浓口不能言,指着里面做了个央求的手势。   侍卫冷嗤道:“王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我等奉圣上之命在此保护王爷安全,若无圣旨你还是快快走人。”   “既然不让我进去,我就等你出来。”华浓萌生了这个想法,继续倔强地站在门口。   侍卫看着厌烦,就将她推到边上好意劝道:“姑娘,王爷现在进宫去了,你等不到他的。快快走吧,就算你真见了王爷,他也不能做什么事情。”侍卫看她可怜,从袖子里掏出一串北汉制钱塞到她手里:“去别的地方吧,不要再来这里。”   华浓心下怆然,只好默默离开。她无意识地玩弄手中的铜板,不想背面居然刻着“建兴通宝”,这一看,她差点晕了过去。如果说之前李辰曦同名可能是巧合,那么这通宝上的字迹确是那个“骗子”无误。   “他为什么骗我,莫非他真对蜀国有所图谋。辰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华浓魂不守舍地在街上游荡,不料却与迎面而来的马车相撞。   仆人匆匆下了马车,狠狠扇了她一巴掌,教训道:“走路不长眼睛吗?这里是王公大臣专用的道路,惊了郡主的驾,你有几个脑袋。”   华浓捂着通红的脸,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欠身行礼致歉。杜若见她眼熟,连忙让侍女掀开帘子,她着实一惊:“这个青楼女子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到京城里来。”   杜若在侍女的搀扶下,旖旎来到华浓跟前,华浓自然也认得她,无奈她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却无法说出口。   杜若瞥见她眼里稍纵即逝的讶异,便猜到皇兄并未告诉她真实身份。杜若嫣然笑道:“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一大喜事,陆姑娘为何反而闷闷不乐?”   “她是郡主,不是李辰曦的侍婢,天哪,你骗得我好苦。”华浓狠狠咬着嘴唇,勉力自己不要轻易倒下。   “你来到了这里,本郡主肯定要你混不下去。不过若是严加拷打,皇兄知道后难免不会生我的气。”思来想去,杜若心头已生一计,她拉过华浓的手,柔声道:“陆姑娘到了这里,一定是想找皇兄吧。” ☆、别有用心   客房豪华不染纤尘,杜若轻轻地推开窗户,指着不远处耸立的琼楼玉宇,莞尔一笑:“陆姑娘,你看那红墙林立的地方便是整个北汉最权威的所在。将来某一天,皇兄也会住进去,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   华浓恍恍惚惚犹如梦中,转身写道:“郡主,你我相识一场,请你带我去见辰曦。”   “哼,皇兄的名讳岂是你一个青楼女子配叫的。”杜若不由阴沉了脸,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陆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去见他了。去了,你只会徒增伤感,皇兄是不会为了你而舍弃大好江山的。不过,我可以让你在这里多住上几日,这个城内最高的客栈我给你包下,你若是放不下他或许可以居高临下看他几眼。”   杜若眉头紧蹙,侍女烟霞立刻会意,替她倒了杯水,心疼道:“郡主,你是不是肩膀又痛了,奴婢这就去把窗户关上。”   烟霞关好窗户,又帮杜若揉了揉肩膀,她两眼通红,几乎要哭出来:“郡主,你为王爷挡了一箭不料却留下病根。若是太后娘娘还在,看到你和王爷相亲相爱她该有多欢喜。”   华浓还想握笔写着什么,却发现双手已经不听使唤。   杜若掏出绢帕,悄悄抹了眼泪:“你何必勾我眼泪。我和皇兄青梅竹马,他的命便是我的命,早就不分彼此。”杜若悄然走到华浓边上,拍着她肩膀道:“陆姑娘,我知道皇兄与你的事,不过我并不介意,因为我很清楚他接近你的目的。”   华浓嘴唇皲裂,颤颤巍巍不能开口。杜若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又道:“你的父亲陆云鹤在我们手里,皇兄劝降了几次,你父亲仍执意不肯投降。无奈下他只好接近你,希望你这颗棋子能够帮到他。说到这里,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陆将军和张谦谋反通敌之事是皇兄和他叔父一起设计的局,为的就是将来蜀国再无可战之将。皇兄深谋远虑,他甚至主动向皇上请缨去蜀国画下许多重要关卡的地形图,他为国谋划良久,不愧是国之支柱。”   真是晴天霹雳,华浓直觉得头晕目眩,几日来她食睡不稳,登时一口鲜血从嘴里吐了出来。她苦笑不已,在纸上愤然写道:“我不信,除非他亲口告诉我。”   “陆姑娘,我同情你的遭遇,只可惜你是蜀国人。另外,我说的话是真是假,我可以指天起誓,若有一字不真,我杜若将死无葬身之地。”杜若信誓旦旦道。   其实杜若的话,自己是相信的,类似的话语张谦不知在耳边说了多少次。只是当时自己一心沉迷在情爱中,根本不想去接受这样的事实。到头来,是自己太蠢,居然差点为了一个如此心机深重的男人身心俱付。   “好了,如果你对皇兄一往情深,我会劝他留你在身边,当然如果他愿意的话。”杜若大方地说道。   杜若走后,华浓两行热泪倾泻而下,她愤然甩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她觉得还不解气,又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   李辰曦清点完蜀国送来的贡品,听说蜀国使臣在议政殿里等候,便跟皇上一道前来看个究竟。还未到大殿跟前,一些同僚指指点点的话语已经传入他的耳内。因为皇上驾到,原本炸了锅的宫殿瞬间安静了不少。李辰曦凭着天生敏锐的直觉,隐约觉得殿内正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那股浓浓的恨意让他不觉一震。   只见他位列百官之首,身着黑色蟒袍、赤红嵌珠玉带,煞是威风凛凛,柳七咬牙切齿真想上前狠狠教训他一番。   群臣跪了满殿,李辕辉满脸堆笑端坐在九龙宝座上,忽然他重重地一掌击在案台上:“哼,段毅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趁我大汉治丧期间,兴无义之兵犯我边境。这点银子根本不能弥补他的罪过。”   蜀国诸臣吓得肝胆俱裂,趴在地上不敢言语,柳七知道这皇帝是想漫天开价、伺机宰割,于是挺身而出,不卑不亢道:“恳请汉皇明鉴,蜀国主向来仁慈心软,不愿挑起事端。现在北汉正处多事之秋,皇上又何必咄咄逼人大动干戈。若是兵戎相见,蜀国未必会处于下风。孰优孰劣,相信皇上心中自有分寸。”   李辰曦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原来是他,难怪会闻到火药的味道。”   李辕辉勃然大怒:“放肆,你别以为朕不敢杀了你们。你们无非仗着地势险峻才能安然无恙地龟缩在里面,早晚有一日,朕定要灭了蜀国,看你还如何嚣张。”   柳七绵里藏针,傲然不屈回道:“是啊,皇上的本事臣有所耳闻,只恐胜之不武,遭天下人诟病。”   随行的同僚轻轻拽了拽柳七的衣角,低声道:“国主有命,要多忍耐啊,千万不可惩口舌之快。”   “大胆狂士,不知死活的家伙。”李辕辉见他讥讽自己,气呼呼地从宝座上站起来,指着柳七咆哮道:“朕今日就让你有去无回。”   蜀国使臣面面相觑,磕头如捣蒜:“请皇上三思,柳七他出言顶撞圣上,国主一定会严惩不怠,若是为了他伤了两国友好便是铸成大错。臣等回去会向国主转达皇上的意思,皇上有何要求,国主必悉数满足。”   “这些家伙贪生怕死,只顾眼前苟安。早就说官场黑暗,人心不古,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柳七恨铁不成钢,竟拂袖而去。   李辕辉面上挂不住,忙让禁军拦住他:“看来是这位柳先生成心与朕过不去。天堂有路你不走,拿下他,回去告诉你们国主,他的人头朕要定了。”   数十个禁军将柳七团团围住,冷冷的长戟横在他胸前,柳七面不改色,冷笑道:“自古两国相交不斩使臣,皇上若是不惧天下大义,杀了在下又有何妨。”   李辕辉冷嗤一声:“朕最不怕的就是威胁,拉下去。”   “慢着,皇上请听臣弟一言。”李辰曦冷眼旁观了许久,暗自想着:“柳七,官场到底不适合你,你为何不纵情山水,非要赶来淌这混水。你以为天子呼来不上船的人,有几个会有好下场?”   皇上很快识破李辰曦的想法,淡然道:“英王有何话说,如果是想替他求情就免了吧。”   “臣弟与他非亲非故,何必替他求情,更何况他自不量力敢与皇上顶撞,自是死不足惜。不过,臣弟听闻柳七是蜀国鼎鼎有名的大才子,其文学造诣直追李杜,是很多文人雅士竞相追捧的人才。我朝初建不久,正是招贤纳士的时候,如果皇上因为杀他一人泄愤而失去天下贤士的忠心,那么后果就严重了。依臣看来,皇上应对使臣加以奖励,彰显皇上礼贤下士之德,则贤臣云集,我朝江山亦会千秋永固。”   “皇上,臣赞同英王的观点。皇上若是能连狂直之士都能包容,必定会有很多士人前来投靠。”赵莒也跟着站了出来。   李辕辉微微讶异,随即又放松了紧绷的脸:“还不快给柳先生赐座,朕不过是想试试你们使臣的胆量,看来只有柳先生刚直不阿,是难得的栋梁。刚才让先生受惊了,还请先生见谅。”   柳七故意将自己置于险境,就是想逼出李辰曦来,现在雾霾散去,他识时务地坐在椅子上,欠身道:“多谢皇上宽容,多谢英王谬赞。” ☆、螳螂捕蝉   王府里芙蓉花已谢尽,取而代之的是清秀通雅的花中君子菊花。只见满庭黄白相间,钩瓣如丝蕊香暗吐,柳七不禁讥讽道:“王爷果然是神仙中人。”   李辰曦让侍女烫了壶酒,更亲自替柳七斟满:“我知道柳兄对我颇有微词,这杯酒全当给你赔罪了。”   “王爷与臣尊卑有别,非亲非故,臣哪敢让王爷斟酒。至于微词,臣素来不喜欢与背信弃义的小人浪费口舌。”柳七仔细地看着酒樽,又道:“王爷莫非想杀人灭口?”   想不到他如此不识抬举,李辰曦也没好气道:“你竟这般想我,我念你是华浓的先生,对你礼敬有加难道不可以吗?”   “华浓是谁还请王爷告诉臣,臣对这个人没有丝毫印象。”柳七勃然大怒,将酒水兜头泼了李辰曦满脸。   李辰曦阖上眸子,任凭酒水从眉稍滴落,他冷冷道:“本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别敬酒不吃罚酒。”   “我记得以前有人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放走华浓,怎么,难道是舍不得荣华富贵和翻云覆雨?”柳七满腔怒火,丝毫不留情面。   “华浓在哪,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我翻遍了锦官城都没有看到她的影子,一定是你,你因为嫉妒我所以才把她藏起来。”李辰曦眸子通红,更是心急如焚,可是这该死的柳七总是拐弯抹角不肯好好回答。   柳七怎能容忍他构陷自己,愤然将他逼至亭中石柱上:“哼,若是我嫉妒你,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接近华浓。你这个北汉狗,我今日要替天行道,狠狠教训你一番。你不知道吧,我已经憋了许久,拳头早就跃跃欲试。”柳七不容分说,猛地一拳击向李辰曦的下颚。   李辰曦抹去嘴角的斑斑血迹,反手将柳七摁在柱上,强硬万分道:“你听清楚了,本王不曾负过华浓,过去不会将来更不会。她到底在哪,你说不说。”   “你口口声声说不负她,却是你伤她极深。她被你叔父关在密室里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口不能言,有苦说不出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对了,你在上阵杀敌,生食马肉,为了打赢胜仗无所不用其极。”柳七避开他猩红的眸子,冷语相向。   李辰曦猛虎发威,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她为什么不能说话,是谁要害她,本王定要灭他满门。”   柳七一把将他推开:“没听清吗,是你的叔父,你灭门去啊,是不是该先灭了你自己。”   李辰曦很快猜到叔父如此做的原因,他是要逼自己斩断情丝做一个绝情绝义的王爷啊。只是自己如今身处险境,根本没时间去悲伤,李辰曦瞥了眼空旷的王府,继续问道:“华浓中了什么毒,你把她带来,我可以替她治好。”   “不劳你费心了,我会找人帮她医治。”柳七毅然决然地否决。   “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你继续隐瞒下去,我都要被你逼疯了。你不知道,我已活在别人的监视下,事事身不由已,今日好不容易灌醉了皇上想着能与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你居然在这磨磨唧唧。不错,我隐瞒身份接近华浓确实是我的过错,可是古人尚且说过,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你怎么就不给我个机会解释,甚至帮助我逃离皇上的监视。”李辰曦颓然坐回石凳上,心中一阵凄凉。   柳七发现他似有苦衷,不解地问道:“他是你兄长,既是亲兄弟为何会这般对你?”   “亲兄弟!狡兔死,走狗烹,有何稀奇。我在蜀国期间,皇上就开始不信任我,觉得我暗怀鬼胎。后来,还找了无名相士替我相面,更换了我身边亲信,无奈下我只好上交兵符。兄弟离心离德,母后一怒之下旧病复发,于不久前薨逝。皇上以为母后守孝为名将我禁足在王府,还加派了人手来监视我,美其名曰“保护英王安全”。不料敌人合伙偷袭,江山岌岌可危,皇上又让我领兵出征,更逼我立下军令状,此番打不赢胜仗,我的人头怕是已经落地。”   “可是你明明打了胜仗……”   李辰曦冷笑一声:“你还是好好泛舟江湖,做你的闲人去吧。过河拆桥,他知道我不会置他于不顾,置江山于不顾,所以用完了就将我弃之如敝履。”   柳七不屑一顾道:“哼,我哪有你那么多鬼心眼,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先救出陆将军,皇上喜怒无常,陆将军必是凶多吉少。我今日让柳兄过来便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大忙,晚上子时我们在天牢门口会合,你负责将陆将军带走。至于我,等你们安全逃脱后,我给皇上上折请辞,然后再去蜀国找你们。”李辰曦殷切地请求道。   柳七脸色大变,怒斥道:“你是说华浓的父亲也在这里?李辰曦,你到底瞒了多少事?你不说个明白,休想我帮你。”   李辰曦别过脸去,羞愧万分:“当初是我和叔父设计陷害陆将军谋反,所有的证据都是我们一手伪造,后来,陆将军流放途径汴梁,恰逢皇上祭祀外出,于是我就将他关押在王府里。前不久,皇上又将他转移到天牢,派重兵严加把守,并且没有他的信物一般人不得靠近。”   “你!原来华浓所有的不幸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还有什么资格守护她。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小人。”柳七火气蹭蹭上涨,一把拽住李辰曦的衣领,猛地将他推倒在地上:“说,你对她的情意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有假,我今天就废了你。”   “没喜欢上她之前,我确实是别有所图,你要打便打吧,我绝不还手。”   柳七来回踱步却下不了手,他恨恨道:“上次我不过把你打得流出鼻血,华浓就心疼得不得了。她对你痴心一片,眼里根本容不下别人,可是你却背着她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她吗?如果她心里但凡有一点位置留给我,我绝不会让你得了这天大的幸运。”   “所以你才是真正的君子,而我只是个卑鄙的小人。”李辰曦拍着他肩膀,淡然笑道:“其实,你失败的原因就在于你一直以先生的身份与她接触,她自然不敢对你起别的想法。”   柳七懊悔不迭,一拳重重地击在石柱上。   “现在一切都晚了,不过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她。”日渐西斜,霞光满天,李辰曦估摸着时辰不早,继续说起晚上的计划:“我一会进宫去找王公公,皇上已经喝醉,我便可以趁机拿到皇上的宫牌。晚上的事情就拜托柳兄了。”   柳七心不在焉,喃喃道:“她的事情,我定会尽力,不需要你多费口舌。”   “这杯酒,我敬你。”李辰曦苦涩一笑,又将盘龙酒樽递到柳七手里。如今事事皆在自己谋划之中,他不由眉头展开心情舒畅:“柳兄,我李辰曦活了二十多年很少佩服什么人,你一心无私、舍己为人,值得我多多学习。以后江湖相见,希望柳兄不要嫌弃我,到时一起阔饮三壶举杯邀月不醉不归,如何?”   “听你一席话如此意气风发,我姑且相信你以往的身不由己。不过,我仍会监督你,你怕不怕?”柳七一饮而尽,与他相视一笑。   李辰曦抹去嘴角的水滴,莞尔笑道:“我乐意这种监督。” ☆、黄雀在后   紧张的时刻越来越近,李辰曦不觉紊乱了心跳。守卫在门口的侍卫已于不久前换了班,现在夜色深沉,他们倒是精神抖擞,睁大眼睛密切注视着王府里的一举一动。李辰曦随手披了件墨色披风,兀自在廊下来回踱步,月色阑珊,他却没半点心思欣赏。   秋迟悄然出现在王爷身后,李辰曦回过头来不觉吓了一跳:“吓死本王了,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做什么。”   “属下很少看到王爷如此坐立不安,王爷到底有何密谋?属下愿意替王爷分忧。”   李辰曦灵机一动已找到破解问题的办法,他冷冷道:“秋迟,你身上可还有迷药?帮本王将他们迷晕,本王要出去办事。”   秋迟大惊,连忙跪在地上劝道:“属下是有一些,只是万一皇上知道王爷私自外出,肯定会责罚王爷的。王爷若有大事要做,属下愿意代劳。”   “不必了,大不了本王不要这王爷的尊荣了。时辰快到了,秋迟,你快快动手吧。”李辰曦淡然道。   秋迟如阵风般一闪而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已将燃着的迷香放至门边,很快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回到王爷身边:“王爷,他们很快就会昏睡过去,您大可放心。”   李辰曦轻轻拍着秋迟的肩头,长叹道:“秋迟,你跟随本王将近十年,本王走后,这王府里的东西你和几个弟兄们给分了吧。你们可以拿着钱出去做些买卖,不必再干这种脑袋别在腰带上的事了。”   “王爷,你要三思啊,属下怕你一走,身边没人保护,皇上正好可以对你下黑手啊。”秋迟担忧不已。   李辰曦微微笑了笑:“本王知道,本王会注意的,你先回去吧。”   没过多久,侍卫打呼噜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李辰曦暗自窃喜,下意识地摸着袖子里早就藏好的宫牌。他在门缝里窥见侍卫们全部倒在地上,立刻开门奔向天牢。   柳七等候多时,见他姗姗来迟,心下不悦道:“我还以为你又出什么幺蛾子。”   李辰曦惭愧一笑,解释道:“因为要避开些人,所以来晚了。柳兄,我们进去吧。”   天牢大门两边各有狱卒站岗,他们一个个手持□□、神情肃穆,李辰曦凌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便掏出宫牌冷冷道:“本王奉皇上旨意,有几句话想审问陆将军,你们还不让开。”   狱卒面面相觑,只好放他们二人进去。其中一个狱卒眼力比较好,一眼就发觉王爷身边的柳七不太眼熟,于是上前拦住道:“王爷,陆云鹤是朝廷重犯,容末将进宫去向皇上问个明白。”   “放肆,本王的话你都不信,信不信本王要了你小命。”李辰曦勃然大怒,倏地一下拔出佩剑。   剑气寒光逼人,狱卒吓得心惊胆寒,支支吾吾道:“是末将的错,末将这就去外面守着,不打扰王爷审讯。”   “本王审讯是机密要事,你们都离得远点。”李辰曦咣当一声又将剑插入鞘中。   看着那些无名小卒唯唯诺诺避开的身影,柳七冷嘲道:“王爷真是威风八面,现在想想以前你在蜀国那副颐指气使的神情,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李辰曦并不搭理,擎着烛台开始在牢中仔细寻觅陆云鹤的身影。只见他发丝凌乱,正仰头望着天窗上漏出的一缕月光,陆云鹤眼里雾气弥漫,李辰曦心里疼痛不已,连忙冲过去道:“陆将军,辰曦不孝,让您受苦了。”   陆云鹤嘴角微微抽搐,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王爷挂心了。”   李辰曦将柳七拉入跟前,又道:“陆将军,这位就是华浓的先生柳七,陆将军可以跟着他一起回归故里。之前辰曦犯下的罪孽,容辰曦以后再慢慢弥补。”   柳七见了礼,陆云鹤捋着胡须点头赞道:“柳先生真是少年英才,华浓太顽皮,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华浓很乖也很坚强,她一切平安,陆将军放心。”   陆云鹤两行浊泪倾泻而下,喃喃道:“是我这个父亲没尽到责任,让她吃了很多苦,真是惭愧啊。”   李辰曦唯恐夜长梦多,只能硬着头皮制止了他们的谈话:“陆将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离开吧。华浓在柳兄那里,等到了故乡你们父女就可以团聚了。”   陆云鹤脸色大变,他不禁质问道:“是你自作主张放得我?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你的皇兄一定会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谋杀你。我不能这样做,我活在这世上只有华浓一个牵挂,如今你只需照顾好她,我便无其他念想。你们的路,比我这半截子入土的老头子要长。”   “陆夫人刚烈自刎,辰曦已是罪孽深重,要是再让将军在此囚禁终老,辰曦还有何颜面去见华浓。没事的,我会向皇兄禀明心迹,他会让我做一个富贵闲人的。”李辰曦不容陆云鹤再犹犹豫豫,一剑劈开铁锁,拉着他就往外奔跑。   三人出了天牢大门,直觉得外面火光满天,足足照亮了半边夜空。数百宫廷禁军正簇拥着本该昏昏欲睡的皇上,他们严阵以待仿佛是前来收网的猎人,李辰曦暗叫不好:“皇上别有心思,我中计了。”   李辕辉久久凝视眼前熟悉而陌生的弟弟,神情戚然道:“英王,朕自认对你不薄,你为什么屡屡违背朕的命令?今日你勾结蜀国人被朕亲眼所见,朕不能再徇私包庇你。来人,上去抓住英王,要活的。”   禁军奉了皇上旨意,一跃将他们三人围在中心,李辰曦怒火中烧,抽出佩剑就与他们拼命厮杀起来,他冷冷道:“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谁不怕死。”李辰曦势单力薄,根本无法与禁军匹敌,若是时间久些定会落于下风,陆云鹤知道这个英王一旦被抓,自己与柳七怕是难以幸免。   柳七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亦上前去助他一臂之力。李辰曦丝毫不领情,倏地一剑划过柳七宽大的衣袖:“我不需要你的帮忙,你带着陆将军快走,皇上不会杀了我,我会尽力拖延时间。”   李辕辉见他们反抗,连忙下旨道:“不要放走任何一个。”   华浓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忽然被外面嘈杂震天的刀剑厮杀声惊醒,她出于好奇,便披上外衣去窗台边瞧个究竟。她原本抱着看戏的态度,不料火光恰好映在李辰曦脸上,她一双惺忪迷离的眼睛立刻变得通透明亮。她循着李辰曦望去,居然还有先生和满面沧桑的父亲,华浓心惊胆寒,瞌睡虫登时去了大半。   陆云鹤为了让李辰曦安全脱身,猛然上前去争夺李辰曦手中佩剑,他愤怒道:“李辰曦你这条狗,你居然骗老子,老子非杀了你不可。”   李辰曦想不到陆云鹤忽然来了这一招,一时迷茫不已,他再想明白时,陆云鹤已借自己手中之剑抹了脖子。鲜血顺着剑刃滴答滴答落下,陆云鹤重重地倒在地上,李辰曦双手忍不住打颤。   柳七气愤不已,眸子一闭已将剑尖抵在李辰曦脖颈处:“我真是错信了你,李辰曦你不得好死。”   李辰曦感觉到呼啸而过的箭枝,急忙提醒道:“柳兄,小心箭。”   说时迟那时快,数十枝箭齐刷刷地射向柳七。柳七手中的剑悄然滑落,他血流不止,不得不瘫软在冰冷的石墙上,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的汪洋火海。   那一刻,柳七的眸子里映出了她的影子,他似乎感觉到她在火光中绝望的哭泣,柳七心口越来越痛,他不觉摇头苦笑:“我定是要死了,怎么会在这里看到华浓。” ☆、恩断情绝   杜若见时机成熟,猩红的嘴唇一张一翕道:“皇上,我们先回去吧,经此一役,王爷以后定会对你毕恭毕敬,不会再惦记离开你的事了。”   “郡主神机妙算,只是朕想借机杀了英王,免得留有后患。”李辕辉拳头紧握,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眼见着李辰曦一脸哀戚痛苦的神情,杜若白皙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她淡淡一笑:“皇上,如今周边虎狼环伺,没有英王替你领兵出征,皇上怕是难以高枕无忧。臣妹和英王幼年相识,他看似冷漠却极重情义,臣妹保证英王并没有觊觎宝座的想法。若是你逼他,反而促成了他的反意。”   “郡主蕙质兰心,英王不好好珍惜真是可惜了。”李辕辉别有深意地打量着身边高贵明艳的杜若。   鬓间的金凤步摇款款而动,杜若转身吩咐魂不守舍的王恩伺候皇上回宫就寝,她十指纤纤,媚眼一勾:“英王会回心转意的,皇上不必操心。”   圣驾走后,街上安静了不少,只是这样的安静足以掀起华浓心中的惊天波澜。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滴落在柳七苍白如纸的脸上,柳七伸出手反复擦拭她眼角的泪滴,只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眼泪就如涛涛江水不休不止。   “华浓,你还是偷偷跟过来了,先生还能再见你一面,真是太好了。”柳七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华浓闻言却哭得更凶,她紧紧地抱住柳七,希望能将他从死神手中抢夺过来。   她袖口隐隐一缕暗香袭来,柳七感受她的恐惧与颤栗,一时入迷竟忘掉身上入髓蚀骨的伤痛,喃喃道:“华浓,先生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是你的先生。”   柳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久久凝望眼前哭得似泪人的学生。“如果你不曾认识他,我们泛舟江上,游荡四海,共吟清风明月,你会愿意吗?至少,先生对你没有任何阴谋诡计。”柳七末了的一个疑问,想问却无法问出口。   柳七的手倏然从华浓肩上滑落,她眸子一阖,又是一行热泪。汴梁秋尽,寒风刮在脸上如匕首一般刺痛,华浓真想对天长啸,将满腔的悲愤全吼出来。她将柳七轻轻靠在墙上,又戚然爬到父亲的尸身前,一步步艰难地将他挪到柳七的身边。   青色的石墙壁,已染上鲜艳的殷红。华浓掏出绢帕,挨个帮他们擦去身上的斑斑血迹,只是指尖触及他们的时候,她能敏锐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暖流正渐逝渐远。   李辰曦回去取了箭伤药,想着赶来救回柳七,不料正好看到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背影。他幻想过无数次再见的画面,却没想到是今日这般生离死别,他知道她在饮泪啜泣,他知道她心里的血滴落成河,只是如今他该拿什么去面对她。   李辰曦不知道是该上前去悉心抚慰她受伤的心灵,还是该狼狈地逃避离开,只好选择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他蓦然希望流光可以停滞,就在这一刻天荒地老。   华浓不经意间瞥到地上颀长的人影,只一眼,她已经知道那人是谁。她费劲百般心机想褪去手腕上的镯子,无奈她越是着急,镯子就越难以褪下。华浓灵机一动,便将手腕对着墙角狠狠地砸了起来。玉石本是极易破碎的,她看着地上凌乱散落、支离破碎的山盟海誓,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华浓,你不要这样,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李辰曦手足无措地辩解道。   华浓别过头去,不再看他那故作悲戚的神情,心想着:“这个男人太有心机,我再上当就是天理不容。”李辰曦很快记起她因为被叔父下毒不能说话,连忙握住她的手想要替她把脉。   “他手上有些粗糙的老茧,许是跟他长年持刀弄枪有关,是啊,他能忍受浓重的血腥生生地吃下血淋淋的马肉。他哪里是人,分明是转世的魔鬼。他说过的啊,他心系家国大事,别的事情从未放在心上。既然如此,我还傻傻地相信他所谓的真心。”华浓手一缩,婉转谢绝了他的好意。   李辰曦哽咽道:“华浓你再恨我,也得让我先治好你的病啊。”   华浓随手拔下头上的芙蓉发钗,将它直直对准自己白皙的玉颈,缓缓地做出一个“滚”字的口型。   “华浓,你打我怨我都可以,我求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李辰曦几近乞求。   华浓不再理他,只靠在墙角紧紧偎在父亲和先生身边,看着他们双眸紧闭,华浓心中更是绞痛得狠。   “父亲鬓边凭添了几缕银发,以前那个叱咤风云、雄姿英发的人,如今竟憔悴至此。他们生来都是蜀国人,想不到却在异国他乡逝去,我欠他们两位良多,若是再不能带他们回归故里,真是不孝至极。”思及此处,华浓立刻赶到使臣们下榻的驿馆。   驿馆大门敞开,只有几头拴在树边的棕色骏马发出阵阵哀怨的嘶鸣声。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华浓心头,她在庭院中转悠了许久,周身的毛孔都浸满了浓腥的血气。   “北汉人贪得无厌嗜杀成性,看来国主的几车银子,并没能换来使臣的平安。自己做为唯一一个偷偷溜进来的人,怕是也不能继续呆在这了。”华浓越想越后怕,立刻解开绳索将马牵在手中。   她轻轻地摩挲着马背上的毛,一如在安抚自己受伤的心,马儿不再发抖,发出哼哼的呻|吟声。华浓将马牵到车上,便自己赶着马车回到父亲和先生身边。她使出蛮劲将他们的尸体运到马车上,李辰曦想上来帮她,却被她凌厉的目光慑住。   “华浓,我让秋迟送你回去,你等等我。”   华浓将他的话全当耳旁风,她一鞭子抽在马背上,马车顿时飞快地滚动起来。这个伤心地,她要躲开,离得越远越好。   李辰曦木讷地站在深夜的边缘,那个他等了许久的背影,像阵风般从他的生命里闪过。他知道她很难过,很绝望,可是自己却不敢站出来好好抚慰她的心,只因为这伤、这痛,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理由去奢求她的原谅。   “王爷,你哭了。”秋迟长叹道。   街上长风呼啸,一缕发丝吹到李辰曦眼里,他眨了眨红红的眼睛,悠悠地吩咐道:“秋迟,你找些人跟着她,确保她安全回到蜀国就行。”   “皇上那儿,怎么说呢?”秋迟犹犹豫豫道。   李辰曦苦涩一笑:“本王担着,皇上要杀要剐,随他去吧。”   秋迟微微怔住,不忍道:“是。王爷,但愿陆姑娘有朝一日能明白王爷对她的一番深情,不要因为父亲的死而记恨你。”   “这些已经不是自己所能够掌控的了。”李辰曦默然不语,他静静阖上眸子,脑海里又将方才的画面重新上演一遍。他精心设计的一盘局,到底是谁扰乱了原有的计划,让他掉入莫名的陷阱里去。他必须要找出缘由,否则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 ☆、曾经沧海   朝堂里鸦雀无声,静得出奇,王恩轻轻地甩着手中白色的拂尘,尖声细气喊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李辕辉见臣下没有人出列,起身准备离开,不料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倏然跪在殿上,高声道:“臣有本奏,臣想弹劾一个人。”   李辕辉阴阴一笑:“英王有何事奏?”   “启禀皇上,臣想弹劾自己。英王李辰曦擅自勾结蜀人,更想矫诏释放朝廷重犯陆云鹤,已铸成大错。臣恳请皇上治罪,废除其王位以及罢免其他官职。”李辰曦虽是低着头,耳朵却注意四下的动静。   李辕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由蹙起眉头:“众位爱卿有何看法?”   太子太傅石浩宣手持白皙通透的象牙笏,缓缓道:“皇上,臣正有此意,想不到王爷颇有自知之明,居然主动请罪。臣以为现下我朝初立,人心不稳,如果有人图谋不轨,实非江山之幸百姓之福。”   李辰曦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心想着:“这太子太傅生怕本王抢了那三岁太子的风头,他还真是急着扳倒本王啊。”   李辰曦此番兵行险招,不管结果如何对他而言都是百利而无一害—要是皇上随了自己的愿,那么从此便能远离朝堂,要是皇上不同意,那么他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到底有哪些人是站在自己这边。   群臣窃窃私语,赵莒忍不住站了出来:“皇上,上次一战臣亲眼看到英王如何击走三国贼寇,他一片赤诚,不可能怀有异心。而且,英王立下赫赫功勋,是开国重臣,若是少了英王,我大汉又何以御四方之敌。今日陆云鹤已死,臣以为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这个赵莒几次三番站在英王身边,他还是不是朕的人。”李辕辉恨得咬牙切齿,他本想用言语重重地敲打赵莒,可是他忽然想借此机会试探群臣对英王的态度,遂冷冷道:“既然各有各的说法,要不诸位爱卿分成两列,觉得英王有罪的站在石太傅身后,觉得英王无罪的站在赵将军身后。”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李辰曦用余光暗暗注视群臣的一举一动。细心的他很快发现,站在赵莒身后的人大部分都是曾经随自己征战过的将士,至于太傅身后则是些亲太子派,皇上的心腹。   群臣站定完毕,王恩默默数了人数,便在皇上耳边低语道:“皇上,支持英王的人是要少些,不过却多是武夫。现在天下未定,皇上仍需要多倚仗他们。如果一旦处罚英王,怕是要寒了他们的心啊。”   李辕辉狠狠瞪了一眼王恩,因为在殿上他极力压低语气:“你不会吃里扒外,也打算背叛朕吧。”   王恩连忙低下头,唯唯诺诺道:“皇上错怪老奴了,老奴是为皇上考虑啊。当初皇上一杯酒拿回兵权,以为就此高枕无忧,谁知现在事事要依靠王爷。郡主说得是,凭那几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怎能替皇上平定天下。”   李辕辉怒气稍平,悠悠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那朕以后该拿英王怎么办?”   “皇上,剑有双刃,若是控制不好,难免就伤了自己。老奴以为,皇上可以先用王爷这把剑,等剑发挥完它的价值,皇上直接再换一把新的。”王恩使出了拖延战术。   李辕辉赞许地点了点头:“王恩,你真行啊,好吧,那朕先饶过他一命。”   李辰曦跪在地上一心想等皇上的惩罚,不料皇上却满脸堆笑:“英王是朕的手足同胞,朕当然相信王爷是清白的。何况,那陆云鹤还是被王爷亲手所杀。现在贼人已死,王爷还是留在朕身边替朕排忧解难吧。”   李辰曦心里五味杂陈,只得叩首谢恩:“谢皇上饶了臣死罪,臣定当戴罪立功、将功补过。只是臣心中有愧,不敢再奢求皇上派禁军来保护臣的安全,臣请求皇上撤回臣的“殊荣”待遇。”   “不愧是英王,洞察问题的能力就是不一般。哼,想不到他居然以这种借口避开朕的监视,真是高明。算了,反正陆云鹤已死,蜀国使臣尽被杀死,他以后便不能再勾结蜀国。朕看在死去太后的份上,暂且放他一马吧。”李辕辉云淡风轻,想了会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李辰曦回到府里的时候,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是,如今他终于解除禁锢,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他让侍女沏了壶清茶,便只身坐在庭中久久看着那个空荡的小木屋。   “这是什么茶?”李辰曦轻啜了一小口,不由蹙起眉头。   侍女战战兢兢道:“回王爷,奴婢是用夏天清晨荷叶上的露珠烹了茶。因为奴婢觉得王爷近来肝火旺盛,所以自作主张在茶里放了些去火的莲子。如果王爷嫌苦,奴婢这就去换了。”   “不苦,你有心了。这露珠怎么收集的啊?”   王爷难得多问自己话,侍女盈盈一笑:“奴婢是划着小船在荷塘里采集的,清晨的荷叶心里积了些水,用银汤匙轻轻一勾,就好了。”   那荷叶上的水根本不足一掬,哪像侍女说得那般轻巧。李辰曦想到烹茶的不易,竟不忍拂了她的一番好意。其实,他心里是忌讳的,忌讳别人触及他不可追忆的往事,更怕自己伤心一地、难以自持。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滋味是苦,或许是因为他根本不怕苦。父亲被杀,举家逃难的时候,他不觉得苦;寄养在舅父家里的时候,他仍不觉得苦;甚至后来征战四方、刀枪无情,他也甘之如饴;即便现在兄弟嫌隙渐生、面和心不和,他同样无所畏惧。为何,偏偏今日的一壶清茶,竟让自己尝到了苦的滋味?   他记得,自己当时直直地看着她羞涩含情的眼眸,笑如春风:“我这个人很容易养成坏习惯的,如果你有一天对我不好了,我会很不适应。”她给了自己过去二十五年都不曾有过的悸动和甜甜的幸福,到如今,北风萧瑟,只剩下无尽的苦涩滋味。   “王爷,你放心吧,陆姑娘已经进入蜀国境内。”   秋迟的出现打破了他冗长的回忆,李辰曦心中一阵刺痛:“她还好吗?一路上有人想刺杀她吗?”   秋迟生硬地将东西塞往袖子里,撑起小眼睛将王府四处看了个遍:“少了那些跟屁虫,感觉一下子自由了许多。”   李辰曦目光凌厉,纵身一跃就去抢他袖子里藏的东西:“哼,顾左右而言他,你藏了什么?华浓她怎么样?”   秋迟无奈地松了手,如实说道:“王爷,陆姑娘是属下见过最有勇气和胆魄的女子。属下亲眼看到,陆姑娘遇到上坡路的时候,她不好赶驾马车,就下来将陆将军和她先生挨个背上坡。她脸涨得通红,仍是咬紧牙关不肯放弃。如果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就地安葬了。”   “你还有脸讲,你怎么不去帮她?”李辰曦打开字条,顿时脸色大变。   秋迟低头道:“属下是想去的,可是真的有人在追杀,而且还是皇上的亲笔手谕。属下和十来个黑衣人打了起来,他们死后,便从他们身上找到了这个东西。”   纸上的字迹与皇上的倒是有几分神似,可是皇上根本不知道有华浓这个人存在,看来是有人想借刀杀人。李辰曦拳头紧握,满脸杀气,喃喃道:“本王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一念成魔   李辰曦正着手准备研究纸上的字迹,不料忽然仆人说白羽求见。他知道白羽这次必定有机密话语要转达,便屏退了所有仆人,在书房单独会见白羽。   白羽胆怯地四处张望着,小声道:“王爷,王公公有话要告诉王爷,以后奴才和公公不能再私下和王爷接触了。”   李辰曦随手放下架上的书,淡淡地回应:“谢谢你和公公对本王的帮助,你们好自为之吧。”   白羽鼓起勇气解释道:“其实是皇上疑心太重,王公公今日差点被皇上怀疑。皇上早有杀王爷之心,公公希望王爷做好万全之策。”   皇上的心思,他怎能不知,他已不奢求去用“臣弟”一词唤回皇上的良知了。李辰曦突然想起那晚天牢前的漫天火光,一把抓住白羽紧紧追问道:“本王问你最后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那晚本王入宫偷皇上宫牌的时候,皇上还是睡得深沉,怎么忽然就和郡主跑到天牢了。这一切到底是谁的想法?”   “王爷刚走没多久,皇上就清醒过来了。随后就听郡主说有好戏邀请皇上看,王公公也是事后才意识到事情的始末。听王公公的话感觉是皇上知道陆云鹤在暗中帮助王爷出谋划策,皇上此举是意在斩断王爷的左膀右臂。至于那些蜀国使臣,是王爷叔父提出的要求。”白羽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一不小心惹起王爷的怒火。   李辰曦不住地点头:“好,本王知道了,你快点走吧,以后不要再来王府了。”   白羽走后,李辰曦心中震怒难平,抽出佩剑猛然劈在书桌上,他眼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桌子裂开一角,从此兄弟恩断情绝。母后,您要原谅辰曦,以后辰曦所做的一切都是被大哥逼的。”   他自小就有自我疗伤的能耐,不管多深的伤口,舔一舔总会过去。李辰曦提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皇上的几个核心心腹的名字,随后便重重地划了一个叉。   他虽有些心计,却从不曾用在自以为最亲的人身上。可是如今他被逼至死角,不得不寻思着怎么将这些人一一击破,然后再架空皇帝的权利。   外面已是寒风凛冽,郡主府里倒是暖香阵阵,犹如三月阳春。许多本该谢幕的花,居然在这里盛放得尤为艳丽多姿,而郡主毫无例外,也是这些花中的一种。   “他们将痛苦施予在本王和华浓身上,自己却过得跟神仙一般悠闲。”李辰曦一脸鄙夷,思及此处,不觉随手掐下了一朵浅蓝色的蝴蝶兰,恣意闻了下就将花扔在草丛里。   女子清脆悦耳的笑声在花丛中悠悠回荡,听起来更是撩人心魄。   “郡主,你这缨络打在皇上赏赐的蓝田玉佩上真是好看。奴婢觉得,王爷肯定会喜欢。”   杜若白了丫头一眼,羞涩笑道:“你这蹄子,居然取笑本郡主,仔细身上的皮。”   李辰曦故意清清嗓子,杜若秀目一瞥便看到他在花丛中潇洒的身影,她立马放下手中的闲活,袅袅来到他身边:“该死的,皇兄来了他们也不说一声。”   李辰曦拿起杜若的蓝田玉佩,意味深长地把玩许久:“表妹越发心灵手巧了,让她们下去吧,本王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说。”   烟霞和郡主交换了个眼色,就带着侍女们离开。杜若倒是很希望与他独处,只是现在她心中有鬼,生怕面前的冷面王爷找自己秋后算帐。其实自己是怕他的,但是她又不能容忍他的心里始终惦记着别人。他要打要骂,既然做了,就不怕他发难。   凝滞的空气几乎让人不能呼吸,李辰曦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玉瓷瓶,径直塞到她手中:“本王听说你箭伤始终未曾痊愈,就将这个带给你试试。战场上刀枪无眼,皇上以前赏赐给本王一些,效果还是不错。”   杜若感激涕零,喃喃道:“皇兄,杜若以为你会讨厌我,再也不理我呢。”   “怎么会,父亲死后,母后就带着本王住进舅父家里。要不是你们一家收留,这个世上哪还有李辰曦这个人啊。”李辰曦艰难地挤出一抹凉薄的笑容,一时间府内诸花失色。   杜若不觉看得痴迷,想了想还是自己主动坦承过错:“皇兄,我见过华浓,而且我还派人去暗杀她。你要骂就骂我吧,杜若绝不会有半句怨言。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对你动了那种心思,所以我不想你被别人抢走。”   李辰曦拿起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滴,故作怜悯道:“傻妹妹,本王不会和你计较这些。本王对那陆丫头,不过是利用而已,即便真有些什么山盟海誓,不过是碍于她父亲的面子。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这个王爷今日如此反常,杜若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她不解地问道:“皇兄,你以前对杜若从未这样好过,莫非是有事情要让我帮你?是不是皇兄想对付皇上?”   李辰曦后背寒意森森,他勾起一抹无邪的微笑:“表妹这样想本王?本来是觉得郡主替本王挡了一箭,本王算是欠你一个人情,想着送些东西表示感谢。更何况,皇上与本王是同胞手足,郡主是多虑了。”   “那就好,多谢皇兄。”   眼前的姑娘人比花娇,可是李辰曦却觉得恶心不已。其实,他更恶心的是自己,居然沦落到要靠牺牲色相来实现权力争夺的目的。   杜若亲自将玉佩悬挂在他青色的蟒袍上,垂下的流苏衬得他越发飘逸灵动。杜若见他没有反抗,更是得寸进尺靠在他胸前:“皇兄,杜若以后再不给你使性子,你成全我一片心意可好?其实,杜若一直搞不明白,以皇兄天纵英明,怎会看得上一个毛头小丫头,你可是比她大了十多岁呢。”   “因为本王也以为自己不会动情,可是面对一个天真烂漫又经历坎坷的少女,自己却不觉放松了心里的戒备。以至于今日,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夹缝中。”李辰曦想到华浓往日的好,心中更不是滋味。他勾起杜若鬓间的一缕发丝,极尽魅惑道:“还提她做什么,早就过去了。可惜的是,秋迟居然以为本王对她意存怜惜,把你派去的人全都给杀光了。”   “什么?”杜若大惊失色,不满地娇嗔道:“早知道皇兄的想法,杜若就该事先和你通通气。这小丫头真是命大,不过算了吧,我将皇兄的心思都跟她说了,她应该会死心,不会再缠着你了。”   李辰曦若有所悟:“原来,她早就见过华浓,难怪华浓会连正眼都不愿意瞧我。她知道我会去救陆将军,所以才让我故意拿到宫牌。她和皇上制造出一系列的假象,目的就是各取所需。杜若,早晚有一日,我会替华浓报了这仇,你的结局,就让华浓来做主。”   “以后,本王哪都不去,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李辰曦若有若无地拍着她后背,致使杜若脸上一阵羞红。   她纤长的胳膊紧紧地环住他的腰,甜甜道:“只要皇兄对杜若好,天大的事情杜若都会站在你这边。”   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这句话,李辰曦也算大功告成。他利用杜若对自己的痴心,还有皇上对杜若的宽容,今后无论他想做什么事情都会顺利很多。 ☆、君子断交   蜀道崎岖坎坷,马车在连绵的群山上晃晃悠悠地滚动,危如累卵、摇摇欲坠。极目四望,四周空无人烟,光秃秃的山顶,让这个晚秋更显悲伤。华浓眼睛哭得红肿,她连日来体力透支,时常觉得头晕目眩。此刻,她看着眼前横卧在川蜀大地上蜿蜒盘桓如巨龙的山脉,双手不觉微微发颤。   天色渐晚,光线越来越弱,山中已是云雾缭绕如置仙境。长途跋涉使得马儿极度疲惫,它骤然发出一阵凄绝惨烈的长鸣,随后连带着整个车都翻下了悬崖。华浓一把抓住缰绳,可是怎敌马车下沉的坠力,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和先生的尸身跌入谷底。   深谷无垠,似乎与地狱的大门紧密相连。她原本没有求生的意志,偏生此刻磨难重重,倒激发出她与老天斗一斗的狠劲。华浓攀着悬崖上嶙峋而立的石头,一步步往山谷深处行走。   斗转星移,月落无声。在她精疲力竭,以为自己这细胳膊根本拧不过命运的大腿时,忽然山崖另一边骑马欢笑的声音从石壁上隐隐传来。华浓不由热泪盈眶,她顾不得怜惜殷红肿胀的手掌,仍是凭着天生一股蛮劲向马蹄声步步靠近。   原来山拗深处还有一块平地,只见数十匹骏马驰骋在沙地上,溅起尘土飞扬。朦朦胧胧中,华浓听到有人在高声呐喊:“国主万岁,又进了一个球。”   “他们在蹴鞠,这个国主居然在蹴鞠。孟子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为什么连黄口孩童都懂得的道理,你却不以为然。”华浓怒火攻心,一气之下竟倒在了地上。   温暖的被窝,馥郁的浓香,还有风铃清脆的声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堂吧。华浓记得,李辰曦曾经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光影里,不染纤尘地阖起眸子替自己吹药,那时他眉头上缠绕着白茫茫的雾气,像极了跌落凡尘的神仙。   还想他做什么,不过是他虚情假意而已。父亲、先生、张谦还有十多位蜀国使臣的命,全都被他害死了。他走了,就走了吧,就如忘掉一场不着边际的春梦吧。   段毅发现她眼角滑出一行清泪,喃喃道:“华浓,孤知道你心里没有孤。可是你明明已经醒过来,又为何不肯睁开眼睛看孤一眼?你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你看你手上都是血丝,看得孤心里好疼。”   国主的声音渐渐呜咽,那一瞬间,华浓忽然觉得他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真心二字,谁能看得透,既然看不透,那就来点实际的。她悠悠地睁开眸子,看着眼前不眠不休的国主,极度冷静地说道:“国主,华浓…”   她这一张口,却发现哑疾已经被治好。段毅一时忘情,拉着她的手道:“太医,快来看看,陆姑娘的哑疾是不是痊愈了?”   太医将丝帕搭在华浓脉上,静静地切按许久,随即面露微笑:“启禀国主,陆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她所中的半夏之毒,已经全部化解。陆姑娘,你可真有福气,在你昏睡的期间里国主亲自喂你喝药,这一定是国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结果啊。”   “是你药方开得好,下去领赏吧。”段毅喜不自胜,又紧紧地围在华浓身边。   华浓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欠身道:“多谢国主救命之恩。”   “孤总算明白了,上次孤见你的时候你一直不肯说话,原来是生了病。现在好了,你终于肯跟孤说话了。”段毅兴奋地手舞足蹈,心下又生起了跃跃欲试的念头:“华浓,留下来陪孤,好不好?”   这一颗心伤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难得还有人怜惜。既然彼此都是痴情种,那么成全他便是成全自己。思及此处,华浓狠狠地点了头:“不过,华浓恳请国主永不相问。”   君子断交,不出恶语。   国主似乎嗅到了她内心挣扎的痛苦,心疼地揽住她:“放心,孤不会强迫你,除非你有朝一日亲口说出。”   华浓麻木地扫视着金堆玉砌的宫墙,戚然道:“国主,家父和先生的尸身尽跌落在谷底,烦请国主派人前去寻找。”   国主满腹疑惑,不过既然已经答应她,那就按照她的意思去做。他有倾国之财,难道还会在意她小小的请求吗?   “你好好休养,孤这就让人去找。”   堂堂的一国之主,居然如此俯首帖耳。这两个男人,到底是不一样的。或许,这样也就足够了,没了谁,太阳还是照常东升西落。   父亲和先生的尸体摔得面目全非,只能依稀辨出他们所穿的衣服。尸身被毁,这无疑是对亡灵的大不敬。华浓再无心思躺在床上,一头扑到他们身边嚎啕大哭。   她哭得如此惨烈,国主不知不觉也被她勾出一些眼泪。   “来人,找工匠师来,孤要给陆将军和柳侍郎修筑金身,另外再让普救寺的和尚全部到行宫里来给他们二人诵经超度。”段毅话音一落,身边的太监却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国主,修筑金身可是要花大价钱的,国库里的银子不是都被北汉人掏空了嘛。”太监小声的嘀咕着。   段毅听得一清二楚,不禁怒目而视:“你是国主,还是孤是国主?传孤的命令给丞相,今年秋季的税款多收三成。”   太监正转身准备离开,华浓却开口留住了他,她平神静气后便劝谏道:“国主,华浓知道你一番好意。可是,父亲和先生一生清贫,对蜀国更是赤胆忠心,国主如果真要修筑金身,他们也是不会同意的。让僧人们诵诵经吧,送他们回到天国就足够了。”   “那孤就依你的意思。不过孤仍要大肆追封他们,让他们享受前所未有的哀荣。华浓,孤对陆将军一直心怀愧疚,孤会彻查他谋反通敌一案,替他平冤昭雪。”段毅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道。   华浓讪讪地逃开他宽大的手掌:“国主不必操心,回京后华浓一定要报了此仇。现在,我只想让父亲和先生入土为安。”   “好,孤一切都听你的。”   昼夜交替,白烛高照,生死轮回不过一瞬之间。行宫里连日来梵乐阵阵,和尚念经的声音充斥着所有人的耳膜。   富丽堂皇的殿上横躺着两口通透泛光的檀木棺材,主持的僧人手持禅杖在棺木边上振振有词地念了一圈经文,便让人盖好了棺盖。棺木渐渐合上,这一别此生再难相见。父亲驰骋沙场的英姿,马革裹尸的豪气,还有先生举世无双的文采风流,华浓每想到这些,胸口就好像扎了根针一样,刺痛得她夜夜难以入眠。   国主怕她忧伤过度,好意用双手遮住她红肿的眸子,没想到却被华浓猛然推开。段毅还是头一次感受到她的力气,其实之前也有感受到她的倔强与不可征服,然而却没有这一次令他震撼。只听她决然地说道:“不需要逃避,这种痛,我这辈子都要记住。”   “是因为他伤得你吗?孤倒希望你能忘记,只有如此,将来某一天你的眼里和心里才能有地方容得下孤。”段毅不是傻子,他看得清清楚楚。然而,他到底没勇气问出口。   入殓仪式即将要结束,不料忽然有个宫人来报,说外面有个自称虫娘的女子想闯进来。   国主询问的目光投在华浓悲戚的脸上:“她是?”   “是师娘,求国主让她进来送送先生吧。”华浓别过头去,顷刻之间眼泪泛滥成河。 ☆、此恨绵绵   肃静的灵堂里白幔摇曳,虫娘潸然坐在琴旁,一遍遍抚着伤心催泪的曲子。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虫娘弹的是弃妇的离愁别怨,她是在怨恨先生没有带她一起离开,而是让她独自留在这浩瀚渺茫的苦难深渊。   “虫娘,华浓把先生给你弄没了,华浓求你说句话,你别这样憋着。你已经连着几天不吃不喝,先生他看到了心里该有多难受啊。”华浓哽咽道。   长夜漫漫,鬼魅的烛火在窗棂上如灵蛇一般舞动。虫娘仍是一语不发,她死死地盯着那块“文贞侯柳七之位”,似乎要将它吞没。   倏然一阵夜风吹过,灵堂里高照的烛火瞬间熄灭,只留下呛人的缕缕青烟。虫娘的琴音戛然而止,她在空旷的殿里四处搜寻,疯子般嚷嚷道:“七郎,你知道虫娘想你了,你回来看我了,对不对?”   “虫娘,虫娘…”华浓擎着烛台,微弱的火光将虫娘满脸的泪水悉数映出。   虫娘瘫在墙角,她忆起鬼魂之说,猛然拽住华浓的衣袖:“华浓,七郎回来了,他是死不瞑目啊。到底是谁如此狠心杀了七郎,他还有一世的文章没有流传下来。”   因为愤怒与悲伤,虫娘的眼睛睁大得如同明珠,华浓甚至依稀能辨出她瞳孔里的血色。   华浓将烛台轻轻搁到汉白玉砌成的地面上,麻木地回答道:“是的,先生死得太惨。数十枝箭穿心而过,对他一代文豪而言,实在太残忍。要不是为了我,先生现在肯定和虫娘过着鸳鸯比目的生活。华浓对不起先生,更愧对虫娘。虫娘放心,这个仇我一定会向李辰曦讨回来。哪怕,要了我这条命。”   虫娘不忍去想如此血腥的画面,只咬牙切齿道:“数十枝箭,这个李辰曦真是魔鬼。华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白玉石,凉如水。一丝猩红的火光在华浓乌黑的眸子里闪现,她冷静道:“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借力打力。虫娘,我已经决定入宫,我要借国主之力,第一个就要杀了蜀国的叛徒,丞相李彦昭。此外,蜀国以后不会再向北汉称臣纳贡。我会劝谏国主,让他励精图治称霸中原,到时候逼李辰曦向我俯首称臣。”   “这是怎么回事呢,当时还是李公子告诉我,说七郎没了,国主在行宫里给他举行入殓大礼。”虫娘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自言自语道:“细想起来确实有些奇怪,我曾问他怎么不一起来,他却以身体抱恙为借口推辞。”   华浓冷嗤一声:“他是愧对他的七兄。我现在越发觉得李辰旭老早就知道他父亲和他堂兄的阴谋,但是他碍于情面,只好以出家为名。”   “华浓,你为了七郎不惜牺牲自己的终生幸福,去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虫娘感激不尽。你放心,虫娘会和你一起完成复仇大计,替七郎报仇雪恨。”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左不过都是这一生这一世的事。死者长已矣,虫娘,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亲眼看到李辰曦如何声败名裂,如何生不如死。”夜深露重,偏生一股入骨的恨意支撑着华浓羸弱的身躯。她静静地抱着虫娘,忽然若有所悟:“虫娘,我现在想起来一件事,我怕再不动手的话,那只老狐狸就要逃走了。你在这陪着先生,我去找国主帮忙。”   翡翠的绿光幽幽地环绕在花园中央,国主闲来无事,正拿着象牙棒独自投壶玩耍。那清脆的击壶声音,此刻在华浓耳里却是极其刺耳。她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脑海里不禁想起扁鹊来。如果一个病人病入膏肓,不知自己这个不够格的医生还能否医治好他的顽疾。   国主见她主动找上门来,心里自是乐开了花,他欣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白绸墨画展在华浓跟前:“以前孤听丞相说你喜欢芙蓉花,还特地问他要了几株。这是孤的想法,以后孤要在这里,还有这里,甚至整个锦官城,孤都种满芙蓉。到时候,就是【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华浓,你觉得怎么样?”   画上的京城高楼入云,富庶繁华,若是再有芙蓉点缀,那便胜似天堂。华浓无意于奢靡享受,连忙跪下来请求道:“国主,华浓不要这些浮华。蜀国大难在即,华浓恳求国主专心国事。国主,华浓想指控丞相李彦昭。此人早年投奔蜀国,一直心怀鬼胎、排除异己,他本是江南一带的人,现在他的侄儿当上了北汉皇帝,他留在蜀国其实是做内应,想有一天将蜀国一网打尽。他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特地让他侄儿杀了十多位使臣,其心可诛啊。”   “孤知道丞相是有些心思,但是他对孤还是挺忠诚的,当初他还特地替孤挡了一箭。你不要因为他反对你与李辰曦在一起,就对他充满敌意,他可是孤的左膀右臂啊。”国主宽慰地拍着华浓的肩膀,语气中竟有不可动摇的坚决。   “国主既然不相信我,我又何必留在你身边,华浓这就告辞。”华浓气鼓鼓地站起来,扭头就走。   国主想不到她真的生气,只好软语劝慰道:“好,孤听你的,孤现在就让人把丞相请过来,看看他如何解释,好不好?”   “听国主的口气好像很勉强,你不知道,华浓是如何从汴梁走回来的。若不是证据确凿,华浓会愿意进宫吗?实不相瞒,那李辰曦正是国主以前见过的。”华浓忿忿道。   想到他国的王爷居然在眼皮子底下蛰伏了这么久,国主手中的画瞬间跌落地上,他震惊万分,立刻让数百禁军前去包围丞相府。   几日过后,李彦昭的真面目渐渐清晰,原来他早就带着万贯家财逃之夭夭,让数百禁军扑了一个空。国主直觉得耳膜里有什么东西嗡嗡作响,他盛怒之下,将满架子的三彩瓷器摔了一地。   “国主不必心烦,李彦昭目前应该还在蜀国境内。国主现在应赶紧下令逮捕李彦昭,若是有人提供重要线索,必赏以重金。到时候,国主可以亲自动手解决了他,以泄心头之恨。”华浓仿佛坐镇军营的军师一般,竭力替他出谋划策。   “蜀国的军事防御后来一直都是李彦昭在接手,万一他将军情泄给北汉皇帝,我蜀国又以何立身?孤所依赖的千里屏障,岂不成了别人的突破?孤真是疏忽了。”段毅眉头紧蹙,焦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   华浓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还有一个办法,国主现在抓紧时间派亲信前往蜀国与北汉的交界处,务必要拿下他的人头。至于军事防御,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唯有更换目前的防御方式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们要是敢入蜀道,华浓可以让他们有来无回,全军覆没。”   国主闻言心宽了不少,他动情地握着华浓的手,感动得泣涕涟涟:“华浓,想不到你说得头头是道,不愧是将门之后。孤能得到你,真是上天对孤的格外恩赐。”   “天罗地网已经布置好,李彦昭,谅你插翅难逃。”华浓曲手成拳,暗暗下定决心。 ☆、插翅难逃   眼看着就要进入北汉境内,想不到马车骤然停止滚动,李彦昭一脸倦容地卷起帘子,不厌烦地催促道:“怎么回事,快点。”   “丞相,大,大…”车夫支支吾吾了半天仍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彦昭不得不探头出来看个究竟,只见前面数百名禁军正整齐划一地举剑对着自己。他们一色的黑色铠甲,眼中更带有浓浓的杀气。   “丞相这是要去哪,国主还想派人送你一程呢。”女子妖媚的声音借着呼呼的寒风吹到他身后,直逼得李彦昭后背发毛。   李彦昭夺走马鞭,猛然抽在马背上。华浓眼尖,立刻吩咐禁军绊住马腿,李彦昭把握不好力度,一下子从马车里翻滚出来。他水桶般的身躯从地上缓缓爬起,厉声训斥道:“你这丫头,敢对你叔父如此不敬。”   “我不过一风尘女子,而你们李家,世代为宦,现在更有人妄自尊大当了皇帝,我真攀不起。李彦昭,你的死期到了。”华浓稍一示意,禁军立刻扑上前去。   李彦昭不甘怯懦道:“放肆,国主在此,怎由你一个丫头片子发号施令。本相要杀要剐,自然听国主吩咐。”   段毅见他不见棺材不落泪,冷冷地回复道:“华浓的命令便是孤的命令,李彦昭,孤对你不薄,你居然吃里扒外,真是死有余辜。”   “国主,陆华浓不过一介女流,可是她胆敢参议朝政,这无异于牝鸡司晨。她才是心怀叵测。”李彦昭不觉慌了心神,开始离间国主对华浓的信任。   华浓脸色大变,不留情面地斥责道:“头顶三尺有神明,你自己做了什么,你的心里最清楚不过。你现在看着阴谋暴露,就想投奔别人去,休想。”   “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想法子算计老夫,你不得好死。哼,你别得意的太早,李辰曦一会就来迎我回去,他要是发现老夫被你们杀了,蜀国离灭亡就不远了。如果你放老夫一命,或许老夫会美言几句,饶你们不死。”李彦昭无奈下,开始拖延时间。   “华浓,要不放了他吧,孤对他不薄,他会知恩图报的。”段毅惧于北汉强势,试探性地问出口。   寒风呼啸,举目荒凉,华浓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木讷道:“国主如果相信他的话,华浓向你保证,他明天就第一个带兵讨伐蜀国。李彦昭乃是睚眦必报的小人,根本不能信他的谎话。杀了他。”   剑的寒光刺痛了李彦昭的眼睛,他被紧紧包围着,只要稍微一动,剑锋就会破喉而入。   “难道再没有转机了吗?老夫一世经营,最后却落了这个下场?”   一道青色的身影凌空闪过,随即半跪在地上请求道:“慢着,华浓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玄空求你饶他一命。”   李彦昭热泪盈眶,喃喃道:“辰旭,儿子,为父就知道你不会扔下父亲不管。你和那个女人向来关系较好,她说不定会心软的。”   “玄空身体染恙,看来是假的。华浓念你是先生故交,自己又脱离俗尘,华浓不会和你计较。但是,你的父亲他是罪大恶极,华浓实在难以容忍。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给他留个全尸。”华浓决然地说道。   “爹,你醒醒吧,李辰曦他就在对面,但是他根本没有过来救你的意思。你被他给卖了,你以为你回到北汉还有好日子过吗?你不如向国主坦白罪行,华浓或许会放了你。”   李彦昭臃肿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他慌慌张张道:“不可能,皇上说让英王来救老夫的,他怎么如此大胆,我可是他亲叔父啊。”   “爹,你看啊,那里是不是他?他老早就在望风台上看戏。你不想想,你去了他将置于何地?”玄空指着北汉境内的烽火台,恨恨道。   华浓顺着玄空的方向,果然看到李辰曦站在那里,狂风不止,他的黑色披风正随风翻滚。尽管隔着数百丈远,华浓还是能感受到他嘴角潜藏的笑意。那一种凉薄的,玩味的笑意,真是让人心寒。不知为什么,眼前老态龙钟的李彦昭,蓦地让华浓心软了起来。   “为什么,儿子,爹自认对他们兄弟不薄。李辰曦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他居然想逼死他叔父!”李彦昭老泪横流,一下子跪在地上,磕头请求国主开恩:“国主,请你看在老臣鞠躬尽瘁二十多年的份上,你饶了老臣一命吧。陆将军和张谦谋反的案子,是李辰曦利诱老臣的,他说他日平定蜀国能让老臣称霸蜀地。老臣一时糊涂,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犯下这等死罪。”   “华浓,玄空早就说过,让你离他远点。今日,你也算认清他的真面目。如果,你非要替你父亲报仇,父债子还,玄空愿意替父亲一死,泄你心头之恨。”   “儿子,爹怎能要你的死来换爹的活,爹已是风烛残年,死不足惜。爹对不起你,为了所谓的富贵浮云,牺牲了儿子一生的幸福。如果可以重来,爹再也不去相信李辰曦的鬼话,安安心心做蜀国的臣民。可是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当初要不是大哥招来杀身之祸,爹至于带着你逃离故土吗?李辰曦他对不起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他。”李彦昭悔恨交加,大哭大闹。   “华浓,我爹已经知错了,玄空求你,放他一马吧。玄空会好好看着他,不再让他行差踏错。”玄空不停地磕头求情。   华浓不禁心疼起眼前的这个男人,当初他的笑容是那么无邪美好,天真地不染纤尘。后来,宛贞死去,他心字成灰,独伴青灯古佛。他本该是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人,可惜却逃不过父兄权力交易的宿命。   “你不要再磕头了,你是你们李家唯一的好人。”华浓亲自拉着玄空起身,转而对丞相训斥道:“但是,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李彦昭,你看你儿子如此为你,你不觉得害臊吗?你当初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时候,你心里真的过意得去?”   “好,老夫不求你了,老夫这就去黄泉路上向你爹赔罪。”李彦昭无路可退,他推开儿子,夺过禁军手中的剑就自刎了。   华浓微微合上眸子,“先生曾说,辰旭不同于一般的浪荡公子,希望我能用宽大的胸怀接纳你。”   父亲的眼睛迟迟不肯闭上,玄空冷嗤道:“你觉得经历过这些事情,我们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请你以后不要来打扰我。”   一抹斜阳染红了天际,偶尔几只飞鸟掠过,又叽叽喳喳飞去。玄空背着父亲,一步步往回挪,她陆华浓能做到的事情,他一样能做到。   复仇的第一步顺利完成,但是华浓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国主似乎窥视到她内心的感慨,不禁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就算所有人都舍弃了你,孤也永远在你身边,你一回头就能发现。”   ————————   “王爷,你怎么不去救你叔父呢?你看他被逼自刎了。”秋迟不满地嘟囔着。   李辰曦冷冷道:“你以为叔父回来,皇上还会需要本王替他伐蜀吗?这可是本王最后的筹码。如果叔父当初不用心计将本王和华浓分开,今天本王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李辰曦再次回到望风台上时,恰好看到华浓与段毅四目相对的场景,他脑袋突然疼痛不止,整个人斜歪在城墙上。 ☆、当时寻常   “李辰曦你居然骗老子……”   “我真是错信了你,李辰曦你不得好死……”   他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地划破父亲的喉咙,汩汩的鲜血如喷泉般倾泻而出。飞矢如雨,人生一梦。   夜深凉重,华浓忍不住惊叫起来,空旷的寝宫里久久回荡着她凄惨的叫声。她不记得有多久了,汴梁城的那个夜晚,时常出现在她的梦中,每次醒来都让她衣衫尽湿。   华浓蜷缩在床沿,抱着锦被嘤嘤抽泣。不管在旁人眼里她是如何风光,指点江山,现在她只是一个需要呵护的柔弱花朵。蓦然,华浓觉得脚下空空,自从先生走后,她每晚都和虫娘抵足而眠,现在怎么不见虫娘的影子?   一个不好的念头从华浓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生怕虫娘想不开会随先生而去。于是她随手裹了件猩红色的狐狸大氅,便四处寻找起来。   书房里红烛高照,一个倾城的女子正襟危坐,正提笔写着什么。许是灯火太亮,华浓竟隐隐能发现虫娘眼角未干的泪痕。华浓将铜捂子轻轻搁到虫娘手边,柔声唤着她的名字。   虫娘微微抬起头,凄然一笑:“是不是做噩梦了?我睡不着,就将七郎的诗稿整理了一下。谁知越写越精神,现在睡意全无。”   纸上女子的字迹清新秀丽,华浓一页页翻阅着,脑海里不觉浮现出先生一袭白衣温文一笑的画面。   虫娘幽幽叹道:“华浓,你知道吗?七郎早年虽然辗转于秦楼楚馆,但是他却格外尊重我们这些卑微的女子。因为他才华横溢,俊逸潇洒,姐妹们都愿意倒贴他。可惜天妒英才,虫娘只能勉力将七郎的诗全部整理、抄录好,希望它们将来有一天能流芳百世。不过,我翻阅了七郎近两年的文章,我发现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女人。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只当我是朋友,是知己,却不是爱人。”   “诗品如人品,先生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但是,虫娘你别多想,没准先生是写给你的。”   虫娘讪讪一笑:“傻丫头,我与七郎相识多年,早就视他为亲人。我难过的是,他居然不将心里的想法告诉我。”   “这个女人能被先生写入诗里,真是天大的幸运,我也有几分好奇了。”华浓疲累过度,连着打了几个哈欠。   虫娘又铺开纸张,正色道:“你回去睡觉吧,我继续写会。我感觉每写一首,就好像在和七郎促膝谈心一样,这或许就是诗歌的灵魂吧。”   华浓心下慨然,便不再留在这耽误虫娘。被子里残存的温度,稍稍缓解了身上的凉意,华浓紧紧地埋入被子里,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国主见她难得睡得深沉,就体贴地让宫女服侍华浓在床上洗漱、用膳。她心里对国主还是排斥的,为了不让彼此尴尬,华浓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佯装闷头喝起粥来。   “不要喝那么急。孤知道你身子虚弱,特地让御膳房做了烤乳猪,你一会试试看。”国主细心地帮她擦去脸上粘着的米粒,温和地笑着。   冬日的暖阳,本是极其柔和的,但是她惺忪的双眼还是被窗外射进来的一缕阳光刺痛。华浓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国主:他的眸子是柔和的,看上去是个慈眉善目的主,而那略显扁平的鼻子,就像大雨冲刷后的山道。虽然整体不是英气逼人,却自有一番成熟男人的稳重。   国主轻轻地夹下一块乳猪的嫩肉,蘸了些酱汁,就往华浓樱桃小嘴里送去。看着她吃完,国主柔声询问道:“怎么样,喜欢吗?”   华浓点了点头,任由他这般亲昵地喂着自己。   国主沾沾自喜道:“这乳猪自小是用人奶喂养大的,所以肉比较鲜嫩,吃起来爽滑可口。你喜欢的话,孤每天都做给你吃。”   华浓骇然,故意岔开话题问起虫娘的行踪。   “她一大早上送给孤一本诗集,说希望孤能将柳七的诗印刷成册,以便流传。”   华浓急切道:“国主答应虫娘了吗?这也是华浓的想法。”   国主微微一笑:“孤知道你的心意,已经吩咐人下去办了。当时虫娘看到孤寝宫墙上挂着的一幅美人画,便好奇地问孤,说这画是不是秋试时的题目。孤点了点头,谁知那虫娘却泪流不止。”   “到底是谁的画,让虫娘如此失态?”华浓不解地问道。   国主低声道:“是孤画的你…”   华浓这一刻突然明白先生临终前那句“先生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是你的先生”的深层含义。原来,先生对自己动了那种心思,但是他从未亲口说明。他一直默默守护在自己身边,给予阳光雨露,却不图回报。或许,他是想的,只是自己一颗痴心全给错了人。   “不得不说,柳七文采斐然,他那一句【不辞蓬山万里路,换君平生一回眸】已被孤提在画上。华浓,你知道孤一直很想珍惜你。”   在她有口难言时,别人都需要看她一字字比划才能明白她的意思,只有先生,仅靠看自己的口型就能读懂。要不是深深的在意与懂得,一般人岂能轻易做到。他教会了自己吟咏风花雪月、春恨秋悲,而自己却成了让他愁肠百转的诗中人。她曾被一个男人以命珍惜,到头来反落得飞矢穿心,异乡而亡。现在隔着长长的时光河流,她再忆起先生的千般好,不由放声大哭。   国主吓得手足无措:“华浓,你别难过。孤会给你时间,孤不逼你。”   “我对不起先生,我对不起先生。”华浓猛地掀起锦被,跑到窗棂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色骤然转阴,很快浓云密布,晶莹纯洁的六角精灵从天上纷纷飘落。华浓伸手轻轻触摸着雪花,一如去年峨眉山下。指间有些微微的凉意,她再也无法隐藏心中难以压抑的的追悔,放声喊道:“七郎。”   国主帮她披好大氅,就安静地立在一旁。半晌过后,她才侧过脸来,那雾气弥漫的眼眸不禁让人心疼。只听她悠悠地问道:“虫娘是不是走了?”   国主默然:“她让孤好好照顾你。”   看着华浓眼泪扑簌落下,国主越发不忍。以前,总觉得自己是爱上她的美色,现在才发现她的孤傲与倔强更令他疼惜,他将华浓拥入怀中,柔声道:“孤知道你心里的痛,孤回京之后就让陆将军和你先生入孤的生祠,世代配飨。”   这些死后哀荣,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可是,事到如今,只有这样做才能稍稍弥补自己心中对他们的歉意。华浓嘴唇发颤,喃喃道谢。   是夜,雪后大寒,锦衾未暖。只听得行宫里一阵陶埙声呜呜咽咽漫入苍穹,华浓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在殿前驻足停留,不觉泪眼朦胧。先生平生为她作诗无数,如今趁着月夜感怀,她脱口吟诵道:   胭脂雪,夜深寒重凝宫阙。   凝宫阙,陶埙呜咽,稀星残月。   峨眉古道红香榭,望江堤畔诗成血。   诗成血,人间天上,感君情切。 ☆、一门荣膺   宝马香车在起伏不定的山道上缓慢行驶,车轱辘时不时地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内的暖炉蒸得华浓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她两手紧紧抱着父亲和先生的牌位,一直沉默不语。   山路过后,便是平坦的大道。很快,锦官城的城门映入她的眼帘。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纷纷跪在两边,偶尔有几个不经事的少年偷偷抬头看着帘内如花的容颜。   生祠前几株苍劲的松柏,在这个萧瑟的季节倒显得生机勃勃。华浓探头出来,淡淡扫视着眼前陌生的环境。祠堂内香烟氤氲,国主的全身雕像赫然立在庭中,只见他头戴琉珠冕冠,腰佩七尺长剑,一副傲视苍生的威严神情。   国主轻轻摸着不染纤尘的雕像,羞赧道:“当年孤也曾意气风发,想着江山一统,但是中原实在太过混乱,朝代更迭频繁,远不及蜀地安逸。想不到如今让那狼子野心的北汉在诸国中独占鳌头。”   “国主以后有何打算?是继续躲在安乐窝里,还是与贼人一较高下?”华浓直白地问道。   国舅徐迈原是出来迎接国主回宫,他得知国主来到生祠,还带回了一个女人,脸上自然不悦。他捋着杂乱的山羊胡,厉声斥责道:“放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国家大事岂是你一个女人插手的。更何况,你言辞里对国主大为不敬,实在是胆大包天。”   从眼前这个老男人的行径来看,华浓估摸出他又是一个溜须拍马、畏首畏尾的小人,她冷冷地回应道:“哼,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此外,我是国主的女人,国主尚且没有指责我,而你不过一臣子,也敢妄加评论?难道不是僭越之罪?”   徐迈脸上火辣辣地疼,连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国主。   国主宽容一笑:“国舅不必大惊小怪,华浓言之有理,现在北汉虎视耽耽,孤是该采取应对措施了。”   徐迈吃了个憋,他万万想不到国主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而不顾自己这个大舅子的面子。   华浓在徐迈吃人的目光下,亲自将父亲和先生的牌位搁置好,随后又跪下磕头行礼。   徐迈褶皱的老皮气得上下浮动,借机恶语讥讽道:“国主,你怎能因为宠幸一个女人,就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放入你的生祠供奉?以后岂不是一些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   华浓对这个糟老头子说不出的厌恶,顿时鄙夷地瞪了他一眼:“什么叫无关紧要?按说家父若是在世,他应是国丈,是你的长辈。至于先生,他更不屑与你这样越规越矩的人相提并论。”   “你还未正式册封,就如此咄咄逼人,你…”徐迈气得直跺脚,恨不得上去扇她一个耳光。   国主连忙将华浓护在身后,正色道:“徐爱卿,尊卑有别。华浓虽小,却是代表孤,你这样是不是太不把孤放在眼里了。此外,陆将军是蜀国的顶梁柱,柳侍郎自告奋勇出使北汉,他们皆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异乡身殁,你非但不吊慰亡灵反而言语奚落,是该让国后好好教导你如何做人了。”   徐迈被国主凌厉的目光摄住,只好低下头屁都不敢放。   来到皇宫里,空气似乎紧张了不少。华浓十指掐入掌心,映出一片殷红。国主掰开她的手,将自己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手上,柔声道:“若是你不想留下,孤可以放你出去。”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就像人死不能复生一样。看着身后广阔的宫廷御道,华浓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毅然决然地说道:“妾身不后悔。”   国主动情地将她拥入怀中,郑重承诺道:“你放心,孤不会再让你受委屈,那些过去的人能忘记就忘记了吧,孤会许你一世繁华。”   华浓暗自想着,所谓的忘记,哪有那么容易。一个她曾经不顾一切去爱的男人竟然成为了国之仇人、家之仇人,甚至连他们那一场虚幻的感情也不过是阴谋诡计。她不甘心,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的命运。   寝宫里里外外重新翻修了一遍,窈窕的宫人如众星捧月般时时服侍在侧。华浓像是一只被人精心饲养的雀鸟,锁在这深宫大院中。国主知她喜爱诗,不惜花费大量人力财力去收集前朝字画。此外,还赏赐给她玉器古玩、锦衣华服、珠钗脂粉,不计其数。   华浓的册封大礼,比起当年的国后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镜子里的她被侍女画上了浓浓的妆容,那鲜艳欲滴的红唇仿佛杜鹃啼血。沉重的凤冠,拖地的明珠长裙,前所未有的雍容华贵。不知怎么,她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自己身穿一袭芙蓉长裙,鬓插金钗的画面,她一时间辨不清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自己,只觉得恍然如梦。   “奉天承运,国主诏曰:咨尔陆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温婉淑德,甚得孤心。今以其仪容才华无双,特封其为夫人,常伴身侧。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她俯身盈盈一拜,从此就是举国闻名的芙蓉夫人。   烛火渐渐转弱,华浓轻轻剪下一缕发丝并将其放入火上熏烤,只听哧溜一声,发丝被烧得干干净净。她看着升起的袅袅青烟,喃喃道:“青丝成灰,过去的陆华浓已经死去,现在留下的只是一具躯壳,一具复仇的躯壳。”   一身酒气的国主猝不及防地闯入内殿,那红绡帐下的象牙床似乎有特别的魔力,他立刻化作软绵绵的橡皮糖黏在床上再也不想离开。华浓眨了眨充满雾气的眼睛,亲自上前替他脱掉丝履。   国主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华浓闪避不及,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国主眼神迷离,径直吻起那红艳的芳唇,可惜不管他如何卖力,身下的女子却麻木不仁,丝毫没有回应他的热情。   嘴里莫名一阵咸咸的苦涩,国主浓浓的醉意顿时飞到九霄云外。但见怀中的女子双眸紧闭,一行清泪已流到嘴角,他压制心中的火,在她额头留下一记重重的吻:“对不起,是孤着急了。睡觉吧。”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时不时地敲打纱窗,华浓侧过身去木讷地对着墙壁,不觉泪水浸湿枕畔。她以为自己能挺得住,到头来还是徒劳。   华浓再睁眼的时候,身边早就没了国主的影子,她心中难以取舍,生怕国主一怒之下自此冷落了她。其实倒也不怕冷落,她怕的只是自己满腹的复仇计划无法实施。   因为睡意浅薄,华浓便让丫头锦瑟来替自己整理妆容。侍女年纪与她相差无几,然而不同的是锦瑟脸上始终带着几分笑意,娇俏得惹人怜爱。她拿起犀牛角梳子温柔地打理着华浓及腰的长发,盈盈道:“夫人您额头下有个美人尖,真是好看。”   “是吗?”不知是不是被她的笑声感染,华浓随即嫣然一笑,对着镜子开始摸起自己的发际线。   铜镜里映出华浓久违的笑颜,她自己不觉看得呆住。上次笑得这么开心的时候,还是李辰曦留宿自己房里的时候,她从长长的思绪中拉回,悠悠道:“面相上说得不假,有美人尖的女子早早地就有了心上人,不过她们大都是命运坎坷之人。这样的美貌,如果注定要一生的痛苦去背负,倒是宁愿不要的好。”   “奴婢倒觉得,有了美貌,便能吸引很多男人,这种被人疼惜的感觉多好。夫人,您看国主都快把您宠上天了。”锦瑟仍旧乖巧地笑着。   华浓哭笑不迭:“你是个美丽的姑娘,以后也会有男人疼惜你。”   “多谢夫人美言。”锦瑟两颊生晕。   二人相谈正浓,不料殿外的宫人忽然通报道:“太后娘娘驾到…” ☆、有所图谋   华浓来不及盘好头发,只好失礼跪在殿内迎接太后。那太后约摸六十左右的光景,鬓间有些微微泛白,不过脸上的气色却是极好,白里透红,平日里想必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太后手上戴着猫眼大的绿宝石,手持黄花梨制成的手杖,威风凛凛地坐在大殿中央。   华浓连忙叩拜道:“妾身陆氏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冷眼扫视了芙蓉殿里摆设的玉屏风,心中的怒火更添了几分。那玉屏风乃是用天然岫玉做成,上面还栩栩如生地雕刻着梅、兰、竹、菊四君子,是前朝宫廷的贵重遗物。看来这个女人的魅力不容小觑,太后漠然道:“好大的架子,之前你住在宫里不来拜见哀家,哀家念你尚无名分,可以不与你计较。现在你既已经有了封号,又是这芙蓉殿的正主,莫非是不把哀家放在眼里?”   “是妾身的错,妾身初来宫中不懂规矩,恳请太后娘娘恕罪。”华浓将头埋得更低,散开的长发随即滑落。   太后身边的侍女立刻上前勾起华浓的下巴,太后打量了半晌,冷冷地讥讽道:“国主是从哪里带回来的狐狸精,一脸的媚样。收起你楚楚可怜的表情,哀家不喜欢。”   华浓正想辩解,不料太后又道:“国主人到中年,精力难免不济,你若是知道好歹,别在床上折腾他。要是国主累伤了,哀家第一个不放过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华浓羞愧不已,真恨不得钻到洞里去。   侍女乖巧地到内殿检查了一遍,看能否找到□□娱的罪证,很快她一脸失落从里面走了出来。她附在太后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太后顿时勃然大怒,手杖不停地敲打在白玉石铺成的地面上:“好你个丫头,堂堂一国之主难道配不上你?你想留着清白身子给谁,说,你在为谁守身如玉?”   华浓眼眸一闭,一心等待太后的惩处。   太后身子气得直发颤,国后徐氏孝顺地上前替她顺顺气,不失时机地添油加醋道:“上次哥哥进宫对儿媳说,国主让陆夫人的父亲和先生入了生祠,可谓一门风光。听说她还想着参议朝政,干涉国主的决议,妄图以色|相诱|惑国主,逼他与北汉的皇帝翻脸。儿媳向来不管国主纳妃一事,但是可不能让一个女子随意左右国主的意愿,左右国家的命运,长久下去这绝非是社稷之福啊。”   太后摸着徐氏的手,不住地夸赞道:“哀家知道你大度、识大体,这个女人要是及你一半就好了。”太后脑筋一转,已想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她恨恨道:“陆氏,你给哀家听好了,现在哀家命你即刻搬出芙蓉殿,住到哀家寝宫附近的佛堂里去抄录经文,你有异议吗?”   “妾身谨遵太后旨意。”华浓无奈道。   太后转而傲慢地命令侍婢锦瑟:“你家夫人已经同意了,你去帮她收拾收拾一道过去吧。”   华浓灰头土脸地夹着包裹准备向太后辞别,坐在一旁的徐氏面露微笑,仍不忘叮嘱几句:“希望妹妹能恪守本分,别在清净的地方干出什么龌龊事来。”   华浓被人莫名数落,心中自然不快,突然她一脚踩空,整个人一不留神就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她看着手臂上蹭破的一层嫩皮,不禁觉得头皮发麻。   锦瑟连忙将她扶起,关切道:“夫人,您的手在流血,奴婢去找些止血的药帮您涂上。”   太后听到外面的声响,便在徐氏的搀扶下走出殿外看个究竟,她以为华浓想故意拖延时间,气得柳眉倒竖,极为厌烦道:“不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华浓,你怎么了,身上可有伤着?”国主心中牵挂华浓想来看看她,不料碰巧遇到她摔伤的场景。国主紧张万分,捧着她纤细的小手耐心地帮她又吹又揉,竟当众人如空气一般。   华浓羞涩不已,迅速将手从他的掌中抽离出来:“妾身不碍事。”   包裹里的衣服散落一地,国主直觉得心口被人揪着,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这是做什么,你是要出宫吗?”   太后淡淡道:“国主不要激动,是哀家让她去佛堂里抄录经文。”   “只要华浓不想走,谁都别想将她撵出去,她永远是这芙蓉殿里最尊贵的主人。”国主震怒道。   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今日竟然给自己脸色看,太后越想越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嘟囔道:“好,哀家不撵她走,哀家自己走。你如今乾纲独断,只管跟这女人过一辈子。哀家年纪大了,不在你跟前惹你嫌了。”   看着太后凄怆的背影,华浓心中颇不是滋味。她软语道:“国主,去和太后道个歉吧,千万不要因为妾身的事而让你们母子失和啊。”   国主俯身嗅起她幽香的发丝,长叹道:“没事,太后说的是气话,倒是你,让孤好舍不得。”   华浓微微一笑:“妾身以为国主会生气,不再理妾身了呢。”   国主用脸轻轻蹭着她的秀发,柔声道:“怎么会,昨晚是孤忘形了。为了表示歉意,孤特地设计了一座芙蓉喷泉,这样你一年四季就都可以看到芙蓉盛开的画面,你喜不喜欢呢?”   想不到一国之主竟会像个小孩子一般来讨好自己,华浓感动万分,便主动挽起他的胳膊走入殿内。她亲自端了碗茶献给国主,嫣然笑道:“国主如此厚宠妾身,妾身只能以这粗鄙的茶水聊表谢意了。”   只见几瓣红梅漂浮在通透纯白的茶具上,看起来是饶有新意,国主欣然啜了一口,不住赞叹道:“孤以前只是海饮,并不懂得原来品茶居然有这么深的学问。经华浓之手,普通的雨后龙井越发清香沁心了。”   “国主慢饮,妾身有些话实在是不能不说,还请国主成全华浓的一番心意。”华浓脸色一变,突然跪在地上请求。   国主猜不透她的想法,更怕自己所做的努力尽付流水,他神经一绷,喃喃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孤做好准备了,你说吧。”   “妾身近来发现在国主的悉心照料下,华浓气色好了很多,华浓跪谢国主再造之恩。只是,妾身进宫的目的并不是贪慕天家的荣华富贵和奢靡享受,不瞒国主,妾身是想干预朝政。正如国舅所说,妾身与北汉势不两立,恳求国主断绝一切与北汉的来往。妾身愿倾尽所有,助国主成就千秋霸业。”华浓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国主怅然若失:“你进宫真是有所图谋?”   华浓点了点头,决然道:“国主对妾身以诚相待,妾身不忍欺瞒国主。请国主体谅妾身报仇心切。”   “孤要是不同意,你就会离开孤吗?”国主幽幽道。   自古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后宫女人干政,今日自己却直白地说了出来,华浓只好开口辩解:“国主放心,妾身不会与国主□□,妾身虽是为自己谋划,但更是实实在在地为国主谋划。”   国主看她紧张得面红耳赤,顿时笑了出来,他扶起华浓,宠溺地说道:“孤大概能猜出你的想法,孤不在意这些,只要你想要,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孤都给你摘下。你今日做得很好,夫妻之间不就是要坦诚相对嘛。”   “国主答应妾身了?”华浓乖巧地扑入他怀中。   国主紧紧搂着她:“不过孤不能让你上朝,你没有背景,肯定会被国舅之党欺辱,朝中更会引起诸多议论。孤保证,有什么事回来跟你偷偷商议,孤会慎重考虑你的建议,好不好?”   “妾身跪谢国主。” ☆、美人如剑   “让开,让开,别挡着我视线。”一个少年公子不满地嘟囔着。   “嘈吵什么,我都听不到虫娘唱歌的声音了。”前面的人怒气冲冲,猛然回头瞪了少年一眼。   虫娘一袭白衣拽地裙,面带白色面纱,她长发如丝散落香肩,除了额头点缀的梅花金钿再无其他装饰。可偏生如此简单的打扮,一时间惹得汴梁城内姑娘们竞相效仿。她睥睨地瞥了眼台下乱哄哄的人群,仍旧孤傲地抚琴唱曲:“虚阁上,倚栏望,还似去年惆怅。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中。”   李辰曦独坐一隅,细细品味着虫娘的唱词,他不禁想到远在蜀地的旧欢如今已贵为一国夫人,那尘封的往事亦恍如一梦。他烦闷不已,自顾自地又喝起了酒,酒入愁肠,相思悔恨之泪夺眶而出。   夜色渐深,众人纷纷散去。李辰曦已有几分醉意,他费了半天功夫酒壶里却不见一滴酒水流出来,他顿时来了火气,将酒壶狠狠摔在地上,怒道:“酒,给本王拿酒。”   “王爷,你喝得已经够多了。你每天喝得烂醉如泥,郡主会心疼的。”秋迟小心翼翼劝道。   一道凌厉的锋芒从李辰曦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他冷冷道:“闭嘴,不要在本王面前提她。回去拿酒,这是本王的命令,你要是不服从,本王就杀了你,滚。”   李辰曦话音刚落,就见一白衣女子手持葡萄酒向自己款款走来。他醉眼迷离,一时眼花竟将虫娘错认为华浓。他突然泪流不止,趴在桌上,双肩颤抖不已。   “王爷,你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虫娘替他斟满酒,声音轻柔地像是庭中泻下的一缕月光。   李辰曦毫不含糊,一饮而尽:“虫娘,本王觉得你很亲切,像是久违的故人,可是却一时说不上来。”   虫娘微微笑道:“故人?想来是王爷心里面最重要的人吧。”   李辰曦嘴角勾起一丝苦笑:“还真是有点,你精通诗词,她也是。”   夜光杯中的葡萄酒殷红似血,虫娘凉薄地问道:“那王爷是为她落泪吗?”   李辰曦颓然道:“算是吧,不过她已经嫁人了,本王每每想到这些,心里就像被千万枝箭射过一般。”他无奈地举起酒杯,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本王要是能战死沙场,或许她心里的恨就会减少一些。”   虫娘突然想到柳七的痛,她心一横,趁其不意便将藏在袖子里的□□撒入酒中,冷冷道:“原来王爷也是个痴情人,倒不像传言中那么冷漠无情了。”   李辰曦苦笑道:“外面将本王说成洪水猛兽,其实确实如此。帝王之家无亲情,高处不胜寒,虫娘你不知道,每次皇上给本王赐酒的时候,本王都要偷偷检验一番。哈哈,你说可不可笑。本王一直清醒,现在只想一醉到天明。”   “但是王爷为何这么相信虫娘,你不怕虫娘伺机在酒里下毒?”虫娘无辜地笑了笑。   “你不会的,你的眼神和她一样清澈透亮,是世上最单纯的女子。本王很少相信什么人,很少……”李辰曦说着说着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虫娘本想与他一同赴死,现在心中却犹豫不决:“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可是我的七郎实实在在被他害死了。不行,我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时机。”虫娘掏出匕首,凛凛寒光直勾勾地对准李辰曦。   杜若率领几个侍卫怒气冲冲地跑到勾栏里,虫娘眼见被人发现,只好将李辰曦揽在怀中,匕首直抵他的喉咙,威胁道:“郡主要是敢胡来,虫娘就让王爷血溅当场。”   “你是不知道皇家侍卫的厉害,你最好乖乖放了皇兄,本郡主可以饶你不死。”杜若强硬地命令道。   虫娘睥睨一笑:“哼,虫娘才没那么傻呢,因为你投鼠忌器。”   为免伤了皇兄,杜若只好软下语气:“你想怎样,金山银山,任你开口。”   “虫娘行刺王爷为的不是钱,而是报仇。他杀死了我的七郎,我要他以命抵命。虫娘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今晚就和他同归于尽。”虫娘情急无奈,一刀捅在李辰曦胸口上。   李辰曦疼痛万分,又从昏睡中渐渐清醒过来,他幽幽地看着眼前如花的女子,喃喃道:“越是美的东西,原来越是害人的。虫娘,本王喜欢听你的歌声,喜欢你曲中的哀怨缠绵,没想到你竟是这般处心积虑地要害死本王。”   杜若趁虫娘不备,立刻让人将虫娘包围起来,她心疼地扶李辰曦坐下,关切道:“皇兄,你没事吧?”   李辰曦摇了摇头:“她刺偏了,本王能忍住。”   虫娘潜入汴梁化身歌姬,凭着天籁般的声音和缠绵悱恻的曲子吸引了众多听众,如今行刺失败,她寻思再无生还的可能,干脆掏出袖子里的□□一饮而尽。李辰曦眼疾手快,立刻弹了珠子打碎她装□□的瓷瓶:“你们先下去吧,本王要和虫娘单独说。”   秋迟细心地验了酒,担忧道:“王爷,这酒里也是有毒的,你不能再接触这个女人。”   “皇兄,你要抓紧让太医看看你的伤口啊。这个女人胆子不小,我定要清查她的底细,绝不轻易放过她。”杜若跟着劝道。   李辰曦厌烦不已,将含有□□的酒怒摔到地上,他咆哮道:“本王的话是不是没有用?”   杜若被他猩红的眸子慑住,只好带着秋迟灰溜溜地下去。   虫娘潸然落泪,李辰曦长叹一气:“你起来吧,本王不怪你。”   “王爷,虫娘不惧一死,今日虫娘刺杀失败,只能认命。”   李辰曦眉头紧蹙:“本王知道你不怕死,但是本王要告诉你,柳七他不是本王杀的。本王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会觉得你如此亲切,你是不是华浓派来的杀手?”   “是虫娘心甘情愿的,虫娘是局外人,非常清楚王爷的心思,所以虫娘的曲子必定会引起王爷的注意。曲子悲伤易成心结,这才让王爷日日流连勾栏,夜夜借酒消愁,正可以杀人于无形。”虫娘幽幽道。   李辰曦苦笑道:“好计策,可是本王真的没有杀死柳七,本王是中了别人的陷阱。”   “一切都是华浓亲眼所见,她岂会看错?你让人用箭射死了我的七郎,他死得好惨。虫娘一闭眼,眼前就是他血肉模糊的样子,怎么看都看不清。”虫娘呜呜咽咽。   李辰曦忍着伤痛,悠悠道:“眼睛有时候是会骗人的,柳七得你,是他的幸运。然而幸福的事,一般人都不会珍惜,在他看来你的一片痴心远不及华浓的一颦一笑。”   虫娘心内还是有些醋意的,不然就不会不告而别,她凄婉一笑:“听王爷这般说来,虫娘竟是连报仇的立场都没有了?”   “不是这个意思,本王是同情你。你跟本王回王府吧,万一你再有个好歹,本王下辈子都无颜去见华浓了。”   李辰曦额头上不断渗出汗珠,看着他狼狈不堪强撑着挽留自己,虫娘心内莫名滋生出一丝不忍。 ☆、一触即发   庭院里几只雀鸟喳喳叫着,逼得李辰曦不得不睁开沉重的眸子。他闻着房间里浓重的脂粉味,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呕吐了起来。杜若连忙让丫头清理干净,自己更拧了手巾替他擦去嘴角的秽物。   李辰曦觉得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一般,他微微阖起眸子:“杜若,昨晚本王是不是对你发脾气了。”   杜若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嘟囔道:“皇兄,杜若真的很伤心。你最近留恋勾栏,时常醉酒,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惦记着那个女人?你可不可以不要想她了,杜若哪点比不上她?”   “你想哪去了,本王昨晚酒喝多了,说话重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至于喝酒的事,是因为本王对叔父心怀愧疚。头好痛……”他身子一歪,头部不慎撞到了柱子。   杜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柔声道:“皇兄,你不要再喝酒了。你身上的旧伤,弄不好还会复发。”   李辰曦轻轻点了点头:“你回去休息吧,本王没什么大事,让虫娘来就好。”   “皇兄,她对你心怀叵测,你把她留在身边,万一她图谋不轨,吃亏的是你自己啊。”杜若苦口婆心地劝道。   李辰曦不耐烦地应道:“好,本王自有分寸。”   杜若走后,李辰曦便唤虫娘来到跟前。他羞赧一笑:“扶本王出去走走,这里酒味太重了。”   初春的早晨有些微微的寒意,新生的花蕊使得空气骤然清新惬意了许多,李辰曦触摸着刚发芽的柳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外面好啊。”   虫娘扶他在庭中坐下,轻轻地帮他按摩脑门。李辰曦感受女子细滑的安抚,心里突然柔软起来:“虫娘,你真是个奇女子,本王现在觉得自己软绵绵的,就像天上的一片云。”   “王爷,脑门是人身上最脆弱的穴位,如果虫娘一个不慎,怕是王爷这辈子就废了。”虫娘半开玩笑道。   李辰曦双眸紧闭,像个孩童一般天真,他微微笑着:“本王觉得你是相信本王的,不然你不会故意刺偏了要害。你知道吗,和你说话的时候,本王不需要顾虑什么,这点连华浓都做不到。”   “王爷这么说真是抬举虫娘了,虫娘天性安静,喜欢聆听而已。至于七郎的事,虫娘愿意留在这看个究竟。”   “你放心,本王不会让他们枉死。本王的私心是,你留在本王身边正好做个见证,希望有朝一日,华浓能够相信本王是清白的。”   虫娘莞尔一笑:“王爷良苦用心,只是你对郡主表里不一,你不觉得累吗?”   “虫娘真是冰雪聪明。本王记得,在蜀地曾经看过一次变脸表演,长袖一挥,表演的人就又换了一副面具。本王当时很讶异,现在想想倒不足为奇了,因为本王正在学习这种变脸的把戏。”李辰曦伤口渐渐愈合,精神也不像先前那般萎靡不振。   “会不会时间久了,王爷就不辨真假了?”   李辰曦哑然失笑:“所以你要及时制止本王,不能让本王再走错路。对了,华浓一切可还安好?本王知道她心里的恨,但是更希望她能爱惜自己。”   虫娘眸子里的光彩旋即暗淡下去:“她恨你入骨,发誓要你生不如死、声败名裂。不过,国主对她倒是极上心的,恩宠有加。”   一股森森的凉意袭入骨髓,李辰曦长叹道:“果真像她的风格,敢爱敢恨。爱的时候山崩地裂,恨的时候惊天动地。”   “王爷,虫娘冒昧问个问题,如果有朝一日,你们两阵前相对,王爷会手下留情吗?”   李辰曦陷入长长的思索中,许久没有回应虫娘。庭中的微风徐徐吹来,他想伸手触摸,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记得不久前皇兄派使臣入蜀,向段毅提出增加进贡银两的要求,算着时辰也该知道结果了。   果不其然,他刚用完晚膳,准备让虫娘再给自己唱上一曲的时候,宫里突然传来圣旨让英王进宫议事。李辰曦还未入殿,隔着几丈远就听到皇上怒气冲冲地骂道:“段毅哪来那么大胆子,朕非得给他个教训。”   李辰曦姗姗来迟,行了君臣礼之后,他佯装不解地问道:“皇上,到底是何事将臣召来,臣正准备听曲呢。”   太子太傅石浩宣挖苦道:“臣近来听闻英王留恋勾栏,时常与青楼女子虫娘勾肩搭背,难怪对正事毫不知情呢。”   李辰曦阴森一笑:“臣请皇上见谅,臣以为如今我北汉实力强盛,其他几个国家根本不值一提。所以臣最近疏于政务,不如石大人那般忧国忧民。”   皇上不耐烦地制止了他们的唇枪舌剑:“行了,朕叫你们过来,是想商议对策的。朕派人去向段毅索要今年的进贡,想不到一向畏头畏尾的段毅居然写信怒斥朕贪得无厌,并且表示以后不会再给我朝进贡。朕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朕决定以替叔父报仇为名杀进蜀国,给段毅一个迎头痛击。你们怎么看?”   估计这一切都是华浓的安排吧,李辰曦已然猜出大概,他默然垂首并不发表评论。太子太傅对皇上的怒气感同身受,他慷慨陈词道:“皇上,上次蜀国进贡的银两稍稍缓解了百姓的压力,现在国内安定许多,臣以为是时候给蜀国一个教训了。”   “蜀国百姓富庶,朕早有灭蜀的想法,朕希望能借蜀国之财解中原之困。朕决定让英王领兵出征,英王对蜀国地形熟悉,正好这次试试蜀国的水到底有多深。”皇上别有深意地瞥了眼沉默寡言的弟弟。   太子太傅担忧英王再度立功,连忙主动请缨:“皇上,杀鸡焉用牛刀。臣愿意替皇上分忧,之前英王已献上蜀国的地形图,臣有把握打赢这一仗。”   “有人愿意出头自然是好的,正好可以让本王好好看看华浓的能力。”李辰曦心内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莞尔笑道:“臣最近酗酒过度,旧伤复发,一时还难以迎战。臣也觉得石大人是最佳人选,那就有劳石大人了。”   如果石浩宣能顶替英王,朕真是求之不得。皇上满心欢喜:“好,石爱卿回去好好定下作战计划,朕一定多派士兵助你打赢这一仗。”   李辰曦邪魅一笑:“臣记得上次三国联军来侵犯时,皇上许了臣两万多人马,此次对付区区一个蜀国,石大人应该用不了多少兵力吧。”   石浩宣的脸一下子憋成了酱紫色,但是他不信李辰曦是不可战胜的神话,倔强道:“臣只要两万人马就能逼段毅弃城投降。”   “国家大事,可不是空口说白话。蜀道险峻,绵延千里,臣希望石大人最好深思熟虑。”李辰曦一步步紧逼着。   石浩宣虽然熟读兵书,不过一介文官,文人都是极好面子的,他倏然跪在地上,恳求道:“皇上,臣愿意立下军令状,如果此次无功而返,臣绝不苟活。”   皇上非常清楚英王话语里的埋怨,然而他更想借此机会好好考验太子太傅,他重重地拍着石浩宣的肩膀勉励道:“爱卿放心,蜀国现在并没有什么特别骁勇善战的将军。爱卿这一仗若是得胜,朕便封你为太傅。”   李辰曦感觉到皇上在征询自己的意见,便温和一笑:“皇上的安排十分妥当,如果有需要臣帮忙的地方,臣一定竭尽全力。” ☆、祸兮福兮   两国开战在即,国主在华浓的软磨硬泡下勉强答应她为军师。虽然华浓自幼对行军打仗的事见怪不怪,但是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走上战场,肩上的担子不可谓不重。   夜色渐深,宫中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然而芙蓉殿里的侍女却不得不撑起耷拉的双眼皮来伺候夫人夜读。华浓拿着兵书来回踱步,她突然记起李辰曦桌上放着的地图,现在看来蜀国的军事防御还是泄露出去了。   她坐回桌边,提起笔开始努力回忆画上的内容,可是她越是绞尽脑汁,越是想不起来。唯一沉淀在记忆里的便是那首《池上双凫》了。她暗恨自己不争气,不知不觉就咬起木制的笔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要想得比他更深远才能打败他。”华浓自言自语道。   “李辰曦应该是知道他的地图被我看过,所以他也一定在想新的办法。倒不如这样好了,我什么都不变,一切保持原样。他肯定想不到我会如此大胆。”华浓眉头展开,舒心地笑了起来。   殿内的烛火莫名其妙地熄灭,华浓正准备问个究竟,不料却看到十来个宫女穿着薄薄的白纱裙,每人手里都捧着鹅蛋大的夜明珠向她款款走来。大殿里氤氲缭绕,瞬间恍然如昼,她疑惑不解地看着那眼睛快笑得眯成一条缝的国主。   宫女将夜明珠放在烛台上就挨个离开,国主走到桌边拿起她的画端详了一会,宠溺道:“夫人真是用功啊,饿了的话就让侍女弄些宵夜来,别光吃笔头了。”   华浓羞涩一笑:“妾身不明白国主拿了这么多夜明珠过来是干什么?”   国主拥着她在软塌上坐下,柔声道:“孤觉得烛火太伤眼睛,所以取了夜明珠来给你看书用。现在可想好对策了没?”   华浓将自己的想法与国主细细谈起,她越说越投入,不觉忘了时辰。她本想让国主评定一下,蓦然发现他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夜明珠的光线温馨柔媚,华浓却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长夜寂寂,谁知宫廷里突然冒出一束强光,紧跟着一阵天崩地裂的巨响打破了宁静。受惊的宫人们开始四处乱窜,华浓立刻披上披风去殿外看个究竟。   “到底是怎么回事?”华浓抓住一个宫人便急切地问道。   宫人神色匆匆,慌慌张张应答:“启禀夫人,听说是国主的炼丹房发生了爆炸。赶紧走吧,夫人这里太危险了。”   华浓气不打一处来,她只能挺身而出控制眼前混乱的局面。她让宫人分成两队,一队负责汲水,一队负责挖土,一番紧急抢救之后,火势终于停止蔓延。   国主从梦中惊醒,见她面有愠色,连连拱手致歉。华浓眉头紧蹙:“国主到底在炼什么丹药,难道是想长生不老吗?”   国主促狭一笑:“是那个用的药。”   华浓不想再和他说话,一气之下把夜明珠全都打散在地。她愤然将国主推出殿外,就反手关上殿门。她以为凭着自己的努力能够改变蜀国的命运,可是这个国主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听劝。两国交战的事,他全然不管,只知道一心搜集宝物、修炼房中秘术。华浓觉得委屈不已,躲在门后嘤嘤抽泣。   国主不停地拍着门,低头求饶道:“华浓,孤求你开开门,你不要生气了。”   华浓丝毫不理,任由他在外面大吼大叫。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太后娘娘听说自己的儿子站在殿外给一个女人低声下气地赔罪,便亲自拄着手杖来教训华浓。她怒道:“来人,把这道门给封起来,她不愿意出来,哀家关她一辈子。”   眼见太后就要来真格的,国主更是方寸大乱:“华浓,有话好好说,你给孤一次改过的机会吧。”   太后恨铁不成钢:“国主,你还求她做什么。以你的身份和地位,需要这样低三下四吗?哀家真是臊得很。”   “母后,您回去睡觉吧。我们俩的事情自己能解决。华浓是因为儿子的炼丹房着火了,所以才生气,她是好意。”国主替她辩解道。   太后恨恨道:“哀家又多事了,是不是?哀家刚才特地问了司天监,他说女强主弱,非江山之福。此次炼丹房出事,就是应在她这颗灾星。你自己想想,自打她进了宫,宫里发生多少怪事,运作了几年的炼丹房怎会好端端的爆炸?”   太后的数落,华浓听得一清二楚,她轻轻打开门,木讷地跪在地上:“太后娘娘说得非常对,妾身恳求国主将妾身逐出宫去。”   “儿子,她的心思根本不在你身上,她要走就如她所愿。”太后一个眼神,身边的侍女立刻会意拽着华浓就往外走。   华浓冷冷地甩开侍女的手,傲慢道:“我自己出去,不劳你动手。”   国主心下凄怆,连忙将她拦住。这时候国主做出一个令众人都想不到的异事,他颤颤巍巍地跪在华浓跟前,极尽卑微:“这个时候你离开,之前的心血岂不是都白费了?留下来好不好,你的仇人还在,你忍心让他逍遥快活吗?华浓,你再给孤一次机会吧。”   华浓知道宫里人的目光几乎能把自己杀死,她紧跟着跪了下来:“妾身胆大妄为,恳请国主恕罪。是妾身报仇心切,性子急了些,妾身以后再也不逼迫国主了。”   “你不走了,真是太好了。”国主欢喜不已,一下子将她搂在怀里,替她温暖冰凉的小手。   太后连连摇头,对侍女低声道:“哀家活了这么些年,自己生的儿子都很少给哀家跪下。这个女人成也好,败也好,这个后宫注定不得安生。哀家不能让她这么横下去,否则哀家以后以何立身?”   “太后娘娘有何妙计?”侍女耳语道。   “回去说。”太后白了华浓一眼,就带着一众宫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股股浓烟环绕在宫墙四角,迟迟挥散不去。华浓呛得直流眼泪,看来炼丹的威力还是挺大的。她记得李唐时期就有将火药用在抵御外敌上的记载,如果此番用火药去对付李辰曦,来个瓮中捉鳖,那么一定会取得完胜。   她偷偷召来了炼丹师,他们自知犯错,挨个低头跪在地上。华浓放松了紧绷的脸,平静道:“你们给国主炼的丹药主要是用什么做的?”   炼丹师面面相觑,怯怯道:“一般是硫磺,或者□□。”   华浓脸色大变,怒斥道:“这些都是□□啊,你们居然给国主吃这个,真是好大的胆子。”   炼丹师连忙解释道:“夫人息怒,炼好的金石药在服用之前,臣等会进行伏火处理。经过处理之后,药物的毒性就会减弱很多。这次就是因为进行伏火处理时,不小心发生了爆炸,所以才将炼丹房烧成了灰烬。”   华浓凭着敏锐的嗅觉,已然猜出这伏火才是她应该关心的。她淡然道:“怎么个伏法?”   “回夫人,将木炭、硝石以及硫磺适量混合,用皂角引燃灼烧就可以伏火。”   华浓听得津津有味,她继续深入道:“每一次伏火都能产生巨大的威力吗?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控制这种威力,让它在适当的时候释放出来?”   “只要不引火,一切都是安全的。”   华浓脑筋转得极快,她胸有成竹地吩咐道:“你们负责给本宫准备足够的硫磺和硝石,本宫自有用处。” ☆、瓮中捉鳖   石浩宣带领两万人马潜进蜀国,他扫视了一眼连绵不绝的山道,却愣是没见到一个守卫的士兵。他心下觉得奇怪,又拿出地图反复看了看,自言自语道:“真是见鬼了,他们的心怎么这么宽啊。”   边上的副将逢迎道:“他们一定是吓破了胆,都不敢出来了。大人回去后就等着加官晋爵吧。”   石浩宣忐忑不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深山中前行。他不敢放松警惕,时时刻刻注视着山中的风吹草动,突然他发现不远处的树林里似乎有尘土溅起的迹象。他不觉笑了起来:“原来是想玩把戏,蜀军全藏在密林里。我们兵分三路,包抄前面的树林。”   入春之后,山中的树木长得浓密茂盛,是极好的隐蔽。北汉军神不知鬼不觉地向树林深处逼近,果不其然里面确实有一堆蜀军的营帐。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一通乱放箭,直到把帐篷全都打瘫在地。   箭已放了差不多,可是却根本没见到蜀军的影子。石浩宣壮起胆子亲自走上前去看个究竟,他抄起地上的柴灰,幽幽道:“他们就在这附近,灰还是热的。”   副将征询道:“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天快晚了,如果走不出这片树林,恐怕会中了敌人的埋伏。”   副将话音刚落,树林上空就被一层浓云遮住,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石浩宣恍然大悟:“中计了,快撤离这片树林。”北汉军到底是第一次入蜀,他们见主将慌了心神便开始四处逃窜。   低沉的号角声响彻云霄,石浩宣呐喊道:“蜀人如鼠,怎么竟搞些偷偷摸摸的?为什么不出来一战?”   女子清脆如铃的笑声从天上传来,她不屑道:“兵不厌诈,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叫李辰曦滚出来,只要他求我,本夫人可以让你们死得好看一点。”   石浩宣讥讽道:“哈哈,笑死本帅了。蜀国真是无人,居然让女人上战场。对付你们,根本不需要劳驾李辰曦。”   “你是什么东西,只有李辰曦才配做本夫人的对手。”华浓冷冷道。   石浩宣心有不甘:“哼,口出狂言。尽管放马过来,让本帅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射。”华浓冷嗤一声,便命令早就准备好的弓箭手放箭。蜀军居高临下,那抹了硝石和硫磺的箭头顺风直逼树林。箭枝如雨,全都射在了树上,石浩宣更是哈哈大笑:“就这样的箭法,还想来打仗,回家去好好练习吧。”   “死到临头还在笑。只可惜今天来的不是李辰曦。”华浓气愤不已,忿忿地举起手中的圆形水晶,并将其对准夕阳的余晖。   石浩宣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嘲讽道:“又装神弄鬼,本帅不是被你吓大的。”   突然间树林里起了大火,刚刚落在树上的箭枝砰地一声巨响将树劈成了两半。石浩宣慌了心神,护着头部就亡命奔跑。北汉军互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炼丹师终于明白夫人的用意,不住地点头称赞:“原来夫人将伏火之法用在了战争上,威力真是不同凡响。以后谁敢再入蜀国,怕是有来无回了。不过,臣非常好奇夫人是如何引火的呢,这一块水晶又有何用处呢?”   华浓避开浓浓的烟雾,得意地笑道:“本宫翻了些书,张华在《博物志》中记载【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得火】。本宫发现水晶同样可以借助太阳的光芒达到引火的目的,所以才有了这出请君入林,瓮中捉鳖的计策。”   “夫人高明,你看北汉军吓得屁滚尿流,那领头的将军再不说大话了。”   华浓惋惜道:“只可惜,多了条漏网之鱼。”   石浩宣被土灰掩埋,只要稍微一吸气土灰就会呛入鼻孔,他无奈下动了动手指,炼丹师眼尖,连忙要弯弓将他射死。华浓傲慢地瞥了眼:“不必了,他回去也是难逃一死。”   蜀军撤离了,石浩宣终于可以从土灰中逃出来,他颓然坐在地上,双眸紧闭。没过多久,又有几个小兵苏醒,他点了下人数,不足百个。那些年轻的生命在他眼前飞灰烟灭,曾经的豪情壮语也轰然塌陷,什么太子太傅,全都是泡影。他心一横,掏出佩剑就想自刎谢罪。   “大人,你不能死啊,我们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现在要赶紧回去将这种怪事报告给皇上。”   石浩宣默然收回佩剑,带领几十个残兵狼狈地返回汴梁。北汉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皇上龙颜大怒,亲自召集文武大臣在殿上问罪石浩宣。   石浩宣羞愧地脱下官帽,头几乎垂到了地上,他痛哭流涕:“罪臣一直谨慎,可还是中了埋伏。那个妖女拿着东西对着太阳照了照,树林一下子就爆炸了。臣一直护着脑袋,才侥幸躲过,臣自知死罪,只想着回来告诉皇上事情的经过。”   皇上恨铁不成钢,长袖一挥:“你太让朕失望了,你自己去刑部领死吧。”   监察御史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英王,便果断开口替石浩宣求情:“皇上息怒,石大人并无大错。他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要是处死了他,无异于自剪羽翼。怕是会有人坐收渔人之利啊。”   □□人争相跪了下来:“是啊,皇上,太子聪明懂事,这都是石大人教导有方。皇上可以功过相抵,饶他不死啊。”   李辰曦知道自己是时候表态了,他淡然道:“皇上,臣也以为石大人不能死。这一仗事出突然,不论谁为主帅都难逃失败的命运。臣还该感谢石大人,要不是他主动请缨,怕是臣早就死了。”   英王言辞恳切,皇上心中暗自纳罕,他一直以为英王是想借机打击□□,难道真是小人之心了?皇上冥思苦想,他为了不让英王觉得他手下留情,就下令让石浩宣在牢中呆几个月。   朝会过后,李辰曦独自在御道上散步,恰好看到披枷带锁的石浩宣从他面前经过。他无辜地笑了笑:“让石大人受委屈了。”   石浩宣吹起了干巴巴的胡须,皮笑肉不笑道:“英王,你真虚伪。明明当初是你把我逼上绝路,现在反过来当起了好人。呸。”石浩宣一口吐沫全都吐在李辰曦脸上。   李辰曦眸子里露出凌厉的寒光,他阴森一笑:“石大人孤陋寡闻,实在枉为太子的老师。本王告诉你,那女人根本不是妖女,她能想到火攻是因为蜀国宫里的炼丹房曾发生过爆炸。作为一军主帅,没有深远的谋略,只想着窝里斗,真该万死。”   石浩宣又兜头吐了他一脸吐沫星子,咬牙讥讽道:“哼,你不过是事后诸葛,李辰曦别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聪明人。”   杜若看到王爷被人侮辱,连忙从轿撵上下来,她不留情面地赏了石浩宣一记巴掌:“你不过败军之将,凭什么这么对王爷。石浩宣,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石浩宣脸涨得通红,他不服气地反驳道:“李辰曦他就是一小人,他故意逼死了他叔父,现在还假装做好人,我就是看不惯他虚伪的嘴脸。”   杜若怒气更甚,一把拖住石浩宣,推推搡搡道:“走,你跟本郡主去见皇上,今天不替英王挣回脸面,本郡主跟你姓。”   李辰曦悲伤不已,苦笑道:“自打母后离世,他们对本王越发变本加厉。算了,本王已经习惯了,任由他们蹬鼻子上脸。”   杜若掏出绢帕,温柔地替他擦干净脸:“不行,皇兄,杜若一定要和皇上说。” ☆、韬光养晦   珠帘垂落,香气袅袅,龙榻上一个明黄的身影正和衣而眠。天气晴好,许多看不见的飞虫在殿内四处飘荡,宫女为了让皇上安心入睡,不得不兢兢业业地拿着蒲扇在榻前驱赶飞虫。   这时候的皇上是安静的,没有任何的心机。王恩看到李辰曦和郡主进入寝殿,便伸出手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皇上正在睡觉。”   “这不刚下朝,怎么就睡了?”杜若没好气道。   王恩连忙将郡主拉到偏殿,细心解释道:“皇上晚上经常熬夜批折子,加上最近战事连连,睡眠很差。如今没了这安息香,他根本无法睡着。”   李辰曦隔着珠帘,隐隐能窥到皇上眼角零落的皱纹。皇上不过三十出头,正是男人精力充沛的时候,怎么倒显得苍老憔悴了许多。他心中蓦然滋生出一丝不忍,可是一转念又想:“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要不是他霸占权利不肯放手,又怎会憔悴至此?一个人妄图扛起千斤重担,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皇上一个翻身,渐渐清醒了过来,他含含糊糊道:“王恩,是谁在外面说话?”   杜若将殿外的石浩宣猛地推倒在皇上榻前,她气鼓鼓道:“皇上,他居然侮辱英王。英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杜若想问下皇上,他以下犯上该如何定罪?”   皇上极不厌烦地皱起眉头,冷嗤道:“朕日理万机,没工夫处理你们这些小事。”   “是啊,皇上这样做真让杜若心寒。皇上宁愿去包庇外人,都不相信自己的弟弟。石浩宣目中无人,此次打仗完全不顾虑英王的提议,才有了这次的大败……”   李辰曦一把扯住杜若的长袖,制止道:“杜若,不可乱说。”   皇上阴沉着脸,像是蓄势待发的山洪,他偏追根问底:“怎么回事,杜若你说清楚。”   杜若脾气倔强,劈里啪啦一通说道:“皇兄,你别拦着我,你为什么总是一再忍让?你当年的意气风发去哪儿了?杜若今天是非说不可。皇上,石浩宣出征前,皇兄曾经写了封信给他,教他如何避开敌人的火攻。可是刚刚他还污蔑皇兄,说皇兄想逼他至死。皇上英明,怎么就不认为他们是朋比为奸,合伙来挤压皇兄呢?”   皇上的脸上涌现一股杀气,他狰狞地盯着石浩宣,凌厉道:“真有这回事?”   石浩宣脸上火辣辣地疼,支支吾吾了半天:“罪臣当时没来得及看。”   “王恩,去石大人家里取回英王的信,如果郡主所说属实,石浩宣就是犯了轻敌的大罪。”皇上的额头拧成一道道沟壑,他怒喝一声,石浩宣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浓浓的香气调皮地钻向李辰曦的鼻子,骚扰他的鼻孔。为免失了礼节,他的俊脸涨起一片红晕,终于他还是忍受不住,狠狠地咳嗽起来。莫名的血腥味从嗓子眼里散出,他用绢帕轻轻擦拭了嘴角,突然瞥见了帕上的血丝。   杜若眼泪扑簌落下:“皇兄,你是怎么了?”   李辰曦一口气没提上来,又剧烈地咳嗽不止,他微微笑了笑:“没事,你不要这样。”   皇上过意不去,就让太医顺道替他瞧瞧,太医把了一会脉,神色凝重道:“英王积劳成疾,又时常酗酒,怕是得了痨疾,估计撑不过一年了。”   皇上随即愣住,他双眼含泪,心中颇有悔意。李辰曦长长地吸了口气,幽幽道:“这是最好的结局,皇上,臣是没机会和你争了。一切本是太子的,臣从来没有觊觎宝座的想法。”   皇上郑重地拍着李辰曦肩膀:“哥哥知道,是哥哥对不起你。”   李辰曦故作镇定道:“人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起初臣确实心有不甘,不过,臣可以下去陪伴母后了。”   杜若泣不成声,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她喃喃道:“是不是虫娘害的你?皇上,杜若求你赐虫娘死罪,这一切定是她搞的鬼。”   李辰曦辩解道:“不是的,虫娘对本王悉心照顾,请皇上明察。”   “好,朕会查明白,英王先坐下吧。”   “皇上,你别被李辰曦骗了,他这个人太阴险了。”石浩宣跪在地上,仍是死犟着。   皇上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顿时龙颜大怒:“你给朕住口,英王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留面子,你呢,非但不懂得感恩,还想构陷王爷。”   很快,王恩将信递到皇上手中,皇上拆开一看,信上果然是王爷的亲笔字迹。他震怒不已,一脚踹在石浩宣胸口:“废物,朕养了你们一群废物。王爷清清楚楚写了,蜀国地势险要,时值三月,应防火攻。你是怕英王分了你功劳,所以才不听他的计策,甚至处处诋毁他。快滚出去,朕不想再看到你。”   李辰曦显得疲惫不堪,无精打采道:“皇上,臣以后怕是不宜上朝了。朝中大事,臣不能再帮皇上分担了。臣想回封地去,好好地走完剩下的日子。”   皇上面上和善了不少,他柔声道:“别回太原了,京城到底方便些,万一有什么事太医也好及时治疗。”   “谢皇上恩典,那臣先告退了。”   看着李辰曦赢弱不堪的背影,皇上心中五味杂陈,他连忙吩咐王恩亲自送英王回府,顺带传虫娘入宫问个究竟。   李辰曦遣散了府里的下人,身边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他脸上蜡黄,整日捧着个药罐子,就连他阴鸷的眸子也失去了往昔的威力。他喜欢坐在窗边,倾听桃花吹落的声音,一坐就是半天。   虫娘泪眼婆娑地从宫里回来,突然伏在他膝盖上痛哭不止。李辰曦捧起她的下巴,喃喃道:“虫娘,你别难过。”   “王爷,虫娘误杀了你。皇上今天对虫娘说,王爷一心一意对他,而他却一直防范王爷,甚至起了杀心。皇上说,因为王爷和陆将军还有七郎亲近,所以才处死了他们。皇上要虫娘好好照顾你,弥补他心中的愧意。”虫娘呜呜咽咽道:“王爷,是虫娘不好,不该给你弹唱忧伤的曲子。我现在就回蜀国,将真相告诉华浓,让她来陪你。”   “告诉她有什么用,虫娘,本王没事,本王好好的。”李辰曦在她耳边低语道。   虫娘疑惑地看着眼前神秘兮兮的男人,双手不停地捶打着他的大腿:“王爷,虫娘以为你时日不多,差点就要自责死了。”   李辰曦示意她小点声,随后幽幽解释道:“本王略通医术,所以身体出了毛病本王肯定是第一时间就会知晓。本王一直在服用一种药,它可以表现出像痨病的症状。本王这么做的目的,不仅可以勾起皇上的同情还有愧疚,更能让□□对本王放松警惕。只要本王与他们没有冲突,久而久之他们自己就会起内讧。本王会暗中搜集他们犯错的证据,到时候将他们一网打尽。”   虫娘埋怨道:“王爷原来是想韬光养晦?你都不跟虫娘打个招呼。”   李辰曦擦去她脸上晶莹的泪珠:“你若不演得真切,皇上怎么会相信呢。虫娘,你以后可要配合本王演戏了。”   虫娘喜极而泣:“只要王爷吩咐,虫娘万死不辞。” ☆、爱恨交织   欢快的鼓点敲个不停,一群浓妆艳抹的妖娆女子纷纷在殿上跳起舞来。她们身姿矫健,衣着大胆奔放,隐约能窥见胸前似雪的香肌。其中一个姿色过人的姑娘伺机向国主抛了媚眼,那带电的目光不禁让国主坐立不安。   太后微微笑道:“国主,这舞蹈你可喜欢?”   国主直勾勾地盯着不苟言笑的华浓,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太后心下不悦,转而又问起华浓:“陆氏,哀家安排的庆功宴可还合你的口味?”   “太后娘娘安排的很好,妾身很喜欢。”华浓连忙站起来应道。   太后摆手示意舞女退下,殿里立刻安静了不少,她让侍女亲自替华浓和国主斟满酒,恬然道:“哀家没什么别的意思,蜀国多少年没打过胜仗了,现在总算后继有人。陆氏,哀家以后会好好对你,再不为难你。这酒,哀家祝你们俩永结同心。”   华浓羞涩一笑,端起碧玉黄龙酒樽就一股脑地喝干。   太后眉眼弯弯:“哀家听孙儿说,那北汉的战神王爷好像染上了痨病,时间怕是不多了。这对我们而言,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从此以后,我们便可以高枕无忧啊。”   华浓不经意间碰倒了酒樽,她尴尬地应道:“确实是个好消息。”   国主将手轻轻覆在华浓的手上,他隐约能察觉到她手背滚烫的热度,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母后,这一仗华浓功不可没,孤决定在城里种满芙蓉,以彰显其赫赫功勋。”   “你是国主,你觉得好就行。”太后递了一个眼神,侍女又去给华浓倒好酒,她笑容可掬道:“哀家这酒是陈年佳酿,国主觊觎了许久,哀家都不肯轻易拿出。陆氏,你要多喝点,方不负了哀家的心意。”   “是,多谢太后娘娘赐酒。”华浓满脑子都是“痨病”两个字,她僵硬地把酒喝干,一杯接着一杯。几杯酒下肚,她脸上已是红霞飞动,秀目含情,极尽媚态。   国主三魂丢了两魄,他深深地咽了下口水,心内却纠结异常。太后摇了摇头,露出一脸的诡笑:“儿子,做娘的只能帮你到这了,你要鼓起勇气啊。只有让她成为你的女人,以后她才会乖乖听你的话。”   国主面有不悦:“母后,孤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掺合。”   太后愤然将银筷甩到地上,她冷嗤道:“哼,哀家这么做是为了谁,这饭哀家不吃了。”   太后拂袖而去,一顿热闹的晚宴不欢而散,国主只好搂着微醺的华浓回芙蓉殿。天上明月高悬,华浓极不安分地逃出国主的怀抱,开始在花园的小道上袅娜起舞。她长裙摆动,步摇随风,勾魂的杏眼躲在云袖后缓缓睁开:“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国主,你觉得妾身吟得如何啊?”华浓声音柔媚酥骨,国主直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千万条虫子啃噬。   他强撑着最后的一点耐力,上前抓住她:“你喝醉了,孤送你回去休息。以后太后召你,你不要再去了。”   华浓模模糊糊地想伸手去解开裙带,她软语道:“太后娘娘赐的酒很好喝,只是妾身觉得身上好热好痒。”   这催|情的烈酒真是厉害,国主为免她出丑,不由分说就将她扛在肩上,一路小跑。他用冷帕子敷在华浓额头上,便吩咐宫女来照顾她。国主斜靠在软塌边,听着她诱|惑的娇|吟,不得不默默阖上眸子,吁出长长的一口气。   少不更事的锦瑟问道:“国主,夫人身上好烫,要不要叫太医?”   床上的女子艳若桃李,任谁见了都会按捺不住。国主心中杂乱,他怕自己撑不过去,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逃避:“不用,孤出去走走,这里就交给你了。”   国主一步三回眸,好不容易挪到门口的珠帘下。他正准备夺门而出时,华浓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她柔情万种地嘀咕道:“辰曦,我想你。”   国主匆匆将锦瑟拖了出去:“滚,没有孤的命令不许进来。”锦瑟从未见国主如此动怒,吓得一溜烟似地逃走。   国主一边蛮横地撕扯着她的衣裳,一边咆哮道:“孤怎么做才合你的意?他很厉害,是吗?值得你这般留恋?孤不吃药,孤也能让你舒服。”   疯狂如雨点般的吻落在华浓的身上,她似醒还醉,喃喃道:“不,你不是辰曦,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他从来都不舍得碰我,你给我出去。”   国主再无丝毫怜惜,他瞪着猩红的眸子,低吼道:“你是孤的女人,孤命令你不许再惦记他。再说,孤难道连自己的女人都碰不得?”   红绡帐下春恩重,芙蓉殿里情意浓。国主的贴身太监来到内廷,指着芙蓉陆夫人的绿头牌子对记事的太监道:“国主今晚留宿在这里,你给记下来。”   小太监挤眉弄眼道:“国主还是第一次留宿夫人那里,明天后宫不得炸翻了锅。”   “就你话多,当心国主割了你舌头。”   小太监调皮地摸摸头,讪讪应道:“小的是在替国主开心。”   清晨的阳光刺痛了华浓的眼眸,她浑身酸痛,勉强支撑着坐了起来。那满地的零碎衣裳顿时让她惊惶失措,她木讷地看着床单上如红梅绽放的点点猩红,突然泪流不止。   华浓让人烧了热水,任由丫头在她身上来回搓洗。她双眼无神地注视着前方,呆呆地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宫女向桶里洒了些花瓣,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回夫人,昨晚夫人喝醉了酒,国主好意将你送了回来。可是夫人冷不丁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国主就跟发疯了一样把奴婢们都撵到殿外。夫人凄惨地叫了许久,奴婢们想进但又不敢进。”   她漫无目的地扬起水花:“本宫叫了谁的名字?”   “好像叫辰曦。”宫女怯怯道。   华浓双眸布满了雾气,她猛然一巴掌甩到宫女粉嫩的脸上,歇斯底里道:“你们都给本宫出去。”   她蜷缩在桶里,双手抱膝。华浓安静了不少,昨晚的事情也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她记得,太后说李辰曦得了痨病,时日不多。她以为自己会拍手庆贺,谁知到头来心中却还是跟针扎过一般痛。   那种爱深入骨髓,又恨入骨髓,无论怎样,都让自己饱受煎熬。她不敢去想,如果有一日他真死在自己手里,她又会作何反应?或许,最好的结局便是亲手杀了他来祭奠父亲和先生的亡灵,然后自己再自刎,以全了心中的爱恨交织。   忽然一阵风透过闷热的房间,她扬起头,傲慢地说道:“本宫在沐浴,你们不许进来。”   “孤也不可以吗?”国主径直走到她身边,冰凉的手在她白里透红的背上反复摩挲。   华浓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国主平静地解释道:“对不起,孤昨晚不是有意要伤害你。孤以为你和他之间会发生过什么,现在看来是孤多想了。孤特地封锁了关于李辰曦的一切消息,就是不希望你再惦记他。孤有不得已的尊严,你能懂吗?”   原来人世间看似最繁华的宫廷,竟是世上最冰冷的地狱。水的温度渐渐散去,华浓浑然不觉,仍倚在木桶边沿木然垂泪。 ☆、以假乱真   “虫娘,咳咳,今天天气看起来不错,你帮本王把书房里的书拿出去晒晒。咳咳…”李辰曦脸上淤黑,说话不到两句又剧烈咳嗽不止。   看着他几乎要把肺咳出来,虫娘不禁担忧地蹙起眉头:“王爷,你这样做,好好的身子也会被拖垮的。”   李辰曦神秘兮兮地张望着窗外,他小声解释道:“今天不一般,昨天秋迟暗报说石浩宣已在狱中自杀。他在死前给皇上上了个折子,并指控本王装腔作势。咱们一向多疑的皇上,是肯定不会轻易相信本王的,定会来看个究竟。”   虫娘搀扶着他来到成排的书架前:“这可怎么办啊?”   李辰曦踉踉跄跄地铺开两本书卷,极其微弱道:“先晒书吧,派个可靠的侍女去找杜若,就说本王有书送她。”   李辰曦慢悠悠地将书抱到庭外,不过一会的功夫他就气喘吁吁,不得不歪在椅子上休息。他半眯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风中扑闪如蝶。正在这时,几个朝中官员怒气冲冲地直闯王府内院,虫娘连忙将他们拦住,怒斥道:“放肆,这里是王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我等奉皇上口谕特来探望英王,难道你是想指责皇上?”领头的监察御史恶狠狠地白了虫娘一眼。   虫娘低下头,行礼道:“禀各位大人,王爷在休息,要不虫娘先给各位大人上茶?”   另一位大臣开门见山,冷言讥讽道:“不用遮遮掩掩,谁都知道英王的身体好得很,你不会是想趁机玩什么花样吧?”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李辰曦微微睁开眸子,从长椅上缓缓起身。他两眼注视着前方,却不曾想被脚下厚厚的的一摞书卷绊倒,整个人立刻趴在地上。李辰曦勉强撑着从地上爬起,可是身子刚起来一点,就因为体力不支而重新跌倒。虫娘揉了揉红红的眼睛,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王爷,你不要再试了。”   “本王废了,本王废了。”李辰曦喃喃道。   虫娘入戏极快,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对几个围观的人咆哮道:“王爷这样你们开心了吗?”   监察御史稍有疑惑,板着阴沉沉的臭脸:“王爷心机真是够深的,你逼死了石大人,现在还有什么图谋?”   虫娘见王爷嘴唇干裂起皮,便好意递上杯茶水。李辰曦一时气急,猛然端起茶具,咕咚喝下好几口。许是喝得急了些,他又开始咯血,杯子里的热茶全都洒在了手上,烫出殷红的一片。   李辰曦精疲力竭,背对着他们摆手道:“你们走,本王不想跟你们啰嗦,回去向皇上复命吧。”   “王爷息怒,臣听说多听听曲子看看舞蹈会让人心情愉悦。这虫娘是城里出了名的美人,王爷何不让她唱几首,臣等也好跟着沾光啊。”太子冼马宋文逖不怀好意地盯着梨花带雨的虫娘,甚至壮起胆子在虫娘的柔荑上反复磨蹭。   虫娘愤怒不已,甩手打了狂徒一巴掌。   宋文逖本是有意激怒李辰曦,他眯起色迷迷的小眼睛,恬不知耻地摸着脸上的红色掌印,下流道:“美人真是够味,不过一个勾栏女子装什么高洁,回头英王死了,你就跟了本大人吧。”   虫娘恶心不已,又要伸手去打。宋文逖反手将虫娘揽入怀中,极尽轻|薄。李辰曦忍无可忍,拼尽全力去和他较起劲来。宋文逖手指头轻轻一碰,曾经坚不可破的王爷就像一张纸般软弱无力,顺势跌了个面朝天。   杜若突然拔出佩剑架在宋文逖脖子上,威胁道:“你敢再动王爷一根毫毛,本郡主就让你一命归西。”   □□人自知无法得逞,只好忿忿离开。杜若和虫娘同时想上前去扶王爷起身,杜若不屑地弹开虫娘的手,冷言挖苦道:“你走开,要不是你,皇兄怎会遭那帮人侮辱?青楼女子都是扫把星。”   “杜若,不要怪虫娘,他们就是来看本王笑话的。咳咳…”李辰曦挣扎着坐了起来,不禁呜呜抽泣:“本王若是还有当年的英勇,今天定要好好教训他们。可惜,到如今,只能任人欺辱,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杜若,你知道吗,本王心里有多恨。咳咳,可是这该死的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   。”   杜若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她将李辰曦拥入怀中,笃定道:“皇兄放心,杜若会去找最好的大夫来治皇兄的病。至于这几个伪君子,杜若一定会想法子扳倒他们。”   李辰曦别过脸去,羞愧万分:“杜若,皇兄欠你太多。”   “皇兄,让杜若留在你身边陪着你,照顾你,好不好?你可是杜若整个少女时代最美好的记忆。”杜若说罢已是泣不成声。   李辰曦委婉地拒绝道:“咳咳。皇兄已经对不起你,又怎能拖累你后半辈子?你的心意,皇兄心领了。这本《黄帝内经》陪伴了皇兄多年,以后你留着当个念想吧。”   杜若记得当年他生了场急病,是母亲嫌弃负担太重,竟将家中珍藏的医书扔在皇兄跟前。皇兄硬是凭着过人的聪慧,自己医好了病。后来,他年纪轻轻就从军打仗,征战四方,几乎不会再踏入家门。   杜若勾起往事,眼泪吧嗒吧嗒滴落在厚厚的书卷上:“皇兄,你这辈子从来都没有真正快乐过。”   李辰曦默默拍着她肩膀,柔声道:“已经过去了。”   皇上为免被蒙蔽,隔三岔五派人去王府探望王爷,李辰曦便继续装作弱不经风、四肢无力的样子。久而久之,皇上也放松了警惕,京城的政敌自然就更加得意忘形,肆无忌惮。   刚过了六月,天气渐渐闷热起来。外面骄阳似火炙热地烤着大地,虫娘觉得这个时辰应该不会有谁来拜访,就悄悄掩了门和王爷在凉亭里下起棋来。   二人下得入神,不料忽然有个书生模样的将军站在李辰曦身后,专注地盯着他们的棋盘。虫娘心下大惊,只好故作平静道:“王爷,你脸都红了,虫娘帮你去拿汤药。”   李辰曦及时瞥见地上的人影,佯装咳出几声:“咳咳,这棋不能下了,简直是在找死。”   赵莒莞尔一笑:“王爷胸有丘壑,所以这棋下起来是得心应手。”   李辰曦听他话里别有深意,又狂咳嗽不止,一口鲜血吐在了棋盘上:“赵将军来了,虫娘快去给将军奉上冰露,咳咳。”   赵莒顺手啜了口他吐下的猩红血丝,仔细咂着嘴巴:“这个味道,不像是人血的味道,王爷,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末将。”   李辰曦装傻充愣:“将军说哪里的话,咳咳,本王已是行将就木之人,这血自然和常人不一样。”   赵莒微微一笑:“原来如此,其实末将今日来找王爷是和王爷辞行的。末将被贬职了,他们认为末将是英王党,所以让末将调出京城。”   李辰曦云淡风轻地应道:“那是本王连累赵将军了,咳咳,赵将军好生珍重。”   好一个镇定的王爷,赵莒心生敬意,又道:“王爷,末将听说上次三国联军侵犯边境时,有位大臣为了弄死王爷,不惜勾结敌国。末将觉得这个消息一定可以让王爷在合适的时机翻身。”   李辰曦心头一紧:“赵将军还是好好离京吧,别跟本王走太近,否则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李辰曦说罢,便吩咐为数不多的家丁将赵莒五花大绑叉了出去。   赵莒见王爷仍不肯以诚相待,顿时火冒三丈在王府门口大骂道:“英王,你死的时候末将一定会赶回来看热闹。”   “多谢。”王爷别有深意地回了一句。 ☆、旧人憔悴   凉亭中仙乐阵阵,时有男女调笑的暧昧声音隐约传来。夜风吹起白色丝幔的一角,华浓不经意间瞥见了里面左拥右抱的国主。左边的女子吊着三角眼,娇滴滴地贴在国主薄薄的中衣上,她得意地冲着帐外的华浓一笑,继续软语道:“国主,来香人家一口嘛。”   国主醉眼朦胧,欣然将美人揽入怀中,他下巴零星的几根胡须狠狠地扎在女子红彤彤的脸上。   女子娇嗔道:“国主,你弄痛人家了。”   华浓实在无法忍受这□□,她微微阖起眸子,对身边的锦瑟道:“回宫吧,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锦瑟睥睨地白了眼帐里的妖媚女子,心下不平道:“夫人,我们为什么要回去?你看看她那狐狸精样,分明是想鸠占鹊巢。上次太后娘娘办庆功宴的时候,就是她李艳娘在人前大胆地向国主抛起媚眼。”   那次晚宴后,华浓很少有机会见到国主,他们很友好地避开彼此,就像永远不会相逢的两座山峰。想到此处,华浓下意识地摸着红色纱衣下隆起的小腹,淡然道:“算了,国主的意愿谁都左右不了,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可是夫人你如今有孕在身,怎能不让国主好好照顾你。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当值的宫人最喜欢看人脸色行事,国主一冷落你,他们也跟着作践你。”锦瑟忿忿不平。   “国主,你说人家比那陆夫人如何?”李艳娘杏眼含春。   国主哼哼道:“没法比。”   得到了便不知道珍惜了,男人都是如此。华浓气急而去,不料却与迎面走来的国后徐氏狭路相逢。国后年近四十,仍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她拉着身边世子段世宏的手,莞尔笑道:“宏儿,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陆夫人了。”   世子的年纪比华浓还大上两岁,他将夫人从头到脚打量个遍,随后礼节性地作揖道:“宏儿拜见夫人,夫人果真如传言所说是国色天香之人。”   他虽是夸赞之语,可是语气未免轻薄,华浓心下不悦:“久闻世子文采武略,差一点就捣进汴梁皇城。”   世子最忌讳别人提起那一令他颜面扫地的仗,他不禁涨红了脸,羞愧道:“不及夫人,以后若是夫人有空,宏儿亲自去芙蓉殿请教一二。”   国后围着华浓转了一圈,皮笑肉不笑道:“夫人的红色长裙真是好看,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只是这女人如花,一旦没了男人的滋润,怕是再美也终究逃不过凋谢的命运。宏儿,我们进去吧,别让国主久等了。”   月光如水倾泻在石子小路上,华浓黯然摸着路边青色的矮松,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我爱的人是我的灭门仇人,爱我的人如今也弃我而去。我以为那个夏天会是幸福,会是天长地久,谁知最后竟是离别,是天崩地陷。”   “夫人,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千万不能自暴自弃啊。”锦瑟乖巧地安慰道。   华浓沉浸在自己苦涩的回忆里,任由细小的松针扎疼她的掌心:“后宫的生存之道,要么是恩宠,要么是子嗣。我很清楚,只是发些感慨,我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   忽然清脆的玉佩声传入耳中,只见一个白衣宫女姗姗来到华浓跟前:“夫人,国主请你入帐,只你一人。”   锦瑟欢喜得紧,顿时雀跃道:“夫人,转机来了,国主还是记着你的。你进去吧,奴婢在这等你。”   华浓不知是福是祸,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她刚入帐内就有一股浓郁的脂粉味伴着酒味扑面袭来,华浓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国主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眉头紧蹙的女子,冷冷道:“听国后说你来找过孤,孤还以为你不会过来呢,你看孤就是这样的人,醉生梦死,荒淫无度。怎么样,孤知道,你很生气。”   华浓垂下头来,低声回应道:“妾身没有生气。”   身边的女子无不对自己曲意逢迎,为何她总是犟得像一头牛。国主醋意更甚,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案台上:“你为什么不生气,是因为孤根本就不值得你上心?你不是始终惦记那个痨病鬼吗,孤倒要看看他现在还能给你什么?”   华浓极力平静道:“妾身只是惦记他几时会死。”   “是吗?你当孤是傻子吗?你喝醉酒时,一直在叫他的名字。”国主已有几分醉意,他越想越气,愤怒地将琉璃酒杯掷到华浓跟前:“孤在你面前就是个屁。”   华浓连忙跪下:“妾身入宫之前,国主说过不会介意的,现在怎么又出尔反尔?”   国主凶神恶煞地托起华浓的下巴,想拍下去的手却迟疑地悬在半空:“孤不能一直纵容你,孤怕再这样下去,你就会给孤戴上一顶厚厚的绿帽子。”   华浓不卑不亢道:“国主心中有气尽管冲着妾身就是,但是千万不要侮辱妾身的人格。国主既然不能心平气和,妾身只好退下,让国主继续欢娱。”   “孤还没说两句,你就不耐烦了。你想走,孤偏不让你走。”国主蛮横地把华浓拖回桌上,硬生生地要将酒灌入她口中:“孤要你陪着孤一起沉沦。”   “妾身身体不适,不能饮酒。”   “借口,孤不信。”国主眼里布满猩红的血丝,他强行用酒壶堵住华浓的嘴。源源不断的酒水从她嘴角溢出,经过脖子流进身体,华浓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晕厥过去。   国主瞧她两颊生红晕,便冷冷地命令宫女道:“没意思,送她回宫。”   华浓半夜难受,将晚上吃下的粥全部吐了出来。大殿依然是华贵宽敞,只是更显凄凉。锦瑟给她擦去嘴角的秽物,不觉流下眼泪:“夫人,国主怎么能这样羞辱你。”   华浓麻木地抚摸着冰冷的床沿,喃喃道:“国主是铁了心要折磨我了,也罢,权当我欠他的。”   锦瑟端了碗清水,伺候华浓漱口:“夫人,你为什么不肯说出你怀有身孕的事,或许国主会回心转意。”   “不,我不能说,国主对我还有情绪。我现在说出来,不知该有多少人盼着这个小生命死。所以,你嘱咐殿里的人不许乱嚼舌根。”华浓近来失宠,倒是眼前的锦瑟一直细心服侍,不离不弃,她心下感怀不已,便让锦瑟将她收藏的宝盒拿过来。   宝盒刚一打开,锦瑟就看到里面熠熠生辉的翡翠珠宝。华浓从珠宝中挑出一支极不起眼的芙蓉金钗,随后又轻轻盖上了盒子,她苦笑道:“这里的珠宝都是昔日国主所赐,以后就交给你替我保管吧。你是个尽责的姑娘,我的孩子有你照顾肯定没有问题。”   锦瑟捧着沉甸甸的珠宝盒,吓得跪在床前:“夫人,孩子是舍不得离开亲娘的啊,请夫人三思。”   华浓露出一脸的疲倦,淡然道:“我乏了,你下去吧。”   锦瑟灭了烛火,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在漫长无尽头的黑暗中,华浓无意识地把玩起方才留下的芙蓉金钗,她心中取舍难抉,像是要从身上割去一块肉。   突然,一阵金器落地的声音响起,华浓再回头时,那支芙蓉钗已裂成两半。 ☆、阴谋诡计   夏日炎炎,殿前的水芙蓉喷泉倒成了极佳的避暑胜地。银白的水花在石头缝中起起落落,一滴滴水珠溅到人身上甚是清新凉快。时有几个丫头站在那里互相掬着水嬉戏玩耍,给这冷静的宫殿带来几分难得的生气。   今天的宫里异常安静,锦瑟嘟着嘴,忿忿地抹着桌子,偶尔还发出几声嘀咕。华浓笑着放下手中的笔,不解道:“擦个桌子都不安生,你到底藏了什么事,说出来本夫人替你做主?”   侍女蹙起眉头:“夫人,你知道他们都去哪了吗?国主天没亮就带着太后、国后还有那个狐狸精出宫纳凉去了。宫里的人差不多全走了,只剩下我们殿里的人。”   华浓知道锦瑟一定是受了别人的言语讥讽,欣然笑道:“你也跟去吧,我不需要人服侍。如果晚上回来的话,帮我带些驱蚊的艾草。宫里的香我用着总觉得不舒服。”   锦瑟轻轻地拥着华浓,欢喜道谢。   华浓突然一本正经,紧紧盯着她的眸子,郑重道:“对了,我床下有一个摔了两半的发钗,你见过吗?”   侍女眼神飘忽,她急忙跑出大殿:“夫人,那钗子被我丢掉了,我现在先走了,不然一会会热死的。”   华浓无法,只好自己去废墟里寻找。她在地上翻了几遍,却愣是没见到发钗的影子。腰弯了许久,她不得不直起身子给自己捶捶肩膀。蓦然,一手大手蒙住华浓的眼睛,她以为是锦瑟故意捉弄,不觉咧嘴笑着:“你又调皮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人没有应声,华浓试图掰开蒙住的双手,薄怒道:“你这死丫头,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她这一摸,顿时吓了一大跳,那哪是女人的胳膊,分明是男人的。   世子在她面前无辜地傻笑:“在殿里转了一圈,没想到在这遇见夫人,夫人在找什么宝贝?”   华浓整了整松斜的发髻,冷冷道:“世子如今已有家室,需要和后宫嫔妃保持距离,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段世宏挤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夫人莫怪,宏儿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夫人,夫人难道就是这样待客吗?”   既然他存心找上门,那就休怪本夫人无情。华浓在沏好的茶里又添了些椒盐粉末,反复混匀后,端到世子跟前:“世子,茶来了。你有什么话赶紧说,本夫人还有别的事。”   世子径直拿起华浓放在书桌上的字:“夫人好字,只是还缺点东西。”他不等华浓搭话,提起笔来就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华浓看着他参差不齐的字迹,心下又恨又怒:“世子先喝了茶吧。”   世子偏要放下茶碗,他紧紧贴着华浓:“夫人别动,你秀发上沾了些蜘蛛的丝,宏儿替你取下。”世子轻轻地吹走了蜘蛛丝,又轻薄道:“夫人身上好香,到底是什么香料这么神奇?弄得宏儿心里痒痒的。”   世子呼吸紊乱,不觉靠得更近了些,华浓不留情份,一巴掌重重地甩到他脸上:“放肆。”   “夫人这一巴掌下去,别人看来或许会认为你在勾引宏儿。”段世宏捂着脸,恬不知耻。   “勾引你,你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几分能耐。你除了会调戏庶母,贪生怕死以外,别的还有何出息。”华浓不由分说,使出浑身解数要将这浪荡子推出大殿:“快滚,留在这脏了本夫人的寝宫。”   段世宏哪是一个弱女所能推动,他稳如泰山,继续激怒道:“宏儿会和父亲说,是陆夫人耐不住宫闱寂寞想□□宏儿。反正青楼女子寡廉鲜耻,父亲才不会站在你这一边。好夫人,宏儿第一次见你魂就没了,要不是父亲先下手,你早就是我的女人了。”   段世宏将她打横抱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闯入内殿。华浓刚要从床上起身,又被这魔鬼摁下,他急吼吼道:“夫人,你跟了宏儿,以后你就是这蜀国最尊贵的女人。”   “你放肆,来人啊,救命啊。”华浓蛮横地用脚踹他,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呼救。   段世宏阴森森地露出一排白皙的牙齿,狰狞道:“你叫吧,今天宫里根本没人在,母后为了成全我,可是良苦用心。哈哈哈哈。”   华浓扯下头上的簪子,不停地扎着世子越来越近的魔爪:“本夫人替你感到羞耻,滚…”   段世宏匆匆扒开衣裳,急不可耐:“别夫人夫人的叫,你还比我小呢。别急,我现在就滚到你身边。”   暧昧的空气骤然凝滞,国主像拎只小鸡一样将忤逆子从床上拉起来,他拿起木棍对着世子就是一通乱打:“孽畜,禽兽不如的东西,今天不打死你。”   段世宏连连抱头求饶,他将脏水全泼到华浓身上:“不是的,是夫人勾引儿子,儿子把持不住,父王,你错怪儿子了。”   国主恨得咬牙切齿:“哼,她会勾引人?她会勾引人,就不是现在的处境了。到外面跪着去,没孤的命令不许站起来。”   华浓心有余悸,愣愣地倚靠在床边,有了这一出热闹,怕是自己的是非更多了。国主紧挨着她坐下,细心地帮她捋顺了发丝,柔声道:“对不起,孤会好好教训那个逆子。”   这对父子让她伤透了心,华浓避过头去,倔犟道:“反正妾身无事,国主的儿子总是宝贝的。”   “你是在和孤怄气吗?锦瑟都和孤说了,这里还有孤的孩子。”国主轻轻地抚摸着她隆起的小腹,又从怀里掏出两半芙蓉金钗:“这个孤不需要了,有了孩子,孤相信你是不会舍得离开孤的。”   华浓顿时明白锦瑟的一番心意,幽幽道:“钗子已毁,妾身还要它做什么,国主若是有好的,不妨赏赐些给妾身?”   国主眉开眼笑:“好,只要你开口,天上嫦娥的簪子孤也给你弄来。”国主失而复得,心里欢喜不已,他贴在华浓腹部,闭上眼睛静静聆听小家伙有力的跳动:“孤相信,他将来一定会成就一番大事。华浓,如果是个男孩,孤就让他代替门外的不孝子。”   华浓讪讪一笑,她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太后、国后浩浩荡荡地闯入殿内。那国后更是梨花带雨,哭诉着替儿子求情:“国主,宏儿向来循规蹈矩,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你快让他起来吧,他身子娇弱,哪承受住这毒太阳。要是有个好歹,妾身年老色衰,后半辈子就没指望了。”   国主掰开国后的手,厌恶道:“都是你惯的,宏儿咎由自取,若是犯下大错,孤定杀了他。”   太后故意清了清嗓子,不怒而威:“这么说来哀家也是有错的,国主也是要责怪哀家了?”   国主的气焰立刻消了不少:“儿子不敢,母后何出此言呢。”   太后一字一板,冷若冰霜道:“宏儿有错是国后惯的,你的错,岂不是哀家惯的?原本说好了去避暑,哀家年纪大,经不起折腾,可是你作为儿子,一提到这个女人不惜取消行程。你留着这祸水在宫里,就是大错。依哀家看,既然宏儿喜欢,不如赏给他,亦不伤了你们父子感情。”   “母后,宏儿是你的孙儿,你庇佑他,儿子无话可说。可是,华浓这里也是你的孙儿啊,你看在未出世孩子的份上,一定要给华浓一个说法。宏儿整日游荡,没有半点世子的样子,他要是不能胜任那个位置,孤该考虑换人了。”国主紧紧握住华浓的手,和这两个女人顽强抵抗。 ☆、芙蓉泣血   太后摸着世子的头,和蔼可亲道:“告诉哀家,是不是你的错?”   世子惭愧地点了点头,他突然跪在华浓跟前:“夫人,原谅宏儿一时鬼迷心窍,以后再也不敢冒犯夫人了。”   华浓碍于太后的面子,只好让世子全身而退。人越聚越多,殿里越发像个大蒸笼。太后额头上不断冒出细细的汗珠,世子佯装孝顺亲自给太后奉上茶水。太后眉开眼笑,端起来就咕咚喝了几口。   “咳咳,这什么水,呛死哀家了。”太后白皙肥肿的脸涨得通红,顿时将喝下去的水全吐了出来。   世子不解道:“这个孙儿就不知道了,之前是夫人给孙儿沏的茶,孙儿还没来得及喝。”   华浓怯弱道:“妾身在里面放了些椒盐,妾身这就去重新沏。”   太后脸色难堪,连忙制止华浓:“哼,不劳你费心了,谁知道你会不会放点□□。以后你这芙蓉殿哀家不会再来了,哀家那里你也不必去了。你好自为之。”   华浓早就习惯太后的无端指责,倒也不以为意。好不容易盼着众人散去,国主急不可耐地将她抱在腿上:“孤等这一天太久,华浓你知道吗,孤好怕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还能靠着你,摸着你的手,感觉真像做梦一样。”   华浓在国主腿上晃晃悠悠,羞涩笑道:“妾身记得小时候父亲就是这样抱的,他刚硬的胡须总是不小心刺痛妾身的额头。”   “以后孤也把你当明珠捧在手里。”国主偷偷亲了一下她红扑扑的脸颊,又道:“孤要开始考虑给我们的孩子取名字了,这是今年最重要的事。”   国主态度转变,宫人也跟着殷勤了许多。每天不是这个汤就是那个水,将华浓着实养得胖了一圈。她总是忍不住对着镜子嘀咕:“生完孩子之后,怕是要丑死了。”   国主这时就会爱怜地捏着她的鼻子:“环肥燕瘦各领风骚,不过总不及华浓。”   转眼大雁南飞,已是入秋的时节。国主知道芙蓉花即将盛开,心中便想着给华浓一个惊喜。他特意把赏花的地点定在了宫外最高的望江阁里,此阁一面临水,一面靠山,是个清静雅致的所在。   月色静谧,偶尔几阵悠远绵长的琴音入耳,不禁让华浓觉得有些许微醉。她安静地靠在柱上,听着不远处水流拍岸的声响,仿佛时间也凝滞了一般。   芙蓉花绽,满城披霞。只见几簇薄薄的花瓣交错相叠堆积成一朵妖艳的殷红,远远望去倒真像女子的泪滴。国主与她耳鬓厮磨、软语温存:“孤喜欢就这样陪着你,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感觉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人。”   城中的芙蓉花她都能看个仔细,唯独李辰曦曾经住过的那个地方她是没胆量进去瞧瞧了。自打丞相死后,先前的宅子很快就换了主人,想来桃花渡边的几株木芙蓉或许也不在了吧。华浓蓦然滋生出物是人非,光阴难再之感,她紧紧埋在国主不甚宽大的怀里,呜咽道:“听闻芙蓉生命顽强,极易养活。妾身不求别的,只希望国主与华浓的感情能像芙蓉一样,可以抵挡一切狂风暴雨。”   国主抓着她冰凉的手,温文笑道:“孤是一国之主,谁有能力敢将我们分开,除非死…”   华浓连忙将食指覆上国主的嘴唇:“国主不可再说下去,天上有神灵在听着呢。”   国主舒心一笑:“你什么时候敬畏起神灵了?孤虽炼些长生不老的丹药,然而生死有命,绝不可能逆天而为。孤已到中年,近来时常觉得精力不济,这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咯。”   华浓心下凄然,她抱住国主,万般依恋:“国主以后对妾身少费些心思。”   快入深夜,城内的烛火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天地间只剩下皎皎月色。“孤的傻丫头…”国主轻轻拍着华浓的后背,像是慈父在哄婴孩入睡。他的心跳平稳缓慢,仿佛曲水流长的小河。   阁楼里突然闪过一道人影,华浓睡眠浅薄,顿时清醒。那人黑巾黑衫,额头上还纹有大大的“盗”字,他手持七尺长剑,凛凛寒光直指华浓咽喉。   “原来是盗贼,难怪他能飞上这么高的阁楼。”趁刺客没有察觉,华浓佯装半眯着眼睛,心里却在寻思应对之法:“高楼底下虽有成排的侍卫守护,然而要让他们赶上来护驾怕是等不及了。”幸好不远处有一盆月季,粉嫩欲滴,华浓故意侧身,手臂一挥,那陶瓷花盆已从高空坠落。   刺客知道她发出求救的信号,立刻将剑抵在她隆起的腹部,恨恨道:“你居然敢叫人,我就先弄死你的孩子再来弄死你。”   他牙齿森白,华浓后背泛起一阵凉意。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并用双手护住腹部:“本夫人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你若想挣些钱财,本夫人都可以给你。”   刺客鄙夷地冷笑:“哼,钱财?杨家几百口人的命还有我头上的耻辱,你以为是几个钱就能了事的?”   “杨家的人?”   长剑一勾,华浓的外衣已被划破,刺客若有若无地比划着:“锦绣庄杨家,贵人想起来了吗?多说无益,拿命来。”   争执声越来越大,终于将沉睡的国主惊醒。大事不妙,他连忙将华浓护在身后,厉声斥责:“大胆,国主在此,你还敢行凶杀人?快把剑放下,孤饶你不死。”   “已经到这一步了,回不了头了。我只有杀了昏君,杀了祸水,才能替我们杨家老老小小报仇。”刺客不由分说,提起剑就对着国主一通乱刺。国主没有精力与刺客纠缠,只能左右闪躲拖延时间。华浓见另一边仍有一盆月季花,便趁着他们二人胶着之际,偷偷抱着花盆重重地砸到刺客脑部。   刺客头部汩汩地流出鲜血,顺着脸颊一路滴到地上,他低吼一声,发疯似地将剑刺往华浓腹部。   身下的血像是流不尽的一江春水,华浓吓得惊慌失措,拿起地上的碎片继续乱砸一气。可是不知为什么,眼皮竟越来越重,似乎再也不想睁开。   楼下的侍卫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刺客自知寡不敌众,纵身一跃就闪入黑夜中。国主心有不甘,连忙下令全城搜捕刺客。   华浓失血过多,国主唤了几遍仍是没有应声。一旁的老宫人探了探她微弱的气息,悲戚道:“国主,夫人已经去了。您节哀吧。”   一行热泪紧跟着从国主混沌的眼眸里流出,他不顾礼仪,在众人面前呜呜抽泣:“不会的,华浓不会死的。”   “国主,夫人小产血崩,是最污秽肮脏的。请国主恩准老奴带夫人下去,待老奴妥善清理后,国主就可以让夫人风风光光地入殓了。”老婆子边说边拭去眼角的泪水。   国主没了支柱,只瘫软在血泊里愣愣地出神。他一会看到华浓在河边婉转歌唱,一会看到她在殿前翩翩起舞。她风采如旧,眉目含情,可是不管自己如何扯破嗓子呼唤,她仍是旖旎一笑,像一场南柯梦。   国主眼泪止不住地流出,几乎要干涸才肯罢休。他蓦然扇起自己的耳光,喃喃道:“是孤害了她,都是孤的错。” ☆、死里逃生   一阵夜风吹过,破旧的纸窗发出呼呼的声响,不知名的虫子也开始此起彼伏地欢唱。周围尽是浓重的腐烂臭味,华浓头晕目眩,几欲呕吐。她本能地想叫国主,不料正好听到两个宫女在嗑着瓜子小声嘀咕。   其中一个隐隐道:“妈妈,你确定夫人她死了吗?要不要再拿被子把她闷死?”   华浓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这宫里早有人惦记着自己的小命。她腹部空空,索性眯着眼睛屏住呼吸。老婆子又确证了一遍,继续坐回小桌边:“真死了,谁受得了那一剑,何况还是有身孕的人。国后交代的差事,我们算是完成了,以后可有得花了。”   “国主真是好骗,妈妈几句话就打发了,哈哈。他肯定不知道,夫人就算不死,到了我们这也会把她弄死。外面还有一个替死鬼,此事万无一失。”小宫女失声笑道。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两人欢快的交谈。老婆子不厌其烦地吐掉瓜子壳,没好气道:“你是谁啊,大半夜的做什么啊?”   锦瑟嘤嘤抽泣道:“妈妈,夫人走得实在突然,奴婢伺候她大半年,心中不舍,求妈妈让我进去替夫人换上新衣。”   老婆子连忙将门抵住:“夫人由我们照顾就够了,你把衣服留下吧。”   “妈妈,你发发慈悲,让我见夫人最后一面。这是夫人的金银珠宝,你看,我都给你。”锦瑟将袖子里的珠宝一股脑地撒在地上,迫切地恳求道。   满地的黄灿灿、白花花,绚丽多彩。老妈妈看得眼睛都直了,左看右看竟不忍放手。小宫女也是见利忘义之徒,她见不得妈妈独占好处,猛地扑到门口与她争夺起来。   锦瑟趁机闯入暗室里,伏在华浓跟前嚎啕大哭。她哭得专注,突然觉得手腕上似乎被蚊虫叮咬过,她下意识地拍了一下,不料正好看到夫人的指甲嵌在自己的胳膊上。锦瑟以为诈尸,极度的恐惧让她双目瞪得滚圆。   华浓脸色惨白,虚弱地挤出了两字:“救我…”   锦瑟附耳过去,低声道:“夫人,奴婢要怎么做?”   “国主,找国主…”华浓声嘶力竭。   锦瑟从兜里掏出个糖块塞到华浓嘴里:“夫人,你千万坚持住,奴婢这就去找。”锦瑟正欲退下,不料刚一转身就发现国后正站在门口。   国后浓密的眉毛拧成一团,她一脚踹翻了小凳子,睥睨地瞥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宫人,恨恨道:“一点珠宝就让外人进来了,你们两个真是不安分。”   “国后,是奴婢求着进来的,奴婢想来送送夫人。”锦瑟嘤嘤抽泣。   那个女人白得像一张薄纸,轻轻一捏就化为灰烬。国后在床边来回踱步,过往的恩怨霎时齐聚心头,她忍不住想去拿所谓的尸体出气。锦瑟瞧出异样,连忙拦住:“国后,夫人已经去了,你有什么怨气就冲奴婢来吧。”   “呵,就凭你?你也配?”国后推开锦瑟,猛地一巴掌扇到华浓脸上。这一巴掌下去,国后隐约听到牙齿磕碰到东西的声音,心下更觉奇怪。   锦瑟倏然跪在地上,拽着国后拖地的裙摆,苦苦哀求:“国后,奴婢听人说金子能让死者保留生前的容颜,所以奴婢在夫人嘴里放了块金石。”   国后疑云散去,她看着锦瑟哭得可怜,倒也激发出一丝悲悯:“好了,本宫念你一片忠心,你看完就走吧。”   华浓身子越来越软,仿佛漂浮的白云。朦胧仙境中,但见满庭百花争艳,鸟鸣啾啾,时有涓涓流水临空而降,她一时错愕不知身在何处。突然六角小亭里出现一白衣男子,长发峨冠,正捧着本诗卷朗朗诵读。华浓听着声音熟悉,定睛一瞧,那人居然是已经仙去的先生。   她水袖一挥,卯足了劲冲着先生狂奔而去。先生拿着书轻轻地拍了下她的头,温和地笑着:“华浓,先生带你写字去。”   华浓娇俏浅笑,欣然替先生研墨。二人交谈甚欢,忽见国主满脸愠色,愤恨地夺回自己:“孤命令你醒过来。”   国主的声音有些许发颤,像是在低声呜咽。华浓一点点睁开沉重的眼眸,绮丽堂皇的殿宇逐渐清晰明亮。国主不眠不休,佝着腰坐在床沿,淡黄的瞳孔里尽是血色。华浓不觉酸涩,默默流出一行热泪:“国主,妾身还活着,是吗?”   国主身子微微一震,不由自主地埋在她胸前号啕大哭。   华浓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悲戚道:“妾身有罪,没能保住孩子。妾身更宁愿死去的是自己。”   国主止住啼哭,静静地吻去了她脸上晶莹的泪滴:“我们以后会有更多的孩子,华浓,你不要伤心。”   国主对她呵护有加,不过月余,华浓身子已经大好,能够起床稍稍走上几步。寒鸦数声啼尽,天地间骤然飘起白雪,宫里的无名小河不耐严寒早早地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几个垂髫稚子毫不爱惜身上的新衣,自顾自地在河面上翻滚嬉戏。   他们声音如铜铃般清脆,惹得华浓心中越发痒痒。她天真未泯,很快就融入孩子们中间,与他们打成一片。但见琉璃世界银装素裹,华浓的红色大氅倒更像是如火的腊梅。胆子大些的小孩觉得夫人随和,甚至拿着雪球砸向她。华浓佯装生气,追着小孩不放,直到肯低头求饶才罢手。   玩了一下午,她略显疲累,只好接过锦瑟递来的铜炉坐在石凳上慢慢取暖。华浓身子刚刚热乎些,不料突然一阵冷风吹进脖子,国后和那个吊三角眼的狐媚女子李艳娘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身后。   年关将近,国后打扮地益发富贵端正,奢靡绮丽。她冷冷道:“夫人好心情,国主在前朝接待朝贺的使臣,你却在这和孩童戏耍。看来,夫人真是喜欢孩子啊。”   华浓脸色陡变,直勾勾地逼近徐氏:“人在做,天在看,华浓已是再三忍让,国后要是再来挑衅,不要怪华浓道出实情。”   国后狠狠地瞪了回去:“什么实情?你敢威吓本宫不成?”   李艳娘阴阳怪气,曲意逢迎道:“这个妾身知道,不算什么哑谜。国后有所不知,人分男女,各司其职。女人嘛,主要就是生孩子。可惜了,我们这里有的女人,似乎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华浓放下铜炉就和她动起手来:“你说谁不会下蛋,你有种就说清楚。”   李艳娘长长地指甲划破了华浓手上的一层油皮,睥睨道:“心虚了?还能有谁呀?你腹部受了一剑,能保住小命已是上天垂怜。只是因为伤势严重,以后你不可能再生下孩子。哎,白长了一副好皮囊。”   华浓脸上白一块青一块,虽然竭力克制,心头早就滴血。她指着国后,怒目而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为什么要找人害我?徐氏,你和你儿子会遭报应的。”   徐氏淡淡地挪开她的手指:“你别血口喷人,本宫是一国之后,儿子又是未来国主,地位尊贵如此,为何还要害你?”   “因为你觉得我会抢走你的东西,威胁你的地位。世子又如何,不过一个饭桶。”华浓倔强道。   徐氏气得扭头就走,仍不忘回头信誓旦旦:“哼,咱们走着瞧,看看谁先死。” ☆、手心手背   暗黄的兽皮纸上映出两个小人,他们围炉而坐,一同烤火。幕后的宫人轻轻提拉着细长的绳索,其中一个小人竟跳动了起来,他慢吞吞道:“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说,说了怕你性子急,不说吧,又担心你被伤着。这种情况,你说我到底是说好呢,还是不说好呢?”   坐在另一边的小人,也动了动:“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小人指了指朋友的屁股,悠悠道:“火炉烧着你的衣服了。”   朋友连忙灭了火,怒斥道:“你怎么不早说呢?”   小人委屈不已:“我就说你性子急,你看,果然不假。”   皮影戏演得逼真有趣,生动形象,国主不觉咧嘴大笑,拍手称赞。岁月在他额头上犁出了一深一浅的皱纹,他拉住华浓的手,眉眼弯弯:“哈哈,真是好笑,这种火烧眉毛的事情他居然还有功夫废话。”   华浓心事满腹,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国主捧着她红红的小脸,柔声道:“怎么了?下午听人说华浓和几个孩子嬉闹,心情大好。现在为何却更沉默了?”   华浓突然吧嗒吧嗒滴下眼泪,嘤嘤抽泣:“国主有事瞒着妾身。”   一抹笑容僵硬在脸上,国主紧紧拽着她的手:“国后她们的话,你不要当真。你还年轻,上苍会眷顾你的。孤也不会轻易放弃。”   国主的回答更加坐实了自己难以有孕的流言,华浓心下骇然,不禁跪在地上:“上次的刺客宁愿自杀都不肯供出幕后主谋,但是华浓却知道真凶是谁。妾身大病初愈,本想着息事宁人,奈何国后仍是步步紧逼。她为了世子,屡次挑衅妾身,妾身恳求国主护华浓周全。”   国主屏退众人,亲自扶她起身,神色凝重道:“国后出身名门世族,势力盘根复杂。她是孤的结发妻子,素来仁义,恪守孝道。华浓,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那个老妈妈就是人证,当初华浓奄奄一息,而她却一口咬定妾身没救。其心如此,用意实在歹毒。妾身那日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国主若是再来晚一步,怕是真的阴阳两隔了。”华浓想起当日九死一生的情景,不觉潸然泪下。   国主长叹道:“孤知道你受了委屈,孤现在就带你去看个究竟。如果真如你所说,孤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夜深雾重,琼楼金阙仿佛尽在仙境中。花园里几株玉玲珑散发出沁鼻的清香,给这朦胧的夜色凭添了几分韵味。还未到国后的长宁殿里,宫女号啕大哭的声音已隐隐传入耳中。华浓知道国主心中为难,忽然滋生出一丝悔意:“国主忙于政务,这件事情还是算了吧。”   国主伏在窗棂边,默默地注视着殿里的动静。只见地上跪着两个宫人,她们怯生生地捂着脸,显然刚刚挨了一场暴打。香气氤氲,烛火通明,国后端坐在七彩凤坐上,正用手轻轻划过锃亮的匕首刀面。刀光一转,国后厉色道:“你们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国后饶命啊,奴婢当时真的没有感受到夫人的呼吸。若是有一点察觉,奴婢肯定会把她弄死的啊。”老妈妈连连磕头。   锋利的刀刃在老妈妈脖颈处反复摩擦,国后傲慢道:“是不是你们说了什么话,被她听见,所以才意图蒙蔽你们?”   老妈妈发出哭腔,颤颤巍巍:“国后,奴婢实在想不起来了。”   “那死丫头来得及时,亏她放了颗提神补气的参糖。我们百密一疏,让贱人陆氏钻了空子。现在陆氏反咬一口,你们说,本宫要如何罚你们?”国后怒斥道。   两个宫人面面相觑,一把鼻涕一把泪:“国后,奴婢们愿意出宫,一字不提此事,并将之前国后所赏的钱财全部归还。”   国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本宫想保你们,如今怕是不行了。你们活着一天对本宫的威胁就越大,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一切。”   国后本欲让宫女自戕,眉眼一抬却发现国主已悄无声息地步入大殿。匕首倏然从国后手里划落,她吓得玉颜失色,连连辩解:“国主,妾身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为何会如此心虚。这二十多年来,孤一直都很信任你,而你总是不知足。现在你犯下滔天罪行,太让孤失望了。”国主脸涨得通红,略一沉吟道:“国后毒杀皇嗣,有辱妇德,罪不可恕。孤决意废黜其国后之位,即日起搬出长宁宫,在冷宫里安心思过。”   “国主,不要,妾身知错了。”国后抱着他的膝盖,呜咽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妾身守在国主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国主,你忍心为了一个女子,伤了妾身的心,更伤了你与宏儿的父子情分吗?”   “孤记得,当初的你温柔娴静,现在却跟魔鬼一样。华浓从未想过要和你争夺什么,你为何千方百计要害她。你不必多说了,宏儿会明白孤的一片苦心。”国主掰开她的手指,拂袖而去。   国后珠钗松斜,发髻凌乱,瘫在地上苦笑不迭。华浓轻轻帮她梳理长发:“国后和国主多年夫妻,妾身并不想让国主进退维谷。但是,妾身无过,反而蒙此大难,心中实在不甘。国后好好在冷宫里反省,我保证绝不去打扰你。”   国后突然赏了华浓一巴掌,目光冷酷而决绝:“本宫有今日全靠你的恩赐,不要再装无辜。”   华浓眉毛上扬:“国后欲加之罪。国主后宫佳丽无数,我不是第一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人。你怎么不继续温婉大方?”   “为什么?哼,国主虽然好色,但是对女人却从不上心,很快就弃之如敝履。你是第一个能抓住他心思的女人,如果你生下孩子,宏儿的位置就会被动摇。这是身为人母最不希望看到的。”国后冷冷地瞥了眼眼前桀骜不驯的女子:“何况你一个青楼女子,出身低贱。本宫一点都不后悔,只要宏儿有一天能独当一面,到时候本宫保证让你成为下一个戚夫人。”   “好,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们搞好关系。你听清楚了,我陆氏虽然出身青楼,不过对于礼义廉耻还是知道些。国后对我投之以桃,我定然报之以琼琚。”华浓邪媚一笑,忽然附在国后耳边,小声道:“我会让你的计划落空的。走着瞧。”   华浓居高临下,淡然地扫视了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宫人一眼:“国后待你们不薄,你们赶紧收拾收拾和国后一起去冷宫吧。”   国后气得够呛,指着华浓离去的颀长背影,怒吼道:“贱人,你要是敢伤我宏儿一根寒毛,本宫做了鬼都不放过你。”   女人的诅咒发誓,总是夹着几分疯狂。华浓并非刀枪不入之人,她微微阖上眸子,浓密的睫毛已布满晶莹的水珠。殿外的雾霭比先前更重了些,湿答答的水气让她越发觉得寒意入骨。   国主冷不丁地拥住她冰凉的身子,伏在她肩头椎心饮泣:“高处不胜寒,孤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逝者如斯,国主鬓边的一缕银发蓦然勾起了华浓的恻隐之心。她木讷地环住国主的腰,喃喃道:“国主若是难过,不妨等过一段时间再找个理由赦免国后。”   国主将她抱得更紧,几乎融入骨髓:“手心手背,你们谁受伤,孤心里都不舒服。华浓,孤要立你为后,以后看谁敢害你。” ☆、奉诏入蜀   春日将近,枯瘦的枝头已悄无声息地抽出嫩绿的新芽。宫苑里梅林怒放,放眼望去,粉白相间相映成趣。华浓素衣薄裙,纤纤玉手恣意地抚弄满枝的花瓣。   “夫人,奴婢听人说蜀宫里有两绝。”锦瑟促狭地笑着。   华浓攀下花枝,脱口问道:“是哪两绝?”   锦瑟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几株绿萼梅,嫣然道:“国主嫌弃梅花颜色未免单调,这是他特地让花匠栽培的绿萼梅。今年是第一次盛开,真是新鲜。”   华浓心下好奇,连忙上前瞧个究竟。只见那梅花花萼呈草绿色,与一般的白蕊、粉蕊大相径庭,她纵身摘下一朵花瓣,直觉得芳香沁鼻。华浓巧笑赞道:“是有些意思,国主怎会将这种趣事瞒着我。”   “当时国主宠着那个狐狸精,是她提出的无理要求。奴婢听说花匠在暖室里费了好大番周折才成活了这几株。国主倒是不来看,还寻思让人把它们全砍了。”   华浓不悦,将绿萼梅花扔在地上,赌气道:“国主还挺怜香惜玉的。”   “国主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蜀宫里的第一绝,芙蓉夫人。”锦瑟乖巧一笑。   华浓忍不住啐道:“你这丫头,居然打趣本夫人。”   “国主最近想收回国后的紫绶金章,派人去索要了几次,国后却故意藏了起来,惹得国主烦恼不已。依奴婢看,国主真是好性子,如果换成奴婢,奴婢就直接给她上刑,看那恶毒的女人还敢不敢乖乖交出。”   华浓眉头紧蹙:“你且休说这样的话,一来国主顾念旧情,我不想让国主犯难。你这话万一落入有心人的耳朵里,怕是别人以为我急不可耐地要鸠占鹊巢。二来,国后在朝中有国舅、世子这样的强力支柱,我不过是青楼女子,自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我能有望凤座,不过是国主的个人好恶,到底不得人心。”   “夫人逼走北汉大军,拒绝给北汉纳贡,立下赫赫功勋,他们怎能这样。”锦瑟不满地嘟囔着。   华浓摸着锦瑟垂下的发丝,柔声道:“你的心思我都懂,我只希望别人与我相安无事,别的并不奢求。”   二人聊得正浓,忽见一宫人慌慌张张地从她们跟前一溜烟地闪过。锦瑟高声指责道:“做什么呢,慌慌张张,看到夫人也不行礼。”   宫人匆匆鞠了礼,辩解道:“夫人恕罪,城门口有急报传给国主,奴才要抓紧给国主送信去。”   华浓一眼就瞥到宫人手中暗黄的牛皮信封,上面熟悉的字迹蓦然让她原本平静如水的心乱了节奏。她极力克制不安分的双手,故作镇定:“信是哪里来的?”   宫人垂首回应:“夫人,是北汉王爷写的,他奉命出使蜀国,现在快要进城了。”   “他不是得了痨病,快要死了吗?”华浓嗓音不觉有些许发颤。   宫人急切道:“这事太过奇怪,奴才要去禀告国主,看他如何处理。”   华浓痴痴地看着宫人远去的身影,愣了半晌便失魂落魄地返回大殿。她怏怏地歪在软塌上,以染恙为由拒绝见任何人。锦瑟将插了几枝梅花的素净白瓷瓶搁到华浓榻前,担忧道:“夫人,接待王爷是件大事,以国主对你的宠幸,你必然是要去的。”   梅花绽放出一片殷红,像极了那年汴梁城里鲜血染就的墙头,不知不觉一行清泪从华浓眼角滑落,她喃喃道:“他是一个颇有心机的男人,我当初还傻傻地相信他真的命不久矣。如今看来,他来蜀国肯定有所图谋。”   “夫人,那该怎么办?”   华浓擦去泪滴,在锦瑟耳边低语道:“锦瑟,你去找些侍卫,若是他敢进宫,就让侍卫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   ————————   李辰曦带着数百名随从浩浩荡荡地进入锦官城城门,一路舟车劳顿,风霜相逼,让他看起来更显精干。蜀国的百姓久闻北汉王爷阴鸷之名,吓得面如土色,唯恐避之不及。他悠悠地牵着马辔,对身旁窃笑的秋迟道:“众人视本王如猛虎啊。”   秋迟抿嘴浅笑:“王爷苦尽甘来,朝堂之上还有谁敢针对你。现在,王爷更是平添了不少英武,岂是这些无知百姓所能承受的。”   李辰曦抚须道:“□□人争相贪污受贿,欺男霸女,私通敌国,犯下滔天大罪,如山的证据摆在眼前,就是皇上想袒护也不能。你们兄弟为本王出生入死,关键时刻不离不弃,本王永世不忘。”   秋迟讪讪地挠着头:“是王爷棋布的精妙,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辰曦看着越来越近的蜀国宫墙,喟然叹道;“当初陆将军让本王效仿汉末司马懿,如今恩人已逝,本王该去祭拜他一下。”说罢,李辰曦就差人四处打探陆云鹤的坟地。   很快,他从城中百姓口中得知陆将军和柳七如今都在国主的生祠里享受配飨。于是,他便带着秋迟等几个亲近随从径直去了祠堂。只见生祠气势恢宏,俨然一座皇家园林,数百名宫人正仔细地擦拭犄角旮旯里的灰尘。李辰曦净了手,虔诚地给他们二人献香。   其中一个宫人见李辰曦器宇轩昂,贵气逼人,不觉多了句嘴:“不知公子怎么称呼?陆将军和柳七郎一向孤傲,平日里除了夫人并没有太多人来进香。近来,国主想册封夫人为后,朝中许多人反对,贵人今日之举怕是要惹祸上身了。”   “夫人多久会来一次?”李辰曦莫名希冀能在此清净之地与她不期而遇。   宫人如实道:“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的。”   李辰曦来了兴致,欣然赐给宫人一些赏钱:“夫人可否有说过什么话?可曾提起过什么人?”   “夫人以前倒是常提起一个姓李的人,说要以他的头颅来祭奠将军他们。后来夫人每次来就很少说话了,只是偷偷抹泪。”   李辰曦心中酸涩不已,独自一人在生祠里四处游荡,像是断了线的纸鸢。秋迟知道王爷触碰陈年伤口,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王爷,夫人不知情,当日陆将军那么做实际上是想帮你脱身。王爷不如借此入蜀的机会,好好向夫人坦言。”   檀香浓郁的香气缓缓散开,李辰曦无奈地摇头道:“本王欺骗过她,她不会相信的,何况是她亲眼所见。”   “你们好大的狗胆,连世子的面子也不给。如果那贱人怪罪下来,就说是本世子的意思,看她能怎样。”骤然的一阵喧闹声打破了祠堂里的宁静,李辰曦听出弦外之音,连忙去瞧个究竟。   段世宏一脸怒容,抽出佩剑就要杀死跪在地上百般阻挠的宫人:“本世子今日偏要毁了他们的灵位,谁再拦着,我就送他一命归西。”   段世宏凌空跃起,一剑对着祭台上的灵位刺去,不料忽然一个黑色身影闪过,敏捷地截住佩剑。待那人转过身来,他已是吓得面无人色:“你怎么到这里了?”   李辰曦将剑掷于地上,阴森一笑道:“世子真是好记性,居然还记得本王。不知道世子口中的贱人是指谁,而且拿死人来出气未免太损阴德了吧。”   段世宏怯怯道:“这是家事,不需要外人操心。那个女人要夺母后的宝座,本世子岂能让她事事如愿。”   “古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还是没有半点男人的魄力与担当。留着你这般无用的人在世,真是大错特错。”李辰曦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他们的灵位,本王今日要定了。你若不想被瞧不起,就拿出本事来。” ☆、生祠相逢   天色已晚,芙蓉殿里反而黑灯瞎火,沉寂异常。国主寻寻觅觅摸到华浓身边,伸手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柔声道:“听说你生病了,怎么不让太医进宫瞧瞧。”   “无什么大碍,国主来了,怎么不让锦瑟点亮烛火?”华浓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   “这一刻,孤不想看清,人在黑暗中更易于吐露真性情。”国主宠溺地握着她的手,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凝重:“你知道他来了吗?孤想知道你的想法。”   华浓不觉怔住:“妾身知道他来了,但是并不知道他入蜀的缘由。依妾身看,国主不如派三五百刀斧手,借机杀了他以绝后患。”   “你当真这样想?可是孤不能杀了他,他入蜀是来谈停战协议的。先前几次战争的开销几乎掏空国库,这时候杀了他,无异于与北汉对立。既然他来求和,孤倒愿意养精蓄锐、休养生息。”国主意味深长地瞥了华浓一眼:“北汉人如狼似虎,孤所凭借的也不过是地势险峻,所以孤希望你别做傻事。你让锦瑟找的侍卫,孤已经解散了。”   华浓不甘计划落空,言辞恳切道:“国主,李辰曦入蜀,求和是假象,他实际上是想稳定蜀国,而他正好可以去攻打其他几个国家。他是不想让蜀国从背后袭击北汉,如果有一天时机成熟,他肯定会掉头攻打蜀国。到时候,唇亡齿寒,蜀国再无得胜的机会了。”   “你说这番话是因为你报仇的私心在作祟。”   华浓吃了瘪,连忙跪在地上,急切道:“国主,机会难得,妾身求你了。”   国主语气软了许多:“孤宠你许久,你就不能替孤考虑一下吗?当今乱世,对孤而言,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孤私心里也不希望他入蜀,可是他在驿馆里住得好好的,如果有什么差池,全天下的人都等着看孤的笑话。就算心存芥蒂,起码,我们面子上要和善。华浓,你明白吗?”   华浓只得作罢,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国主又道:“孤打算于月半设国宴接待他,还有几天的光景,孤想让你一同去。另外,歌舞的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华浓一口回绝道:“妾身那会该去给父亲和先生进香,可能没功夫安排。妾身答应不杀他,但并不意味着妾身愿意与他平静相处。歌舞的事,国主可以找其他嫔妃。”   “宫中的女子资质平凡,怎能与华浓相比。”国主又开始软磨硬泡,其实他心里明白,这次国宴就是想趁机验一验自己宠幸的女人与他人是否真的藕断丝连。他想知道他的位置是否超过了那个北汉人。   很快就到了月半,宫中膳房四处搜集山珍野味,已是忙得不亦乐乎。华浓度日如年,天色刚亮,便带着各种祭品去了生祠。她添上檀香,摆好祭果,按部就班一如往常。蓦然,华浓发现三角兽形的香炉里残存着一片灰烬,余香未绝,显然是刚焚尽不久。她顿时六神无主,直觉得胸口几乎疼到窒息。   华浓本想匆匆离去,谁知刚一转身,就看到一个一身黑色锦袍的男人。他比先前要消瘦许多,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留起的胡须,整个人越发成熟俊逸,魅力倍增。她看得出神,心中憋着千言万语不敢说出口,只礼节性地福了福。   李辰曦知道她在疏远自己,苦涩万分:“听说夫人月初和月半都会来此,所以我特地来早了些,希望能见上夫人一面。”   华浓淡淡道:“见又如何,此仇不共戴天,你所做的一切,远不是几柱香能偿还的。”   初春的早晨下着些许露珠和白雾,朦朦胧胧,给生祠平添了几分仙气。李辰曦嘴唇发颤:“先前的事,是我愧对于你。今日我来找夫人,并不是来道歉的,夫人要杀要剐,听凭处置。”   他眼神哀切,语气更是低三下四,他以前不是一直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吗?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又为何好端端地传出得有痨病的流言。华浓眼眶湿润,可是身后的灵位容不得她有半点仁慈,她冷嗤道:“杀了你,我倒是想,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你骗我,玩弄我,这些我都不介意,可是我父亲和先生,他们不该死。”   他嘴角抽搐,似有难言之隐,华浓继续冷语相向:“我会杀了你,不过不是现在,因为我答应过国主。”   李辰曦喃喃道:“在汴梁时,我听过一些传言,芙蓉夫人还是很受宠爱的。很好,很好…”   华浓倔强道:“既有汴梁城的郡主,何必还虚情假意地记挂西蜀的青楼女子。我受不受宠,过的何种生活,都不需要一个他国的王爷惦记。”   李辰曦见她步步紧逼,索性鼓起勇气坦白:“如果我说我不是成心要害死你父亲和先生的呢,我是被人算计了。你父亲生前教我韬光养晦、忍气吞声,只有这样才能打败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华浓,我现在终于不辱使命,击退了所有政敌,连皇兄也对我忌惮几分。你跟我回汴梁好不好,你到了那里,一切都清楚了。”   华浓甩开他缠上来的手臂,愤怒道:“鬼话连篇,你李辰曦绝世聪明,满肚子算计别人的主意,父亲怎会助纣为虐?一定是你以我为诱饵,让父亲错信了你。现在,你来到蜀国,又是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李辰曦几乎被她寒冷的目光凌迟处死,他缓缓开口:“我希望两国能止戈休战,让百姓免受屠戮之苦,更想与你多多亲近。”   “不必了,王爷好自珍重,妾身还有别的事,先行告辞。”华浓推开他,决然离去。   猝不及防,她被男人的臂膀紧紧地捆住,李辰曦几欲落泪:“华浓,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你知道吗,这一年多来我的日子并不比你好过。母后临终前留下诏书,说兄死弟继,皇兄将我看成眼中钉、肉中刺,一直处心积虑想除掉我。更令我心痛的是你,对我冷若冰霜,视如陌路,我每日都过着刀尖般的生活。我不能离开你,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身上的淡雅清香一如往昔,华浓挣扎地捶打他肩膀:“你放开我,我已是他人之妇,难道这就是王爷求和的诚意?如果真是为了天下百姓,王爷当和国主去说。至于你登基为帝,那是你的事,我不需要知晓。”   “听君一语,胜如严冬大雪,我的心被你扎得好疼。”李辰曦蓦然发现手臂被咬了一口,他眉头紧蹙,不得不吃痛地放开华浓。臂上的牙印,殷红如花,即便是隔着几件薄衫,依然深入肌理。   不知何时,国主也来到了生祠,他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别具一格的景致,久久不曾开口。华浓察觉国主的到来,欣然向他靠近。国主宠溺地摸着她红彤彤的脸蛋,莞尔一笑:“孤怕你被人骚扰,所以有些不放心。现在看到华浓完好无损,孤也就不用担心了。孤特地命人准备了新鲜的祭果,一会让你父亲和先生尝尝。”   华浓嫣然巧笑,眼神柔情似水:“多谢国主,妾身无碍。”   国主得意地瞥了垂头丧气的李辰曦一眼,威严道:“孤晚上在芙蓉殿前设宴接待王爷,王爷正好可以趁机看看我蜀宫的繁华。”   李辰曦早就窥破段毅的小把戏,眼睛毫不闪避:“本王一定会去。” ☆、鸿门之宴   群星璀璨,满月高悬。李辰曦在宫内缓缓踱步,但见蜀宫上下张灯结彩、玉树琼花,显得格外热闹。艳丽夺目的红毯铺就芙蓉殿前的长阶,甚至连台阶旁雕刻着盘龙的汉白玉坡道亦洒上一层碎金。皎皎月光下,更衬托出皇家的富贵繁华。   李辰曦在贵宾席上坐定,目光不由自主四处寻觅华浓的身影。国主头戴毓冠,一身锦绣,他举起青铜酒樽,皮笑肉不笑道:“王爷,孤略备薄酒,为了两国友好,咱们先干一杯。”   李辰曦淡然一笑,端起来就一饮而尽:“国主准备了如此精致美味的佳肴,臣深感惶恐。”   国主轻轻啜了一口,别有深意道:“这酒清香爽口,甘甜醇厚,已在窖中珍藏百年。听人说,酒是越久越醇,孤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和这杯中之物无异。王爷怎么看?”   国主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自己却步,李辰曦岂会不知,他不卑不亢回应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感情深浅不仅仅在于时间,有时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已足以用一生铭记。”   “哈哈。”国主抚须大笑,绵里藏针道:“王爷说得好,但是孤以为曾经沧海也已经是曾经。孤希望王爷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否则,到时候难堪的只怕是王爷自己。”   李辰曦森森道:“多谢国主提醒。”   芙蓉殿前的喷泉水花四溅,宛如盛开的花朵。蓦然,一阵悠长深远的箫声传出,成群的白衣舞女便围着喷泉扭动腰肢。白练飘扬,顾盼神飞,远远望去竟觉得是瑶台仙子落入凡尘。不知何时箫声中混入一丝琵琶嘈嘈的弦音,只见一绛衣女子从喷泉中间的台上缓缓起身,她长发如瀑,额头上贴着芙蓉金钿,更显明艳动人。女子技艺精湛,反抱琵琶,边歌边舞。   琵琶声或如夏日急雨,或如窃窃私语,李辰曦不觉怔住,紧紧盯着红衣女子不放。国主嘴角上扬,自豪地笑道:“王爷,你看咱们蜀宫的瑰宝如何?”   他并不应声,仿佛这里不是万众瞩目的国宴,而是那年七月初七的河边,她执他之手,高唱一曲《上邪》。女子舞姿轻盈,眉眼中似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李辰曦兀自沉迷其中,失魂落魄。   终于曲终人散,华浓换了妆容,重新回到宴席边。国主拉着她的手,莞尔道:“累不累,华浓,你太美了,美得让孤都忘记了心跳。”   她娇喘细细,羞怯地笑着:“国主说笑话了,妾身随便跳了跳,希望国主和王爷不要见怪。”   李辰曦正举起酒樽,本欲自斟自饮,不料忽然抬头瞥见他们郎情妾意的亲昵,杯中的琼浆玉液也不小心溅了出来。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平静道:“夫人过谦了,臣从未见过如此雅致的舞姿。”   他们眉目传情,语笑嫣然,全然不顾及自己外邦使臣的颜面,更兼国主偶尔递过来挑衅寻事的目光,逼得李辰曦渐渐恼怒不已。他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也要让国主承受这奇耻大辱。   国主见他神色黯淡,冷语讥讽道:“王爷没怎么吃东西,不知是膳食不合口味,还是因为受到了刺激?”   李辰曦淡然一笑,随即给华浓敬起酒来:“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浓婀娜,令我忘餐。”   华浓不情不愿,板着面孔道:“王爷可说错了,曹子建的《洛神赋》说的是华容而不是妾身的名字。至于这酒,妾身身体不适,请王爷不要见怪。”   空气骤然紧张尴尬,国主讪讪地笑着:“王爷要喝酒,那就让世子陪你,你们可要尽兴,不醉不归啊。”   李辰曦傲慢地瞥了懦弱垂首的段世宏一眼,冷冷回应:“上次在宫外巧遇世子,世子曾扬言要毁了国主的生祠。臣自当向世子请教,该如何做到不忠不孝。”   国主不觉立眉:“王爷说得可是事实,你想要做什么孽?”   世子受不了李辰曦的蔑视,一反常态指着华浓鼻子,理直气壮道:“父王不要听王爷搬弄是非,儿臣只是想替母后出口恶气。母后一生谨慎,孝顺,是这个红颜祸水包藏祸心,想陷害我母后。所以,儿臣宁愿被父王责骂,也要毁了她父亲和先生的灵位。儿臣绝不容许她踩着母后上位。”   华浓脸涨得通红,愤然上前扇了世子一巴掌:“我不稀罕你母亲的东西,要是我知道你再去惊动他们二位的亡灵,我定废了你。今日先给你个教训。”   国主颜面尽失,捶胸顿足:“你是要气死孤,你母亲做了见不得人的害人勾当,你还想替她伸冤,那就等孤死了再说。”   一不留神,世子掏出一把银晃晃的匕首架在华浓脖子上,他狗急跳墙:“父王,我和她之间势如水火,不共戴天。母后已经被囚冷宫,日日生不如死,她再嚼舌下去,儿子世子的位置怕是早晚也保不住。如今儿子想出一两全其美的办法,只要父王同意退位,我可以饶她不死,父王仍旧可以宠幸她。”   国主气得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不停地拍着桌子,怒吼道:“逆子,逆子啊,你这是来向孤逼宫了?”   “舅父已率领兵马赶进宫来,父王最好识时务地交出传国玉玺,否则儿子只能让绝世佳人玉殒香消了。”世子发疯似地狂笑。   匕首寒光刺眼,华浓凛然道:“国主忍心把蜀国托付给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人吗?妾身不惧一死,只求国主当机立断,召集宫中侍卫,平定祸乱。”   “我知道你不怕死,我走上今天这条路,全是被你逼的。你聪明能干,人比花娇,我一个大男人连领兵打仗都不如你。在你面前,我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世子几近疯狂,刀刃如冰一点点舔着华浓的脖颈。   宫外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是排山倒海的激流,国主不知所措,软语恳求:“孤只有你一个儿子,华浓又不能生养,孤的位置迟早交给你。你放了她,孤就饶恕你母后,好不好?”   “父王,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是不能再当那个没有实权的世子了。”匕首在华浓脖子处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殷红的血珠不断往外渗,世子嗜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父王,她害怕了,她在儿子的怀里发颤,你快点救救她。你不是一向喜欢她,什么都愿意给她吗?怎么江山社稷,舍不得了?”   “国主不要信他的鬼话,妾身宁愿一死,也不要向这个不成器的家伙低头。”华浓断断续续道。   李辰曦手心汗意涔涔,只好故意分散世子的注意力。他仍是一脸傲慢:“哈哈,本王回去就可以和皇兄说,蜀国的新国主曾经跪在地上向本王磕头求饶,并承诺赔款纳贡,根本不值一提。人贪生怕死至此,本王也算是开眼了。”   世子羞怒万分:“李辰曦,你别逞能。你屡屡羞辱我,我忍够了,老虎不发威,你真当我病猫了。”   “胁持弱小,算什么本事?”李辰曦趁其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世子手里救出华浓。世子失去了人质,浓浓的杀气自然而然转移到李辰曦身上,他一脚踹在王爷胸口,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让你多事,我先杀了你。”   李辰曦往后退了几步,轻轻抹去嘴角的血迹:“就凭你,本王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被逼退位   李辰曦赤手空拳与世子展开肉搏,他自恃自己勇猛胜于世子,丝毫不顾忌锋利的匕首,竟想空手夺白刃。世子更显慌张,毫无章法地挥动匕首,恐吓道:“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真的不客气了。”   “你怕了,怕了就赶紧滚出去。”李辰曦眸色一沉,一拳击在世子手臂上,匕首应声落地。   两人都想去争夺匕首,女子冷冰冰的话语却在后背响起:“这是蜀国家事,不需要王爷操心。王爷好自为之。”   李辰曦直觉得当头一棒,他绝望地看着华浓,心头滴血不止:“为什么你不让我帮你,你难道真想去死?”   华浓嗤笑道:“你帮我?你算什么,这里有我夫君,一国之主在。”   世子钻了空子,试图再次胁持华浓。李辰曦恼羞成怒,奋力将华浓护在身后,吼道:“你要不要我帮是你的事,我救不救你是我的事。”   他语气渐渐转弱,原来世子竟将匕首狠狠地刺入他肩头,鲜血顺着手臂汩汩地往外流淌。指尖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世子吓得拔腿就跑,李辰曦想追他,可是却使不上力气。   华浓仍是嘴硬:“我说了,我不会领你的情。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弥补你的罪孽了吗?”   恶语伤人六月寒,何况还是从自己一心想守护的女人口中说出。李辰曦真恨不得满腔热血就此流尽,但是他不能,世上盼着他死的人太多,不管刀山火海,他都要顽强地活下去。他一咬牙,撕下锦袍的衣角,便亲手替自己包扎伤口。   宫门口的小将上气不接下气地前来禀报,说国舅已带人闯入宫里,正往芙蓉殿方向赶来。国主六神无主,慌乱地下令让宫中禁军全力阻挡。厮杀声、呐喊声震耳欲聋,宫里尸首积成小山,温柔富贵乡顷刻间变成人间地狱。   徐迈带着众军浩浩荡荡地来到国主面前,耀武扬威道:“国主事已至此,你还是不要挣扎了,老老实实把位子传给宏儿吧。”   浓腥的血味弥漫在空气里,国主瘫软在座上,长叹息一声:“孤对你们仁至义尽,宏儿,孤是你父亲啊,你怎么如此忤逆。”   世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求救似地看着国舅。徐迈捋了捋胡须,好心开导:“国主之位,反正都是你们段家的。国主年纪渐大,力不从心,就让给年轻人,有何不可?”   国主拽着华浓的衣襟,似是征询她的想法。华浓连忙摇头否决:“国舅说话好没来由,国主春秋鼎盛,何来力不从心这一说法?国主并无过错,凭什么要求他退位,反而是你们居心叵测、意图篡位。”   徐迈冷嘲热讽:“呦,你不说话,我还真挑不出国主的错处。国主宠幸红颜祸水就是他的错,昔日夏桀宠妺喜而亡、幽王幸褒姒而殁。国主对你言听计从,亲奸佞,远贤臣,为了你一女子,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你真该一死以谢万民。”   华浓不服气,讥讽道:“妾身知道咱们的世子能耐大着呢,对外可以奴颜屈膝换得一己苟安,对内可以调戏庶母、逼父让位。蜀国百姓确实急需这样一位国主,如此四方诸国才会臣服。”   “快拿弓来,本世子要射死那个女人。”世子怒不可遏,搭起弓箭就对着华浓。   华浓临危不惧,国主却突然开口:“行了,孤让给你就是,但是你保证不能伤了华浓一根毫毛,否则,你定遭天谴。”   “国主,你不要让给他。国主对妾身情深意重,妾身不能再让国主因为妾身失了国本。”华浓连忙跪下请求。   国主莫名泛酸:“李辰曦能为你以命相搏,孤做为你的夫君又何惜万里江山?”   机不可失,徐迈趁热打铁,催促道:“国主既然已经同意,你这女人还是不要干预。国主现在就请下退位诏书,交出玺绶吧。”   天上圆月亘古不变,然而这蜀地之主却换了又换。华浓记得父亲生前曾提起过国主立下的九十六字为官箴言,那时家家户户竞相咏诵,此刻再说出来,却别是一番滋味:“孤念赤子,旰食宵衣。托之令长,抚养安绥。政在三异,道在七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所得,风俗可移。毋令侵削,毋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军国是资。孤之爵赏,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为人父母,罔不仁慈。特尔为戒,体孤深思。”   国主眸子微阖,一行清泪在坑洼不平的褶皱脸上恣意流淌,他让宫人备好笔墨,喃喃道:“世子仁厚,深肖于孤,今传位世子宏,愿其殚精竭虑,谋祉百姓。因宏年幼,国舅迈以相辅之,君臣齐心,保江山千秋永固。”   “好啦,国主以后你就安心休息,这千斤重担就让臣和世子,不,新国主一起承担。”徐迈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忙不迭地翻身下马跑上前来准备接旨。   李辰曦召来秋迟,在他耳边轻声嘱咐了几句,又继续冷漠地看戏。诏书上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世子喜笑颜开,捧着诏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秋迟风一般地夺回诏书,世子愣愣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东西岂是你配拿的?”   秋迟嘻哈一笑,慢悠悠地将明黄的诏书撕得粉碎,然后他双手一扬,纸屑漫天飞舞:“太好玩了,太好玩了。”   世子脸色大变,怒斥道:“放肆,孤的诏书你也敢毁,信不信孤现在就让人把你剁成肉酱。”   “你想动他,得先问问本王。诏书已毁,你算哪门子的国主?来人,把世子还有这个不知深浅的国舅关押到牢里去,听候国主审讯。”李辰曦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果断地替国主下了命令。   北汉的随从个个都是马背上的英雄,他们麻溜地用绳索将二人绑起,逼着就范。世子不停地挣扎反抗,对着远处观望的兵卒吼道:“你们是死人吗?快来杀了这帮北汉人。”   “不怕死就尽管放马过来,我们北汉的兄弟早就磨拳擦掌。”秋迟口哨一吹,琼树上立刻闪现出数十个黑衣男子。他们眸色深邃,像是草原上夜行的狼。秋迟继续恐吓道:“他们都是皇家如影随行的贴身密卫,可以杀人于无形。”   大队人马骚动不安,踌躇不敢前进。眼见事情来了转机,国主重振旗鼓:“孤看谁敢乱动,罪魁祸首已经被擒,孤可以既往不咎,你们仍是我大蜀国的好将士。至于他们,孤定严惩不贷。”   “舅父,他们怎么不听话了?宏儿不想死。”世子面如土色,狼狈至极。   徐迈也傻了眼:“他们没了主心骨,谁敢担起造反的罪名。千算万算,竟漏算了北汉人来捣乱。宏儿,舅父愧对你和你母后啊。”   世子从云端跌到谷底,一颗心凉了半截,他不停地叩首求饶:“父王,儿子知错了,儿子一时迷了心窍。父王,你饶恕儿子吧。”   国主侧过脸去,失望地摆手:“快拉下去,孤不想看到你们。”   一场人祸终于解决,只是国主却仿佛瞬间老了十来岁。华浓知道国主心头滴血,喃喃道:“国主放心,妾身死生都不会离开你。” ☆、两不相欠   国主粒米未进已有两日光景,脸上褶皱的老皮松垮垮地包裹着他突兀的颧骨。冰糖炖的红枣雪蛤汤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反反复复多次。华浓脸上布满愁云,她轻轻地吹着汤勺,哽咽道:“国主,你好歹吃些,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国主仍旧摇摇头:“孤吃不下,一点都不想吃。”   华浓默默地放下汤碗,垂泪自责道:“是妾身对不起国主。如果妾身不进宫,就没有这么多是非曲直,更不会害得国主骨肉相残,差点失去大好江山。”   国主吁出长长的一口气:“孤心里恨啊,宏儿哪里有那么大胆量。分明是徐迈老贼从中挑唆,他故意把宏儿逼上绝路,好实现他自己的野心。宏儿虽然不长进,到底孤栽培多年。”   “妾身没有及时地化解与世子间的矛盾,而是凭一时之气,导致彼此怨气越积越深以酿成今日之祸。说到底,妾身有罪。”   国主无奈地端起汤来,悠悠地喝了一口:“孤还是吃点吧,不然你要自责死。这次多亏了李辰曦,否则孤现在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对了,他伤势怎么样?”   华浓耷拉着脑袋:“妾身不知道,想来该没什么大碍吧。”   “他清高自负,孤虽然不喜欢他,但是孤不得不承认,他杀伐决断,才华满腹,实实在在是人中龙凤。”国主拍着她的手,软语道:“有空替孤去看看他,毕竟他于蜀国有恩,又救了你一命,我们总不能被人家议论。”   “国主是不要妾身了吗?国主随意让太医去问候一下就好,为何让妾身出面,妾身不想见他。”当年的那股仇恨仍在华浓心头隐隐作祟。   “好了,走个过场而已。”国主语气坚决,华浓只好答应。   春雨绵绵,淅淅沥沥地下着,似乎没有尽头。香车在沥了油的宫道路上缓缓驱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华浓已到了北汉人栖息的驿馆。她淡妆素抹,一身浅紫色束腰长裙,显得单薄而清新。   房檐下,春雨如线一般垂落。秋迟此刻正坐在廊下,吹着不知名的曲子。曲子的声音有些许悲凉,像是这乍暖还寒的季节。秋迟感觉到有人进来,不觉抬头,愣愣地叫了句:“陆姑娘。”   华浓讪讪一笑:“秋护卫怎么吹如此伤感的曲子?外面凉,该到屋里好好坐着。”   “陆姑娘,这曲子是王爷自己编的。秋迟记得在北汉的时候,每到夜深人静,王爷总是一个人一边吹奏曲子,一边痴痴地望着。秋迟不懂音律,但是秋迟明白这曲子里寄托了王爷心中最重要的情感。”秋迟默默瞅着软榻上瘦削的王爷一眼,担忧道:“王爷近来高烧不断,属下只能以此来给他打气。”   李辰曦眉头紧锁,双唇苍白,华浓微微扬起头,故作镇定:“怎么不让太医帮他看看,这样躺着几时会好?”   “陆姑娘有所不知,王爷的病很少让别人看,大都是他自己开方诊治。”   华浓冷语讥讽道:“他已经失去了相信人的能力了,总以为别人会和他一样心思多。”   “王爷这么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朝堂之争、宫闱之乱,他不得不防。陆姑娘能来看望王爷,王爷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秋迟忍不住啰嗦起当年往事:“陆姑娘当年莫名失踪,王爷让我们几个几乎把这里翻过来,可是仍旧没有姑娘的影子。后来,杜太后病急,王爷听从母命返回汴梁。谁知太后一病不起、驾鹤西去,王爷随即被皇上以守孝为名软禁。不久三国联军入侵北汉,皇上只给了王爷少数人马前去平定战争。王爷以少胜多,名满天下,就是希望姑娘有朝一日去汴梁找他。”   秋迟还想继续唠唠叨叨,华浓却兴致寡淡:“你们王爷的事情,我不感兴趣。现在我是蜀国的夫人,我奉国主之令特来探望王爷。”华浓说完便召来随行的太医:“王爷想必是感染了,你们去帮他看看。秋护卫放心,绝不会伤了你家王爷的一根毫毛。”   李辰曦白色的纱布已被鲜血染红,伤口几乎深入骨头。太医帮他换了药,又开了几副退烧的方子:“夫人,王爷的伤口没处理干净,所以高烧不断。亏得王爷底子好,不然性命堪虞。”   “竟有这么严重?”华浓心跳不觉漏了一拍。   太医点了点头:“臣让秋护卫每日反复用酒替王爷擦洗伤口,这样才能有所成效。”   华浓在李辰曦病榻前盘桓良久,看着秋迟一点点替他擦拭血淋淋的口子,莫名觉得自己正与他经历同样的苦楚。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她怕再呆下去,自己用仇恨铸就的万里长城会被他悉数瓦解。华浓轻轻拍着秋迟的肩头,冷漠道:“我先回宫了,你好好照顾王爷。”   秋迟一把扯住华浓衣袖,眼神中流露出绝望的神色:“夫人当真如此决绝,王爷他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如果不是王爷出手,蜀国江山早就易主。夫人虚情假意地敷衍一番,难道就是这样感激救命恩人的吗?”   “你想要我怎样?我从没要他救,我死与活,早就与他不相干。”华浓话未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秋迟愤然将华浓拉到榻前,指着李辰曦前胸后背的伤口,声泪俱下道:“王爷自小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他身上的累累伤痕你看到了吗?秋迟敢说,这些伤口总不及你一句无情的话语。哪怕你留下来,喂他喝一剂汤药,王爷的心里都是暖的。”   华浓别过头去,倔强道:“我做不到,我只记得我父亲被他一剑杀死,我只记得我先生万箭穿心。你不必多说了,有那功夫多给他擦擦身子吧。”   秋迟情急之下,双膝跪地:“秋迟求你了。”   李辰曦昏昏沉沉中似乎感觉到她的气息,不禁睁开双眼,费力拽住华浓的手,喃喃道:“不要走,华浓不要走。”   华浓挣扎着想甩开他,无奈他越拽越紧容不得自己再动弹半点。女子身形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是偏偏又百折不饶。李辰曦心中说不出的柔肠千转:“你过得并不好,那些过眼云烟的虚荣,只让你显得更落寞。段毅连他自己尚不能顾全,何来能力护你?华浓,忘掉过去的不愉快,我们重新开始?”   华浓扬起头不想让不争气的眼泪继续流淌,她哭笑不得:“听说姜太公没有发达的时候生活清贫,久而久之结发妻子也弃他而去。后来周文王识得太公之才,太公才得以重用。太公显赫之后,他的发妻又跑回去找他,希望他能原谅自己以往的过错。太公当时正被侍女伺候洗脚,他让侍女倒掉洗脚水,并对妻子说,如果她能让洗脚水重新回到木桶里,就答应她的请求。李辰曦,破了的镜子不能重圆,覆去的水难以收回,你何必假惺惺地执着。”   李辰曦凄怆道:“人人说蜀宫繁花似锦,若是你真过得好,我宁愿挥剑断情。可是事实不是这样,段毅说你不能生养,你可否告诉我,我粗通医术,或许我能帮你。”   华浓眨了眨迷离的眼睛:“没什么,不过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不劳王爷挂心。”   原来即便两人近在咫尺,心却相隔千山万水,李辰曦抿出一丝苦笑:“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既然夫人觉得在我这里是一种折磨,夫人还是早些回去吧。秋迟,抓紧去煎药,本王身体稍有起色,即刻返回汴梁。” ☆、措手不及   天色渐晚,雨下得越发小了。宫外的空气清新纯净,华浓不由滋生出淡泊归隐的情怀。她让马车停下,独自在细雨中漫起步来。锦瑟见她衣裳淡薄,随即拿起白色披风紧跟上去:“夫人,当心着凉。”   道路旁的树木正努力发芽,拼命汲取生命的甘泉,华浓深嗅一口:“我生性顽劣,如今竟能闷在宫里,看来很多事都是会改变的。”   “皇宫虽是金丝笼,不过国主事事依夫人意愿,衣食无忧,已是天下人不敢奢求的幸事了。”锦瑟笑道:“夫人近来忧心过度,不如在这林子里好好放松一下。”   “那些过眼云烟的虚荣,只让你显得更落寞。段毅连他自己尚不能顾全,何来能力护你?”李辰曦的话语猝不及防浮现在华浓脑海里,她嘴角上扬:“是啊,国主不惜尊贵之位来换我一条贱命,我自然感恩戴德,还有何不知足的。”   有些话骗得了别人,唯独骗不了自己的心。当时情况危急,李辰曦毫不犹豫地救自己,而国主却踌躇不决。华浓又忆起望江阁里的行刺,她下意识地摸着平坦的小腹,暗暗纳罕:“他到底说的是对的,可是又能怎样?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既然能够同甘,何必还要再去奢求共苦?”   “夫人今日说话让奴婢好费心思琢磨,是不是王爷的话触动了夫人?”锦瑟迟疑道。   华浓轻轻拍着侍女肩膀:“天色暗了,回去吧。”   临近宫门口时,马车行驶的速度骤然减慢,华浓身体失控,一下子倾出软座。她好奇地卷起珠帘,只见许多百姓围堵在宫门口,乱哄哄地议论不休。没过多久,奢华浩荡的皇家仪仗从宫道上缓缓驱驰而过,华浓猛然低下头:“不好,太后清修回来了。”   众人对太后一通跪拜,沸反盈天中她隐约听到国主苍白无力的声音:“母后清修数月,儿臣甚是挂心,儿臣恭迎母后回宫。”   太后和蔼可亲地笑着:“国主有心了,还特地带着后宫嫔妃前来迎接哀家。”   国主恭敬地回应:“母后这次去乐山在佛祖面前为大蜀国万千百姓祈福,母后受苦了。”   “为了国主,哀家不觉得苦。哀家怕祸星降临,乱我蜀国安宁,所以不得不亲自礼佛,以彰显一片赤诚之心。”太后夹枪带棒地讥讽起华浓。   锦瑟躲在车内,小声道:“夫人,太后怕是又要找上门来了。”   这宫里最有权势的几个人,都被自己得罪了遍。华浓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得不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太后阴阳怪气的声音又传入耳中:“国主的宝贝陆氏去哪里了,是谁给她这么大胆子。”   国主极力袒护:“儿臣让她出宫办事了,儿臣许久未见母后,有许多话想与母后详谈。儿臣扶你回宫吧。”   华浓闻言松了口气,一时忘情就在车里舒展四肢。不料马忽然患了疯病,嘶鸣长叫后就开始乱跑乱撞。华浓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想出去制伏马匹。她好不容易碰到马缰,可是说时迟那时快,马竟直向太后奔去。   太后一张脸吓成酱紫色,眼睛也瞪得如同铜铃。华浓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否则太后非得受了重伤。她虽不喜太后,然而总不能愧对国主,华浓趴在马背上,冷不丁地拔出双股发钗刺向马的咽喉。轰隆一声,马重重地摔倒在地,温热的血喷溅了太后一脸。   车轱辘仍在转个不停,华浓匆匆从地上爬起,狼狈地跪在太后跟前:“妾身惊了太后娘娘的驾,请太后责罚。”   太后掏出帕子恶狠狠地擦去脸上的秽物,冷冷地说了句:“晦气,回宫。”   华浓耷拉着脑袋,直到世界彻底安静才起身。膝盖麻麻地疼,想必皮已经磨破,她扶着锦瑟的臂膀,摇头自嘲:“我这夫人真是不好当,还要应付这许多措手不及的事。哎,要不是国主拦着,怕是我早被太后赐死好几次了。”   “啊,好惊险,奴婢都吓傻了,亏得夫人一下子结果了那匹疯马,将风险降到了最低。不然真是死定了。”锦瑟长吁一气。   华浓一瘸一拐拖着脚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御道上:“据传太宗皇帝得了一头狮子骢,此马性烈一般人都无法驾驭它。武后却说有三种东西可以降服此烈马,一曰铁鞭,二曰铁楇,三曰匕首。我身上没有匕首,只好拿了发钗代替。”   “呦,听夫人话里的意思敢情是想效仿女皇啊。哈哈,真是笑死人了。”人虽未到跟前,但是一股浓郁的胭脂香味已铺天盖地袭来。女子扭着水蛇腰从合欢树下袅袅走来,她衣着大胆暴露,胸前的春光呼之欲出。   华浓轻轻掩着鼻子,蛾眉微蹙:“锦瑟,哪儿来的臭味,这宫人们也忒懒惰了。”   “你…”女子轻蔑一笑,双手环胸:“哼,我是替太后娘娘来看看,大胆贱人是否规规矩矩地跪着。想不到你果然不安分,都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锦瑟一把推开她,大声喝道:“李艳娘,你看你那一副狐媚样,吊着个三角眼,大老远就闻到一股骚气。我家夫人怎么样,还轮不到你一个舞伎来多管闲事。”   “你才是三角眼,你全家都是三角眼。”李艳娘气得直跺脚,胸前白花花的肉跟着一颤一颤,甚是撩人。   锦瑟也来了脾气,袖子一撸:“你怎么骂人呢,我实话实说,你长得就是没有我们家夫人好看。”   “活得不耐烦了。”李艳娘咬牙切齿地扑上来。   “谁怕谁,我老早看你不顺眼了。”锦瑟昂首挺胸、以牙还牙。   李艳娘与锦瑟就地撕扯,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辱骂。两人各不相让,彼此弄得狼狈不堪。李艳娘比锦瑟略高些,她蛮力一扯竟将锦瑟的碧玉镶花耳坠扯了下来。锦瑟疼痛不已,连忙拳打脚踢报复回去。   华浓知道锦瑟素来斯文,与别人交手只怕要吃亏:“锦瑟,别和她计较。我们回去,不用理她。”   “夫人,她屡屡羞辱你,奴婢看不下去。即便奴婢打不过她,奴婢也要让她不好受。”锦瑟一口咬在李艳娘白皙的手臂上,李艳娘伸手就要去扇她耳光。   华浓忙将锦瑟护在身后,昂首道:“你敢打她一下试试,本夫人让你好看。”   李艳娘眼里几欲喷出火来,不服气道:“同样是国主的女人,你凭什么那么放肆。”   锦瑟在华浓身后摇头摆尾,得意地冲李艳娘吐了吐舌头:“你来咬我啊,你来咬我啊。”   华浓拽着锦瑟的手趾高气扬地从李艳娘跟前走开:“锦瑟,以后记住了,人与狗是有区别的。她可以咬你,但是你不能反咬回去,否则便是对人的侮辱,知道吗?”   锦瑟连连点头,待李艳娘羞愤离去后,二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夫人,骂人的感觉真爽,傍晚时的晦气已经一扫而光了。你看她的三角眼都气得歪斜了,哈哈。”锦瑟开始模仿李艳娘口歪眼斜的神态,逗得华浓捧腹大笑。   华浓笑得肚子疼痛,不禁啐了她一口:“你这丫头,确实是放肆。不过给她个教训也好,省得她老来烦人。回去赶紧把耳朵清洗干净,抹点药。”   锦瑟撅着嘴,摸了摸血淋淋的耳朵:“可惜夫人送我的坠子了,无端被扯掉。”   “前不久国主刚赏赐了一对珍珠明月珰,我素来不喜欢戴这些拖拖拉拉的饰物,回头还送你。”华浓弯眉浅笑。 ☆、斡旋周转   太后回京已有三五日光景,整个蜀宫表面上平静无波,暗地里却激流涌动。华浓自知有罪,每天都会去太后宫里负荆请罪,怎奈太后总是闭门不见。   晨光熹微,时不时地有宫人从太后寝宫里走出,他们始终低着头,生怕错过地上的宝贝。华浓拦截过几个,可是他们都是人精,不肯去触太后的霉头。她左顾右盼,终于等到太后的贴身侍女,忙一脸堆笑地迎上去:“姑姑,麻烦问下太后娘娘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啊?”   “托陆夫人的福,太后身子很好。”侍女没好气道。   华浓掏出一瓶香露塞到侍女手里,尴尬地笑了笑:“华浓无意唐突太后娘娘,希望太后娘娘给华浓一个赎罪的机会。这是华浓自制的香露,用秋桂、芙蓉以及香兰汁水凝成,最能掩盖腥味,恳请姑姑转交给太后。”   “不必了,太后娘娘那有各种珍稀香薰。夫人若是无事可做,不如去寺庙里多烧几柱香,自求多福。”侍女冷冰冰地拒绝。   “姑姑帮华浓试一试吧,这个香露真的有奇效,你看。”华浓仍是不死心,打开瓷瓶轻轻地扇了起来,很快一股浓郁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甜甜的分外扑鼻。更新奇的是有两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寻香而来,它们围着华浓翩翩起舞。   侍女不屑道:“这些小孩子家家的东西,夫人还是自己拿回去玩吧。”   垂丝海棠迎着朝阳绽放,粉色花簇堆积在一起像极了天边的霞光。华浓无奈地拧好瓷瓶,默默地站在树下数着花瓣。她沮丧地徘徊漫步,不料侍女又来到她身边:“夫人,太后娘娘请你入殿。”   华浓闻言顿时笑靥如花,不过心中却平添了几分忐忑。她恭恭敬敬地跪在太后跟前:“妾身给太后娘娘请安,之前妾身鲁莽,差点伤及太后,实在是难逃万死。”   太后满意地瞥了眼铜镜里的灵蛇发髻,半冷不热地说道:“哀家之前好奇怎么才初春就能看到蝴蝶了,原来是你的杰作。听说你的香露沁心扑鼻,拿出来让哀家试试,哀家连着沐浴几天,可是总能嗅到一股腥味,真令人作呕。”   华浓谦卑地递上香露:“多谢太后娘娘谬赞。”   太后轻轻嗅了嗅:“不错,你费心了。但是想凭一瓶香露就让哀家放过你,不可能。哀家需要你办一件事,一件你能办到的事。听说国主想立你为后?”   华浓连忙低头,支支吾吾道:“承蒙国主偏爱,若是太后娘娘不喜欢,妾身也不敢答应。”   “好一个知进退的丫头。哀家年纪大了,这后宫的主也做不了许久,你们谁上位哀家都不关心。但是,哀家只有宏儿一个乖孙儿,如今听说他被国主关押在牢里,哀家心里不舍,想请你说几句。毕竟宏儿与你之间有嫌隙,如果你能既往不咎,国主或许就会网开一面。”太后难得柔声细气。   华浓迟疑不决:“太后娘娘高看妾身了,妾身人微言轻,更何况世子犯的可是谋反篡位的大罪。国主要是做不到以一儆百,以后这国主的位子就没有权威可言了。”   “你说的有道理,哀家打算让徐迈背下全部罪过,至于宏儿,稍微处罚一下就好。国主也老大不小了,你难道愿意看到他后继无人吗?”太后直勾勾地凝视着华浓的眼睛。   华浓左右为难,勉强应道:“妾身愿意一试。”   太后喜笑颜开:“你要是做成此事,哀家会好好疼你。”   国主镇日不苟言笑,常常看着桌上的陶人泥偶莫名流泪。那个泥偶极其拙劣,实在不像是宫里的精细物件。华浓悄无声息地来到国主身边,不解道:“国主,这个泥偶可有什么故事?”   国主呆滞地凝望着窗外的三寸春晖,喃喃开口:“宏儿自幼乖巧,这是他给孤捏的泥人,孤万万想不到他长大后倒变本加厉,居然干起了弑母夺位的事。”   细细看来泥人确实与国主有几分相似,华浓黯然道:“自李唐以来,陶瓷盛行。妾身小时候也和父亲捏过泥人,只是如今天人永隔,妾身每每想到,难免不忧伤嗟叹。国主慈父情怀,为什么不试着给世子一个改过的机会?”   “为人父母,子女无论犯多大的错,他们都会选择原谅。可惜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孤身为一国之君言行举止更应当为万民表率,岂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国主哽噎道。   华浓不是傻子,国主话语里潜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脑筋一转:“古往今来,宫闱秘事未必事事尽昭告于民,国主一定可以想到万全之策来保世子平安。”   国主心领神会:“华浓,那个逆子容不下你,你还帮他说话。孤心中感慨不已,你放心,孤会将他关上一段时日,也算对你有了交代。”   从小到大,她从不肯受半点委屈。如今在这渺渺皇城里,她却不得不为一个与自己结有深仇大恨的人让步。华浓微微笑着:“妾身没有那么好,妾身只想为国主排忧解烦。”   国主眉头舒展,紧紧拉住她的手:“孤没白疼你。宫人昨晚传报说李辰曦明天一早启程返回汴梁,孤打算今晚设宴替他饯行。”   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华浓略一沉吟:“李辰曦并非久居人下者,国主放他离去,难免不是纵虎归山。”   国主仍是做着美梦,浑然不知蜀国的国运正日渐衰竭:“他再厉害不过一王爷,自古以来皇位都是父死子承,华浓未免言过其实了。”   “现在世道太乱,中原几个国家朝代更迭频繁,江山数次易主。妾身记得曾有相士给他算过命,说他是潜龙在渊,国主不得不防啊。”华浓不死心地劝谏。   国主疲累地伸了伸懒腰:“相士的话信不得,报喜不报忧而已。孤先去寝宫躺着,桌上的文书你帮孤整理一下。”   群臣递上来的文书大部分是关于世子谋逆以及后妃干政,华浓怏怏不乐地将它们一一归类。不料窗外突然传来花盆摔碎的声响,她略微抬头,恰好看到一浅黄色的身影稍纵闪过。华浓不以为意,仍旧继续翻阅文书。   一天的时间一晃而过,锦瑟来叫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宴席设在乾元殿,离上朝的议政殿只隔着一条中央大道,这两个大殿皆正对着宫门,极其醒目。   乾元殿里烛火摇曳、红袖添香,别具温馨。华浓坐在国主身边,目光漫无目的地开始游荡。时至今日,她算彻底发现,不管是在怎样的场合,李辰曦永远是最夺人眼球的那个。只见他一身青色锦袍,素簪峨冠,面上仍是一贯地沉寂冷漠,像似沉睡已久的火山。他玩味地勾起酒樽,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   华浓偷偷地切换视线,不料却与对面的李艳娘狭路相逢。那李艳娘蛾眉细翠且长、珠钗云鬓,她穿着浅黄色的束胸长裙,胸前的沟壑更显深邃诱|惑。华浓心头一震,蓦然想起早上窗台外掠过的身影:“李艳娘一会偷听,一会招摇,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她这边开着小差,国主却对李辰曦说道:“英王有伤在身,何不在蜀国多待两日。孤最近事务繁多,不周之处还请王爷包涵。”   李辰曦不屑地瞥了国主一眼,桀骜不驯道:“如果国主不想与北汉交好,本王也不强求。怠慢本王事小,伤了两国的情谊才是大。” ☆、唇枪舌战   李辰曦话语里的强硬昭然若揭,殿内瞬间哗然。国主僵硬地笑了笑:“莫非王爷对这酒水不满意?孤让人再换坛窖藏久些的,如何?”   英王眸色深沉:“不必了,本王现在没心情。”   国主还想服软,华浓却不满地回应:“王爷不必仗北汉之势处处欺辱人,妾身虽处内阁,仍听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两国若是不能缔结盟交,真打了起来,谁输谁赢犹未可知。”   国主连忙摇头辩解:“夫人说错话,王爷莫见怪。孤非常希望能与北汉结为友邦。”   华浓眉头紧锁,轻声埋怨道:“国主太低声下气了,如此只怕更增添了李辰曦嚣张的气焰。”   “现在世子刚造了孽,民心尚未稳定。孤年纪大了,早就没有称霸天下的雄心,只求苟安于一隅。孤知道你与他如同水火,你不是给过北汉一击了吗?也该宽心些了。”国主附在她耳边,不愠不火。   李辰曦见他们二人耳鬓厮磨,心中不觉泛起浓浓的醋意,不耐烦地讥讽:“本王想知道,在你们蜀国,到底该听谁的?国主的话还有没有用?”   华浓俏脸涨得通红,愤怒地将象箸拍在桌上。殿里气氛越演越尴尬,火药味越发浓烈,国主不得不拽着华浓的衣袖,拼命向她使眼色:“王爷说笑了,自然是孤说了算。夫人,快去给王爷斟酒赔罪。”   华浓气鼓鼓地替李辰曦倒了酒,因为下手太重,酒水洒出了大半。但见眼前的女子怒火中烧,脸上一抹红晕像极了天边晚霞。李辰曦心里暗自窃喜,其实他并非有意刁难,只是想让华浓明白,她寻求的肩膀是多么的不牢靠。   “不敢当,陆夫人的脾气本王可承受不起。”李辰曦冷冷道。   华浓实在忍受不了他不可一世的态度,睥睨回道:“爱喝不喝。”   国主束手无策,倒是李艳娘摇曳生姿地来到李辰曦跟前。她十指纤长犹如葱白,并且每个指甲上染了一层亮丽的蔻丹,极其美艳。李艳娘弯起兰花指,袖口里的淡雅清香隐隐袭来,她声音婉转婀娜:“妾身久闻英王大名,愿英王满饮此杯,从此两国亲如一家。”   李辰曦嘴角上扬,欣然接过李艳娘手中的酒樽:“夫人真会说话,国主该放着这样的美人坐在边上,而不是某些刁钻蛮横之辈。”   李艳娘亲昵地将酒送到李辰曦嘴角,她媚眼如波,嗲嗲道:“多谢英王夸赞。”   浓郁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大殿,几乎让人窒息。华浓看不惯李艳娘曲意逢迎的姿态,瞪了她一眼就溜了出来。殿外星光寥寥,华浓慵懒地偎在冰凉的白玉石柱上,憋了半天的委屈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夫人在此偷偷抹泪,莫非是吃醋了?”李辰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戏谑道。   华浓倔强地拭去眼泪:“今夜月色撩人,本夫人不过是出来赏月,倒是王爷无端离席岂不是冷落了佳人?”   “是啊,那女子长得确实好看,段毅真是艳福不浅。”李辰曦捋了捋胡须,装出一副回味无穷的神情:“食色性也,本王也算不枉此行。”   华浓挖苦道:“哈哈,不过一舞伎,王爷若是喜欢,妾身可以让国主赐给你。”   她眼神躲闪,双手极不安分,李辰曦轻轻勾着她下巴,淡然调笑道:“如果本王想要你,是不是夫人也会如此大方?”   四目相触,华浓能明显感觉到他眼里忽明忽暗的火花,她愤然扭头:“妾身不过是刁钻蛮横之辈,哪入得了王爷的眼。更何况北汉心怀鬼胎,妾身绝不愿做隔江唱曲的亡国女。”   李辰曦不得不放开她,黯然道:“不瞒你,起初本王是一心求和。可是后来本王看到你一心想要守护的夫君居然如此软弱昏聩,本王不禁为你前景担忧。他喜欢你做他的玩偶,做他炫耀的物品,他除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还能给你什么?”   从这里远望可以看到城内阑珊的灯火,华浓微微阖上眸子:“王爷不必诋毁国主,国主给了妾身安逸的生活,这一点任何人都做不到。”   李辰曦见她执迷不悟,只好晓之以理:“天下大乱已久,我北汉顺天应时,一统在即。夫人想要的安逸,快要结束了。良禽尚且择木,夫人何不弃了蜀国这块烂木头。”   “哈哈,王爷太过自信了。”华浓挑了挑眉毛,阴森森道:“妾身今日先把话放在这儿,如果北汉真想一统天下,那么蜀国这块烂木头绝对会是你最难攻取的。”   她真是和自己杠上了,李辰曦恼怒不已:“陆华浓,你非要这么倔强吗?好,你等着,既然本王软语求你你不肯去汴梁,那么就不要怪本王灭了蜀国再押着你去。”   华浓冷嗤一声:“你终于说出实话了,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你有的只是称霸天下的野心。李辰曦,我恨不能食你肉,寝你皮,就算一死,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李辰曦毛骨悚然,喟然叹道:“我说的是气话,是我不好,一时失去理智,对你强硬了些。华浓,我昨天去了以前的李府,桃花树上你刻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只可惜桃花依旧,情分却没了,想我戎马半生,真正美好的日子却是和你在一起的半年时光。”   华浓记得,那时的他冷若冰霜而自己却像扑火的飞蛾。她嘴唇抽搐,喃喃道:“不过是一场春梦。忘掉吧,我早就不记得了,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不曾认识你。”   天空突然阴沉灰暗,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李辰曦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身投入了茫茫雨中。回到驿馆时他已衣衫湿尽,像个落汤鸡般狼狈。秋迟知道王爷定是碰了壁,忙去行囊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裳让他换掉。   李辰曦木讷地脱掉衣服,□□着上身僵硬地坐在床沿。不料门外响起一阵咚咚的敲门声,侍卫进来禀报说:“王爷,有位夫人想见你。”   李辰曦顿时来了精神,没想到进来的女子却不是华浓而是晚上陪自己喝酒的李艳娘。李艳娘羞涩一笑,三角眼一直盯着他健硕的胸膛不放:“王爷这样真是羞煞妾身了。”   李辰曦低头一看,不觉笑出声来:“本王比你们国主如何?”   “怎么能比呢,王爷久经沙场乃是习武之人,自然身强体健。至于国主,他只剩下个男人的架子,不过是银样蜡枪头。”李艳娘挤了挤媚眼,像是饿了许久的狼。   李辰曦岂会不知她的想法,故意吊足了胃口:“国主宠幸陆氏,你怎么说人家不行呢?”   李艳娘噗嗤一声:“国主每次宠幸女子都要服丹药,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原来华浓竟过得这般不如意。”李辰曦感怀不已,随即邪媚地瞥了眼李艳娘:“夫人这么晚来本王这里,有何贵干?”   “妾身听说王爷潜龙在渊,有意效仿红拂女夜奔李靖,请王爷不要嫌弃妾身蒲柳之姿。”李艳娘说完便坐在李辰曦腿上,一双手不安分地摩挲着他的胸膛。   李辰曦翻身将她摁在榻上,眸子里闪出幽幽的光:“那就要看你能给本王带来什么好处了?等着跟本王的女人,汴梁城里可是有许多。”   李艳娘娇喘细细,将李辰曦的大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宫中反抗北汉的人只有陆氏一人,其他人并无心思,妾身愿意替王爷铲除绊脚石。到时候,王爷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蜀国纳入囊中。” ☆、广陵止息   李辰曦笑意更浓:“哈哈,听起来似乎不错,可是本王想对付陆氏,根本不需要借助他人之手。”   “妾身知道王爷的能耐,但是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王爷心思机敏,妾身的话王爷肯定是明白的。”李艳娘温顺得像个小绵羊,但是语气却带着几分威慑。   这女人绵里藏针,看来不是盏省油的灯。李辰曦饶有深意地盯着她的眼睛,莞尔道:“美人投怀送抱,又能助本王一臂之力,这桩买卖稳赚不赔。那你需要本王给你些什么?”   李艳娘攀上他的双肩,在他耳畔深深地吐气:“王爷一统天下之后,妾身愿做王妃。”   李辰曦纤长的食指围着女子的薄唇轻轻打圈,他暧昧地责备道:“你真是个贪吃的小妖精。”   李艳娘起身吹灭烛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娇嗔道:“妾身第一次见王爷,满脑子里都是王爷的影子。良宵苦短,妾身已是迫不及待,王爷,你就别磨蹭了,好不好?”   一夜春光无限,清晨的啾啾鸟鸣唤醒了沉睡的王爷。李辰曦睁开眸子,瞥了眼身旁一脸潮红的女人,心里蓦然滋生出一丝厌恶。昨晚一幕幕香艳的场景历历在目,如今,自己又与那卖身的青楼女子有何差别?   李艳娘悄然抚摸上他光滑的后背,柔声道:“王爷昨夜大展男儿雄风,为何还醒这么早,多陪一会妾身嘛。”   “本王今日要回汴梁,所以艳娘你该回宫了。”   李艳娘不满地嘟着嘴:“王爷怎么不多留两天,妾身还想今晚再来陪王爷呢。王爷要是走了,昨晚答应妾身的话该如何兑现啊?”   李辰曦肠子都悔青了,他凄苦地取下腰间的蓝田玉佩:“玉佩上有本王的名字,见这玉佩如同见到本王。万一他们敢刁难你,你可以拿着它去找本王,本王会替你做主。”   李艳娘欣喜地把玩着玉佩上的流苏璎珞,猛地一口亲在李辰曦脸上:“妾身定不让王爷失望。”   李辰曦翩然立于廊下,看着她雀跃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乱如麻。突然一双大手在他眼前晃晃悠悠,李辰曦拉回长长的思绪,没好气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本王真该多给你找点事做。”   秋迟忍俊不禁,小眼睛眯成一条线:“昨晚属下想去给王爷送身干净的衣服,不料没多久就发现王爷的房间黑灯瞎火,只听到床吱呀的声响。没看出来,咱们一向洁身自好的王爷居然也学会了风流快活。”   “胡说,信不信本王撕烂了你的嘴。”李辰曦白了他一眼。   秋迟知道王爷一向是面冷心热,倒也不以为意,他挠挠头,讪讪道:“王爷这样做,其实属下挺开心的。陆姑娘已成为过去,王爷该有自己的打算。”   李辰曦长叹一气:“本王昨天和她大吵了一架,心里颇不是滋味,索性就放任自流。现在想来,真是懊悔不迭。”   李辰曦系好披风的领结,决然翻身上马。但见锦官城花红柳绿、草长莺飞,胜似江南之景,而他却行色匆匆,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在他饱含怒火的鞭策下,良驹飞奔如电,眨眼的功夫已到了城门。   一缕琴音倏然从天而降,它时而铿锵有力、铮铮傲骨,时而婉转悠扬、鸟鸣山涧。李辰曦心头一震,不觉勒住马缰侧耳倾听。他循声望去,那弹琴的美丽女子正坐在城楼的亭里专注忘我地拨弄琴弦,一串串曼妙的音韵从她指尖缓缓流出。   尾随而至的秋迟兴奋地拍着王爷的肩膀:“王爷,陆姑娘给你弹曲送别呢。”   李辰曦眸色深沉:“你听出琴声里的意思了吗?”   琴声从缓转急,似急风骤雨,又似惊涛拍岸。秋迟不觉摇了摇头:“对属下而言,再好的琴音都是对牛谈琴。不过,属下觉得这绝非缠绵悱恻之曲,倒是有一股浓浓的杀气。”   雨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华浓脸上,可是却暖不了她始终冰着的脸。李辰曦看得出神,喃喃道:“不错,此曲正是《广陵散》。据蔡邕在《琴操》里记载,聂政的父亲因为铸剑延期被韩王所杀,聂政为报父仇入山学琴十余年,终于成为当时最有名的琴师。后来韩王召聂政入宫弹琴,聂政将匕首偷偷藏于琴内,成功地刺杀了韩王。不过,聂政最后也毁容自杀了。人们根据这个悲壮的故事,编就了一曲《广陵散》。所以,华浓弹琴是想告诉本王,她不会善罢甘休,定会与本王鱼死网破。”   “真是的,王爷心里已经够堵了,她还来添乱。”秋迟抱怨道。   “华浓弹的曲子百年难得一闻,罢了,我们快走吧。”李辰曦挤了挤马腹,转身离开。   琴音戛然而止,密林里闪电般闪出数百个蒙面杀手。他们手持长刀,阴森森地逼近李辰曦,吓得他□□之马嘶鸣长啸,不敢前进半分。李辰曦回过头去,那城楼上的女子一身殷红,冰冷的脸上洋溢出浓浓的笑意。   秋迟唯恐王爷发生意外,连忙要吹口哨呼叫其他密卫。李辰曦直勾勾地注视着敌人,冷冷道:“既然一切是华浓的安排,本王自己动手即可,不需要他们过来。”   剑刃寒光刺眼,李辰曦猫着腰,凝神屏气,一跃飞到众人之中。长剑所过处吹起一阵狂风,他眼神凌厉,剑锋一举划过两个敌人的喉咙。鲜血似失控的山洪向他喷涌不止,李辰曦蛮力地拭去脸上的斑斑血迹,更加专注地对付蜂拥而上的杀手。   兵器相撞的金属声充斥耳间,他被困在垓心,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奋力还击。突然一把剑正对着他脑门刺来,李辰曦急忙闪避,万幸冠上的簪子替他挡了一劫。李辰曦披头散发,加上昨晚体力透支,越发觉得力不从心。   秋迟见王爷摇摇欲坠,也顾不得他的命令,径直向他飞去。秋迟冷不丁地射出几根银针,用浑厚的内力吼道:“你们谁敢动王爷一下,我定将你们挫骨扬灰。”   华浓从城楼上款款走来,她讥笑道:“李辰曦也不过如此,本夫人还以为他多么厉害呢。你们傻愣着干什么,国主有令,还不快点动手解决了他。”   秋迟长剑一挥:“夫人,你的心真毒,早晚有一天,你会为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后悔。”   李辰曦前不久愈合的伤口因为方才用力过猛,又裂了开来。他眉头紧皱,一把推开秋迟:“本王说了,这是我和华浓的事,不要你插手。”他果断地将剑扔到华浓脚下,断断续续道:“来啊,只要你动手,我绝无怨言。”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华浓提起剑,剑锋直指李辰曦胸口。   他双眸紧闭,眉毛拧成一团。华浓突然觉得手中的剑似有千钧之重,怎么都刺不下去。   正在这时禁军都指挥使俞勇率众侍卫前来,他从华浓手中夺取佩剑,又将它交还给李辰曦:“英王勿见怪,臣奉国主和太后旨意,特来送王爷安全离开。”   “俞勇,你敢?”华浓狠狠瞪了他一眼。   俞勇做了个手势,几个侍卫就将华浓缚住:“夫人私自做主行刺英王,国主大为震怒。还有世子在狱中腹痛不止,性命垂危,太医说是有人下毒所致。世子说他是吃了锦瑟送来的膳食,夫人难逃审讯,现在跟臣回宫吧。”   酝酿一夜的行刺计划落空,华浓失望至极。她瞥了眼俞勇,没好气道:“去就去,本夫人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审讯。” ☆、痛断肝肠   每次来到太后的寝宫,华浓心里总是七上八下,这次也不例外。她一入大门,就看到太医们正聚在庭院的石桌上激烈地商讨对策,而锦瑟却跪在一旁,揉着通红的眼睛哭得甚是惨烈。   华浓轻轻拍着她肩膀:“到底怎么回事?”   锦瑟嗷嗷大哭:“夫人,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没有毒害世子。夫人,你要救奴婢,呜呜。”   华浓替她拭去眼泪,柔声道:“我信你,你先起来。”   锦瑟怯怯地噎了泪水,殿里却传来太后凌厉的斥责声:“陆氏,你也给哀家跪下。哀家那么信你,原指望着你替世子求情,现在你居然口是心非,暗地里做手脚,太让哀家失望了。世子此番好了便罢,若是医治不好,哀家让你去死。”   杀猪般的惨叫响彻云霄,只听世子哀嚎道:“父王,你救救宏儿,宏儿要痛死了。”   国主一把将华浓拽到内殿,指着满脸苍白的儿子,怒吼道:“华浓,宏儿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吗?你快点说用了什么毒,孤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国主,妾身既然替世子求情,怎么还会杀他?妾身就是想能够和世子和睦相处,才让锦瑟给他送膳食。国主,妾身这么做的目的就是希望国主能够舒心,这也有错吗?”华浓急忙辩解。   世子额头已大汗淋漓,他在床上疼得翻来覆去:“父王,你不要信她,她在你面前总是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其实她才是最有心机的女人。”   华浓冷冷一笑:“妾身算是看明白了,你是在演苦肉计,你故意将脏水泼到我身上,目的就是让国主对我失望。”   世子口吐白沫,两眼上斜,太后吓得心惊胆战,她使出浑身力气扇了华浓一个耳光,咬牙切齿道:“宏儿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说这种话。来人,去搜了芙蓉殿,但凡有可疑物品统统拿上来。”   国主和太后纷纷围着世子打转,没多久冷宫里的国后闻讯也跑了过来。徐氏不修边幅,上来就抓住华浓推推搡搡,哭哭啼啼:“贱人,你还我儿子。”   华浓任由旁人晃来晃去,她默默地盯着国主,淡然质问道:“国主不相信华浓了,是吗?”   国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嘴角抽搐:“孤觉得自己对你恩宠太过,才造成你今日无法无天。孤早跟你说过,孤要和北汉交往,你为什么还要去杀李辰曦?”   若不是李辰曦说出要灭了蜀国的话,自己岂会突然动手,国主啊国主,你真让我好失望。华浓心口一阵绞痛,她微微仰起头,试图让眶里的泪水流回去,倔强道:“妾身不懂国主的大义,只顾及个人私怨,国主因此责罚妾身,妾身无怨无悔。”   国主无言以对,只好把怒气撒在唯唯诺诺的太医身上:“外面那帮吃白饭的家伙,还是想不出法子吗?”   太医挨个上前瞅了瞅世子的眼白,随即纷纷跪在地上:“臣等无能,实在不能对症下药啊。臣等只能先开副止痛的汤药给世子服下。”   世子已经神智不清,满嘴的胡言乱语。徐氏更是揪心,抱着国主的大腿,苦苦哀求:“国主,妾身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有个三长两短,妾身不想活了。”   太后眼里露出凶残的目光,她指着跪在门外泪人似的锦瑟,吩咐道:“你再不说出来,哀家就先让人处死这多事的丫头。”   华浓三步并两步,急忙将锦瑟护在身后:“她不过是听妾身的命令,太后要杀就杀了妾身吧。”   “将她们一块拉出去处死,尸体暴于荒野,最好让野狼啃了。我蜀宫安稳了这么多年,要不是你这颗煞星,现在怎会如此多的事端。”太后话语恶毒伤人,全然不顾念她也是段家的一分子。   华浓苦笑不迭,她用饱含殷切的目光深深瞥了眼国主,可国主却不再看她半分。所谓的心灰意冷,也不过如此了。   俞勇从芙蓉殿里搜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还有几株莫名其妙的草药。太医嗅了嗅鼻子,不由大吃一惊:“这是致命的断肠草,昔日尝百草的神农就是因为吃了此药而死。医书上记载误食了断肠草,会使人腹痛不止,口吐白沫,这与世子的症状完全相符。”   国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还不快给世子解毒。”   太医们面面相觑,随即跪在地上,说无药可救。   记忆中有那么个温暖的午后,李辰曦抱着自己,说自己去峨眉的那段日子,他像是吃了断肠草一般痛苦。当时,她与他耳鬓厮磨,一副小女儿的痴态:“断肠草吃了会让人断了肠子吗?我可不希望你肠子断掉,那样太疼了。”   李辰曦亲昵地吻了吻她的脸颊,温柔解释道:“断肠草吃了让人上吐下泻、意识模糊,倒不会真的断了肠子。”   “这草药毒性这么大,人要是不小心吃了,该如何是好啊。”她不由担忧起来。   华浓回过神来,上前夺了断肠草就慢慢咀嚼。她这一举动震惊了殿里所有人,锦瑟泪眼婆娑,抱着她啼哭不止:“夫人,一定是有人害你,你不要想不开,国主会还你清白的。”   华浓嘴唇乌黑,腹部抽出丝丝凉气,她瘫软在地上,悲切地对锦瑟道:“我有法子治好世子,你帮我去取些新鲜的羊血,我和世子需要喝它来解毒。”   国主眼里流露出不舍的情怀,他不禁扶住华浓,埋怨道:“你这又是何必。”   华浓眼泪扑簌落下,喃喃道:“妾身没有害世子,既然没有人相信,妾身只能出此下策了。”她绞痛难耐,感觉到死神的脚步正一步步向自己靠近。罢了,若李辰曦骗了自己,大不了一死百了。   锦瑟很快从膳房拿来刚宰杀的羊血,浓郁的腥味让华浓胃里翻江倒海。她眸子一闭,闷头喝了一大碗。华浓恶心不已,不由自主地呕吐起来,看着地上的秽物,身上竟觉得轻爽了许多。   太医仔细地观望着夫人脸上的变化,不禁赞叹:“想不到夫人还懂医术,夫人喝了羊血,毒物确实吐出来不少。不过,以后仍需要每日服用金银花水,如此才能好得透彻。”   国后急不可耐:“既然有效,快给宏儿试试。”   世子意识昏迷,宫人只好拧住他鼻子,将羊血灌入他口中。没多会功夫,世子逐渐恢复神智,惹得太后他们喜极而泣。众人围在世子面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于华浓,却冷若冰霜、视若无睹。华浓抿嘴苦笑,便让锦瑟搀着自己悄无声息地回到芙蓉殿。   华□□疲力竭,全凭心中一股怒气撑着。她提起笔来,一字字写道:“妾身无状,自知犯下大罪。妾身…”   一滴泪突然滑落到纸上,晕开了墨色的字迹。华浓将纸折成团,又重新写道:“妾身无状,自知犯下不可饶恕之大罪。若国主恩宠眷顾,留妾身一条贱命,妾身愿从此独居冷宫,静思己过。”   锦瑟黯然神伤:“夫人,这个如果递到国主手里,是摆明要与他生分了啊。”   “生分了便生分了吧,免得国主夹在我和太后之间令他两边为难。更何况,国主所贪图的美色,世间又不是只有华浓一人才有。”华浓狠了狠心,将信塞到牛皮封里,决然道:“锦瑟,晚上的时候帮我交给国主。我不想再与他见面。” ☆、榴花胜火   蜀地的小雨连绵不绝,撑不过一天的晴朗,傍晚时分又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锦瑟脱去青蓑笠,看见夫人正歪在昏黄的烛光下看书,不禁替她合上书卷,担忧道:“夫人身体虚弱,还是别劳神了。”   华浓微微笑答:“你去了许久,我放不下心。国主可有为难你吗?”   一阵暖流涌过锦瑟心头,她将金银花水重新温热:“国主看了夫人的信沉默了许久,他说夫人不用搬到冷宫,以后芙蓉殿不会有人来打扰。奴婢听说世子已经大有起色,完全脱离生命危险了。”   华浓喃喃道:“那就好,不然我们两的命也难保。”   炉火旺盛,水很快沸腾,锦瑟盛了汤药端到华浓跟前,柔声道:“今天奴婢真是命大,要不是夫人机敏,奴婢只有死路一条了。夫人平日里很少看医书,怎会知道解断肠草的法子呢?”   滚烫的水气漫过疲惫的眸子,华浓轻轻吹了口气,幽幽道:“李辰曦以前说过,当时他无心一说,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锦瑟从未见过夫人如此平静地提起那个北汉王爷的名字,心里感怀不已:“夫人,奴婢做为局外人,一直觉得王爷心中还是有你的。他看你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沥出水来。或许他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你何不试着接纳他?”   金银花散发出清雅的药香,华浓喝得太急,不由呛住。她脸涨得通红,嗔怪道:“竟说些不着边际的瞎话,我不过残花败柳之身,以后就苟活在蜀宫里,别的还能去哪。”   锦瑟自悔失言,忙替她擦拭嘴角:“夫人不要激动,奴婢不提这个话题便是。”   二人沉默了一会,华浓突然抬头,却发现有个姑娘怯怯地趴在窗边。这个姑娘梳着宫女的发髻,许是着了凉,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她发现华浓正看着自己,只好鼓起勇气走进殿内。   华浓向来讨厌背后捣鬼的人,没好气道:“姑娘既然想来芙蓉殿,就不要偷偷摸摸。”   宫女垂首,掏出一个小包裹递给锦瑟。她细声细气解释道:“奴婢见过夫人,奴婢是来给锦瑟姐姐还裙子的。早上奴婢一时顽皮,想去摘树上的海棠花,不想不小心勾破了衣裙。奴婢正好看到锦瑟姐姐路过,便求姐姐帮奴婢拿件裙子遮掩。奴婢知道夫人心里不好受,所以等到现在才来还。”   华浓见她怯弱,也不好为难她:“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宫女一走后,华浓越想越觉得奇怪,她不禁唤住锦瑟:“刚才的小宫女说早上见过你,锦瑟,你帮她拿衣裙的时候,那膳盒是如何处置的?”   锦瑟很快明白了夫人话里的深意,她脸色陡变:“奴婢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在树上哭得可怜,而且姑娘家裙子坏掉,到底难堪。于是奴婢一时大意,就让她看着食盒,自己跑回殿里帮她拿裙子了。夫人这么一说,莫非认为刚刚的小宫女是被人故意安排来陷害夫人的吗?如果真是如此,奴婢确实害了夫人。”   看来这后宫中还是有人容不下自己,思及此处,华浓不由深深地打量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子。锦瑟与自己年纪相仿,正是花样的年华,以后自己独居冷宫倒不打紧,可是绝不能因为自己一时自私就让别人的青春也在后宫里枯萎凋零。华浓沉思许久,镇定道:“锦瑟,宫中人心叵测,我的风光已不如往昔,你要不离了宫去,找个平凡的男人嫁了。日子虽然平静,总好过这里起伏不定。”   锦瑟眼圈通红,连忙跪在地上:“夫人是在责罚奴婢吗,奴婢自知自己疏忽,给夫人添了麻烦,可是奴婢想留在夫人身边,帮夫人查清事情的始末。”   华浓想不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只好挽着她的手,柔声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觉得自己以后没有能力护全你。服侍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夫人,会让你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锦瑟哭得更凶:“奴婢没有家人,为了生计才入宫为婢。夫人待奴婢极好,奴婢舍不得离开夫人。”   华浓被她勾出眼泪,轻叹一声:“我何尝不是,但是你跟着我,只能吃苦了,我心中不安。”   锦瑟的脸颊在她膝盖上轻轻蹭着:“夫人不用替奴婢担心,奴婢不后悔。”   芙蓉殿里人迹罕至,昔日繁华悄然落幕,就像庭前的春光,明明还是风华正茂,一个眨眼已经芳华谢尽。光阴蹉跎,韶华易逝,华浓不由自主想起了拘而演周易的文王,厄而作《春秋》的孔尼,她素来渴慕先贤,于是暗自下了编纂诗稿的决心。从先秦到两汉、从两晋到隋唐,历经千年已积存下了浩如烟海、纷繁芜杂的诗稿,华浓心思灵巧,将它们按人、物、景、情、事一一分编。   殿外蝉鸣阵阵,一树的榴花明艳似火。华浓正好整理到“物”篇,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几首咏石榴的诗句。她提笔写道:“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随即,又在落款处写下“韩昌黎”几个大字。   盆内的碎冰已经融化成一滩水,华浓浑然不觉,仍旧埋头疾书。她喜欢忘情地写诗,似乎所有的红尘俗事远不及笔下的文字重要。   锦瑟重新加了冰块,脸色却分外凝重,她垂丧道:“夫人,奴婢取冰回来的路上遇到李艳娘了,不,现在该叫她李夫人了。”   华浓轻轻嗯了声:“可以想象,她这段时间该很受恩宠吧。”   “是啊,她刚刚还羞辱过夫人,奴婢一时没忍住就和她争执起来,她却让宫人扇了奴婢一巴掌。”锦瑟抱怨道。   锦瑟的小脸肿得厉害,华浓耐心地用丝帕裹着些冰块帮她敷在脸上:“算了,下次离那条疯狗远点。”   华浓话音未落,女子尖锐的笑声已经刺痛耳膜。只见李艳娘珠钗满头,一袭紫色束胸长裙衬得她分外美艳,她轻卷珠帘,睥睨一笑:“呦,要不是今天遇到你的丫头,本宫都差点忘记你的存在了。这宫里的花一茬又一茬,谁也无法想到那个不可一世的陆夫人如今竟守在这鬼地方。”   李艳娘也不管别人搭没搭理她,自顾自地在殿内四处转悠:“当初听别人说芙蓉殿如何奢华,现在看来远不及本宫那里。”李艳娘突然瞥到桌上厚厚的书稿,不由自主拿起来:“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不错,这两句非常应景。”   华浓白了她一眼:“李夫人如今成了贵人,还是不要在我这里自寻晦气。”   突然那日问锦瑟借裙子的宫女也循迹而来,她怯怯地走到李艳娘跟前,低声道:“夫人,国主让人从南越运来的梅子到了,国主让你快点去和他一同享用。”   李艳娘笑得花枝乱颤:“本宫知道了,自从本夫人有了身孕,时常想吃些酸的,国主疼爱幼子,本宫也跟着沾光。”李艳娘得意地笑了许久,锦瑟忍不住回敬道:“夫人还是少笑些好,免得惊了胎儿。”   李艳娘微微一笑,还不忘回头呕华浓几句:“忘了告诉你了,世子和国后已被国主调到巴中去了,世子所作所为让国主伤透了脑筋,现在看来本宫腹中的儿子才是大位的唯一继承人。哈哈,真是好笑,你和徐氏斗得你死我活,最后却让一个你们瞧不上的舞伎得了便宜。哈哈哈。” ☆、皇家血脉   华浓对那个小宫女好奇不已,便让锦瑟暗中查明她的来历。原来她和李艳娘是同乡,现在李艳娘恩宠日隆,她也跟着鸡犬升天,如此推测谋杀世子的最大嫌疑就是李艳娘了。   又是一个有心计的女人。   傍晚时分,锦瑟独自蹲在河边浣洗衣服,她略一抬头,恰好看到那个小宫女迎面走来。不料,锦瑟还未开口叫她,那个宫女就跟见了什么似的,飞一般地逃走。   锦瑟顾不得一桶的衣裳,扔下棒槌径直追上前去将她堵住:“好妹妹,姐姐好意帮了你一回,你看到我连招呼都不打。”   小宫女脸颊通红,怯弱道:“姐姐勿怪,实在是夫人太过依赖霞儿,所以才不得不抓紧时间回去。”   “妹妹如今是李夫人身边的红人,姐姐心里有意攀附。你知道的,陆夫人一向与世无争,姐姐跟着她实在没前途。我那还有两串上好的珍珠项链,妹妹年纪轻轻,戴上是最合适不过的了。”锦瑟由不得她推脱,挽着她的手直奔芙蓉殿去:“妹妹有空的时候,帮姐姐引荐一下,姐姐万分感谢。”   小宫女渐渐松了口气:“姐姐既然这样想,霞儿愿意帮姐姐。”   锦瑟从妆奁盒内取出两串白皙透亮的珍珠串,轻轻放到流霞手中。那珍珠串晶莹光滑,发出夺目的光彩,流霞欣喜不已,一双眼睛几乎要粘上去。   华浓适时地推门而入,流霞不禁吓傻了眼,只见大颗大颗的珍珠散落一地,跳得甚是欢悦。华浓阴沉着脸,像是六月说变就变的天,她悠悠地经过流霞身边,猛然拍起桌子,怒斥道:“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谋害世子。”   殿外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而下,流霞双手直打哆嗦,跪求道:“夫人,你冤枉奴婢了,奴婢没有。”   “你不承认也没有用,锦瑟的食盒让你看着,你是最有机会往里面放断肠草的。”华浓步步紧逼。   流霞畏畏缩缩地低头:“夫人,断肠草不是奴婢放的,奴婢根本不认识什么断肠草啊。”   “那是谁放的,难道断肠草自己长了脚不成。”华浓拽起流霞就往外走,嘴里还说着:“哼,一石二鸟,真是厉害。你既然不肯说,本夫人现在就拉着你去找国主,在国主面前看你如何狡辩。”   轰隆一声巨响砸到地上,几乎要把地面砸出个大窟窿。流霞本就胆怯,此时更没有半点主张,她死死地往后赖着:“夫人,你不要逼奴婢,奴婢跟你说就是。”   流霞身形娇弱,两眼露出恐惧的光芒:“求夫人替奴婢做主。那天早上锦瑟姐姐确实好意帮奴婢,她走后不久,李夫人便出现了。李夫人因为和奴婢是同乡,平日里多少有些来往。夫人问奴婢,这个食盒是怎么回事,奴婢没多想,就如实告诉了她。夫人伺机偷偷放了□□,她还威胁奴婢,让奴婢不要到处乱说。很快夫人得了恩宠,她以同乡之名将奴婢要到身边,其实她的目的是想管住奴婢,怕奴婢给她使绊子。可是,如今李夫人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国主又对她言听计从,奴婢为了自保,只能避开锦瑟姐姐。”   那个蛇蝎一样的妖孽女子接近国主到底有何图谋。华浓眉头紧锁,却发现怎么也琢磨不通李艳娘的心思。   大雨倾泻如注,锦瑟目送流霞离开,忽然若有所悟:“夫人,宫中传言说李艳娘只有三个月的身孕,怎么流霞说她有四个月的身孕,这中间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华浓倒不以为意:“女子的孕期说不准也是可以理解的,三个月四个月并无多大差别。”   锦瑟仍旧掰着手指,她粗略一算,不由瞠目结舌:“六月、五月、四月、三月,当时因为世子谋逆,奴婢记得清清清楚楚国主并没有宠幸什么嫔妃。李艳娘肚子里的绝对是野种。”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华浓深吸一口气道:“那你觉得会是谁的孩子?”   锦瑟垂首不语,那个人的名字,想来夫人已心知肚明。她敏锐地察觉到夫人眼中的失意,连忙讪讪笑道:“可能是锦瑟多想了,要不明天奴婢再去内监那里看个究竟。”   华浓坐立不安:“等不到明天了,事关皇家血脉,我现在就和你一起去。”   这个雨夜注定不得安生。流霞回到偏殿的时候,李艳娘正神秘兮兮地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茶碗。她嘴角泛出一丝凉薄的笑意:“这么晚才回来,真让人担心。”   有些人喜形于色,一眼就能看个明白,有些人虽然总是笑意盈盈,却让人觉得害怕,李艳娘无疑属于后者。流霞心头一紧,越发语无伦次:“夫人,还不休息。”   李艳娘仍是笑得花枝乱颤,她轻轻地勾起流霞的下巴,抑扬顿挫道:“睡不着啊。流霞,你知道吗,本夫人觉得自己头上像悬了把利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剑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然后让本夫人身败名裂。你说,本夫人该如何做呢?”   窗外一阵强光闪过,流霞的瞳孔因为惊悚而变得越来越大,她不禁后退了几步:“奴婢资质愚钝,向来笨口拙舌,夫人怎么问起了奴婢。”   “念在你我同乡一场,三尺白绫,一把匕首抑或一杯毒酒,你自己选择一个死法吧。”李艳娘笑意更浓,鲜艳欲滴的嘴唇竟像是鲜血染红。   流霞浑身颤抖,跪在地上不停地摇头乞怜。李艳娘细长的手指冷不丁地落在流霞唇上,睥睨道:“本夫人身边的狗有很多,最不喜的就是脚踏两只船的。既然你做不好狗的本分,那就怪不得本夫人了。”   李艳娘打开一小包红色粉末,优雅地将它们加到青龙酒樽里并好心地混匀:“你看,这酒的香味隔着三五里地都能闻到,你真是好福气呢。别哭,喝完之后你就解脱了。”   李艳娘毫不留情地掰开流霞的唇瓣,把一杯毒酒悉数倒进她嘴里。流霞起初还动弹几下,可是很快就一动不动,李艳娘用脚踢着她冰冷的身体,冷冷道:“哼,想在背后捅老娘一刀子,做梦。”   可怜一十二三岁的妙龄少女,眨眼的功夫就香消玉殒。李艳娘又唤来几个宫女,指着地上的尸体:“把她扔到河里去,就说是不小心溺水而亡。今晚的事,你们谁敢乱嚼舌根,下场只会比她更惨。”   李艳娘觉得身子有些乏力,便准备回正殿休息。她刚一出门,就看到华浓和锦瑟在泼天大雨中默默地站着。空气骤然紧张了不少,李艳娘笑得人畜无害:“真是稀客,大晚上的本夫人不打算接待两位了,你们还是请回吧。”   “我们知道李夫人有了身孕,特地送些安胎的汤药。夫人不妨喝了再去休息。”华浓全然不顾李艳娘鄙夷的眼神,径直走了进去。   李艳娘阴阳怪气道:“不麻烦陆夫人操心,这药本夫人不会喝的,谁知道你会不会眼红在里面下毒。”   华浓勾起一抹浅笑:“如果真是龙种,本夫人或许就不管了。可是本夫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拿野种充当皇室血脉,更不能看着蜀国的江山落入外人手里。”   “你什么意思,你居然污蔑我的清白?我明日就告诉国主。”李艳娘一哭二闹起来。   华浓目光停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悠悠道:“三个月的肚子就有这么明显了?你李艳娘一向最是爱美,肚子上没有一点赘肉,鬼才信你只有三个月的身孕。是真是假,本夫人以为换个太医便知道了。” ☆、亡命天涯   李艳娘不由慌了心神,只听华浓又道:“我们刚刚去查过,那段时间北汉使臣来访以及世子犯错,国主政务繁忙,心情低落,内监那里并无记载国主宠幸过什么女子。虽然簿子上有段时间一直出现你的名字,但是已经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你说本夫人该不该怀疑。”   李艳娘干嚎了几声,不甘心地反诘道:“国主心血来潮,没有记载也说不定啊。本夫人知道你生不出孩子,难道还不让别人生不成?”   华浓不觉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你承认有四个月的身孕咯?”   李艳娘见自己落入华浓的陷阱,气得咬牙切齿:“你居然套我,是不是流霞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对你说了什么?”   华浓白了她一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怨不得旁人。那次乾元殿里你与李辰曦勾肩搭背,老实说,你肚子里的是不是你们两的野种?”   李艳娘突然哈哈大笑:“你关心的竟然不是我借你之手害了世子?怎么,你这么想知道孩子的父亲?不错,陆夫人果然机智,你不知道我与北汉的王爷一夜缠绵,身心俱爽,那种愉悦远远不是国主所能给予的。”李艳娘见华浓俏脸气成猪肝色,越发得意忘形:“李辰曦身强体壮,雄风大阵,让我尖叫不已,那一个夜晚,艳娘才知道原来男欢女爱竟可以如此销魂,害得艳娘几日茶不思饭不想,满心眼里想着英王的怜惜。”   “你无耻,你背着国主偷人还能说得肆无忌惮,你不知羞。”华浓失手扇了李艳娘一个耳光,她双手发颤:“你谋害世子、与别的男人通奸,你到底有何图谋?”   李艳娘捂着红肿的脸蛋,森森一笑:“不止呢,你误撞太后的那一次,也是我捣的鬼。我做的一切,再明显不过,你陆华浓有多难受,我就有多开心。”   “我几时犯过你,你会下如此毒手?”华浓看着眼前几近疯狂的女人,不由心头一震。   “你一向高冷,几时正眼瞧过我,我非要让你明白,一个卑贱的人恐怖起来会有多可怕。你尽管去告诉国主啊,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看国主是信你还是信我?”李艳娘拨弄着指上的绿宝石戒指,睥睨道。   窗纸上冷不丁地映出一个宫人的身影,他轻声道:“夫人,国主快要到殿里了,你去准备迎驾吧。”   李艳娘脸色大变,华浓不觉嘴角上扬:“怎么,你不是不怕吗?李艳娘你胆大包天、寡廉鲜耻,国主肯定会对你严惩不贷。你等着吧。”   李艳娘心慌意乱,她不禁伸手摸了摸肚子,近来她隐隐能感觉到胎儿的跳动。专门伺候的太医说,八成是个男孩。李艳娘虽然知道北汉的英王对自己未必有情,但是有个孩子他总不好赖账,说不定以后自己真能当上王妃。可是如今,自己性命难保,一步错步步错,她不甘心再被别人胁迫。如果这个孩子注定留不住,那么他最好的死法便是替自己扳倒一个敌人。思及此处,李艳娘苦笑不迭,端起桌上的汤药一饮而尽。   她腹痛不止,淌下的鲜血顷刻间将白裙染成耀眼的殷红。国主欣喜地推开门,笑道:“艳娘,外面打雷,孤怕吓着你,特地过来陪你一起睡。”他话音刚落就被殿里的场景震惊,李艳娘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她拉住华浓的手,满眼里竟是怒气:“夫人,你好毒,你逼着艳娘喝了堕胎药,现在孩子没了,你满意了?”   华浓被她逼急:“明明是你自己喝的,我根本没有逼你。”   国主心疼不已,立刻将李艳娘抱回她的寝殿:“艳娘,你没事吧,快去找太医。”   华浓猛地拦住国主:“国主,李艳娘谋害世子并嫁祸给妾身,她肚子里的根本不是皇家血脉,而是野种。她一直在骗你,妾身求国主将李艳娘就地正法。”   “国主,夫人她欺负艳娘,她嫉妒艳娘怀有龙裔。现在孩子没了,艳娘难过地想和孩子一同去了。呜呜。”李艳娘又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架势。   “国主,你不要相信她的鬼话,妾身有人证,流霞亲眼看到李艳娘往锦瑟的食盒里放了断肠草,国主问一下流霞便可以知道啊。对,还有锦瑟,锦瑟也可以作证。刚刚李艳娘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李辰曦的,国主,你不该把这等阴险狠毒的女人留在身边啊。”华浓拉着锦瑟一并跪下。   国主疑惑地看着怀里哭泣的女人,质问道:“艳娘,华浓说得是不是真的?”   李艳娘眼睛一阖,一行滚烫的热泪登时滑落:“你不看看,她找的是什么证人,锦瑟是她忠实的奴仆,这个宫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艳娘对国主之心日月可鉴,如果国主不信任艳娘,艳娘不如死了算了。”   国主连忙哄着她:“孤知道了,孤信你便是。艳娘别哭了,以后孤只和你生孩子。”   “国主,李艳娘为了污蔑妾身,连自己的孩子都敢杀死,华浓求你不要被假象蒙蔽。”华浓仍是不死心地指责。   一股无名怒火涌上国主心头,他一脚踹在华浓肩头:“你不是给孤写信说要一个人在芙蓉殿里认真反省么,你为什么又跑了出来伤害艳娘,是不是因为她夺了你的风头?孤的后宫是该整顿了,当初清清纯纯的你,现在居然如此歹毒、利欲熏心。滚回你的芙蓉殿吧,以后孤让禁军专门看着你,你不必出来祸害宫闱了。”   山盟海誓言犹在耳,华浓看着国主抱着李艳娘远去的身影,突然泪眼朦胧,她喃喃道:“锦瑟,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没逮着狐狸,还白惹了一身腥。”   “夫人,你不要难过,李艳娘多行不义,早晚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的。”锦瑟忿忿不平。   正殿里女子凄惨的哀嚎伴随着哗哗的雨声传来:“好痛,国主,你要替艳娘腹中的孩儿做主,绝不能轻饶了陆氏。”   “好好好,孤会严惩她,艳娘先养好身子。”透亮的窗纸上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华浓知道那是国主坐在榻边,他正俯身温柔地替李艳娘擦拭汗珠,眉眼里尽是疼惜。曾经国主也将自己放在心尖上,但凡自己喜欢的东西他都会搜罗了来逗自己开心。当时总以为,国主虽然昏聩,可是对自己一片赤诚之心,多少能弥补心中的遗憾。谁曾想,到头来,这恩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国主,你处罚了陆氏,妾身的身子才会好。”女子蛾眉紧蹙,更惹人怜爱。   国主宠溺地凝望着她:“那艳娘想怎么办?孤依你便是。”   这女人成心是要自己死啊,华浓来不及伤悲,握着锦瑟的手道:“我要离开皇宫,锦瑟,你想办法帮我拖延。”   眼看着分离在即,锦瑟蓦然滋生出一丝不舍:“夫人,你要多保重。对了,夫人你穿着锦瑟的宫女服出去吧,你跟我换了衣服,宫门口那里好蒙混过去。”   华浓噙着泪,默默地穿上锦瑟的外衣:“锦瑟,对不起,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扛着。”   “夫人,别说这些,你快点走吧。国主现在被蒙了心智,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啊。”锦瑟随之泣涕涟涟。   华浓一咬牙,亡命似地在雨中狂奔。亏得自己早了一步,只听身后隐隐传来禁卫的声音:“国主有令,速去芙蓉殿捉拿陆华浓,杀无赦。” ☆、藏身普救   男人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灭了我满门,我只知道一个发誓将我捧在手心里的人却亲口说出杀无赦的命令。大雨滂沱,华浓眼睁睁地看着锦瑟穿着自己的衣服,不顾一切地分散禁军的注意力。她为了救自己,不幸被禁军一箭射死,殷红的血液在半空中溅出完美的弧度。   当年汴梁城下父亲和先生双双离世,她没有选择死去,现在她同样要咬牙活下去。“锦瑟,我的好锦瑟,是我害死了你。”华浓心头滴血,不觉攥紧了拳头。   宫门口的侍卫开始轮岗,他们见一女子正向宫门口走来,便将华浓拦住:“你是哪个宫里的婢女?”   华浓早用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她压着嗓子应道:“李夫人腹痛不止,奴婢出宫去叫太医,事情紧急,军爷快让奴婢出去吧。”   “原来是李夫人的婢女,那姐姐赶紧去吧。前面有辆马车,姐姐要不要让小的送你去?”年轻的侍卫百般献媚。   想不到宫中之人皆愿拍李艳娘的马屁,华浓心下窃喜:“不必了,姐姐自己骑马去便好,你表现得不错,回头我会向李夫人提起你的。”   侍卫挠头讪讪傻笑,华浓趁着他们没有反应过来,猛地一鞭子抽在马背上。宫中的良马飞掣如电,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奢靡的皇宫甩在身后。离了皇宫,外面自是天高地远,可是天地虽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华浓勒住马缰,不由四处眺望。城中灯火阑珊,百姓大都步入梦乡,只有不远处的小山包上烛火高照,于滚滚红尘中更显宁谧。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地方,普救寺,宛贞的安息之地。   华浓刚一敲门,就有僧人出来迎接。她双手合十,虔诚道:“弟子深夜来访,请大师多多包涵。”   僧人见她狼狈不堪,大概猜到眼前的女子身处绝境,便微微一笑,还了礼:“阿弥陀佛,女施主来鄙寺,即是心中有佛。我佛慈悲,女施主请进吧。”   华浓感动得热泪盈眶:“若是大师不弃,弟子愿意留在这清理寺院,暮鼓晨钟,接受佛祖的教化。”   “这个贫僧做不了主,需得问过住持。”僧人将华浓带到一个空着的禅房:“女施主先在这里休息,如果饿了,贫僧一会给你送些斋饭。”   没多会功夫,僧人体贴地送来了女道服,还有温热软甜的馒头。华浓一口咬在馒头上,眼泪已吧嗒吧嗒流下:“锦瑟陪伴自己的两年多时间,衣食住行无不细致入微,如今她为了掩蔽自己逃离,不幸殒命。我一定要杀了李艳娘,以她之鲜血告慰锦瑟在天之灵。”   她想得正入神,不料嘴里叼着的馒头突然被人夺了去。华浓一抬头,只见那人剑目星眸,眉峰处与李辰曦极其相似,她眼睛一热,呜咽道:“玄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玄空自始自终冰着一张脸:“陆夫人牵扯诸多红尘恩怨,依贫僧看,你还是另投他处吧。贫僧明日便向住持大师说出你的真实身份,以免给普救寺带来不必要的灾祸。”   “若不是无处可逃,我怎会来到这里。玄空,你看在先生的份上,把我留下来吧,我肯定不会给寺庙带来麻烦,我求你了。”提到先生,华不由浓鼻子一酸。   “你总是把自己弄得千疮百孔,害得身边的人无不跟着你遭殃。七兄对你一片情意,为了你不惜刀山火海,可结果如何?”玄空冷冷地质问。   华浓剜心般地疼痛:“你不必说下去,我明天便走,不给你添麻烦。”   玄空没有半句的嘘寒问暖,听她答应要走,就转身离去。其实,他也曾有一腔热情,只是这微不足道的温柔随着一个名叫宛贞的青楼女子的死去而渐渐消散。华浓毫无睡意,只好坐在榻上,安静地读着经书。   才不过五更天,寺庙里的晨钟已经开始响起。天边是青色的,像是人低落的情绪。华浓悄无声息地来到宛贞位前,净手后便替她焚了一枝檀香:“宛姐姐,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华浓自知不配叫你姐姐,现在想来我虽憎恨青楼女子的身份,然而那却是一生中最单纯、最干净的时光。我记得我们曾经一起说过悄悄话,谈论该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当时我们争执不已,久久未有定论。宛姐姐,经过几年的磨练,华浓觉得,男女之间,权利、地位这些都不可靠,唯有信任、坦诚才是最最重要。国主宠我爱我,也不过口头承诺,他觉得我是一个利欲熏心,要杀他皇子的恶毒女人,他不念往昔情分,一句杀无赦让华浓成了无家可归之人。至于李辰曦,他前一刻还说让我跟他回汴梁,华浓几乎信了他的不得已,可是后一刻他却跟别的女人上床,还有了孩子。”   华浓情绪激动,难以自持:“对不起,宛姐姐,我失态了,不该跟你说这些。玄空对姐姐何其痴心,不管风霜雨雪、沧海桑田,姐姐若是还能回来,想必你们必定是一对世人艳羡的神仙美眷。”   檀香燃尽,华浓黯然转身,不想又见到阴沉着脸的玄空。她知趣地擦干眼角:“我只是临走前给宛姐姐添一枝香,我现在就走,你好自珍重。”   玄空猝不及防地叫住了她:“刚刚你对宛贞说的话,我听了大半,你留下吧,看在宛贞的面上。”   “谢谢。”华浓不由呜咽。   有了玄空的帮助,华浓顺利地留在了寺庙,她偶尔打扫庭院,看看僧人打坐、念经,日子倒是不染纤尘。为了向玄空表示谢意,华浓特地缝了个软垫送给他。   禅房内香气袭人,温热的水气漫在玄空脸上,让华浓心头不由一震。他烹茶的手法,与李辰曦如出一辙。玄空微微笑道:“想不到如今我们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聊天,我得了些雨后龙井,你留下尝尝吧。”   华浓凑上前去,轻轻啜饮一口:“曲径通幽处,还是寺里的茶更显清新甘甜。”   “茶叶种类繁多,我却独喜雨后龙井,你知道为什么吗?”玄空笑问道。   华浓摇摇头:“我记得李辰曦也爱喝龙井,龙井中最出名的莫过于西湖,难道有什么关联吗?”   玄空眸子深邃,似星星闪烁:“你知道的,我不是土生土长的蜀地人,祖上世居西湖附近,也是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当时南越的皇帝昏聩,沉迷青楼女子,屡屡不肯上朝。李辰曦的父亲,我的大伯,不满意皇帝的所作所为,不惜触怒天颜,勇敢直谏。结果大伯被逼死,李家一夜之间死的死、逃的逃。我当时只有五岁,跟着父母亲一路逃难,母亲身子弱,加上照顾我,很快就死在了路上。后来我和父亲历经千难万险来到蜀国,才换来了十多年的安稳生活。”   以前听人背后议论过丞相,当时说是家中有人犯错,只是没想到原来这犯错之人居然是李辰曦的父亲。华浓慨然道:“想不到一向阴险狡诈的李辰曦,居然还有一个一心为公的爹。人们都说中原混乱,从你们李氏一族便足以窥出一斑。”   “是啊,所以我们李家人身上有两个使命,一个是光耀门楣,一个是远离青楼女子。只有我,最没出息,一个都没做到,反倒成了个和尚。”玄空自嘲道。 ☆、南越之地   承德殿是北汉皇帝批阅文书的地方,虽然日渐西斜,宫廷深处仍是暑意浓重。耐不住寂寞的蝉叫夹着孩童奶声奶气的声音,听入耳内倒别有一番趣味。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皇上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这个安静的时分,独自逗弄幼子:“尧儿长大后想做君子吗?”   “尧儿长大后想和父皇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让天下万民景仰。”李明尧歪在皇帝身上,极尽亲密。   李辰曦离殿门口越来越近,皇上父子交谈的话语也听得一清二楚。他身着白色锦衣,头戴青玉峨冠,加上那张万年冰川脸,让人忍不住在这酷暑的季节里泛起丝丝凉意。他眸色深沉,不怒而威道:“本王有事要向皇上禀报。”   侍卫支支吾吾:“皇后和太子在里面陪皇上,皇上说不要让人打扰他,请王爷晚些时候再来。”   “如果本王不想等呢?”李辰曦话语里流露出强硬,他径直推开殿门,吓得小皇子连忙从皇帝腿上爬下来。   殿内温馨和谐的气氛一扫而空,皇上面有不悦:“刚刚朕和太子提起英王,说英王自幼聪颖好学,让他凡事以英王为榜样。”   “是的,王叔,你以后教尧儿兵法吧?尧儿也想统帅三军,助父皇一统天下。”李明尧拽着李辰曦的衣襟,晃晃悠悠道。   李辰曦掰开李明尧的小手,冷冷道:“论文学武艺,王叔哪比得上太子的先生。太子该和他们多多学习才是。”   李明尧不满地嘟着嘴:“先生说王叔会和尧儿抢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所以王叔才不愿意教尧儿,是不是这样的?”   李明尧此话一出,皇上和皇后无不捏了把汗。皇后揽过儿子,怯怯道:“皇儿年幼,说话不知分寸,王叔莫怪。既然王叔来了,那妾身带着皇儿先退下去。”   皇上没好气地给李辰曦赐了座:“英王直闯承德殿,有什么事情要谈?”   李辰曦神色异常凝重,眸子里几欲喷出火来:“臣昨晚梦到父亲了,满脑子里想的都是父亲的惨死以及我们李家满门逃难之事。南越皇帝昏聩无能,亲近奸佞小人,臣以为以我北汉如今之国力,定能一举拿下南越,替父报仇。”   皇上拧着眉头,悠悠道:“英王又想出兵?如此穷兵黩武,只会弄得百姓人心惶惶。最近又闹了旱灾,朕想再缓一缓。”   “既是有旱灾,更应当转移百姓的注意力。臣以为此战一旦取得胜利,必将鼓舞民心,何况南越肥沃之地,可以达到以战养战的目的。臣心痛父亲之死,为人子女,若只顾自己苟安,岂不是为天下人笑话?臣早就训练好水师,三万人马,直捣南越都城。”李辰曦信誓旦旦道。   皇上心中暗暗纳罕,原来英王已部署好一切,只等自己首肯。他笑着讥讽道:“英王擅自作主即可,朕这个皇帝你不需要顾忌。”   李辰曦淡然一笑,索性将计就计:“好,那臣谢皇上美意。皇上政务繁忙,以后臣便不用事事向皇上征询。皇上只管放心,臣会完成一统大业。”   皇上一张脸涨得通红,几根胡须因为震怒而不停地摆动。那个目空一切的弟弟却全然不管,大步退出了承德殿。皇上一拳重重地捶在案上,恨恨道:“找死。”   李辰曦率领三万大军顺长江之流直奔南越,江上烟波浩淼,南越的都城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竟像是蓬莱仙境。旌旗招展,军心大振,李辰曦暗暗道:“阔别二十年的母国,今日本王定要亲手将你覆灭。”   突然,后面几艘战船晃晃悠悠,李辰曦侧目而视,原来竟有南越的水军潜上船来。他们视死如归,身上绑满干草、柴薪,又往船上洒了火油,北汉军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漫天的大火吞噬一条条性命。   出师不利。北汉军方寸大乱,不少兵卒嚷嚷着要往江里跳。正紧急时分,前面的战船也出现同样的情况,李辰曦一咬牙,当机立断:“传本王命令下去,切断船与船之间的连接,将着火的船全部舍弃。”   “王爷,那船上的士兵该怎么办啊?”副帅赵莒不禁起了恻隐之心。   李辰曦一握拳:“壮士断腕,赵将军再狐疑不决,只会死更多的人。”   赵莒的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当初自己无端被认为英王党,随着英王的失势而贬官,现今又因为英王提拔重新回到京都,他不知道上了英王这条船是否正确,只知道自己始终有些妇人之仁。而这仁慈,无疑是行军打仗的人最忌讳的,他做不来,但是李辰曦能做到。赵莒心头寒意森森,唯唯诺诺地应道:“臣这就去。”   幸好处理及时,前后不过损失了几十条战船,只是可怜船上的五千条人命全部葬身鱼腹。   南越人身上都是火药引子,只求以命搏命,他们发出尖锐的惨叫,接二连三地要攀向北汉的战船。李辰曦召来□□手,如雨的箭枝纷纷射向两边的南越水军。不少南越人被射中,落入江里,清澈的江水顷刻间染成血色。   人最怕的是有所顾忌、有所畏惧,这样行事才会留有回旋之地,也会让敌人找到突破口。现在遇到这样一群亡命之徒的敌人,就连经过大小数百场战事的李辰曦也不由胆战心惊:“到底是谁想出如此不要命的法子,给本王去查个究竟。”   “哈哈,侄儿害怕了。”敌船上骤然闪现出一白发将军,他年纪虽大,倒是精神矍铄、满面红光。   李辰曦暗暗惊叹:“原来是黄伯父,伯父不愧是兵家高人,侄儿佩服。”   黄天纲捋须微笑:“侄儿,伯父劝你乖乖回去。南越地小,但是遇到亡国大事一定会誓死捍卫。你父亲忠君爱国,或许并不希望你生灵涂炭。”   李辰曦哈哈大笑:“南越的狗皇帝得知侄儿来围攻,早就吓得抱头鼠窜。黄伯父未免言过其实,我北汉军以一当百,刚刚虽然挫了点锐气,但是南越也死伤惨重。更何况,我李辰曦率兵而来,顺天应命,岂能不战而退、空手而回?”   黄天纲看着眼前英气勃发的侄儿,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好,那伯父就好好和侄儿切磋一二。今日人马不多,伯父先行撤退。”   黄天纲将病残的水军收拾妥当,便让人驾船远去。赵莒好奇地问道:“王爷这么轻易地就让他走了?”   李辰曦心头已有一计:“他和我父亲同朝为官,私交甚好。今日便卖他一个面子,我军也正好利用此机会稍作休整。赵将军让几个步卒到前面散播流言,就说黄天纲原本可以大败北汉军,却在阵前谈起往昔情谊,故意放过北汉主帅。”   “王爷想用离间计?”赵莒心领神会。   李辰曦勾起一抹浅笑:“是啊,本王可不希望遇到这样一个棘手的敌人,两军相交,攻心为上。第一次黄老将军赢了一局,这次可再不让他有机可乘。” ☆、水到渠成   北汉军在南越都城外安营扎寨,他们每日无事可做,只好对着城上的守卫一通谩骂:“靠江的地方是不是盛产乌龟啊?你们死磕在城内,不就是缩头乌龟吗?哈哈。”   “你们这群旱鸭子,死鸭子就是嘴硬,看你们还能撑多久。”南越的将士以牙还牙。   李辰曦知道这样有辱斯文,可是要让将士们一直憋着,弄不好会军心不稳。劳军远征,孤军深入敌人腹地,均是兵家大忌。日渐西斜,潮水涨得厉害,李辰曦临江眺望,不想猛地一个浪头溅湿了他坚硬的盔甲。   潮起潮落,总是会发出惊天巨响,这几个晚上他无不是听着轰隆隆的水声入眠。   水…李辰曦似乎想到了攻城之策。   他立刻回到大营,召来其他将士:“本王决定引长江之水入城,现在急需大家夜以继日地挖通暗道。等渠成水到之日,我军便可强攻。”   连续几日下去,北汉军与南越军仍是唇枪舌剑,谁都不肯在言语上让对方半分。黄天纲越想越觉得奇怪,李辰曦并非不懂兵法之人,如此干耗下去,北汉必败无疑。难道他暗中有什么图谋?   黄天纲定睛瞅了瞅北汉大营,只见营内安静异常,除了那几个摆设一般的兵卒再无其他人影。黄天纲已猜到李辰曦的计谋,不觉露出微笑:“小子,有两下子。”   黄天纲急忙命人打开城门,意欲率领几千步骑兵出去偷袭北汉大营。他正提枪上马,不想北汉营里突然杀出许多兵卒。他们像开闸的洪水涌向黄天纲,把南越军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黄天纲连忙向城楼上的守卫发出求救信号:“中计了,快打开城门,让老夫进去。”   “你卖国求荣,黄老头,你还有脸说。”副将谢安成站在城头上,厉声呵斥。   黄天纲勃然大怒:“老夫哪里卖国求荣了,分明是你想越俎代庖。大战在即,你构陷主帅,老夫一定在皇上面前弹劾你。”   谢安成冷冷一笑:“弹劾我?皇上已给我发了诏书,说要我留意你的一举一动。我谢安成此举,乃是顺应皇命。”   “为什么会这样,皇上明明说让老夫力挽狂澜的,他怎么能出尔反尔?李辰曦,一定是李辰曦搞的鬼。谢安成,你别中了别人的圈套。”黄天纲心中又悲又愤,忍不住吐了口鲜血。   谢安成仍是不为所动:“黄老头,你蒙谁呢?你和李辰曦两人在阵前攀亲带故,你现在要打开城门,无非是想放北汉人进来,我偏不如你的愿。”   “李辰曦,你赢了。”黄天纲也是铮铮傲骨,眼见自己被敌军包围,他一怒之下竟拔出佩剑:“姓谢的,你给老夫看清楚了,老夫愿意一死来证明自己的一腔忠诚。”   眼看黄天纲就要拔剑自刎,几个眼明手快的小卒立马绑着他去了北汉大营。李辰曦此刻正坐在营帐中安静地写字,纸上洋洋洒洒地写着“成竹在胸”,他放下笔来,淡然道:“侄儿字刚写完,他们便把伯父请了过来。”   黄天纲不满地蹭蹭绳子:“都是你的诡计。”   李辰曦亲自替他松了绳索:“兵不厌诈,黄伯父切勿动怒。侄儿此举无非是想让黄伯父明白,你要是执意为这样的君王效命,那么最终只会落得和家父一样的下场。”   黄天纲阖起沉重的眼眸,长叹一气道:“君不仁,臣不能不义。如果真是天意,老夫也无能为力。”   “黄伯父先别伤感,你不如在侄儿这安心住下,侄儿还有很多问题要向你请教。”李辰曦软语道。   黄天纲恼羞成怒:“英王要是想让老夫出卖南越,帮你出谋划策,你做梦。”   李辰曦不觉莞尔:“伯父可是错了,侄儿念你年事已高,愿意以父相侍。至于南越,侄儿早就定下计策,只等一场及时雨而已。”   一场暴雨如期而至,并且接连数十天不曾停歇。长江水面极速上涨,淹没了附近诸多村庄良田,就连李辰的大营也成了低洼积水之地。有趣的是,由于要按时汇报军情,将士们都是卷着裤管在英王帐内踱来踱去。   李辰曦知道南越都城地处凹处,现在暗道凿通,长江之水定会倒灌入城。他估摸着时机已到,便让众将用攻城车撞开城门。只见南越都城尽没入水中,有许多百姓不得不爬上树,靠吃些树叶、树皮为生,浑浊的水面上也漂浮着数不胜数的臃肿尸体。真是一部人间惨剧。   这一战,李辰曦兵不血刃、一举占据南越都城。   那南越皇帝闻风丧胆,连忙颁布投降诏书。谢安成虽然没抵挡住北汉军的入侵,却仍带着残兵在城内骚扰,现在他得知皇帝不仅不派兵增援,反倒缴械投降,不由心生怨恨。谢安成很清楚皇帝的行踪,于是故意骗得皇上的信任,将他扭送到李辰曦跟前。   南越皇帝指着谢安成怒骂:“朕命你为主帅,你抵抗不力,居然出卖朕。谢安成,朕虽投降了,可是一样能处死你。”   谢安成冷嗤道:“皇上,臣为谁拼死守护家国,你脚底抹油,臣可以不计较。但是,你不派人帮臣,臣最后还是逃不过英王这一关。反正皇上已经投降,臣只好供出皇上的行踪来保全自己。”   “朕?本王以为你还是免了这个自称吧。天下能称朕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北汉的皇帝。你,没这个资格。”李辰曦讥讽道。   南越皇帝心生怯意:“我已经投降,你还想怎样?你们皇帝肯定不会乱来的。”   “是吗?”李辰曦拔出佩剑,剑锋直抵南越皇帝的喉咙:“因为你的无知,逼走了忠心为国的黄天纲。也因为你胆小怕事,才让谢安成心生反意。你一定非常清楚本王要你人头的目的,是不是?”   南越皇帝脚下湿了一大片,他拨开晃眼的剑,颤颤巍巍道:“你父亲好歹对我称臣,你怎么如此大逆不道。我真后悔当初不该轻易放过你们孤儿寡母。”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当初你想灭我李家满门,今日本王统统连本带利还给你。”李辰曦收剑入鞘,眼里尽是杀气:“本王怕弄脏了宝剑。南越皇宫所有人等,一律处死。”   “你好狠…”南越皇帝不甘心被他□□,一头撞在柱上,气绝身亡。   南越皇城内哀声阵阵,时不时地有老鸹鸣于枝头。人们常说,老鸹是死亡的使者,或许是真的吧。李辰曦此番拿下南越,大仇得报,心头反而没有丝毫喜悦,更多的是对生命的悲悯。   黄天纲站在江边,看着碧水蓝天连成一片,顿时老泪纵横:“彦绍贤弟,你的儿子替你报仇了。他亲手亡了南越,你一心效忠的南越。啊哈哈,亡了。”   李辰曦一向以冷血出名,现在听着黄天纲的哀嚎,不禁也红了眼眶。他连忙跪在黄天纲身后,泣涕道:“黄伯父,侄儿对不起你,侄儿求你别想不开。”   “当年你们兄弟俩的名字都是老夫所起,老夫是希望你们能给这黑暗的世道带来曙光。辰曦,你好自为之。”黄天纲拍着他的肩膀,喟然叹道:“楚国被灭,屈子投江,南越亡国,老夫也无颜苟活于世。”   江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很快又归于平静。   “黄伯父…”李辰曦第一次哭得酣畅淋漓。 ☆、江南一梦   李家的旧宅废弃多年,蛛丝儿早就结满雕梁。偌大的庭院空荡寂寥,只有不知倦的知了在这夏末的季节里叫得肆无忌惮。李辰曦轻轻拂过蒙尘的书卷,封存的记忆也随之一页页展开。   幼时,几个无知孩童总会聚在这里过家家,嘻嘻闹闹,从不懂父亲脸上的愁容。当时他喜欢扮威风凛凛的皇上,其他的小伙伴就扮抬轿撵的宫人。有一次,因为自己没坐稳不慎从轿上跌倒,辰旭连忙跑到母亲跟前说,启禀皇太后,皇上驾崩了。   这一幕,一直被母亲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直到有一天,黄伯父匆匆来到家里,神秘兮兮地和母亲说了许久。李辰曦仍记得母亲红肿的眼睛和止不住流下的泪滴,她伏在自己瘦弱的肩头,泣涕涟涟:“儿子,你爹触怒圣颜,被捕入狱,他已经在狱中拔剑自刎了。我们要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那时自己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还有些懵懵懂懂:“母亲,你要带辰曦去哪儿?父亲为什么要让皇上生气啊?”   母亲哽咽道:“对不起,让辰曦跟着娘吃苦了。我们去你舅舅家,离开南越,或许皇上就管不住我们了。”   母亲刚收拾好东西,就有许多官兵前来抓人。亏得黄伯父相助,母亲才能侥幸带着自己从后门逃走,但是为了躲避追杀一路上仍是躲躲藏藏,担惊受怕。   李辰曦伏在案头,不觉昏昏入睡。恍恍惚惚中,似有一人拍着自己的肩膀:“儿子,你杀了那么多人,你知错吗?”   眼前的父亲还似年轻时的光景,论长相,自己确实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父亲是温润如玉的君子,而我却是荼毒生灵的恶魔。李辰曦鼻子一酸:“父亲,儿子杀他们不仅仅是替你报仇。乱世之乱,在于民心不齐,若要让人心服口服,只能先以武力威慑。等将来天下归心,儿子再偃武修文,推崇大化。”   父亲脸上大为不悦:“胡说,如果像你一般穷兵黩武,滥杀无辜,到最后你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百姓对你敢怒不敢言,长此以往,必激起民愤。爹以为应如昭烈皇帝刘备所言,要以德服人。”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李辰曦呜咽道。   父亲顿了顿:“爹听你娘说,你和辰辉兄弟反目,这让父亲心碎不已。你身为下臣,就不能有点为人臣子的样子?一天到晚尾大不掉,辰辉自然容不了你。”   李辰曦急忙替自己辩解:“爹,儿子是一心为大哥着想,开疆拓土、称王称霸。是大哥几次三番要儿子的命,儿子心灰意冷,为求自保不得不削弱大哥的权力。”   “为臣之道,是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亲神色严厉。   李辰曦莫名心痛:“不,爹信奉的教条太过迂腐。你当初一腔忠心,结果落得什么下场,你都忘记了么?辰曦以为如果君无道,臣可以取而代之。”   “李辰曦,你如此大言不惭、大逆不道。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是你自己私欲太重,才以此为借口。”父亲勃然大怒。   委屈的泪水停在眼角,久久徘徊,李辰曦倔强道:“父亲是希望辰曦也和你一样死去吗?难道在爹眼里,大哥是你的儿子,我就不是你的儿子了?”   父亲长叹一气:“如果可以选择,爹宁愿没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儿子。”   秋迟把王爷摇醒,担忧道:“王爷做了什么噩梦,秋迟见你哭得好伤心。”   原来只是梦一场,可是父亲的愤怒又如此真实。天色渐晚,一阵凉风从窗外掠过,李辰曦眨了眨眼睛,黯然道:“本王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你们就不要跟着了。”   清澈的湖水倒映出垂杨柳曼妙的身姿,几艘游船正在湖上悠闲自得地穿梭。李辰曦独自在岸边漫步,看着日落月升,潮起潮落。突然湖上传来一阵宛如流水的琴音,只见一白衣女子翩然立于船头,轻歌曼舞,摇曳生姿。   那是虫娘,她在船上向他手,朦胧的月色让这女子更多了几分脱俗的美。   李辰曦眉头展开,欣然上了游船:“虫娘,你怎么来了?”   “李二爷自己一个人跑来玩耍,虫娘羡慕得紧,就巴巴地赶来了。二爷一去良久,人家心里甚是想念呢。”虫娘妩媚一笑,随即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入船。谁知刚进船内,虫娘竟神色凝重地跪下请罪:“王爷,方才虫娘举止轻薄,肯请王爷见谅。”   李辰曦坐在桌边,不解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虫娘忧心如焚:“王爷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来临吗?虫娘从郡主那听说,皇上暗中派人跟踪王爷,想寻求机会对王爷下手啊。虫娘刚刚看到几个神秘人在岸上转悠,一时无奈才出此下策。王爷,我们该怎么办啊?”   船桨轻轻划过,荡起一圈圈水波。李辰曦望着湖心的一轮明月,耳中不禁又回响起父亲的话语,他长叹一气:“皇上屡屡欺凌本王,本王次次忍让,反倒让皇上得寸进尺。爹,辰曦不能如你所愿了。”   猛地一把利器击在船上,船身顿时摇摇晃晃。紧接着,又有几枝箭射穿了窗纸,虫娘站立不稳,险些摔倒。船身急速下沉,虫娘吓得玉颜失色:“王爷,我们不能继续坐在这破船里等死啊。”   “虫娘别怕,本王带你游西湖去。”李辰曦揽着虫娘,扑通一声跳入湖里。   岸上的箭枝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准水波的地方一通乱射。突然一支箭射在虫娘胳膊上,她感觉自己力气越来越小,连忙挣开李辰曦的手掌,软语央求道:“王爷,放开虫娘吧,虫娘不想连累王爷。”   李辰曦心生不忍:“虫娘,坚持住。我们现在游回那条船,那里该是最安全的。”   “王爷,不要管虫娘,虫娘死不足惜…”虫娘渐渐陷入昏迷。   李辰曦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他蓦地抱紧虫娘,在暗绿的湖水里拼命扑腾。他恐惧地躲在船底,直到岸上响起秋迟等人的呼唤声,才慢慢浮出水面。   虫娘吸入大量的水,原本白皙的脸显得更是苍白如纸。李辰曦帮她排出水,又涂了箭伤药,一晚上忙忙碌碌,未曾合眼片刻。终于,虫娘没有让他失望,在第二天的清晨随着阳光一起苏醒。   李辰曦捧着姜汤,亲自喂她喝下:“虫娘,湖水里很凉,喝点姜汤,可以驱除寒气。”   男人温热的气息漫过虫娘眉心的一抹朱砂,她眼泪扑簌而落:“王爷救命之恩,虫娘万死难报。”   李辰曦替她拭去泪滴:“要不是虫娘舍命相告,本王早就死了。你好好养伤,切莫胡思乱想。”   李辰曦收了药碗,正转身要走,不料虫娘忽然将他拦腰抱住:“王爷,忘了华浓,好不好?”   忘记,他试过很多次了。只是,他忘不了。忘不了她勾魂的美丽,忘不了她惊世的才学,忘不了她固执的倔强,忘不了她给的蚀骨柔情还有脉脉相思。李辰曦拍着她的肩膀,温和道:“本王一向视虫娘为知己,这个世上本王第二个珍惜的女人。”   “王爷想哪儿去了,虫娘是希望王爷放下执念,这样才能够活得自在开心些。”虫娘眼角通红,朱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窗外晓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虫娘趴在窗台,刻意去想柳七郎的风采神韵,只是他的模样却渐渐模糊不清。   “不,我的心里只能有七郎,他才是真正属于我的。”虫娘喃喃自语。 ☆、兄弟反目   南越被灭,李辰曦之名再次传遍九州。与南越毗邻的南唐,觉得唇亡齿寒、战战兢兢,竟主动向北汉纳贡称臣。皇上面上欢喜不已,在武英殿日日设宴款待诸将。   武英殿里君臣相聚,济济一堂,丝竹之音更显激昂动听。虽然宴无好宴,不过李辰曦作为主角,总不好过分推辞。何况,西湖行刺一事,他可一定要讨个说法。   皇上举起酒樽,慨然大笑:“王爷此次为国立下大功,朕心甚慰。来,朕敬王爷一杯,王爷辛苦了。”   李辰曦淡然置之,长袖遮掩下,就将杯里的酒悉数倒出:“臣谢皇上隆恩。”   皇上瞥了一眼杜若,那高贵的女子正痴痴地凝望着李辰曦,眼珠一动也不动。皇上尴尬地挤出一抹笑意:“英王也老大不小了,现在母后的孝期已过,朕该给你寻觅个合适的女人。杜若郡主和你青梅竹马,彼此知根知底,母后生前是极为中意的。”   杜若巴巴地等候李辰曦的回答,想不到李辰曦却对皇上的话置若罔闻。只见他召来李明尧,笑着逗弄道:“太子,你不是想学兵法吗?王叔得空的时候教你如何布阵,怎么样?”   李明尧虽然幼小,却是官腔十足,像个小大人。他双手抱拳,礼节性地鞠礼道:“多谢王叔。”   李辰曦面如春风,笑眼弯弯:“太子客气了,太子可有什么想吃的菜,王叔夹给你吃,好不好?”   李明尧甜甜一笑,尚未长全的牙齿露出一大片缝隙:“只要王叔夹菜,尧儿都喜欢吃。”   李辰曦拿起象箸,替他夹了些桂花糖藕和清蒸鳜鱼肉,温和道:“太子,南越之地菜肴精致、细腻,口味甜而偏淡,这与我们大相径庭。不过,这两个吃起来却是极好的。”   皇上额前渗出细细的汗珠,他连忙制止道:“尧儿,你太胡闹了,你喜欢吃什么,回头让乳娘喂你。你快退下,别打扰你王叔吃饭。”   “没事,太子喜欢吃,是给王叔面子。”李辰曦已然猜出这饭菜里有些猫腻,但是他全然不顾,仍将菜肴往太子嘴里送。   皇上盛怒不已,一气之下将案台掀倒在地,厉声吼道:“滚,都给朕滚出去。”   诸臣惶恐,纷纷退出武英殿。倒是李辰曦孑然立于殿中,嘴角上翘,讥讽道:“皇上居然如此沉不住气。”   “朕让你滚,你没听见吗?”皇上蓦地抽出榻边的佩剑,明黄的流苏在氤氲的香气中瑟瑟发抖。   李辰曦毫不胆怯,徒手去抢夺皇上手中的剑。气氛越来越紧张,浓烈的火药味弥漫在大殿上空。兄弟二人瞪着猩红的眸子,一番打斗,谁都不肯让谁。原是金堆玉砌的宫殿,顷刻间满地狼藉。   李辰曦一脚踢飞御用宝剑,怒斥道:“皇上,你不仁休怪臣不义,太子的安危全在你一念之间。”   皇上眸子里充满惊慌、惊讶:“你是朕的弟弟,朕从未刻薄你,是你自己目中无人、妄自尊大。李辰曦,你难道还想弑君不成?”   李辰曦从袖子里射出两把短刃尖刀,刀口齐刷刷地扎进御案。他冷笑道:“哼,你未刻薄待我?我不想一一细数下去,你做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如果,你还想我们面上和善相处,就请皇上收起那些肮脏把戏,臣为你觉得羞耻。”   皇上清削的脸因为盛怒而扭曲:“如果朕不呢?李辰曦,你以为朕非得仰仗你?”   “你可以不仰仗我,作为一母同胞的兄弟,这皇帝,你能当得,我自然也能当得。我不稀罕什么金匮之盟,这天下之主,我想让你做,便是你做,如果我不想,你最好乖乖让贤。”李辰曦森森一笑,一双鹰鹫的眸子似是与生俱来的利器。   “你欺人太甚。”皇上歇斯底里地咆哮。   李辰曦拾起地上的佩剑,极为轻蔑道:“这剑可是宝物,皇上不是一向体恤臣下吗?那么,臣就不客气了。”他也不管皇上的脸变成碧色还是紫色,提起御用之物便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只留下皇上一人歪在石柱边气恼。   李辰曦刚出殿门,想不到又有一把利剑伸向自己的脖颈。他指头轻轻一动,已将剑锋移开:“真是前有虎后有狼,本王是该说你们兄妹情深,还是说你们蛇鼠两端。”   “你,李辰曦。”杜若眼睛哭得红肿,时不时流下晶莹的泪滴,她又爱又气道:“今天皇上要将我赐给你,你为什么不答应,害得我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   李辰曦不由大笑:“娶你?你的心思,本王怎会不知。你不就是希望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我做你的一条狗么?”   “皇兄,你说话怎么如此难听?杜若只是想让你和皇上兄弟二人和睦。你之前对杜若说过,你会好好疼惜我的,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杜若泣涕涟涟。   李辰曦勾起杜若的下巴,那女子光滑细腻的皮肤触手生温:“不过是权宜之计,我对你早没有半点情分。要不是看在你爹收留我几年的份上,我定会一刀把你解决掉。你知道吗,我李辰曦生平最恨别人算计。你的心太狠毒,本王是不会娶一个毒妇的。”   一行滚烫的热泪滑到嘴边,滋味太苦太涩,杜若呜咽道:“我从少女时期就一心想嫁你,我虽然刁蛮任性,但是自问对得起你。要不是我故意透露消息给虫娘,你现在或许都死了。我帮你清除政敌,在皇上面前为你辩解,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能像现在这样呼风唤雨吗?哈哈,想过河拆桥,你做梦。”   李辰曦纤长的手指在她脸颊不停地打圈,他突然附在杜若耳边,邪媚一笑:“爱?别说得那么好听,你不就是想和本王上床吗?”   眼前的男人举止放浪,言语卑劣下流,与她以往爱着的翩翩君子有着天壤之别。杜若心头一颤,突然伸手打了他一记耳光:“李辰曦,你是个禽兽,你是个恶魔,是我有眼无珠,犯贱到求你爱我。我告诉你,我偏要让陆华浓那个贱人恨你一辈子,你永远都别想挽回她。”   李辰曦一个巴掌又还了回去,五个殷红的手指印分外显眼:“本王能有今日,都是拜你和里面那位所赐。你们尽管放马过来,本王从前不怕,以后更不会怕。”   杜若心如刀绞,一双杏眼泪眼朦胧:“好,从此你我恩断义绝。我要是还对你存一丝痴念,我就立马被雷劈死。”   李辰曦手腕稍一用力就将杜若搡开,决然道:“求之不得。”   夏末秋初的夜空,总是阴晴不定,刚刚还是繁星点点,现在骤然乌云笼罩,似有小雨滴落。这一程,路虽不长,可是步步荆棘,冰心刺骨。纵然李辰曦一人之下,已是高处不胜寒、众叛亲离。   一滴凉雨打在他额头,似针扎过。虫娘突然撑着把油纸伞来到他跟前,软语温柔:“王爷,既然事已至此,你还是宽心为上。帝王之家无亲情,但是可以有友情。”   李辰曦想起了某个伤心的早晨,一青衣女子与自己博弈的场景。她袖管轻轻卷起,露出白皙的藕腕,娇语嗔道,帝王之家无亲情,你说这些让人家寒意森森。   “要是她还在自己身边多好,不管多难走的路,我都会毫无惧色。如今,空对着江山万里,却落得一人惆怅。”李辰曦暗暗想着,眼角不觉噙着泪水。 ☆、锦瑟无端   沉闷的钟声响起,惊起枝头雀鸟数只。昨夜急风骤雨,一夜花叶凋零,暗香残留满地。天气入秋,木芙蓉雨后初绽,通身洁白,于百年古刹中洗尽铅华、更显脱俗。华浓一身玄色道服,她拿着苕帚,轻轻扫起散落一地的狼藉。   “伤心处,相对玉桥东。寒月凝眸霜露重,远山薄雾似香浓。无奈太匆匆。”华浓刚吟罢一曲《望江南》,就听到矮松后有两个僧侣窃窃私语。   “听住持大师说,国主今天会和李夫人一同来寺中为已故的小王子祈福,所以寺里务必要保护国主的安全,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乱子。”其中一个小沙弥轻声道。   “当日为了陆夫人,我们跑去了行宫。怎么这次国主不让我们入宫去,岂不是少了不必要的风险?”另一个眉头紧锁,极为疑惑。   “好像是李夫人的要求,她大概嫌宫里闷,想出来透透气。”二人的交谈声渐渐走远,华浓却觉得手中的苕帚似有千斤之重。   她孤身隐在寺中,当初离开皇宫的入骨仇恨,早就在平静的生活中消磨殆尽。她几乎想过,自己不过一柔软女子,什么家国大义,根本不需要挂在心上。如今,那样的仇人,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顿时激起心中阵阵涟漪。   蓦地,有一僧人来到华浓身后,他双手合十,温和道:“施主,麻烦你把寺前长阶清扫干净,有劳了。”   华浓微微点头,又拿起苕帚去了前门。寺前的台阶共有一百零八个,和自己离宫的日子相差无几。一百多天,早已是沧海桑田,或许那个所谓的陆夫人只存在于僧侣闲谈的话里,而不在国主的心里。   长阶很快扫完,华浓又替它铺上一层软软的红毯。她刚转身,不料一阵浓郁的脂粉香和着熟悉的龙涎香随风飘来。   只见李艳娘一身奢华绮丽的大红色锦服,裙摆处还镶了几颗璀璨明珠。她云髻高耸,莲步轻摇,一脸傲慢地跟在国主身后。倒是国主,只穿着寻常的黄锦锻子,他脸颊两边的肉无力地耷拉下垂,整个人似乎又清减了不少。   国主胡子拉碴,两眼似死鱼眼一般黯然无神。华浓心头恻然,忍不住回头多瞥了他几眼。   “不长眼的女道士,国主岂是你配看的。滚。”李艳娘鄙夷地踹了华浓一脚,万幸她将背对着他们,所以才能落荒而逃。   华浓一溜烟似地跑回后院禅房,以往她心情起伏不定时,读些经书总能安静下来,现在却觉得眼前的字跳跃不定,彷佛在嘲弄自己一般。无奈,她只好坐在七弦琴旁,一遍遍咏唱李义山的《锦瑟无端五十弦》。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琴声呜咽,如泣如诉,似美人柔肠百结。   一双大手搁在弦上,眉清目秀的僧人劝阻道:“华浓,你不要冲动,你明知道国主就在这附近,你弹琴难道是想把他引来?”   华浓擦干泪痕,纠结万分:“玄空,我好矛盾。”   “我不许你走,你在这里好不容易忘掉那些血腥往事,你再回去,肯定又是千疮百孔。”玄空恨其不争。   禅房外倏地响起了打斗声,只听一男人狼狈地呼救。华浓听出那是国主的声音,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玄空,你说的话我都懂。国主就在外面,他有危险了,华浓求你让我出去救他。”   “不需要你操心,国主既然出来,肯定有禁军相随,何况寺里这么多武僧。”玄空坚持道。   “救命啊,有人要行刺啊。”国主声音颤颤巍巍。   华浓隔着窗户,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害怕与颤栗。她心思敏捷:“不,我觉得是有人预谋好的,否则怎么会听不到李艳娘的声音。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华浓灵巧地闪过玄空的胳膊,冲出禅房便去瞧个究竟。那国主脸色惨白,在寺院的树丛里穿梭奔命,时不时还被草藤绊倒在地。几个蒙面刺客,刀枪相交,吓得国主肝胆俱裂。幸好这里隐蔽之物甚多,国主才得以逃窜,否则怕是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华浓眉头紧蹙,从廊下兜了一堆沙土,趁刺客不注意就将沙土洒了他们满脸。她见国主仍一脸懵懵懂懂,索性拉着他的衣角往自己禅房走去。   国主猛地跪倒在地,喃喃道:“多谢菩萨救命之恩。”   华浓侧过身来,戚然道:“国主,当真不记得我了?”   “华浓,你是华浓?孤还以为你死了。对不起,孤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下命令杀你。”国主心中五味杂陈,不禁潸潸泪下:“孤有一次路过芙蓉殿,不经意间看到了你抄录的诗集,那清秀工整的字迹让孤心中陡生悔意。”   华浓苦涩一笑:“这些都不重要了,国主近来过得还好吗?”   “还好,还好。”国主喃喃低语。   禅房静寂一片,几乎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原来所谓的久别重逢,居然是相对无言。窗外忽然有人影闪过,华浓立刻机警地带着国主躲藏起来。   窗上映出李艳娘高挑妖艳的倩影,她在外面颐指气使,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废物,连一个废人都弄不死,本夫人要你们何用?还不快去四处找。”   事情至此,已是再明了不过。国主微微阖上眸子,一行浊泪已从脸颊滑落,他无力地将头靠在华浓肩上,颓然道:“孤一片真心对她,李艳娘竟然处心积虑想害死孤,真是地地道道的蛇蝎美人。”   “万幸国主能看清她的真面目,还为时未晚。”华浓软语劝慰。   国主哽咽道:“孤想不明白,孤该给她的地位、富贵,一样不落,怎么她还不知足?华浓,你跟孤回宫,好不好?孤不想再面对她。”   历经世事万千,自己一颗心早就破败不堪。华浓别过头去:“对不起,华浓身背恶名,回宫去难免会被别人指手画脚。国主,还是当没有见过华浓吧。”   国主越发惭愧,紧紧拽着华浓的手:“是孤的错,孤回去定会彻查此事,严审李艳娘,到时候再风风光光迎你回宫。”   窗外又响起激烈的打斗声,从窗上大概可以猜出寺里的武僧已前来救驾。一翻酣斗过后,玄空带着几个僧人轻轻叩门:“国主,刺客逃跑了,你放心出来吧。”   李艳娘随即赶来,她愁容满面,一下子扑入到国主怀里:“吓死艳娘了,还好国主毫发无伤,不然艳娘真是罪人了。”   国主冷冷地推开她:“假惺惺,方才是你把孤带到僻静地方,可是一眨眼,你就不见了。你心里暗藏鬼胎,孤早晚都不放过你。”   李艳娘扫视了空荡的禅房一眼,那垂首立在案边的女道士竟越看越熟悉。她不由止住啼哭,三角眼上下翻滚:“国主,你误会艳娘了。艳娘受宠招妒,国主别听信了谗言。那个害死皇儿的人就在跟前,国主怎么不杀了她,替皇儿报仇啊。”   “是不是孤的孩子还有待调查,李艳娘,你最好收敛些。”国主丝毫不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决然道:“来人,把李艳娘押回宫,软禁起来。若查明真相,孤绝不手软。”   李艳娘像一条疯狗,她拼命撕扯华浓的道服,嘴里骂骂咧咧:“肯定是你在捣鬼,陆华浓,你不得好死。”   国主忙将华浓护在身后:“你还冥顽不灵,你不是嫌弃孤是个废人吗?今天孤就让你见识见识孤的手段。拉下去。” ☆、蓝桥私会   国主依依不舍地看着华浓,见她无动于衷,只好没趣地离开。他让宫人重新收拾了芙蓉殿,每到空闲时分,便常常一人去那里安静独坐。最近各种晦气的事情接踵而至,国主也显得疲惫不堪。夕阳西下,他轻轻揉着脑仁,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与李艳娘恩爱缠绵的画面。   不得不说,那个女人确实非常让男人着迷。妖艳、多情、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只是,美丽风情何尝不是一种□□?俞勇说,李艳娘给自己服用了催情的丹药,所以才不顾惜身体,夜夜欢娱。一旦离开她半点,心中就会感觉像万千条虫蚁在啃噬。   国主极力克制蠢蠢欲动的念想,开始深深地吸气、吐气。终于,他还是坐不住,叫了几个侍卫,乔装一番便去了普救寺。   只见窗纸上映出一娇俏女子,她正伏在案头提笔写字。女子边上还站着一俊朗僧人,他时不时地俯下身去指点一二。国主心头不觉泛起一丝酸涩,忙不迭地进去打扰这和谐的场景。   华浓用长袖遮住纸上的斑斑字迹,微微笑道:“国主。”   国主没好气地瞪了玄空一眼,又上前去抢华浓的字:“孤想寺中无聊,夫人定会觉得冷清,现在看来,夫人挺会作乐。”   玄空尴尬地合上双手,解释道:“国主误会了,夫人是在帮国主查案,贫僧作为夫人昔日老友,只是想帮助夫人一洗沉冤而已。”   华浓寻思半晌,只好将纸展开,浓墨勾勒出的字显得遒劲有力、入木三分:“华浓说了,国主千万不要动怒。眼下李辰曦一举灭掉南越,蜀国也岌岌可危。不瞒国主,华浓以为李辰曦与李艳娘狼狈为奸,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所以,我刻意模仿李辰曦的字迹,意图让李艳娘上钩。”   自己的女人心心念念学别的男人的字,国主脸上极为不悦。可是,她这般冤枉,自己也有责任。无奈,国主只得木讷地应了声:“你觉得好就好。”   李艳娘生性不安分,此刻她忧心忡忡地闷在宫禁深处,越发觉得坐立不定。她紧紧拽着手中的蓝田玉佩,一步三徘徊,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突然,有个眼生的宫人悄悄进来,神秘兮兮地递给她一封书信。   上次英王入蜀时,自己曾有机会瞥见王爷给国主写的信。当时自己还莞尔一笑,能写出这等好字的男人,定是个器宇不凡的。但是眼下国主正派人调查自己,这信保不准就是计谋。思及此处,李艳娘警觉道:“这信是哪里来的?”   宫人略带点中原强调,他恭谨道:“英王攻下南越,下一个目标就是蜀国,他现在藏身在城内,想请夫人抽空一叙。”   李艳娘早知道南越亡了国,正因为此,她才畜养死士谋杀国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亲手将蜀国献给英王。见那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李艳娘疑惑去了大半,急不可待地拆了信细细阅读。   “艳娘亲启,本王身处汴梁,得知卿蒙深冤,受拘于囹圄,心中万分不舍,特日夜兼程奔赴锦城。望今夜子时于蓝桥相会,莫负本王之意。李辰曦落笔。”   落款处的名字与玉佩上一般无二,看来王爷当真惦记自己。李艳娘感动得热泪盈眶:“只是我现在有人看守,子时不知道能不能脱身。”   宫人寻思了一会:“夫人放心,王爷已经交代了奴才,夜深人静之时,可以一举迷晕那些守卫。夫人趁早收拾好东西,以备万全。”   李艳娘浑身来劲,立刻提笔写了封回信。她在信上详述了自己对李辰曦的刻骨思念和脉脉真情,更提到了那短命的儿子。她说,为了王爷万死不辞。   宫人拿了信就直接送到普救寺去,华浓看着李艳娘写的肉麻情话,更想到他们往日的鱼水之欢,不禁又涌起一阵酸涩。她恨不得把李艳娘的信撕得粉碎,但最终还是强忍住怒火,骂道:“不知羞耻。”   玄空不由摇了摇头:“你白在寺里呆了这么久,一个男人就值得你这般动怒。”   “我才不是为他,我是替国主觉得不值。”华浓把信甩在案边,气呼呼道。   “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你对他爱恨交加,最后受伤的只能是你自己。你还是放下他吧,他满眼里都是争权夺利、称王称霸,女人,从来都不在心上,包括这个不知死活的李艳娘。”玄空一语点破。   子时很快来临,天地间苍茫一片,万籁俱寂。殿外的守卫已经熟睡,隐约有口水从他们嘴角流出。李艳娘暗自窃喜,悄无声息地奔向宫中蓝桥。   相传蓝桥有仙窟,秀才裴航曾在那见过仙女云英,所以蜀宫里平日私下约会的宫人也将此称为蓝桥。蓝桥乃蜀宫中极为隐蔽的所在,只见一座拱形桥小鸟依人般偎在湖上,桥下静水无波,明镜似地映出天上一轮孤月。周围尽是森森的树木,小风吹来,树上栖息的雀鸟立刻展翅高飞,扑入深邃的夜空。   身后总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可是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李艳娘莫名觉得心虚,两腿几乎迈不开步。   突然一俊逸男子落在桥头,他一身黑色锦衣,长发飘飘,远远望去如同世外仙人。李艳娘不觉泪湿眼眶,喃喃道:“王爷,你可算来了,艳娘等你等得好苦。”   男子嘴角微微上扬,默不作声。   李艳娘知道王爷素来高冷,倒也不以为意。她欣然跑上前去,紧紧环住他的腰,哀求道:“王爷,带艳娘走,好不好?艳娘虽然没有杀死陆华浓,可是艳娘已经将她赶出宫廷,以后她不会再动摇国主的意志了。”   李艳娘见他仍没有动静,不觉拽着他衣襟。待她看到那男人正脸时,整个人立刻僵硬如冰:“你不是王爷,你为什么扮他的样子,王爷在哪?”   玄空脱去假发,露出光溜溜的脑袋,温和笑道:“贫僧从没说自己是什么王爷,是夫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抱住贫僧不放。”   华浓带着一众侍卫将李艳娘团团围住,她睥睨一笑:“李艳娘,你已供认不讳,现在就受死吧。你想得美,李辰曦才不会为了你奔波劳累,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你们合起伙来欺骗老娘,算你有种。”李艳娘怒火中烧,掏出袖中的玉佩道:“这是英王的贴身玉佩,当日他亲手送给我。北汉的英王连国主都不敢轻易得罪,我看你们谁敢上来?”   不过露水情缘,李辰曦真是好大手笔。自己与他朝夕相处,却什么都没得到,华浓越发来了怒气:“休要妖言惑众,这里是蜀国不是北汉,将李艳娘就地处死。”   侍卫惧于英王之名,畏畏缩缩往后退却。华浓偏不信邪,猛地抽出一把佩剑,捅进李艳娘的心窝。   胸口的血止不住地流出,李艳娘杏眼圆睁,她不甘心地摇头:“你想杀我,莫非是因为你嫉妒我得了王爷的垂青?哈哈,我们五十步笑百步,陆华浓,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华浓用剑剜着她的胸口,血淋淋的肉一张一翕:“你住口,你一个将死之人没有资格嘲笑我。你杀了锦瑟,今天你就以命抵命吧。”   李艳娘终于不再挣扎,躺在桥上一动不动。   华浓胸口疼痛不止,似乎那剑刺的不是李艳娘,而是自己。她倏地扔下佩剑,黯然泣涕。 ☆、离心离德   都说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其实男人多的地方亦是如此。   北汉朝堂里诸臣云集,他们翘首环顾,嘴里时时不忘嘀咕几句。终于,一道黑色的身影闪入大殿,只见李辰曦手持三尺佩剑,昂首阔步走向御赐的王座上。   不记得多久了,只知道突然有一天,一向恭谨温顺的王爷开始变得飞扬跋扈。只要他不出现,朝会就无法开始,更有甚者,他居然当众驳斥皇上的言语,不留丝毫颜面。   “本王坐在这里,诸位同僚却是站着,你们心里是不是极不服气?”李辰曦傲慢地扫视了群臣一眼,冷冷道:“你们想什么,本王心里最清楚不过。北汉国势日隆,需要的是大家齐心协力,而不是勾心斗角,党同伐异。以后,谁要是心里不服,尽管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皇上知道这个弟弟在指桑骂槐,无奈地笑了笑:“英王灭掉南越,逼得南唐称臣,是北汉的大功臣。朕特设此座,就是想让众卿知道英王的功德。好了,今天朕想和众卿商讨一下灭蜀之事。太后薨逝不久,段毅就伙同南越、南唐一举入侵,使我北汉腹背受敌、自顾不暇,朕每思及此,便觉如鲠在喉。段毅反反复复,朕该给他一个教训。诸卿,可有什么法子?”   群臣又是一片哗然,前不久刚伐了南越,现在再伐蜀国,百姓难免怨声载道。可是他们不明白皇上的心思,李辰曦日益坐大,已成尾掉之势,他必须要拔掉这眼中钉、肉中刺。   武英殿的那顿晚宴,时时浮现在皇上脑海里。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即便是亲弟弟也不可以。好在,郡主王爷反目成仇,皇上无疑多了个帮手。杜若说,蜀宫里有一女子名唤芙蓉,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如果让英王亲手亡了蜀国,那么……   李辰曦浓密的眉毛拧成一团,伐蜀,他多少心头不忍。   当一个男人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地步,女人往往就是他的死穴。看来事情越来越有趣了。皇上森森一笑,心下对芙蓉越发好奇。   半晌,安国将军赵莒持着象牙笏,缓缓道:“俗话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蜀国地势险要,臣以为只宜采用怀柔之策,而不能强攻,否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于我朝也是大大不利的。”   皇上淡然瞥了李辰曦一眼:“英王以为如何?”   李辰曦还未作答,堂下已有一人急切地站了出来。那人是谢安成,自打南越亡国后,他便入仕北汉,他深知自己急需一个立功的机会,于是果断请缨:“赵将军太过保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自从臣归顺北汉,屡屡受皇上隆恩,臣日夜忧思,只求为皇上肝脑涂地。臣请命做先锋直捣锦官城,一举俘获段毅全家老小,替皇上泄愤。”   皇上龙心大悦,顿时拍案而起:“好,朕就如你所愿。”   李辰曦自然懂得谢安成的想法,他幽幽道:“皇上不必如此激动,本王以为伐蜀并不需要大动干戈。段毅已将他的儿子外放到巴中一带,那里是入蜀的门户,而段世宏生性怯懦,拿下他,蜀国就亡了一半了。”   猎物上钩,皇上不觉莞尔一笑:“英王的建议值得考虑。王爷几次入蜀,对蜀国再熟悉不过,不如王爷继续伐蜀,为我朝再建功勋?”   “去,她会更加恨我;不去,她必会遭受谢安成的□□。”思及此处,李辰曦暗暗咬牙:“本王尽力而为。”   故事正向皇上期待的方向发展,他眉开眼笑:“朕心甚慰,朕就让谢安成、赵莒为左右副将,与英王一同灭蜀。”   朝议结束,众人纷纷散去,李辰曦正欲起身,却见赵莒迎面走来。他挤出一抹苦笑:“有劳赵将军多多帮忙了。”   赵莒谦和地还了礼:“末将可能要让王爷失望了,不瞒王爷,末将早就厌烦了杀伐无度的生活,末将有负王爷栽培。”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以前本王从未听你说过。”李辰曦机警地反诘道。   赵莒犹豫再三:“末将本是儒士出身,熟读圣人诗书、谨遵圣人之训,所以眼里见不得血雨腥风。末将赤诚之心,不喜用诡计,不适合做一名合格的将领。至于这安国将军之衔,不过是跟着王爷沾光而已。”   李辰曦冷冷一笑:“敢情赵将军是不愿与本王这杀人魔头为伍啊,本王血洗南越皇宫,令你心生不安了?”   赵莒低下头去,死死咬着嘴唇:“末将当初觉得王爷赤胆忠心,有勇有谋,可是现在末将开始不认识王爷了。王爷一身胆略,不需要挽留赵莒一废人。”   李辰曦俯视着眼前的矮个将军,轻轻拍着他肩膀道:“既然赵将军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王也不勉强。本王会向皇上禀明实情,绝不让将军为难。”   赵莒辞官后,李辰曦并没有太多悲戚,或许他早就习惯了各种分别。他一如往常继续去军营巡查,那些年轻的将士意气风发,正聚在空旷的营地上蹴鞠。军中气氛活跃异常,欢叫声、呐喊声响彻云霄。只见一年轻小将额上系着红头巾,他疾步如飞,鞠球也在脚尖转出各种新奇的花样。他得意地瞄准杆上的风流眼,一脚便将球射了进去。   李辰曦看得入神,不觉跟着抚掌赞叹。秋迟却不屑道:“有什么了不起,他的技术远不及王爷万分之一,王爷要不露两手给他们瞧瞧?”   “是啊,王爷身经百战,一定是蹴鞠中的好手。”谢安成不知何时也来到王爷身后。   十五年前,那会李辰曦一无所有,不过是军中最下等的小卒。他得知副将喜欢蹴鞠,并且还提拔那些蹴得好的人。于是,他日夜苦练,终于获得副将的青睐,军营里苦涩难熬的日子才算有了盼头。   “不行,许久不练,脚下没有那灵活劲了。”李辰曦微微一笑,别有深意地瞥了谢安成一眼:“本王虽然生疏,不过仍然知道蹴鞠的获胜之法,那就是一定要站好队。”   “王爷一语道破玄机,末将不胜拜服。”谢安成不觉怔住,他尴尬地站在一旁,又道:“末将做为南越降将,深受皇上和王爷的恩情,所以末将写了封信寄给段世宏,劝他主动归降。”   “什么?你信送出去了?”李辰曦剑眉倒竖,再没心思观看蹴鞠。   谢安成讨好地解释道:“末将见王爷每日巡营,并没有商讨伐蜀之策,末将心中着急。何况,现在赵将军辞官,王爷少了个帮手,末将是想多为国出力。”   李辰曦最恨迎奉之人,他怒不可遏:“你私自写信,到底有没有把本王放在眼里?”   谢安成不明白自己一片好心为何却成了坏事,他连忙指着身后的蜀国使臣,解释道:“王爷不要担心打草惊蛇,段世宏已经派使臣来谈投降条件了,所以还请王爷做主。”   李辰曦不由讥讽:“谢将军真是文采斐然,这信一定写得感人肺腑吧。”   “王爷过奖了。段世宏与芙蓉夫人积怨已深,如今那芙蓉夫人重获恩宠,声名日隆,世子说自己决不愿意成为一妇道人家的看门狗。”谢安成小声道。   自古都是祸起萧墙,段毅生了这么个儿子,怕是也懊悔不迭吧。李辰曦仔细看着使臣呈上来的信,不觉失望地摇头:“回去告诉你们世子,他要是诚心归降北汉,本王便赐他侯爵,保他一生富贵荣华。” ☆、临危受命   蜀地气候潮湿,一入冬后镇日不见阳光,越发让人感觉寒冷。世子带着一腔不满,将整个巴中地区拱手献给北汉。国主得知后,悲愤不已,很快就缠绵病榻。   华浓每日侍奉汤药,看着国主日渐消瘦的脸庞,心里更不是滋味。她轻轻地吹着汤药,担忧道:“妾身听说北汉军已入住巴中,这一仗早晚要打,国主可有应对之策?”   那药真是苦涩无比,国主勉力喝了下去:“连自己的儿子都背叛,孤实在找不到值得信任的人。孤现在才知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果陆将军还在,该有多好。”   汴梁城下,父亲那怨恨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华浓眼前,就像一根芒针扎在后背,隐隐作痛。她连忙跪下请缨:“国主若是相信妾身,妾身愿意为国主、为蜀国百姓拼尽全力。”   眼前的女子看似弱不经风,却又百折不挠。自己虽与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好像从未真正地读懂她。国主忧戚地握住她的手,喃喃道:“孤问你一句话,在你心里,孤占有多大的份量?”   “国主是妾身之夫,何来这样一问?还是国主连妾身都不愿意相信了?”华浓莫名不敢看向国主探究的目光。   顾左右而言他,国主摇摇头,长叹道:“孤愿意相信你。”   芙蓉殿外一阵喧哗,华浓不觉蹙起眉头,却见黑压压的百姓涌向宫里,禁军怎么拦都拦不住。她怒斥俞勇:“国主在休息,你们到底吵吵些什么?”   俞勇被当众数落,颇觉面上无光:“夫人,这些都是巴中逃来的百姓,京城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所以他们硬要到国主跟前讨个说法。”   国主一瘸一拐踱出殿外,极力保持身为王者的尊严:“大家安静下,你们都是孤的子民,现在你们流离失所,孤自然会替你们解决。还请大家宽心些。”   “怎么宽心,国主,我们已经没饭吃了,再这样下去,早晚会饿死的。国主天天吃山珍海味,哪有功夫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阶下一男子带头起哄,响应者云集。   国主心急如焚,苍白的脸憋成蜡黄,一口鲜血顿时咯了出来。俞勇奋不顾身,抽出佩剑就将国主护在身后:“你们想造反不成?国主金口玉言,说了会管你们肯定会管你们的。你们敢再逼近一步,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杀啊,你来杀啊,你们根本就不想管我们,一切不过是借口。”男子越发强硬,直挺挺地逼近俞勇的剑。   国主咳嗽不止,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华浓心头滴血,只好挺身而出,慷慨陈词:“诸位乡亲,做为蜀国的一分子,你们能在危难时刻想到国主,对国主不离不弃,本宫不胜感激。近来蜀国蒙受耻辱,国主内忧外患,身子多有不便,不周之处请诸位见谅。本宫做为后宫嫔妃,朝政之事不宜干预,但是眼下是非常时期,我蜀国万里江山急需要大家倾力守护。诸位中年轻力壮的男丁,如有意向,不如加入军中。参军后,可领口粮,给亲眷提供安身之地,大家觉得如何?”   “此话当真,不能出尔反尔?”人群中似有不少人同意。   国主冲华浓点头示意,华浓决然道:“如果食言,必遭天谴。大家在俞统领这登记,本宫现在就让人去取粮食。”   百姓纷纷围着俞勇打转,年轻的男丁更是跃跃欲试:“参军算我一份。”   “我也要去。”   华浓将粮食用小斗分装好并挨个递到百姓手中,百姓生计解决,渐渐恢复安静。国主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嘴角不禁勾起一丝浅笑。他掏出珍藏一辈子的虎符,郑重道:“夫人陆氏,才德兼备,勇谋无双,孤愿将一切军务相托。见此虎符,如见孤面,如有不从,以犯上罪论。”   华浓感激涕零,忙跪地拜谢:“妾身定不负国主之托,必驱除北汉,复我河山。”   “驱除北汉,复我河山……”百姓气势高涨,就连萎靡了数月的天,似乎也开始变晴。   那虎符虽是青铜所造,但在华浓眼里,竟有千斤之重。为了不辱使命,她将芙蓉殿里的宝物悉数充作军饷。她一身戎装,常常没日没夜地在军中操练,人也越显消瘦。   “你会不会哪天对我不满,然后一箭将我射死?”   “我教你弓矢之术主要是想有一天我如果不在你身边,你多少能够自我保护,免受些伤害。”   李辰曦当初的话像咒语一般久久缠绕,逼得华浓脑仁生疼。她眯起眼睛,倏地一下,箭已离弦。十丈外的稻草人,应声倒地。   “漂亮,夫人的箭法日益精进了。”入巴中刺探的斥候蓦然出现在她身后:“夫人,末将打听到重要消息,世子为了迎奉北汉的王爷,正命人四处寻找蜀中姿色出众的女子。”   华浓冷冷一笑:“世子煞费苦心啊,既然如此,本宫就做个顺水人情。立刻让俞勇进宫去找几个美人,本宫要好好训练。”   斥候得令离去,华浓陡生一股怒气,又对着那个稻草人猛射了几箭。不料斥候很快回来,说俞统领在营中耍酒疯,满嘴胡言乱语。华浓眉头紧锁,连忙去看个究竟。只见浓重的酒味弥漫了整个营帐,那俞勇正歪在杆下,对几个小卒喋喋不休:“她算什么东西,不过一妇道人家,哪有资格指挥我。国主真是瞎了眼了。我可告诉你们,要不是她有几分姿色,这主帅的位子非我莫属。”   华浓听出他话里的不满,厉声喝道:“俞统领喝多了,你们就不管不问吗?来人,弄盆冷水给俞统领醒醒酒。”   天寒地冻,一盆冷水兜头洒了俞勇满脸,酒劲顿时去了大半。他眼眸充血,指着华浓咆哮道:“你凭什么泼我,我喝点酒碍着你了吗?你虽然有国主的虎符,但终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蜀国在你手里,只会完蛋。”   “放肆。”华浓毫不留情,伸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你身为禁军统领,却不思进取,为了一己私欲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本宫现在就可以以犯上之罪处死你。”   “一个连弓都拉不满的女人,不配做我们的主帅。你们说是不是?身为一个大男人,你们愿意每天看一个女人的脸色吗?愿意吗?”俞勇瞪着大眼睛:“我要上报国主,陆夫人滥用私权,不学无术,根本不是行军打仗的料。”   “哼,做为主帅,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谋略。试问孙膑比得上你的勇猛吗?他照样大败庞涓。”面对几个男人的起哄,华浓只能竭力争辩:“眼下就有一个机会,如果本宫能大败北汉军,你们就得服我这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如果不行,本宫必定让贤。俞勇,你敢不敢打赌?”   俞勇不屑一顾:“好,如果我输了,从此对你肝脑涂地,做猪做狗任由你发落。万一夫人输了,希望夫人最好乖乖回到后宫,不要再出来丢人现眼。”   “不过在这个赌没输之前,本宫还是国主钦定的主帅。你喝酒误事,在营中兴风作浪,本宫必须小惩大戒。”华浓拉下脸来,严厉道:“把俞统领拉下去打五十大板,以后谁再借酒滋事,直接赶出军营。”   俞勇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连连,他趴在长凳上暗暗咬牙:“先让你得意几天。” ☆、如冰之清   天上繁星闪烁,一轮孤月静照不眠之人。榻上的国主已然熟睡,轰隆隆的鼾声响得正欢,他无意识地蹬掉被子,两只大脚掌在冰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国主病了多日,现在好不容易睡得安稳。华浓不忍惊醒他,只好帮他盖好锦被,独自坐在床头冥思苦想。   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女人似乎永远都是陪衬。   可是,她不甘心让别人掌控自己的命运,这一赌约,必须要赢。第一次,华浓希望李辰曦沉迷女色。   连日来,她起早贪黑,精疲力尽,眼皮很快支撑不住。恍恍惚惚中,有一妙龄宫女将她柔声唤醒。只见那宫女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形如出水菡萏,声若空谷鸟鸣:“夫人,奴婢樱桃奉太后娘娘之命来给你送些东西。”   提及太后,华浓心头一紧:“太后娘娘有何旨意?”   樱桃莞尔巧笑:“夫人不用害怕,娘娘知道最近军中多了许多卒子,军饷肯定不足,所以她特地让奴婢送了些贴己的物件,也算为国尽心尽力。”   一行清泪在眼眶打转,华浓激动地看着地上满箱的金银珠宝,泣涕道:“本宫以为太后会来质问,没想到她竟是雪中送炭。樱桃,麻烦你回去转达本宫的谢意。”   樱桃突然怜惜起眼前柔弱的女子,软语道:“夫人放心,今天营中的事情太后已经听说了。她还替夫人惋惜,说如果夫人是个男儿身,一定能在这乱世中称霸一方。”   华浓连连摇头:“本宫这个主帅难以服众,如今只能鞭笞自己,希望自己不断上进,方不负了国主的信任。”   樱桃心底油然生起敬意,她取下兜里的一锭碎银:“蜀国蒙难,身为她的臣民就该齐心协力。夫人虽是女流,然而行事果敢之风不逊于须眉男儿。樱桃出身卑微,身边仅有这一点积蓄,夫人若不嫌弃,就收下充作军饷吧。”   樱桃的一席话语,让白天的耻辱消散殆尽。华浓有感而发:“樱桃姑娘不仅人生得美,而且还深明大义,实在难能可贵。若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或许这一仗要好打很多。”   “天下哪个女子能比过夫人。”樱桃嫣然一笑,又道:“要是夫人用得着樱桃,樱桃绝不推辞。”   “面对如此冰清玉洁的姑娘,自己想到的居然是让她去迷惑李辰曦。陆华浓啊陆华浓,你满腹邪门歪道,你所有的不公都是罪有应得。”华浓阖起眸子,不觉潸然泪下。   樱桃不明所以,疑惑道:“夫人但说无妨。”   “没什么,本宫只是有感而发。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华浓还是压制了心头卑劣的想法。她心事满怀地睡在国主身侧,不料国主早就清醒,他俯身吻了吻她湿润的眼角,温和道:“孤明天就撤了俞勇的职,让他给你道歉,好不好?”   华浓倔强地翻了个身:“不用,妾身既然立下赌约,怎好再让国主出头,以后妾身在军中更站不住脚了。”   “对不起,华浓受委屈了。”国主紧紧拥着她。   华浓挤出一丝笑意:“国主这么说是对妾身没信心了?俞勇杀心太重,难堪大任,妾身不会让他称心如愿的。”   她嘴角上翘的样子很美,像极了初熟的樱桃。国主不觉看得呆住,他轻轻抚摸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喃喃道:“孤许久没见你笑过了,为什么孤觉得这心像被刀剜过一般?如果孤不是一国之主,我们过着平凡而简单的生活,该有多好。”   华浓羞涩避开:“国主不用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   国主吻着她额头,缠绵道:“睡吧,孤守着你。把所有的心事暂且搁下,好好做个美梦。”   青楼的日子提心吊胆,先生常常让自己枕着他的胳膊入眠。那时先生是她的靠山,如今先生已去世多年,自己身旁的男人也换做他人。或许这一切,都是命。她漫无目的地想着,却不知黎明将至。   锦官城的天总是笼着一层厚厚的云,很少有阳光璀璨的时候。华浓一番精雕细琢之后,还是决定当面向太后道谢。只见太后殿前站着数十名宫女,她们云髻高耸,眉若远山,一色的白衣长裙,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华浓很快识出那个名叫樱桃的宫女,便好奇地问道:“太后想要做什么?”   “世子说他想要女人,太后娘娘选了我们几个,想让我们去巴中陪伴世子。”樱桃眼里似含有泪滴,她蛾眉紧锁:“世子根本无颜面对蜀国百姓,他这种人,奴婢懒得理他。”   华浓挽着她的手,试探道:“如果不是陪世子,而是陪英王,你愿意吗?”   樱桃的大眼睛像蝴蝶的翅膀扑闪不停:“夫人说笑话了,北汉与蜀国势不两立,奴婢岂是攀龙附凤之辈。倘若奴婢有机会见到英王,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华浓踌躇再三,只好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坦诚相告:“世子不会碰你们的,他是想把你们送给李辰曦。不过,樱桃别激动,本宫不会坐视不管。你们暗中留意北汉的一举一动,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一举将敌人覆灭。”   樱桃一点就通,雀跃道:“这么说我们能帮到夫人,太好了。”   “行事小心点,别让他们察觉,另外自己要保护好自己。”华浓附耳低语。   樱桃用力地点点头:“奴婢会相机行事的。”   侍女将太后搀出大殿,那个入了花甲的老妇人此刻风鬟雾鬓,略显沧桑。她清清嗓子:“你们都走吧,去那好好照顾世子。”   樱桃依依不舍的离开,看着宫女们渐走渐远的背影,华浓莫名心痛。她忽然奔上前去,笃誓道:“本宫会想方设法让你们尽早回来。”   “哀家这么护着孙儿,你是不是特别恨哀家?”太后倏地叫住华浓,头一次对她和颜悦色。   华浓压住心头的不满,没好气道:“正是太后娘娘一味娇惯,才养成了世子胆小懦弱的性格。为了一己苟安,丝毫不顾及君臣之义、父子之情。”   侍女脸色大变,怒斥道:“夫人好大的胆子,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讥讽太后娘娘,真是大不敬。”   太后难得的好脾气:“华浓,你不要担心,樱桃她们都是哀家一手□□出来的。她们能歌善舞,不仅姿色出众,对蜀国更是赤胆忠心。哀家故意设下这美人计,希望能引北汉的王爷上钩吧。”   太后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华浓恍然大悟,忙跪地认错:“妾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太后娘娘恕罪。”   “宏儿自小在哀家身边长大,他的心思哀家一清二楚。蜀国的命运,哀家当然不会袖手旁观,所以,聪明的孩子,你想明白了吗?”太后言辞真切,像三月春风拂过。   华浓眼含热泪:“太后娘娘放下对妾身的偏见,并赠以军饷,着实帮了妾身大忙,妾身感激涕零。”   “好了,哀家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应对之策就交给你去想吧。”太后温和一笑。   华浓心头涌起阵阵热浪,她真恨不得纵马驰骋,放声高歌。原来,有些路虽然艰难,但是有众人倾力相助,千山万水似乎也足以跨越。 ☆、如玉之洁   巴郡府里烛火通明,旖旎的丝竹之声绕梁不绝。世子双手轻抚,一群袅娜的姑娘便像踏水的仙子款款飘来。她们容颜清丽,国色天香,曼妙的身姿在乐声中起起落落,别具一番妩媚柔情。樱桃更是其中最亮眼的一个,她身着浅粉色霓裳,仙袂飘摇,莲步如风,行动处无不散发出缕缕芬芳。   世子时不时瞥向李辰曦,发现他嘴角微微上扬,一双乌黑的眸子盯着樱桃一眨不眨。世子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能博得这冷面王爷一笑,忧的是,如此美丽的姑娘自己却无缘消受。   一曲舞罢,樱桃俯下身去,莞尔道:“奴婢樱桃,拜见王爷,拜见世子。”   李辰曦赞许地点点头:“世子有心了,本王必定重赏樱桃姑娘。”   烛光下樱桃肌肤白皙胜雪,俏脸微红甚是诱人,世子不禁吞了口水,但还是忍住内心的欲|望:“王爷许了臣一世安稳,臣无以为报,只能将樱桃姑娘赠给王爷,聊表谢意。”   李辰曦邪魅一笑:“世子这样算不算投桃报李?哈哈哈哈。”   王爷难得风趣,众人也跟着纷纷起哄。樱桃脸上红霞飞舞,她羞涩地坐到李辰曦身边,多情的秀目自始自终未离开他半分。   莺歌燕舞,举杯欢畅,谁知突然砰地一阵巨响从屋外传来,一束强烈的白光瞬间照亮了黑黢黢的夜空。樱桃受了惊吓,她顺势倒在李辰曦怀里,另一只手却掏出匕首意欲将他一击毙命。   李辰曦天生机敏,他很快察觉到后背的丝丝凉意,不觉勾起一丝狞笑,反手就将匕首打到地上:“美人计,多烂俗的手段。”   “王爷,大事不好了,我们屯粮的大营被炸了。”一员小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禀报。   殷红的血充满了李辰曦深邃的眼眸,他猛地掐住樱桃的玉颈,怒嚎道:“说,你是什么人,是谁指使你的?”   樱桃别过头去,世子却怕受到牵连,忙跪下解释:“王爷息怒,一切与臣无关啊,臣并不知道樱桃居心不良啊。”   樱桃脸涨得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嘲讽道:“世子,奴婢看不起你。”   世子又羞又愧,抄起匕首就刺向了樱桃的胸口。樱桃一口鲜血吐在世子脸上,她幽怨地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男人,冷笑几声:“奴婢来这的时候根本就没想活,奴婢恨的是不能一并杀了你这卖国求荣之徒。奴婢虽然死了,但是灵魂比你高贵,夫人会替奴婢报仇的。”   樱桃话音刚落,就见一黑衣女子带着一众士兵闯进郡府。屋里屋外厮杀一片,华浓趁乱来到樱桃身边,焦急万分道:“樱桃,对不起。你快醒醒,我带你回宫。”   樱桃呼吸渐渐转弱,她握着华浓的手,喃喃回应:“夫人,奴婢失败了,你一定要打败北汉,一定要。”   华浓不禁落下泪,呜咽道:“樱桃,你不能死,是我害了你。”   樱桃微微摇了摇头,一抹浅笑僵在嘴角,再一看,已是天上人间。   北汉的侍卫越聚越多,蜀军寡不敌众,渐处下风,就连送来的数十名宫女也成了刀下亡魂。生与死,不过是一瞬间。这暗无天日的世道,人命竟轻贱至此。   华浓伤心欲绝,提起剑就向李辰曦刺去。眼见着就要触及他凸起的喉结,却不想半道上飞出一把锐利的小刀,直勾勾地击中华浓的手肘,汩汩的鲜血顺着手腕一路滴答落地。   擒贼先擒王,谢安成邀功心切,立刻拿刀架在华浓脖子上:“你们的主帅已经被抓,蜀军还不缴械投降。”   她在滴血,怕是不仅在伤口处,更是在心头。李辰曦恨不得替她痛,可是,命运偏要安排他们在仇恨的两端。他傲慢地夺过谢安成手里的刀,淡淡道:“放了她。”   “为什么?王爷,她自投罗网,我们正好以此要挟段毅,蜀国不就亡国了么。”谢安成不解道。   李辰曦凌厉地盯着谢安成:“本王的命令,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三道四。放他们走,谁都不许拦着。”   华浓睥睨一笑:“李辰曦,我不会领你的情。今天你放我走,下次你落在我手里,我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说罢,她就带着几个残兵狼狈地逃回大营。   蜀军与北汉隔山相对,营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华浓惊魂未定,那个惹人厌烦的俞勇又嬉皮笑脸地闯了进来。俞勇径直将手伸到她面前,毫不留情道:“夫人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末将希望夫人最好信守承诺,别食言而肥。”   “俞统领说得太早了,我们刚刚炸了北汉屯粮的大营,北汉没多久就会因为缺少粮食而军心大乱。谁胜谁负,犹未可知。”华浓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俞勇哈哈大笑:“夫人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实话告诉你,你今晚炸掉的不过是一堆废弃的旧物。”   “你,原来是你在做怪。”华浓气血上头,眼前一黑:“是你泄露了本宫的计划,你卑鄙无耻。来人,把俞勇拉出去砍了。”   俞勇无所畏惧:“你喊啊,扯破了嗓子也没有用,守在外面的那些卒子早被我调到别处去了。”   俞勇一步步逼近,不安分的火花闪烁不停。华浓忙抽出佩剑:“你想做什么?”   “女人就要做女人该做的事。明天天一亮,我就可以对大家说,芙蓉夫人身受重伤,不治身亡。到时候,你的虎符还是在我手里。”俞勇把华浓逼到墙角,奸邪地笑着。   华浓一脚踹在他要害之处:“本宫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到华浓脸上,俞勇狰狞道:“不过一青楼女子,进宫之前指不定跟过多少男人呢,装什么清高。今晚,我就把你先奸后杀,明日再曝尸荒野。”   俞勇一把扯掉华浓的外衣,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凌乱的吻痕落在脸上、脖子上,华浓想死的心都有。她默默地闭上双眼,耻辱的泪水夺眶而出。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哀求感动了上天,俞勇突然一动不动,脑袋也无力地耷拉下垂。华浓暗自庆幸,不料一抬头就发现李辰曦正拿着一把染血的剑站在她跟前。   “你来做什么,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华浓整理好衣衫,没好气道。   她此时的委屈,李辰曦岂能不知。他不顾华浓的挣扎,紧紧将她搂在怀里。这一刻,没有国仇,没有家恨,她只属于他。   李辰曦蓦然意识到她身上还有伤口,便果断扯下衣角替她轻轻包扎,柔声细语:“俞勇见过我,他告诉我你想派人偷袭,所以我暗中更换了屯粮的地方,这一点樱桃她们并不知情。华浓,我放不下你的伤,一时情难自已就过来了。”   他声音温暖柔和,眼眸里是无尽的怜惜。如果,只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华浓心力交瘁,不敢再听下去,她生怕自己又着了他的道:“为什么我要遇到你,你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山上的风呼呼作响,时不时还有野狼的嚎叫。孤月悬空,天地苍茫,这一仗才刚开始,而华浓却不知如何挣扎下去。 ☆、围魏救赵   蜀国的天空湛蓝如水,万里无云。暖春袭来,山上长林丰草,一眼望去绿意葱茏,生机盎然。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花香,杜鹃鸟啼叫不绝,着实好一幅山景春意图。只是这天地万物,似有灵性却又最不通人性。北汉与西蜀僵持数月,胜负难分,惹得扎营的将士也叫苦连天。烂漫时节,杜宇北向而飞,声声泣血,不如归去。   “哎,王爷向来兵贵神速,怎么现在和一女人干耗着。不打仗就让我们回家啊。我想念家中老母了。”   “我还想我内子了呢,听说娃儿要生了。”   每天巡营时,李辰曦总能听到将士们的抱怨。伐蜀,本就是无奈之举,谁愿意与自己心尖上的人兵戎相见,不共戴天?可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没有人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哪怕将来他会是俯视天下的九五至尊。   他不率先发兵,只因华浓手肘受伤,他在等她痊愈而已。日落时分,李辰曦眺望远山,眸色深邃,写尽了悲伤与失意。   别人不懂他的柔情,秋迟却不能不懂:“王爷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耐心。”   谢安成和段世宏火急火燎地来到王爷的主帐,二人跪下请缨:“王爷,据可靠消息,西蜀的主帅打算春耕以补军需。她春耕不打紧,重点是她犁地都犁到巴中境内,分明是想挑事。”   李辰曦默不作声,谢安成又道:“我们堂堂男子汉,还要被她一个女人欺压不成?王爷,让臣去痛痛快快打一仗吧。”   “你怎么看,世子?”李辰曦凌厉地注视着段世宏。   世子不觉涨红了脸:“臣以为是该给她一个教训。”   李辰曦搁下手中的棋子,森森一笑:“如果你们觉得能赢,那就去吧,本王不拦着你们。”   天刚刚亮,蜀军又前来耕地、播种。眼瞅着他们在自家门口动土,谢安成忍无可忍,亲自提枪上马,破口大骂:“你们这群蜀狗,再厚颜无耻的话,休要怪爷爷不客气。”   蜀军扔下锄头,反诘道:“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地,你凭什么管啊?”   “不长记性的东西,现在不是你们的了,巴中早就归属北汉,你们主帅难道不知道吗?”谢安成怒火上涨,手中的枪已是饥渴难耐:“鼠辈,一个都不要跑,今天非让你们主帅出来认错。”   两军陷入混战,几番交手,蜀军故意示弱。他们丢盔弃甲,竞相往山沟里逃跑。地上尘土飞扬,谢安成偏不信邪:“跑得比兔子还快,给我追,非要把他们打到跪地求饶不可。”   山坳深处,云气缭绕,安静得出奇。谢安成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气血上头,犯了兵家大忌。他并不熟悉地形,连忙让诸将后退,不料战马蓦地发出一声嘶鸣,谢安成连人带马重重摔到在地。   战马是被地上的绳索所绊,谢安成惊魂未定,又见蜀军一窝蜂似的从密林中涌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和战鼓声响起,吓得北汉军肝胆俱裂。他们前后被堵,乱军之中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突然半山腰上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她一身绛红色战衣,眉目分明:“听说你是南越的降将?”   “不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谢安成。”   华浓戏弄道:“既然你愿意做北汉的降将,现在给你个机会做我们蜀国的降将,如何?”   谢安成一口否决:“蜀中无人,我今日中计宁愿一死,也不要向妇人称臣。”   “哈哈,本宫只是开个玩笑,看不出来谢将军还是有骨气的。我蜀国的将士齐心协力,上下一志,自然不需要二臣。”华浓笑得花枝乱颤,言语中流露出深深的鄙夷。   谢安成被她讥讽,又羞又恨:“我真恨上次听了王爷的话,你这样惹人讨厌的女人就该千刀万剐。难怪世子容不下你,要求主动归降。”   “现在晚了,弓箭手准备放箭。”华浓懒得和他啰嗦,长剑出鞘,千万枝箭已经铺天盖地地射来。   尸横满地,北汉军几乎全军覆没。谢安成双眸紧闭,四仰八叉地躺在树丛里,等待死亡的到来。   满山头插满了蜀国军旗,这一仗,扬眉吐气。蜀军军心大振,高声欢呼:“蜀国万岁,国主万岁。”   华浓极目远望,突然发现大本营里烟雾迷漫。那里只有少部分兵卒看守,守备略显空虚薄弱,她不由惊慌失措,赶紧带领蜀军浩浩荡荡回去营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李辰曦早就洞悉华浓的想法,所以采取了围魏救赵的计策。他让秋迟领兵直击蜀军大本营,蜀军没了主心骨,像是砧板上的鱼肉,听凭宰割。山风呼啸而过,秋迟手中的火把瞬间变成一条熊熊火龙,将西蜀的军粮摧毁殆尽。   华浓数月经营,皆化作焦土。当初筹集军粮时,已是加重百姓负担,如今才到春耕之际,没了军饷,还谈什么保家卫国?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她懊悔不迭,恨不得立刻拔剑自刎,向蜀国百姓谢罪。   蜀军战战兢兢,相继扔下□□,跪求道:“夫人,你不能死啊。你死了,这脚下的土地就不是我们的了。”   华浓热泪盈眶:“主将无能,累及三军。”   “夫人,人要一死,自然容易。可是眼下夫人这样做,难道就不是在逃避责任吗?在下以为夫人与其自责,倒不如想着如何反击回去。”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俊逸男子,他羽扇纶巾,从容不迫地取下华浓手中的剑。   华浓怔怔地看着他:“那先生有何良策?”   那人羽扇轻摇:“既然此处守不住,强撑下去只会自取灭亡。兵法有云,以退为进,以迂为直。夫人不如退向果州,那里兵精粮足,百姓富裕,长久坚守又有何难?”   “先生是?”华浓半信半疑。   蜀军中有人认得他,忙替华浓引荐:“想必是大名鼎鼎的王兆元先生,先生常以卧龙自比,是巴中一带的智囊团。当初巴中一夜降了北汉,就是王先生让我们去找国主的。他说芙蓉夫人悲天悯人,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后来一切果真如王先生所说。”   华浓顿时燃起希望的火花:“昭烈帝去世后,蜀汉本是三国里最弱小的国家,因为诸葛先生蜀国才得以与魏国抗衡。今天我陆华浓虽然大败,却有幸又得一卧龙,还请先生日后多多相助,重振蜀国雄风。”   王兆元微微一笑:“夫人言重了,在下不过山野村民,雕虫小技不足以应对国家大事。”   “刘皇叔三顾茅庐,方得卧龙。我区区一席话,怕是不能让他为我所用。”思及此处,华浓倏地拔下玉钗,她长剑一挥,发丝纷纷落地:“本宫指挥不当,致有今日之败。特割下发丝一缕,小惩大戒。本宫之前曾与俞勇立下赌约,如果不能大败北汉,愿意主动交出虎符。所以本宫打算上报国主,让王先生镇守果州,请先生看在蜀国百姓的面上,接受此重任吧。”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夫人当着诸将的面自受髡刑,在下万分敬佩。”看着芙蓉夫人手中黄灿灿的虎符,王兆元犹犹豫豫:“既然夫人有命,在下岂有不从之理。在下赴汤蹈火,甘为国主、为夫人驱驰。” ☆、武侯八阵   谢安成身上中了两箭,他从死人堆里被发现时,已经昏迷不醒。日落昏黄,军医替他取出箭,并在他伤口处轻轻涂了草药。没多会功夫,谢安成便能幽幽地睁开眼眸。   李辰曦放下军务,亲自到他帐中探望:“谢将军不必多礼,最近几天就让段世宏替你分担些,你好好休养。本王特地让人煮了碗鸡汤,谢将军补补身子吧。”   以前王爷对自己总是冷若冰霜,现在却又关怀备至,惹得谢安成诚惶诚恐。他黝黑的脸上泛出羞赧的笑容:“臣险些误了大事,不值得王爷对臣这么好。王爷如何知道臣这一仗一定会败呢?”   李辰曦拍了拍他肩膀:“夫人并不是咄咄逼人之辈,她如此做,不过是想引诱我们上当。她早有预谋,所以才得心应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王爷英明,臣自愧不如。”谢安成头垂得更低。   突然秋迟闯了进来,他将斥候得到的情报呈给李辰曦,手舞足蹈道:“王爷,好消息,蜀军往果州撤退了。斥候说陆夫人今天遇到一个自比卧龙的人,她打算交出虎符,让这假卧龙接替她。”   李辰曦长眉一挑:“谢将军怎么看?”   “陆夫人不过女流,能有什么见识。既然那人自比卧龙,肯定能耐不小,怕是伐蜀这块骨头更难啃了。”谢安成底气不足,时不时瞥向李辰曦忽明忽暗的脸。   李辰曦哈哈大笑:“不,这块骨头更好啃了。本王现在去找其他人商讨拔营的事,谢将军保重。”   谢安成像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厚着脸皮叫住秋迟:“秋护卫,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恳请秋护卫指点迷津。”   秋迟习惯性地挠着脑袋,讪讪一笑:“谢将军不必客气,在这世上,王爷所忌惮的只有那芙蓉夫人一人,其他人不足挂齿。”   原来王爷竟是个多情的种子,有趣,有趣。谢安成一边喝着鸡汤,一边打着小九九。   ***   蜀军浩浩荡荡挺进果州,想不到华浓前脚刚到,后脚国主也跟了过来。国主棕黄色的眼珠盯着一身戎装的华浓死死不放,半晌,才幽幽吐出几个月的蚀骨相思:“华浓见黑了,人也瘦了。”   华浓噙着泪水,倏地跪在地上:“我军粮草被毁,伤亡惨重,妾身有负国主重托,请国主治罪。”   “孤知道,是李辰曦太阴险狡诈,怨不得你。”国主喃喃道。   “妾身自知铸成大错,已将虎符交给王先生掌管。对了,这王先生可是巴中一带的人杰,妾身以为他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华浓将国主带到营中,远远望见王兆元手持羽扇,正坐在帅案前给蜀军讲解武侯八阵。   “八阵即天覆阵、地载阵、风扬阵、云垂阵、龙飞阵、虎翼阵、鸟降阵以及蛇蟠阵。其中天地风云四阵为正兵,龙虎鸟蛇为奇兵。总阵共有六十四小阵,合《易经》六十四卦之义。”王兆元指着墙上的八卦图,侃侃而谈。   国主见他神色自若,不禁面露喜色:“看来此人有几分才华。”   “是的呢。八阵虚实结合,相辅相成,足以抵御千军万马。此阵一成,管他北汉如狼似虎,入了八阵只能死路一条。”华浓附和道。   王兆元见国主和夫人交谈甚欢,更使出了看家本领:“武侯八阵讲究天、地、人三者合一,主要按八卦的原理布置兵力,分休、生、景、死、伤、杜、惊、开八门。生、景、开是吉门,其他皆是死门。而八门又因时制宜、因事制宜,变化无穷,所以若不能破解阵法,敌人将全军覆没。”   蜀军军心大振,纷纷拍手。王兆元笑如春风,缓缓走到国主跟前,执君臣礼道:“臣王兆元参见国主。”   “武侯八阵深奥玄妙,非一般人能窥视,足见王先生满腹韬略。”国主越发觉得眼前的男人谦恭温润,有卧龙遗风,赞道:“王先生一席话,听得人人热血沸腾,不知这阵法要多久才能练成?”   王兆元谦逊一笑:“我军将士分阵演习,短则月余可成。”   “只需月余,先生大才,孤颇有相见恨晚之感。即刻晋封王兆元为护国军师,赐锦缎千匹,赏万金。”国主激动不已,恨不得将蜀宫瑰宝悉数赏赐于他。   王兆元忙跪下谢恩:“国主厚爱,臣战战兢兢。臣初出茅庐,未建寸功,不敢受国主洪恩。眼下我军刚受了重创,还需要积蓄粮草,这赏金臣恳请国主充作军饷。”   国主泪湿眼眶,亲自扶王兆元起身:“先生真是上天赐给孤的救星,赐给蜀国百姓的救星。”   ***   北汉军一路尾随,很快也在果州城外扎营。但见蜀军营地上每日尘土飞扬,摆出各种奇奇怪怪的阵法,让人不明觉厉。谢安成伤已大愈,看见王爷正在山坡上眺望,便好奇地问道:“蜀军在闹什么鬼,一天天动静那么大,生怕我们不知道他们请了个世外高人。”   “他们在练八卦阵,一个足以抵挡十万人马的阵法。”李辰曦眸色深沉,像是潜伏在云层里的龙。   谢安成惊讶不已:“这世上还有这么厉害的阵法,我们该如何迎敌呢?”   李辰曦嘴角上扬,星星火光在眼里跳跃:“这一仗,必须要输,输得彻彻底底。谢将军你能做到吗?”   谢安成以前自以为聪明,可是发现跟王爷接触久了,自己居然越来越笨。他不解道:“臣一心想打胜仗,不明白。”   “武侯八阵只能走生、景、开三门,其他俱是死路。这八阵看着确实像模像样,只是,王兆元他还不懂八阵精髓,徒有其表而已。”李辰曦冷嗤道。   故弄玄虚,谢安成蹙起眉头,仍是不得其解:“既然王爷识得八阵,为什么不让臣打赢呢?王爷有战神之誉,打了败仗怕有损威名。”   “是啊,这样才能让王兆元得意忘形,才能让段毅放心将果州交给他。对付他一沽名钓誉之徒,易如反掌。”李辰曦拿起石头在地上依样画了八阵图,他向谢安成解释道:“破八阵之法,先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然后再从正北开门杀入,该阵即破。此仗败后,本王给谢将军记大功。”   既然是败仗,那也不需要操练什么了。谢安成立刻操起家伙,带领五万人马就去骚扰蜀军。他醉意朦胧,脚步都站不稳:“你们这些人,装神弄鬼,来,和你爷爷较量较量,看看是你们的破阵厉害,还是爷爷的醉拳厉害。”   王兆元见自己立功的机会到来,羽扇一挥,翩然立于城墙:“诸将即刻排好阵形,好好教训这大胆狂徒。”   蜀军有条不紊地围成一个圆圈,看着他们转来转去,谢安成直觉得一片晕眩。他定了心神,拔出长剑就与蜀军一通混杀。两军胶着了半天,虽说蜀军有人倒下,但是又有源源不断的游兵补充进来,好像怎么杀都杀不完一样。   在这种瞬息万变的阵法下,北汉军完全处于被动,死伤难以数计。谢安成双手颤抖,他害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也会精疲力竭,最后死于阵下。他擦掉额头的冷汗,开始暗暗观察各个门的特点,终于他发现原来所谓的三个吉门,不过是防守薄弱的地方。   谢安成带领残兵疯狂地攻打吉门,吉门缺口越开越大,他长剑一挥,嘶声吼道:“快从这里逃出去,让英王来救我们。”   蜀军的鲜血染红了西边的残阳,也染红了谢安成手中的剑。他心力交瘁,一头栽倒在地,再没醒过来。 ☆、训诫三军   果州城内百姓载歌载舞,绚烂的烟花照亮了半边夜空。这一仗把北汉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更杀死副将谢安成。王兆元立下汗马功劳,一夜间风靡巴蜀,成为神话般的人物。   国主欢喜无比,接连设宴三日。看着台下美女如云,丝竹和鸣,他心潮澎湃,不禁拿起象箸敲在青玉羽觞的杯口处:“王先生替孤扬眉吐气,孤心中大畅,之前孤给你的赏赐你就不要推辞了。”   王兆元谦卑鞠礼:“臣谢国主隆恩,臣必将倾尽所有抵御北汉军。”   “果州有你,孤放心。来,孤再敬你一杯。”国主醉眼迷离,咕咚又喝了三杯。   酒喝多了,国主觉得胸口像是被烈火烧过一般,疼得要命。好不容易撑到宴席结束,他终于如释重负,将满腹的秽物统统吐出。华浓忙用冷帕子敷在他额头,嗔道:“国主何必贪杯,自己给自己找不愉快。”   “孤高兴,然后不知不觉就喝过头,真是乐极生悲啊。”国主讪讪一笑。   乐极生悲,这几个字不大好,但愿别成为谶语。华浓的担忧是有来由的,她不是怀疑王兆元的能力,而是在怀疑北汉军的实力,尤其是那个不露神色就能杀人于无形的主帅的实力。   国主趁机偷偷吻了她如雪的香腮:“王先生打了胜仗,你怎么不太开心,在想什么?”   华浓长叹一气:“妾身自然高兴,可是妾身怕这一切是李辰曦故意布下的陷阱。他会不会故意骄纵我们,然后让我军放松警惕?”   “华浓多虑了。人有失手,马有乱蹄,李辰曦为什么不能打败仗?或许这王兆元就是他命里的克星。哈哈。”国主刚笑完,腹部又抽出一丝凉气。   华浓忧虑道:“不管如何,我们要时刻保持冷静,千万别被胜利冲昏头脑。”   国主躺在榻上,坚硬的木头弄得后背生疼,他不满地翻个身,抱怨道:“华浓满脑子都想着打仗,心里根本没有孤。孤不喜欢呆在这,孤想回京,这的床太硬了。”   华浓知道他又耍小孩子脾气,只好顺着他:“那妾身跟国主一起回京,宫里的海棠开得可好?”   国主稍许宽慰:“说来还是一件怪事,今年海棠花开得比以往要早些。当时司天监告诉孤,此事大有反常,不是大吉就是大凶,现在看来该是大吉。”   隋炀帝死后第二年,扬州枯死的琼树重发新芽,花香满庭。华浓极力撇开脑中不吉利的想法,蓦然抱住国主:“一定会是吉兆的。”   果州是锦官城最后的屏障,一旦果州失守,北汉就可以挥师直捣京城。华浓仍是放心不下,临行前又对王兆元郑重嘱咐几句。王兆元胸有成竹,连连应声。   永远不要把所有的赌注押在其他人身上,一会天上,一会地下,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值得依靠的还是自己。华浓后来进行了深刻地反省,只是为时已晚。   ***   与蜀国的昼夜狂欢相比,北汉却在无尽的恐惧中挣扎度日。近来几日,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逃兵事件呈到李辰曦跟前,文书几乎摞了一人高。夜深人静,残烛摇曳,他一边摁着太阳穴,一边盘算着如何稳定军心。   李辰曦非常清楚,自己故意败阵不过想“捧杀”王兆元而已。可是没想到,到头来营中的将士竟心生退意。他们说,先前伐蜀的石大人败了,这次谢将军也阵亡了,这是上天的魔咒。   哼,鬼话连篇。谢安成的死才不是死于八阵这么简单,是他咎由自取。他以为知道王爷与芙蓉夫人暧昧不清的关系,就能取代英王伐蜀主帅的地位?他太小看李辰曦了,更愚蠢的是他以为汴梁城里的皇帝会帮他。谢安成的密信才刚送出营,就被秋迟悄无声息地截获。   李辰曦眼眸露出森森的寒光,一怒之下将信撕得粉碎:“自己好心救了他一命,他居然敢暗算自己,简直找死。”最后李辰曦不动声色地让谢安成去闯八阵,既然要捧,干脆把那毛都没长全的王兆元捧上天。   不过,谢安成最后拼死救出残兵,身为副将不离不弃,还是值得肯定的。既然如此,就赐些死后哀荣吧。   突然,段世宏闯进大帐,他脸上是少有的凝重:“王爷,臣想问一下,这帐还打不打了?”   李辰曦长眉一挑:“世子有什么意见吗?”   这就是聪明人的做法,从来都是让别人猜不透,而自己却洞悉每个人到骨子里去。   段世宏急切道:“臣恳请王爷不要放弃,事情已经到这一步,继续加一把劲就离锦官城不远了。”   “不错,不过本王更想知道世子能够做些什么?”李辰曦打起了如意小算盘。   段世宏心一横:“如果他日兵临锦官城,臣愿意进宫劝国主投降。王爷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攻破蜀国。”   这么大的诱饵,李辰曦自然心动。他冷眼看着段世宏,笑如鬼魅:“世子对蜀国地形了如指掌,现在谢将军一死,他的事务统统交给你接替吧。传本王命令,明日午后本王要训诫三军。”   ***   黑压压的将士齐聚在英王主帐前,只见李辰曦身后摆放着一口考究的黄花梨棺椁,上面大书【伐蜀英雄谢安成】。祭果、白烛、奠纸,全军悲不自胜,生怕哪天自己也成为被祭奠的那个。   其实大部分人参军,并不是像李辰曦那样带着浓浓的杀父仇恨和改变乱世的愿望,他们所图的不过是混一口饭、保一己安稳,马革裹尸的豪迈他们不需要。所以,才会不断有人逃跑。这种事情不能管,越管越严重,就好像朝廷禁止的书,越是禁止越是风靡流传。   李辰曦豪气干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诸位将士,我们的副将谢将军不幸阵亡,但是本王相信会有千千万万的谢将军起来。为什么?因为这个天下还没有太平,时势造英雄,我们每个人都有无限的可能。多年前,本王初入军营,没有金钱没有官爵,是最不起眼的一个。所以只要大家肯努力,封妻荫子、出将入相、名垂千古又有何不可?眼下我们虽挫了锐气,但是主力尚存,更何况谢将军用生命告诉我们八阵并非不可破解。本王坚信,我北汉军无往不胜,失败只是一时,最终的胜利仍然是属于我们的。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信心。”   李辰曦欣然一笑:“再大一点,没有吃饱饭吗?”   北汉军雄浑的声音在山坳深处久久回荡:“我们有,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   “好,大家不愧是我北汉的血性儿郎。”李辰曦倏然掏出短刃,尖锐的刀口一下子割破手腕,殷红的血珠像失控的山洪喷泄而出。他将血滴落在盛满清水的碗里,随即仰头喝下:“本王绝不会让大家失望。” ☆、搬弄是非   国主走后,王兆元大权独揽,起初几日他还能记得夫人临别前的嘱咐,时时提防北汉的突然袭击。然而时间一久,加上身边一些迎奉小人,他渐渐觉得是北汉的王爷怕了自己。王兆元出身山野,不过乱世布衣,他虽有几分卧龙的才华,但是却没有卧龙的胸襟和气度。很快他喜欢上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整个人像是躺在云端,舒畅惬意。此外王兆元还有个爱喝酒的不良嗜好,正是这个致命缺点让李辰曦最终兵不血刃就占据了果州。   城下北汉军又来叫嚣,副将袁颢早就召集兵卒守卫,正紧急时分,却独不见王兆元主帅。袁颢为人谨慎,连忙叫了几个人四处寻找。找了半天终于在营中旮旯里发现他的身影,王兆元一身酒气,袁颢眉头紧锁:“王先生,北汉军时不时来攻城,这酒你不能少喝点吗?”   “是,袁将军说得是。昨晚来了几个朋友,所以见谅。”王兆元面有不悦,简单地敷衍了几句。   城楼下北汉铁骑如黑云压城,他们一见王兆元露面,立刻拍马就跑。王兆元揉了揉惺忪的眼眸,冷笑道:“每次都这样,把我们当猴耍。□□手准备好,今天非把北汉军射得皮开肉绽。”   箭枝似急雨一般射去,战马悲惨的嘶鸣声直入苍穹。北汉军纷纷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这一次又没捞到便宜。王兆元兴致高涨,得意地瞥了袁颢一眼:“你看,他们不过如此,袁将军不要太担心。等他们粮草用尽,本帅只需两三万人马就可以直取中原。”   袁颢默默地垂下头:“夫人临行前多有嘱托,末将敢不尽力而为?北汉一天不撤军,末将就不会懈怠。”   王兆元并不理会袁颢的忠言,一到夜深人静之时,他就习惯性地打开酒坛,恣意地闻着陈年酒香。   “真是美味。”王兆元咂了一口酒,不满地自言自语:“本帅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喝个酒跟做贼似的?以前在巴中,本帅常常与朋友欢聚一起,谈古论今,这酒是天天喝啊。更何况,本帅喝酒误事了吗?照样不是把北汉打得屁滚尿流。”   帐外冷不丁进来一个小卒,他将牛肉送到王兆元案前,不怀好意地笑道:“就是就是,王先生,末将给您送了下酒的小菜,您尝尝看。”   “你这家伙,明明是在引诱本帅。”王兆元嗔怪。   那小卒挠头傻笑:“王先生,末将只是以为像王先生这样的大人物肯定有不同常人的地方。曹子建是大斗大斗喝酒,李太白更是拿钱去换美酒,奇人异士,无不如此。末将是心疼王先生,王先生为国立下大功,却连酒都不能好好喝。”   王兆元无奈地看着天上的孤月,慨然道:“本帅怕夫人知道,所以才刻意忍耐。”   “今天袁将军一口一个夫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夫人留下来盯着王先生的。”那小卒森森一笑,又道:“其实王先生大才,但是恕小的无礼,王先生初来乍到,夫人对您还不放心。”   王兆元恨恨不平:“本帅明白,现在营里大都是她的人,本帅稍有差池,这虎符就没了。”   “王先生,末将太为你觉得不值了。当初夫人自己撂了个烂摊子,是王先生帮她一雪耻辱,可结果王先生打了胜仗,夫人她却在宴席上闷闷不乐。依末将看,是不是夫人觉得你抢了她的风头,对你心生妒忌。”小卒挑拨离间。   王兆元极力平复心情,冷喝道:“还不快下去,这种事传出去不怕掉了脑袋。”   ***   天气渐渐入夏,国主便差人在花园里搭起帐幔。夜幕时分,帐内薰香袅袅,美人一袭薄衫翩然出尘,恍惚若仙境。他眯着眼睛,轻轻地嗅着华浓的发香:“这么多年过去了,华浓还是一样年轻漂亮,唯独孤白发横生,瞧出老来了。”   当初华浓对这只顾享乐的昏庸国主没半点好感,如今她蓦然觉得相伴多年,国主早就与她密不可分。不管荣与辱,他们唇齿相关。华浓秀目如波,莞尔一笑:“国主嘲笑妾身了,死亡和衰老都是不可避免的。以后妾身也会变成老太婆,到时候国主可不要嫌弃妾身。”   “不知道孤还能不能看到你老。”   国主话一出口,却被华浓打住。她嗔道:“妾身不许国主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不,尽管他们称呼孤为千岁,为万岁。可是古往今来,活到百岁已是少数。孤在想,万一孤去了,华浓以后该怎么办?”国主最近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这些问题,搅得他头昏脑胀。   华浓连忙扑入国主不甚宽大的怀里:“如果真有这一天,妾身愿随国主而去。”   “谢谢你,华浓你为孤做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我段毅如果有下辈子,还要娶你陆华浓为妻。”国主浑浊的眼睛泪流不止。   花木不应时而发,夫妻谈话也是伤感,难道真是天意吗?华浓蛾眉紧蹙,不料帐外忽然来了一位小卒,他递上捷报说,王先生昨儿一早又大败北汉。   国主悲戚的心情稍许好转,他不住点头称赞:“王先生真是国之支柱啊,替孤向先生问好。”   “营里可还有别的什么事发生吗?”华浓见那小卒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忍不住问他。   小卒踌躇半晌,才支支吾吾道:“王先生他喜欢喝酒,不过并没有犯严重的过错,但是袁将军却颇有微词,所以王先生心里很是不快。”   “袁颢就是太较死理,不懂变通。万一王先生一个不痛快,扔下虎符不干,孤又该找谁帮忙。”国主为了讨好王兆元,即刻写下手令:“传孤的旨意,明日一早让人送些好酒好肉,就算犒劳三军。”   华浓倏地跪下:“国主,之前妾身特地在营中下令不许诸将借酒滋事,营中许多人都不敢沾酒半分。现在正是危急存亡之际,千万不能让他们掉以轻心啊。至于赏赐,也要等北汉撤军之后再赏。”   国主将华浓扶起,宠溺地看着她涨得通红的小脸:“无碍的,就一顿饭的功夫,孤总得照顾一下王先生的心情。”   ***   果州营中,全军欢呼,他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全然忘了城外还有虎狼环伺。王兆元心中大畅,连连赞叹国主体恤将士。他正喝着国主赏赐的西域葡萄酒,谁知那天晚上的卒子又神秘兮兮地飘到他跟前。王兆元欣然一笑:“国主给本帅特地送了葡萄酒,让你也尝一口。”   小卒笑里藏刀,仰头喝了下去:“真是酸甜可口。王先生,国主对你这么好,怕是夫人又要不开心了。末将听说,当时国主想给我们兄弟赐酒,夫人却跪地谏言,说她有眼无珠挑了个没德行的主帅,这会没准劝说国主收回你的虎符呢。”   王兆元吹胡子瞪眼:“夫人欺人太甚,本帅处处尊敬她,她却屡屡令我难堪。受够了。”   “是啊,夫人之前就这样逼死了俞统领。没办法,她有国主撑腰。我们这群大男人受她一个妇人的脸色,真真羞死了人。可王先生不一样,王先生有经天纬地的大才,你大可在这乱世里裂土称王。”小卒一边吹捧一边怂恿。   王兆元长叹一气:“权力这碗饭,不好吃啊。算了算了,本帅不和她一女人见识。等到北汉退军,本帅就拍拍屁股走人,继续做我的山野村夫。” ☆、所托非人   王兆元心情烦闷,其实也对,自己本就不是将相之才。他让夫人注意自己,无非为了混口饭,体验一下呼风唤雨的感觉。武侯八阵的兵法是他从李靖《六问》上一字不差背下的,奇怪的就是,居然还真能打败北汉军。哎,徒有虚名的王爷。   他一边为下一顿饭担忧,一边继续喝着老酒。狂欢,无尽的狂欢。   酒入愁肠,王兆元不觉昏昏睡去。他从不担心明天是怎样的情景,因为他根本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这个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深夜,唯独袁颢一人清醒着,清醒地看着这座城池的覆灭。城门口,北汉军正用巨型攻城车攻打城门,轰轰隆隆地巨响却惊不起一兵一卒。   袁颢疯狂地拍着地上将士的嘴巴,从左边拍到右边,从右边又拍回左边,然而根本无人醒来。他以为他们只是死睡如猪,蓦地一探鼻息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死了。   袁颢觉得自己一脚插在地狱的边缘,他不知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是唯一一个保持高度警惕的人。独木难支,惊悚、恐惧让他瞳孔放大,放大,直到再次出现那个诡异的小卒。   袁颢小腿发抖,费了半天劲才抽出佩剑,他嘶声咆哮:“你是北汉的奸细,你在他们的酒菜里下了毒。我要杀了你。”   “还真有活着的,算你命大。”那小卒撕去□□,露出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告诉你,大爷名叫秋水,王府十二禁卫副统领。你们蜀宫的事,我一清二楚。”   王府十二禁卫,确实出身江湖,李辰曦将他们收编后,统一赐以秋姓。十二人精通弓、剑、拳、长矛、轻功以及用毒、迷香等多种手段,他们是黑暗的使者,如影随形。   袁颢隐约听夫人提起过十二密卫的威名,可是事到如今,胆怯根本救不了自己。他无所畏惧地指责道:“你们太卑鄙了,这么多人命。”   “满口假仁假义,在你们眼里只有北汉人该死,蜀人就不该死了?”秋水睥睨一笑。   “北汉真虎狼之国,你们好可怕。”袁颢悲从中来,他提剑直刺秋水:“我要替十万同胞报仇。”   秋水温文一笑,敏捷地避开利刃:“你可以考虑投降,你这么有原则,相信王爷一定会对你委以重任。何况你们世子也在这,你不是孤零零一人。当然,没准以后也会有你们的国主和夫人加入。”   “大言不惭,我就算死,也不做你们北汉的一条狗。”袁颢自知不是秋水的对手,果断西向而立,他把剑架在脖子上,仰天长啸:“夫人,你选错人了。”   秋水稍一用力,指头的小石子已似离弦之箭射向袁颢的手腕,他轻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   城门口终于打开,北汉军井然有序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李辰曦骑着良驹,昂首挺胸,英雄神武。他冷峻的脸上丝毫没有得胜的笑容,反而有一阵冰凉的寒意。   王兆元歪在榻边,嘴里还叽里咕噜说着梦话。他感觉到有人拍着他肩膀,不耐烦地还击回去:“本帅在睡觉,别吵吵。”   “哈哈哈。”营内一片嘲笑声。   王兆元忍无可忍,他愤怒地瞪大眸子,只见帐里全站着陌生的将士。大事不妙,他浓浓的酒意一下子跑到爪哇国,撒开腿就往外逃窜。   逃也没有用,秋迟一个疾步已将王兆元拎在半空中。王兆元羞红了脸,怒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李辰曦淡然瞥了眼桌上的《六问》,随即将书扔到王兆元跟前,桀骜不驯:“卧龙先生,是你帮了本王大忙。”   “什么意思,本帅的八阵可是很厉害的,等本帅凑齐人马,一定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王兆元贼眉鼠目地张望着。   李辰曦单手握拳,手指发出咯吱的声响:“你觉得你能赢过本王,不自量力的家伙。不妨告诉你,本王就是想把你捧上天,非要你当这个主帅,因为你够蠢。”   这个王爷冷峻如山,一双剑眉让人不敢逼视。王兆元心惊胆寒,紧张得几欲哭了出来。   “都怪你,现在我们蜀军的将士都死了。十万人呐,王兆元亏得我们那么尊敬你,国主还对你寄予厚望,你他妈就是蜀国的罪人。”被绳索绑住的袁颢,气得脸色铁青:“说,你为什么要接近夫人,没本事就别瞎充大尾巴狼?”   起初王兆元是有想过,自己万一败仗,肯定对不起百姓。可是他接二连三地击破北汉,久而久之竟信以为真。他意识到捅了篓子,更加无地自容:“我无话可说,但求一死。”   “死,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生吞活剥。”袁颢咬牙切齿。   李辰曦懒得听他们争执,干脆下了终极命令:“也罢,留你一条贱命也没用。早点投胎去,下辈子别到处吹嘘自己是卧龙了,卧龙都觉得丢人。”   话音刚落,秋迟已经掐断了王兆元的脖子。袁颢心中颇有兔死狐悲之叹,他双眼一闭:“袁某也请王爷赐死,不过我要西向而立。”   大方的李辰曦却没能如袁颢所愿,他只是简单地挥挥手,吩咐人好生看管。   ***   凄冷的月光,安静地照着绵延百里的战场。营帐四周散发出腐烂的气息,不知虫子是不是也察觉到死神的来临,竟闷着不肯出声。李辰曦突然打响手指,十二个密卫依次出现在眼前。   他与十二密卫相识于微时,虽然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却以他们为心腹。如今,谁能想到这里面居然出了个叛徒,一个陷他于不仁不义的叛徒。   李辰曦怒不可遏,猛地勾住秋水的下巴:“本王让你在汴梁呆着,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蜀军十万人,是不是你毒死的?你到底奉了谁的旨意?”   秋水被他凌厉的目光震慑,忙低下头来:“王爷,郡主说你久攻不下,所以让属下来助你一臂之力。机缘巧合,属下就跟着王兆元一起入了蜀军大营。”   “郡主,你真听她话。”李辰曦一把扯住秋水衣襟,不料骤然发现他胸口处还藏着女人的丝帕。   至此,事情再明显不过。李辰曦摸了摸自己胸口的芙蓉丝帕,冷笑道:“你和郡主发生了什么,她莫非要下嫁给你?”   “郡主她很可怜,她那么喜欢王爷,为了王爷牺牲了那么多。到头来王爷又怎么对她的,利用完了,就弃之如敝履。属下喜欢郡主,所以只有此番立下大功,谋得爵位才能配上郡主。”秋水实话实说。   李辰曦不住地点头:“本王明白了,当初也是你和叔父合伙,一起藏了华浓。你好大的胆子,为了一个女人,三番两次背叛本王。”   “王爷,既然你已发觉,秋水无怨无悔。”   李辰曦最讨厌他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长叹道:“你跟了本王十多年,本王不杀你。至于这蜀军十万人的命,本王给你担着,你走吧,本王不想再看见你。”   秋水给王爷郑重磕了三个头,算是拜别的礼物。随即,一阵风吹过,帐内已不见他的踪影。   秋迟连忙上去扶着精疲力竭的王爷,安慰道:“王爷,秋水心不在你这,你也别难过了。他被美色迷了心窍,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李辰曦阖上疲惫的眸子,有气无力:“随他吧,这天下本就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也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把尸体清理干净。” ☆、倾城之力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华浓孤身游荡在空旷的荒原里。她迷茫地走着,一步一步极其艰难。突然,她被脚下的东西绊住,整个人顺势跌倒在地。莫名的惊悚和恐惧涌上华浓心头,她定睛一看,原来刚刚绊住自己的竟是死尸。   天哪,堆积如山的尸体,一眼望不到头。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像水滴汇聚成大海。华浓几欲哭泣,不料蓦然有人掐住她的脖子,凄婉哀怨:“夫人,我们都死了,你下来陪我们吧。”   “啊,为什么,为什么?”华浓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国主瞧她满头大汗,忙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华浓,你这两晚怎么总是做噩梦?孤让和尚们入宫诵诵经吧。”   华浓瑟瑟发抖,她死死地抓住国主的黄锦缎中衣,黯然泣涕:“妾身梦见果州的将士都阵亡了,场面好可怕。”   “你是太担心了,前几天才传的捷报。孤明天再派人去瞧个究竟,安心睡吧。”国主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华浓努力阖上眸子,可是那些尸体却仍在她脑海里左飘右荡,挥之不去。身边的国主很快进入梦乡,沉闷的鼾声让她了无睡意。天上群星闪耀,明天应该是晴天吧。   ***   天方朦朦亮,城门刚打开,就见一男子发疯似地闯了进来。他披头散发,一脸污秽,嘴里时不时发出瘆人的尖叫。巡逻的禁卫怕他扰乱秩序,连忙将他逮捕住。   男子老泪纵横,抱着禁军的脚,反反复复道:“夫人,夫人。死了,死了……”   “疯了吧你,青天白日当众诅咒夫人。”禁军拎着他大步流星走向宫中。   疯男人蜷在汉白玉阶上,透亮的石头映出他褴褛的身影。宫里侍卫众多,他颤栗不已,不得不怯怯地伏在柱子边上。突然,一道绛红色身影从他眼前闪过,男人立刻不要命地狂奔过去:“夫人,救我救我。”   好熟悉的声音,华浓为之一振。她回眸一看,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形如乞丐的男人居然是一向严谨的袁颢。   袁颢紧紧跟着夫人,似乎只有在这里才能稍稍缓解他的恐惧。他浑浊的眼里噙满泪水,悲痛欲绝:“他们都死了。”   几个简单的字来回重播,就和昨晚的梦境一样。华浓来不及去深究果州的将士如何一朝毙命,她更来不及去纠结袁颢到底如何逃出鬼城,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守住最后的容身之地。   ***   华浓下令调集全京城所有军队,趁李辰曦还没赶到,先在半道上给北汉致命一击。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想法是好的。可是华浓点兵过后,才发现将士人数已不到三万。   看来只能出此下策了,国难当头,也该从你们身上榨点东西出来。华浓让宫人备了些凉茶和点心,以赏戏听曲为名邀请各位官夫人入宫一叙。   湖心上菡萏初绽,绿柳成荫,偶有几只鸳鸯嬉戏于水下。算了,商女尚且不知亡国之恨,何来理由再去嗔怪这些畜生。戏已唱罢,曲已听完,众夫人言笑晏晏,却不料沉默一隅的华浓脸色陡变。她长袖一挥,宫廷禁卫蜂拥而至,将夫人们团团围住。   夫人们受了惊吓,纷纷抱头痛哭,尖锐刺耳的声音回荡不觉。华浓正色道:“大家不要害怕,如今京城空虚,本宫不过想向你们借点东西。每位夫人须拿出五百家丁来换,如果不能如数交出,本宫就只好让你们在宫里多住几天。”   禁卫的刀晃了又晃,夫人们胆战心惊,忙不迭地答应了华浓的要求。   家丁陆陆续续到齐,华浓大笔一勾,此案算做了个了结。   突然有个宫人急匆匆地奔了过来,她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袁大人醒了,他有紧急军情汇报。”   华浓眉头紧蹙,她知道袁颢的消息一定是坏透了。但是逃避永远不能解决问题,她长叹一气,无所畏惧地去接受命运最残酷的安排。   经过太医几番诊治,袁颢已恢复神智。他眼神呆滞,木讷地望着头顶雕刻盘龙的覆海:“夫人,北汉的奸细在国主赐的酒肉里下了□□,十万将士无一生还。”   华浓以为自己一定会嚎啕大哭,现在一切已成事实,她却流不出一滴泪。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如此吧。她问,王兆元呢?   袁颢冷笑几声,笑到最后竟泪流不止:“夫人,你会相信王兆元是骗子吗?他处心积虑接近你,所图的只为过一把权力的瘾。他视人命为儿戏,被北汉的王爷活生生掐死了。”   简直惨无人道,华浓阖上眸子:“这怪我,病急乱投医。”   “夫人,说什么都晚了。末将被北汉人囚禁,趁他们看守不力才偷偷溜了出来。望夫人早做好应对之策,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袁颢想抹去脸上的泪,却发现那眼泪似乎没有尽头。   太医说,他忧伤、恐惧过度,所以才得了失心疯。还是疯了好,疯了就没有煎熬了。   国主瞧出华浓眉眼中的忧虑,提议道:“城内防守不足,孤要不写信给云南王求救吧?云南人善驯大象,此物足有百十个壮年男子那么重。北汉人骑射一流,可是战马一旦遇到大象,必定不能与之匹敌。”   袁颢死鱼般的眼睛突然流露出光彩,他二话不说就主动请缨:“末将愿意前往。”   华浓不以为然:“国主既然决定要找人帮忙,依妾身之见不如去找北漠。北漠一国皆是蛮人,他们骁勇善战,平日里以游牧为生,时不时还骚扰中原,令北汉的皇帝头疼不已。如果国主出以重金,他们必定为国主所用。到时候北汉被围,李辰曦定会被召回去,蜀国之围岂不是也解了?”   这是围魏救赵之计,她跟李辰曦学的。   “华浓太天真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北漠贪婪成性,孤不喜欢与虎谋皮。”国主执拗道:“一来,北漠离得远,远水解不了近渴。二来,云南王与蜀国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一定会懂的。”   “象兵虽然威猛,但到底是牲畜,人总有办法对付它。”华浓泛起嘀咕,她本想再争执,可是蓦然发现自己以往的坚持最终证明都是错误,也许这一次该听听国主的意见了。   她沉默不语,只暗暗祷告,祷告头上的乌云早日散去。   为了显示出诚意,国主毫不犹豫将自己手指咬破。但见帛上血迹斑斑,字字和泪。袁颢郑重地接过国书,坚毅道:“末将一定把云南王和他的大象兵请过来。”   “好,孤相信你。”国主勉励地拍着他肩膀,这最后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古老的城墙在落日的映衬下显得静谧而温和,送走袁颢之后,华浓果断召集将士守城。城楼上禁军持枪站岗,后面还安排了□□手,防范严密如此,怕是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过来。   是的,果州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她必须要赶在袁颢回来之前,守住此城。 ☆、南蛮巨象   昔日繁华喧闹的果州城,一夜之间沦为人间地狱。百姓害怕北汉军屠城灭口,纷纷躲在家里拒不外出。空旷的长街,凝滞的空气,还有敢怒不敢言的幽怨,就像闷在云层里的雷,蓄势待发。   李辰曦率领大军准备撤离果州,去向此战的终点锦官城挺进。不料街头转角处骤然被人用米袋填实,足足堆有一层楼那么高。马估计是跨不过去了,他摇头苦笑:“果州的百姓看来能耐不小啊。”   “这些不识时务的家伙。”世子嘀咕不已。   李辰曦淡然置之:“算了,不用和他们计较,我们走那边的巷口吧。”   一条巷子走到头,又在转角处被困。世子忍无可忍,咬牙切齿:“是哪个龟孙子干的,快点滚出来。”   藏在米袋后的老百姓探出头来,他们兴奋异常,径直将手中的小石子、臭鸡蛋还有粪球砸向北汉军:“快,恶心死那帮坏人。”   世子脸上沾满粘粘的蛋清,难闻的异味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准备冲过去杀了那帮刁民,谁知楼上又有人往下扔花瓶、陶罐。北汉军原本秩序井然,现在被困于死胡同里进退不得,只能默默地承受老百姓的上下攻击。   李辰曦额头上被砸了个包,他眉头紧蹙:“大家不要慌乱,挨个往回撤。”   百姓看到他们的狼狈样,越发得寸进尺,逮着东西就劈里啪啦一通乱砸。北汉军沙场无敌,没想到在小阴沟里翻了船,不由瞪红了双眼。他们丝毫不遵守李辰曦的不抵抗政策,磨刀霍霍,猛地冲出重围。   怒火乍然喷发,老百姓不是他们的对手,吓得四处溃散。北汉军嗜杀成魔,岂肯轻易放过这些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手起刀落,百姓已经脑袋搬家。满地的鲜血和横七竖八的尸体,北汉军杀红了眼,挨家挨户,看到人就杀,甚至连圈养的牲畜也不放过。   血流成河,惊悚的叫声充斥耳膜。   “住手,谁要是滥杀无辜,就先问问本王手里的剑。”李辰曦抽出三尺长剑,立地示威。   北汉军被慑住,只好停止了无端的杀戮。   李辰曦扫视了一眼他们手中滴血的刀刃,痛心疾首:“本王的命令,你们听不听了?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传出去不怕让天下人耻笑。本王不姑息养奸,现在谁手里的刀沾有鲜血,谁就回汴梁去吧。”   那张冰川脸涨得通红,北汉军面面相觑,忙跪地求饶:“王爷,末将一时迷了心窍,请王爷息怒。”   ***   李辰曦脱掉衣服,一个猛子扑到河里洗澡。河水并不冷,可是他还是觉得寒意逼人。近来北汉军杀人无数,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一个个冰冷的尸体和恐惧的眼神像鬼魅一般缠着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是啊,一味地杀戮只会让两国之间仇怨积深,冤冤相报,何时才是头呢。他浮在水面上,绞尽脑汁。   秋迟见他失魂落魄,不舍道:“王爷,吃点东西吧。”   “不用了,本王咽不下去。”李辰曦麻木地扑腾着,茫茫不知前路。   传言中的王爷冷酷无情、阴险毒辣、卑鄙无耻,种种贬低之词无不加诸于他身上。然而作为与王爷十多年朝夕相伴的随从,秋迟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秋迟知道他症结所在,便替他出谋划策:“王爷既然心怀愧疚,不如主动下令以求百姓原谅。”   李辰曦一点就通,他匆匆穿上衣服,带了些慰问品就直奔百姓家里去。   老百姓受了惊吓,幸存的人正聚在一起抱头痛哭,嘴里还不停地骂着:“呜呜,杀千刀的北汉人。”   李辰曦羞愧地走到他们跟前,俯身行礼:“我李辰曦管教不当,误伤了百姓,特来请大家惩罚。”   一听是王爷大驾,老百姓怯生生地后退几步:“你别惺惺作态,没有你的允许,他们怎么敢擅自作主。你们占了我们的家园,杀了我们的将士,大不了连我们也一并杀了。”   “对不起,李辰曦犯下弥天大错,请大家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好好管束下属,不再侵犯大家。”李辰曦蓦地跪下,要知道这种礼遇,连皇帝都得不到。   百姓胆子大了起来,对着他拳脚相加,一通暴打。王爷被打得鼻青脸肿,站在一旁的秋迟潸然落泪,赶紧冲上去将他护住:“大家要打就打我吧,王爷他是无辜的。”   “秋迟,本王罪有应得,不用你护着。”李辰曦咬紧牙关,毫不反抗。   接连几日,李辰曦亲自抚恤城中百姓。有时遇到重病患者,精通医术的他还给人开方诊治。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笼罩果州城上空的阴霾渐渐散去。   ***   哒哒的马蹄声,离锦官城越来越近了。都说近乡情更怯,不知为何李辰曦心头莫名生起一丝害怕。这是最后一战,不管谁胜谁败,他与城楼上的那个女人注定势如水火。   前面就到锦绣庄杨家了,那里得天独厚,树木丛生,是安营扎寨的绝佳之地。他记不清到底是几年前了,只记得那个幼小的身影背着一青年男子一步一蹒跚。虽然道路艰难,但她始终隐忍,不肯轻言放弃。她一向负隅顽抗,即便现在也是如此,明明已经势单力孤,却仍然坚守城防。   或许冥冥之中,自己与她有几分相似,所以才会辗转红尘半生,对她依旧念念不忘。他心疼她,何尝不是心疼自己?   世子淡漠地瞥了眼空无一人的锦绣庄:“杨家当初那么不可一世,现在反而寂寂廖寥。这里阴气太重,王爷,会不会有埋伏?”   “世子多心了,蜀军现在人数不多,哪敢轻易出战,应该没有伏兵的。”秋迟讪讪一笑。   李辰曦还未下定论,突然一棵参天大树横倒在跟前。树被剥去一层外皮,上面隐约刻着几个字“李辰曦死于此树下”。   “有埋伏,大家小心应对。”   紧接着密林中咻咻射出数千枝火箭,它们落于树上,迅速燃起熊熊烈火。树上早被涂了硫磺和硝石,一遇大火就砰地一下爆炸,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战马前蹄被炸裂,发出凄惨的嘶鸣声。李辰曦翻身落地,他胳膊被炸成重伤,皮开肉绽,怕是再近一点,真的死于此树之下了。   惊悚的一幕远未结束,不知名的庞然大物从四面八方倾泻涌来。那巨物长着长长的鼻子,足有两个男人那么高,在它的粗蹄子下,人显得太渺小,仿佛它轻轻一抬脚,人就跟一只蚂蚁般被踩死。   北汉军被林中的蜀军射得七零八落,现在又遇到怪物心里不由滋生出退意。大象在林中长叫不已,吓得战马一阵哀嚎,完全不受人所控制。骁勇善战的骑兵,没了战马便如同失去木桨的船工,他们很快溃不成军,四处逃窜。   大象乘胜追赶,鼻子一勾就吊起一个小卒。小卒吓得屁滚尿流,求爷爷告奶奶:“饶命,饶命啊。”   大象跺跺蹄子,树叶扑簌落地。它鼻子一松,小卒顺势跌落,脑浆迸裂。   李辰曦一贯镇定,现在也胆战心惊。好汉不吃眼前亏,他顾不得伤口的疼痛,果断下令撤军。   “抓住李辰曦,不要让他跑了。夫人有令,得李辰曦人头者,赏万金。”袁颢趁势追击。   李辰曦自嘲道:“看来在她心目中,本王还很值钱。不知谁有这个荣幸能拿本王的人头。” ☆、退守天仓   袁颢话音刚落,蜀军喷火的目光齐刷刷地对准李辰曦,似乎那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能让自己扬名立万的宝物。漫天飞失向李辰曦射来,他闪躲不及,很快膝盖就中了一箭。伤倒是无所谓,他十多岁从军入伍,身上没有一块好地,脑袋能否保住不过看上天的怜悯罢了。他难过的是,有生之年,天下不能一统,百姓继续受战火之苦。   蜀军势头越盛,秋迟急切道:“王爷,时间不多了,属下背你走。”   李辰曦挪了挪脚,一阵钻心的疼痛:“不行,本王会拖累你的。来的路上,我们经过天仓山,山上乱石堆聚,你让大家往那里撤。还有记得向皇上求救,他肯定不会舍弃你们的。”   “王爷,你把事情都交代了,你怎么办?”秋迟不禁落泪。   李辰曦浓密的眉毛拧成八字,低吼一声:“别婆婆妈妈了,这是本王的命令,你也要违抗王命不成?”   蜀军手持强弓劲弩,步步逼近。突然又有一枝箭落到王爷脚边,秋迟终于明白原来他是在以自己为诱饵,好争取时间让将士逃跑。   为什么这样一个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的人,会遭到全天下人的愤恨,甚至还包括城楼上的红衣女子,王爷情系之人。秋迟越想越悲怆,顾不得李辰曦的命令径直将他扛起:“属下听了王爷的命令许久,这次就不听了。”   “快跟上,他们在那,杀了李辰曦。”袁颢咆哮不断。   秋迟疾步如飞,不料倏地被草丛里杂乱的树枝绊倒,一枝箭正中胳膊。他咬咬牙,从袖中掏出迷烟:“去死吧。”   趁着蜀军目不能视之际,秋迟果断吹起哨子呼叫他的掣风马。掣风长鬃飘扬,通身火红,它像及时雨般跨过重重迷雾飞踏而来。   经过一番折腾,王爷陷入昏迷。秋迟麻利地将他置于马上,又摇起军旗高声呐喊:“王爷有令,大家急速往前面的天仓山上撤退。”   ***   山上高凹不平,又有树木作掩护,蜀军不得不放弃到嘴的肥肉。北汉军虽然暂时脱离危险,但是马上又遇到另一个险境:方才只顾着逃跑,粮草竟丢失大半。   新月东升,秋迟在营内架起篝火,安静地等待王爷醒来。火光摇曳,将王爷蜡黄如纸的脸映得分明。其实他大可以在京城享乐,没必要过这种提心吊胆、东征西战的日子。没办法,他说过,他是李辰曦。   “秋迟……”王爷虚弱的叫声把秋迟从漫长的思绪中拉回。   秋迟立刻摸摸他的额头,心疼道:“王爷,你身上还疼吗?”   李辰曦摇了摇头:“本王命硬,谢谢你。”   秋迟挠着脑袋:“保护王爷是属下应尽的责任,可最终还是让王爷受伤了。”   “不怪你,是本王考虑不周,才中了伏兵。”李辰曦蓦然眼前一黑,他极力撑起眼皮:“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们被困在山上,虽然蜀军和象兵不敢上山,但是我们粮草不够,长期对峙下去,怕是饿死了。”秋迟又起了恻影之心。   李辰曦身上刺痛不已,木讷地点点头:“这里有水源,好歹先撑几天。对了,让将士们不要板着张脸,就说本王一切安好。”   他匆匆说完几句,直觉得嗓子黏黏的,咳出来一看居然是浓稠、暗黑的血。李辰曦心凉了半截,蜀军果真在箭上涂了毒,要不是秋迟多个心眼帮自己吸出一些,今天真死无葬身之地。   华浓,你一点情分都不念吗?   王爷满脸悲戚,秋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哽咽道:“王爷以往都是故意虚张声势,说自己伤得多严重,甚至还想出假死的办法。为何现在真病了,反而说自己很好呢?”   “稳定军心吧,本王不想让蜀军觉得我们势弱。”李辰曦挤出一丝苦笑,淡然置之:“你怎么多愁善感了,像个女人。”   看着秋迟失落离去,李辰曦再也支撑不住,猛然一口鲜血吐在地上。他虚脱地歪在木榻边,随即前所未有的疲惫向他袭来。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他还要找突围之策。李辰曦忧心如焚,刚刚退下的高热,似乎又死灰复燃。   “林邑王范阳迈倾国来拒,以具装被象,前后无际,士卒不能当。宗悫曰,吾闻狮子威服百兽。乃制其形,与象相御,象果惊奔,众因溃散,遂克林邑。”   迷迷糊糊中李辰曦脑海里冒出这么一段话,他兴奋地挣扎起身,却发现腿部根本动弹不得。他不怕死,但不能屈辱地活着。思及此处,李辰曦毅然决然掏出匕首,毫不留情地剜去腿上已经发黑的肉。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滑落,终于他强撑不住,再次昏厥。   ***   王爷昏睡的几天,每天都有小卒过来询问。秋迟不想动摇军心,便以王爷看书不喜被人打扰为由,将他们一一回绝。久而久之,大家紧绷的心放松了不少。毕竟,王爷是他们的支柱,只要王爷在,千难万险都能化解。   秋迟守在王爷帐外,突然发现两个小卒鬼鬼祟祟,他顿时来了火气,一个健步上去将他们拎住:“你们两不好好操练!”   “秋护卫,我们在树上捡到了一张字条,想进去呈给王爷。”   秋迟径直夺了过来:“我替你们转交。”   “那个,王爷怎么一直在看书啊,我们没见他出来过…”   秋迟冷冷地斥责了他们:“不要妄加揣测,忙你们的去。”   “王爷受了重伤,我们进去看看总可以吧。”   那两小家伙眼睛一直试图往帐里瞟,秋迟忙将他们撵出去:“谁说王爷受伤了,王爷好得很。”   “既然好得很,我们有紧急军情要向王爷汇报。秋护卫不让我们进去,难道有什么图谋?”   外面争执不断,李辰曦从昏迷中渐渐苏醒。亏得他壮士断腕,毒素去了大半,外加几日的休养,他气色越发瞧出红润。李辰曦挪到帐处:“有话进来说吧。”   “回王爷,我们在山上操练的时候,发现了这张字条。”   居然是赵莒的字,李辰曦顿时眉开眼笑:“你两功不可没,这次我们有救了。赵将军奉命镇守果州,他知道我们被困,特地过来相助。至于象兵,本王也想到了破解之法,昔日刘义隆攻打林邑,他们按照狮子的模样制成头套最后吓跑了大象,我们不妨多加效仿。”   “王爷英明。”   天仓山脚下,蜀军正忍受骄阳的炙烤,显得疲惫不堪。李辰曦劫后重生,淡然一笑:“他们应该攻上山来,白白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秋迟偷偷瞥了眼王爷,吞吞吐吐:“属下听说陆夫人是提议攻上来的,她说北汉军举止反常,说明王爷一定身处险境。此时上山,北汉军如同一盘散沙,可以手到擒来。可惜云南王一口否决,他认为王爷诡变莫测,定是诱敌深入之计,二人没能达成共识,最后便迟迟没有行动。其实陆夫人把王爷的心思猜得透透,她如此了解王爷,属下想起来不禁觉得后怕。”   “是啊,瞒得了天下人,独瞒不过她一人。哎,可惜她有一个愚蠢的助手,不知道华浓是该欢喜还是该悲伤。”李辰曦惋惜道。   “王爷会对她手下留情吗?恕属下冒犯,王爷与她,好比不能同炉的冰与木炭,所以杀了她吧。王爷若是觉得为难,属下替你做。”秋迟第一次动了杀机。 ☆、大厦将颓   乾元殿里红烛高照,馨香袅袅,悠扬的丝竹声绕梁不绝。国主心情欢畅,几杯酒下肚面上已经露出红晕:“云南王此次帮了孤大忙,这天大的恩情,孤定铭记于心。”   云南王狼吞虎咽地啃完骨头,大大咧咧道:“蜀国主太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华浓忙让宫女继续添上炭烤羊腿,她温和一笑:“云南王义薄云天,妾身万分敬佩,美中不足的便是没能擒贼擒王。”   “夫人心太大,那李辰曦非一般人,如果他轻易死掉,坊间就不会有关于他如何厉害的传言了。”云南王吧唧吧唧嘴,又将酒水一饮而尽:“夫人善用伏兵,这次也算给他重创了。依本王看,没多久北汉军就会突围下山,到时候我们可以将其一举歼灭。”   殿内气氛欢愉,不料斥候神色慌张,匆匆闯进大殿:“国主,云南王,大事不好,北汉的援军到了。我军……”   华浓惊愕不已:“袁将军那怎么样?”   “不容乐观。”斥候沮丧地垂下头。   云南王不以为然,他拍拍圆鼓鼓的肚子,放声大笑:“夫人别担心,本王的大象兵无坚不摧,勇猛盖世,只要它们一出动,北汉引以为豪的铁骑根本不堪一击。”   “不知道李辰曦玩了什么花样,他们在马头上套了个狮子的模型,大象看到无不吓跑,根本不听使唤。更可恶的是,他们居然拿刀砍掉大象的鼻子,疼得大象一通狂叫。”方才惊险的一幕在斥候眼前重现,他直打哆嗦。   大象在云南一带极其常见,作为一名资深驯象人,云南王岂会不明白鼻子对大象的重要性?现在象鼻子没了,他引以为豪的象兵也没了,云南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懊悔不迭:“本王失误,该听夫人的计策直接攻上山去。对于李辰曦这种人就该穷追猛打,不能给他片刻喘|息之机。”   华浓眉头紧锁:“算了,来不及了。妾身现在就去守住城门,别让那些疯子闯进来。”   华浓丢下两个大男人,疾步飞奔到城门口去。她登高远眺,只见天仓山燃起熊熊大火,两军厮杀得不可开交。那些受惊的战象发出粗犷的哀嚎,它们到处乱踏,不少人无端踩死。   突然破败的蜀国军旗映入华浓眼帘,她定睛一瞧,居然是袁颢带领残兵狼狈逃回,紧追其后的,还有势如破竹的北汉铁骑。   “夫人,关闭城门,他们跟来了。”袁颢满脸土灰,仅剩下两只圆溜溜的眼珠一转一转。   大厦将颓,华浓嘶声咆哮:“那你怎么办?”   “袁某不死,绝不进城。”   袁颢的盔甲早就被流矢射穿,他索性赤膊上阵:“保家卫国,就在此时,蜀中男儿随我冲啊。”他身先士卒,长|qiang直刺北汉军的战马,北汉人从马上滚落,也操起刀来与他混乱打斗。   袁颢身处绝境,一qiang下去直刺得北汉人血涌如注。他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一个再一个,被他刺杀的敌人几乎堆成小山。那又如何,十万人投到河里,估计河水都会断流。袁颢将生死置之度外,他活着一天,就是为了多杀几个敌人,替死去的兄弟报仇血恨。   蜀军备受鼓舞,也脱掉盔甲与北汉军血战到底。他们破釜沉舟,锐不可当,打得北汉的先头兵卒节节败退。   不幸的是,北汉军的大部队源源不断从天仓山奔袭过来,人头越聚越多。长久下去,袁颢根本不是敌人的对手。思及此处,华浓决然挑起长|qiang,闯出城门。   人群中蓦然出现一道红色身影,虽然娇小柔弱,但是仍顽强抵抗。袁颢心头五味杂陈,他低吼道:“夫人,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是会没命的。”   “不必说了,本宫与此城共存亡。”华浓长|qiang一挥,近身的北汉小卒应声倒地,殷红的鲜血溅了满脸。   袁颢一边厮杀,一边喋喋不休:“你是三军主帅,怎能以身犯险?夫人不要意气用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北汉军前仆后继,他们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华浓屏气凝神,一qiang|刺在马脖颈处:“要走,袁将军一起走。你不走,本宫也不走。”   落下马的卒子立刻反扑过去,他猛地一脚踹在华浓后背,锋利的刀刃眼看着就要插入她脊梁骨。   袁颢震怒不已,拼出全身力气将华浓护在身后。他胸前被刀划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流。华浓掩面而泣:“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死了就死了。”   “袁某轻如鸿毛,死不足惜。”袁颢长|qiang一掷,qiang头已从三个小卒腹部穿过。他还想带华浓逃回到安全地带,却发现自己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他太累了,就像追日的夸父终于追到生命的尽头。袁颢重重地倒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华浓被围在中心,她抹去脸上的斑斑血迹,又提qiang与一群北汉人厮杀。她自知不是他们的对手,所求的也不过是一死而已。她阖上眸子,任凭凉飕飕的夜风从脸庞呼啸而过。   清脆的鸣金声响起,北汉军不得不收回抵在华浓颈上的刀。   那个冷面王爷面如冠玉,嘴角隐约抽搐:“收兵,扎营。”   华浓拖着袁颢的尸体,一步步向城门走去。她向来心高气傲,不肯服输,但是在李辰曦面前,她已体无完肤,没有丝毫颜面。   她不需要他手下留情,一刀毙命,不是一了百了?折磨,刺骨的折磨。   ***   殿里通明依旧,玉宇琼楼,仙境般的地方。云南王呆滞地歪在石柱上,嘴里时不时冒出白沫。国主与他相对而坐,自斟自饮:“老兄,孤对不起你,孤不该让你来淌混水。”   国主喝个不停,他以前一直过着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生活,现在想一醉方休,竟然难以遂愿。这种清醒,好痛。   华浓扔下手中长|qiang,蓦地扑入国主怀里:“国主,我们怎么到这种地步……”   国主拭去她嘴角的血迹,泪眼婆娑。   朦胧月光下,芙蓉红色的花骨朵格外分明,它们绽在枝头,含苞|欲放。这一刻华浓才意识到,芙蓉的红不是喝醉女子的面容,也不是女子的泪滴,而是蜀国百姓的鲜血染成。   国主揽着她,无尽的心酸:“华浓,你为孤出生入死,鞠躬尽瘁,孤只恨自己身子不争气不能与你一起上阵杀敌。孤曾许诺你一世安稳,现在竟然让你背负如此沉重的担子。孤累了,想放手了。”   百姓啼哭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无数把匕首扎在心头。华浓痛定思痛:“国主,妾身与你福祸相倚,不惧一死。我们还可以挣扎,还能再找援兵,千万不要轻言放弃啊。”   国主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长叹一气:“投降之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孤不忍见你憔悴,心里疼。”   “妾身不喜欢对人称臣,国主要是再动投降的念头,妾身宁愿挥剑自尽。”华浓眼眸含泪,目光坚定而执着。   国主不再坚持,怆然道:“随你吧,孤管不了。” ☆、入城劝降   秋夜微凉,营外蓦然响起滴答滴答的雨声。李辰曦了无睡意,趁着莹莹烛光,便继续浏览古书。他从小就喜欢看书,甚至后来步入行伍依然坚持不懈。而且他引以为豪的是,自己记忆力极好,不仅记得书中内容,更能准确说出具体的页数。   那年盛夏竹林成阴,他经常与华浓赌书玩乐,谁一旦答错,将以酒罚之。当时她眉清目秀、笑靥如花,如今隔着久远的时光,那样的美丽仍旧让他心头一动。   刀枪无情,李辰曦不希望再看到她在战场上四处奔命。或许该使人去劝降蜀国了,段毅的亲生儿子做说客,最好不过。   他正准备传召世子,突然赵莒走了进来。李辰曦温和一笑:“赵将军找本王有何事?”   赵莒谦卑地行礼,诚惶诚恐:“末将身受皇命,不得不接受镇守果州之职,请王爷见谅。”   “果州将士死伤惨重,确实需要抚恤,赵将军仁义为怀,是最合适的人选。”李辰曦老道地打起官腔,淡淡反诘道:“赵将军觉得本王会因你辞官一事而记仇?”   赵莒惧于王爷的威慑,连忙跪地解释:“末将一时糊涂,请王爷见谅。末将此次入蜀,皇上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交代。蜀国灭掉之际,拿出诏书,将王爷以谋反罪就地处斩。”   赵莒一双手颤抖不已,李辰曦却一反常态哈哈大笑:“皇上真是异想天开,他不是秦始皇,本王也不是公子扶苏。他的诏书本王偏不接。”   “末将把诏书呈给王爷,听凭王爷处置。”   李辰曦看都不看一眼,径直将它扔到火盆里。炭火一下子蹭得老高,发出哔剥哔剥的声响。   “末将终于明白,皇上步步紧逼,所以王爷不得不反击。眼下我们步骑兵总计有二十余万,区区一个蜀国已不在话下,王爷该为回京做好应对之策。”赵莒向来推崇儒家文化,尤其奉君臣有序为圭臬,正因此皇上才对他委以重任。他本可以成为一代宠臣,但是赵莒倏地发现,皇上那看似仁慈宽和的面孔下竟藏有一颗比毒蛇还毒的心。为了陷害亲兄弟,拿蜀国十万人作赌注,赵莒心中寒意渐生,终于决定踏上英王这条船。   李辰曦一点就透,他扶起赵莒:“本王还不想做得那么绝,只是给皇上警戒而已。不过赵将军好意,本王心领了。”   李辰曦踱出帐外,一双眸子紧紧注视着不远处的城楼。秋雨越下越大,守卫的蜀军早就懈怠,在梦乡里睡得酣畅淋漓。这样纪律松散的军队根本不可能是北汉骑兵的对手,要不是他有所顾忌,蜀国还能撑到现在?   他出神之际,不料骤然一道黑色身影从他眼前一晃而过。李辰曦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将那人擒住。他猛地扯下黑衣人的面纱,厉声喝道:“段世宏,你在搞什么名堂?”   世子吓得不敢看他的眼睛,哆嗦了半天终于跪下求饶:“臣不知死活,一直和陆夫人做对,王爷饶命。”   连他都看出来了,是啊,太明显了。好几次让她死里逃生,骗不了别人的。李辰曦瞥了他一眼,冷嗤道:“本王知道你们之间的矛盾,你去劝降吧,若是成功的话,本王既往不咎。”   世子视自己一条贱命如珍宝,他仍是觉得不放心:“臣怕的是蜀国归降后,夫人会记恨臣,到时候王爷也会保住臣吗?王爷会不会为了美人,而将臣的人头献上?”   段毅真会生,李辰曦哑然失笑:“你放心,本王绝不食言。到时候,让你到本王的封地享尽荣华。”   世子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归位,三拜九叩:“臣谢王爷不杀之恩。”   ***   北汉的营帐绵延数百里,白皑皑一片。他们没有发动猛烈进攻,只是偶尔小打小闹。华浓明白,他们在自家门口耀武扬威,无非在等她屈服。哼,要她屈服,办不到。她已让斥候向其他各郡发起勤王急令,相信很快就会有救兵前来。   她知道想法很天真,北汉入侵有大半年之久,地方郡县装聋作哑,并没有派出一兵一卒来增援。但是事到如今,没有办法了,只能孤注一掷。   城楼下突然来了位翩翩公子,他恭敬道:“宏儿参见夫人,听闻父王身体抱恙,儿臣想入城探望,请夫人成全。”   “世子真是孝顺。当初你把巴中献给北汉的时候,你可有考虑过国主的想法?别惺惺作态了,有功夫多拍拍李辰曦马屁去吧。”华浓知道他没安好心,不禁言语相讥。   这个女人浑身是刺,王爷到底看上她什么?哎,她是王爷心尖的人,段世宏只得忍下怒气,笑脸相迎:“父王始终是宏儿的亲身父亲,现在宏儿想好好孝顺他。还有太后,她老人家凤体可还安康?”   “只要不见到你,他们都活得很好。”华浓恨透了他丑陋的嘴脸,怒骂道:“段世宏,本宫对你仁至义尽,你现在是北汉人不是什么蜀国的世子。你再胡搅蛮缠,休怪本宫翻脸无情。”   软硬不吃的女人,世子恨之入骨。为了兑现对王爷的承诺,世子只好跪地请求,希望能以此感动宫里两位血浓于水的亲人。   华浓爱理不理,任由世子跪在城门口。一柱香时间过去,世子一动不动,惹得蜀军将士窃窃私语。   终于,城门大开,国主派宫人宣旨:“传世子宏入宫觐见。”   ***   雨后黄昏,芙蓉怒放,蜀宫中许多歌舞伎聚在花园中,她们容颜秀丽,锦衣华服,靡靡之音响遍宫闱。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这是陈叔宝的《玉树后|庭花》,亡国之曲,华浓心头泛起无尽的悲凉。   突然国主寝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世子神情自若地走了出来。华浓不知道他与国主到底说了什么,但是绝非好事。她提剑将他拦住:“段世宏,你真是李辰曦的一条狗。国主白养了你这么些年。”   世子避开剑锋,温柔一笑:“夫人,你最清楚我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以后到了北汉,希望我们和睦相处,亲如一家。”   华浓将剑架在他脖子上,怒气横生:“你是来劝降的。你真会造孽,本宫现在就一剑杀了你,替国主解决你这个败类。”   国主听到争执,颤颤巍巍地摆摆手:“华浓,放他走吧。不管如何,他始终是孤的儿子。”   ***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宫人布菜完毕,却不见国主与夫人吃一口。半晌,国主解下华浓外衫,一双粗糙的手在她光洁的背上反复摩挲:“你受了重伤,为什么一声不吭?华浓,宏儿千错万错,但是他有一句话是对的。在孤眼里,江山已然破败不堪,孤活了几十年,该享的福已经享腻了,现在孤只想保全你。李辰曦二十多万大军,我们根本打不过。”   “国主,我们还有机会,援军还没到。”华浓潸然落泪。   国主长叹一声:“你早知道的,孤好吃好喝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一到危难之际,却没有一人替孤出头。孤对他们不抱希望了。”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孤想知道你坚持反击,到底是为了孤,还是不想向李辰曦屈服?孤不想再做无谓的争斗。”烛光下,国主两鬓生华,薄雾迷眼。   他也有许多无奈,成王败寇,历史向来如此。   华浓记得,在投降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她与国主跪在先皇位前忏悔许久。段家几十年的心血至此终结,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剑门之变   夕阳的余光洒在漫长的蜀道上,宁静而悲凉。夹道两边人头攒动,不少百姓冒着生命危险前来送行。他们争相挤到前面,嚷嚷着:“国主,夫人,你们多保重。我们永远记得你们。”   百姓一路尾随,相送过百里。他们声音呜咽,悲痛欲绝。华浓跟着泣不成声,眼泪也像决堤的洪水泛滥成灾。   这一别,死生难见。   车咕噜转悠不停,与故土渐走渐远。国主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滴,喃喃道:“华浓别哭了,孤心里难过。”   华浓抽泣不止,她猛地一口咬在手腕上。手腕上成排的牙印,映出殷红的血珠,原以为疼痛可以转移,到头来心里还是痛如刀绞。   夜幕将至,山道崎岖。大部队人马停止行进,华浓一众俘虏皆被安排在山窟里休憩。他们说这里是剑门。传说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   华浓环视四周,只见青山峥嵘,尽是悬崖峭壁。如此险要的地势,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世子不拱手送人,蜀国该不会亡这么早吧。可惜都过去了。   毛毛细雨悄然飘洒,数十天奔波,大家满脸倦容,相继偎在石壁上入眠。华浓了无睡意,独自在山窟里信步闲走。明天出了剑门,她再难有机会摸到故乡的石头。   “秋雨绵绵更漏长,落花萧瑟夜凄凉。故国一去信渺茫。黄土垄头埋冢骨,西风凋处尽离殇。万般愁,千种怨,断肝肠。”她在石壁上刻下一首《浣溪沙》,落款处写着蜀罪人陆氏。   半夜三更,突然传来嘤嘤哭泣的声音。哭声呜咽,亡国之耻,一时间无尽无休的愤怒涌上蜀地俘虏心头。他们大都是朝中臣僚,骨子里不安分的想法开始骚动。   “昔日玄宗皇帝宠幸杨玉环,盛世江山转眼没落。今日国主宠幸陆氏,为她种了满城芙蓉花,浪费诸多人力、财力,也加速蜀国灭亡。”   “女人干政,牝鸡司晨,江山不亡才怪。她是风光了,却连累我们跟着她一起受苦。”   “当初我们上了多少文书,让她不要干政,她不依不饶,非要和北汉结下梁子。没那能耐,偏要打肿脸充胖子,最后逼得世子投降,战争一败再败。”   “她真该一死以谢万民。”   臣僚一致认同,蜀国今日之败全怪华浓一人。他们吵吵闹闹,将熟睡的人全部惊醒。国主不满地嘟囔着:“你们大半夜不睡觉,想做什么?”   “请国主杀了罪人陆氏。”他们异口同声,跪了满山窟。   国主气不打一处来:“孤才刚投降,你们想造反不成?孤不会杀了陆氏,看你们能拿孤怎样?”   “国主不动手,我们就自己动手。”满朝文武露出狰狞的面孔,齐刷刷地向华浓靠近。   国主将她护在身后,怒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满口假仁假义,现在还要落井下石。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孤跟你们拼了。”   臣僚们丝毫不顾及国主的面子,猛地将他推搡在地。菱角分明的石头,硌得掌心生疼。华浓将国主扶起,自觉地掏出匕首:“本宫不需要你们动手,自己来。”   “华浓,你不要被他们逼迫,蜀国亡不亡不怪你,怪孤。孤一无所有,不能再失去你。”国主悲戚落泪。   “快点动手,女人就是矫情。”他们步步紧逼。   华浓将匕首横在脖子上:“妾身早就想过一死以谢天下,请国主不要悲伤,忘记妾身好好活下去。”   “不要。”国主倏然跪倒在地,对着昔日向他俯首称臣的人不停磕头:“求你们放过华浓,孤求你们了。”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亡国之君的话,根本没有份量。他既然选择苟活,那么就得失去尊严。上天一直很公平,不是么?   华浓双眸紧闭,不料手中匕首蓦然被人用石子打落。除了李辰曦,此刻再无人能将她解救。他睥睨地瞥了眼满山窟的俘虏,阴沉的眸子让人不寒而栗:“你们说说陆氏该死的理由,如果能说服本王,本王就允许你们杀了她。否则不要怪本王翻脸无情,将你们全部坑杀。”   群臣面面相觑,底气顿泄:“陆氏穷奢极欲,国主为了讨好她,浪费诸多财力,此罪一也;陆氏频繁干政,识人乏术,危难之际任命沽名钓誉的王兆元为帅,致使果州失守,此罪二也;陆氏与世子不和,搅乱朝堂,逼走国之根本,此罪三也。有上三罪,陆氏不死不足以平民恨。”   “就这三样?”李辰曦嗤之以鼻,将三条罪状一一否决:“本王问一下,陆氏穷奢极欲,金山、银山是她自己向国主提出要求的吗?”   群臣哑然,李辰曦让人拿出国主的七宝溺壶:“这是你们国主撒尿用的东西,他自己尚且奢华,对于宠爱的女人,让她享尽荣华又有何错?本王听说夫人最后将国主所赐之物,全部充作军饷,她哪里对不起你们了?”   “至于第二条,王兆元怎么不是能人了?他通晓八阵,曾经大败我军,死伤五万人,还折了本王一条臂膀谢安成将军。如果你们是主帅,你们能有气度让贤吗?”李辰曦阴鸷的眸子寒光逼人,群臣纷纷羞愧低头。   他从胸口掏出世子当初投降时写的协议书,冷冷道:“本王不想说话伤人,毕竟世子是我们北汉的功臣。想必你们也看到了,剑门险峻,易守难攻。昔日姜维仅率三万大军在此抵抗魏国十万大军的事,熟读经史的诸位一定比本王更清楚吧?还有,本王兵临城下之际,为何仅见陆夫人一女子守城,你们当时在做什么?为何不出来坚守城池?她不顾自身危险,亲自上阵杀敌,诸位躲在家中避难,难道不觉得羞愧吗?现在好了,国破家亡,无力回天,你们把罪责全部推到她身上,还想逼死她。欺负一个弱女子,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在本王眼里,夫人她有气度、有担当、有谋略,远胜于你们这些伪君子太多。”   群臣哑口无言,李辰曦却不肯退让,径直抽出亮晃晃的长剑:“你们谁还觉得夫人该死的,本王一剑解决,绝不拖泥带水。”   他们惧于李辰曦的淫威,唯唯诺诺道:“臣等无状,望王爷恕罪。”   一场纠纷至此解决,国主忙将华浓揽在怀里,像是找到失去已久的宝物。他哽咽道:“蜀国有今日是孤的过错,你不要想不开。孤不希望你离开孤,永远不要。”   华浓埋入国主怀中,嚎啕大哭。这几天她一直如此,眼泪说来就来,似乎永远流不干。   天已经大亮,北汉军按时给蜀人送来干粮。他们没好气地挨个发放胡饼,一边万分鄙夷地吆喝着:“快点吃,吃完了赶紧上路。   在他们眼里,蜀人不过是低人一等的俘虏,任由他们践踏,没有半点颜面可谈。   胡饼又黑又硬,对于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国主而言,实在难以下咽。他默默咬了一口,咀嚼良久才尝到一丝丝甜味,国主瞬间老泪纵横:“李辰曦就不能换点花样吗?每天都吃这个,不觉得腻味?”   一米阳光透过缝隙射进山窟里,有些许刺眼。华浓麻木地喝了口水,继续咬着面饼。她不挣扎,因为她明白俘虏是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曙光在哪里?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却遥不可及。 ☆、汴梁朝圣   出了剑门便是北汉境地,古老的蜀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大军行进速度越来越快,不消几日功夫就到了汴梁。   数年前,华浓初到汴梁,那会城内萧瑟凋敝,看不出半点生气。现如今车马喧嚣,百姓安居乐业,一副欣欣向荣之景,不得不说这是北汉皇帝励精图治的功劳。   一个冉冉升起,一个日渐没落,差距在此产生。   百姓瞧见大军入城,纷纷簇拥过来看热闹。他们在外面指指点点,说长道短。   “那车里的女人是不是芙蓉夫人啊?长得真漂亮。”   “都是俘虏了,不知道皇上会有什么安排?”   昔日华浓何等风光,众星捧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眼下,她已经成为百姓口中嗟怜的对象。她秀目流转,漫无目的地瞥着皇城景色。突然,人群中一道靓丽的倩影映入她眼帘。   那女子一身白衣,戴着薄薄的面纱,翩然出尘。国主不禁侧过身来,疑惑道:“华浓,那人好像是虫娘。”   华浓鼓起勇气与虫娘挥手示意,却发现她根本没理会——她一双灵动的眸子自始自终盯着李辰曦,说不出的脉脉情意。而李辰曦此刻在马上,也与虫娘相视一笑。   华浓缩回了手,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气:“国主认错人了,虫娘不会这样对先生的。”   皇上早率领文武百官在宫门口等候,声势壮大。他穿着明黄色祥云蟠龙袍,腰佩五爪金龙玄玉,亲密地抚着李辰曦双手,笑如春风:“哈哈,朕就知道,辰曦一出马,没有办不了的事。此番远征蜀地,劳师动众近一年之久,辰曦辛苦了。朕甚是想念。”   兄弟二人明明水火不容,皇上真会惺惺作态。李辰曦抽回双手,丝毫不为所动:“皇上是想念本王的项上人头了吗?”   皇上脸上笑开了花:“没错,朕非常担心英王有什么三长两短,毕竟你是朕一母同胞的兄弟。”   “是吗?那有劳皇上费心了。”李辰曦讥讽道。   国主瞧见皇上巡视的目光,连忙跪下行礼:“罪臣段毅携蜀中诸人拜见皇上万岁。”   想不到段毅如此知进退,皇上心中非常受用。他亲自扶段毅起身,眉开眼笑:“免礼,秦国公一路舟车劳顿,朕已让王恩安排好住所。以后秦国公就把汴梁当成自己的家,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尽管对朕说。”   一遭蜀主变成国公,倒也不差,段毅感激涕零:“罪臣谢皇上。”   但见段毅身后一女子娉婷而立,身姿袅娜,她虽素衣淡妆,却姿容秀丽,皇上眼前顿时一亮。都说蜀中盛产美女,果不其然。她双眸含露,翠眉添愁,皇上心中莫名滋生出一丝不忍:“这位想必是大名鼎鼎的芙蓉夫人吧?”   华浓福了福,拘谨道:“罪妇参见皇上。”   女子声音婉转动听,又似嗔似怒,激起皇上心头阵阵涟漪。   ***   国公府宽敞透亮,奴仆、车驾、物件摆设一应俱全。穿过长廊,后面便是绿意葱茏的庭院。这里有山有水,鸟语花香,或许在此终老一生也未为不可。   府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皇上为了显示自己宽厚大度,接二连三地让宫人送来各色锦缎、玉器还有女人的珠钗。   珠钗打造精致,一个个在托盘里熠熠生辉、光彩夺目。更有心的是,每个钗子上都雕刻着盛开的芙蓉。亡国的女人不能随意接受别人的东西,何况那人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华浓将纱绢蒙上,谨慎万分:“罪妇谢皇上赏赐,只是罪妇用不着这些名贵珠钗,请公公带回宫去。”   “夫人,皇上平日里很少给妃子赏赐首饰。你退回去,肯定惹得皇上不高兴。”宫人好语相劝。   华浓不想与李家兄弟过分牵扯,不觉蹙起眉头。段毅瞧出她的心思,便宽慰道:“华浓放心,一会我入宫去向皇上解释清楚。”   ***   午后的阳光温暖柔和,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袭来。太后正坐在廊下,半眯着眼睛,时不时咳嗽几声。她年纪渐大,一路颠簸,加上水土不服,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   华浓将做好的莲子茯苓膏端到太后跟前,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她吃下。   茯苓膏入口爽滑,清香甘甜,太后不觉热泪盈眶,喃喃道:“华浓,哀家活了大半辈子,吃腻了各种山珍海味,现在却觉得还是你做的茯苓膏最好吃。哀家知道你是个好女人,人年轻又漂亮,要不是为了你父亲,你根本不可能成为哀家的儿媳。哀家之所以对你有成见,是因为哀家以为,在这世上只有女人能围着男人转,没有男人围着女人转。哀家心里一直不平衡,为什么自己养了几十年的儿子,偏偏会对你一个毛丫头言听计从。”   “母后,华浓以前不懂事,处处惹你生气。”华浓黯然泣涕。   太后颤颤巍巍地抚摸上她俊俏的脸庞,久久端详:“哀家现在不记恨你,你有北汉的王爷护着,国主也得以保全,哀家可以放心地去了。”   “母后别沮丧,过几天就会好的。你想吃什么,华浓给你弄。”   太后疲惫地阖上凤目:“哀家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秋风乍起,黄叶款款飞落,华浓心中五味杂陈。她轻轻给熟睡的太后盖上被子,一转身发现虫娘竟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   “华浓,许久不见。”   “师母。”   虫娘还是来了,二人相对而坐,空气骤然凝滞。   “经历世事沧桑,华浓现在越来越像个贤妻孝媳。”虫娘笑着调侃。   “时移势易,师母不也是一样吗?先生的惨死,师母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华浓哂笑,径直将柳七的诗集递到她手里:“华浓来时匆忙,许多东西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了本先生的诗集,现在送给师母留个念想吧。”   虫娘一脸羞红,她温柔地摩挲着光滑的书皮。书里淡雅的墨香,让她失魂落魄:“你是不是怪虫娘?”   纸上字字珠玑,全部是先生生前呕心沥血之作。汴梁城下,先生身中流矢而亡,至死,他心里念叨的只有自己一人,而绝非眼前的红颜知己。她没有理由再拿故去的先生羁绊虫娘的自由:“对不起,华浓对虫娘无礼了。虫娘喜欢谁和谁在一起,华浓没资格管。”   “你错了,我和王爷高山流水,清清白白。他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人,别人进不去。”虫娘终究是一个说客,李辰曦的说客。   华浓冷笑道:“我有诸多缺点,唯一的强处便是记忆极好,他怎么对我,我一清二楚。十万将士被毒死,国仇家恨,一件件,历历在目。”   “如果我说杀了你父亲和七郎的真正凶手是当今皇上,你信吗?如果我说毒死蜀军十万人的是背叛了王爷的秋水,你信吗?”   “虫娘你太单纯,李辰曦骗人的把戏一流。我爹亲口骂他的话,言犹在耳。时辰也不早了,一会国公回来,我该去安排晚膳了。”华浓不想再起无端的争执,狠心下了逐客令。   “这是入王府的令牌,他让我送给你的,你有什么难处,随时去找他。他说,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虫娘蓦地叫住了她。   华浓冷若冰霜:“你拿走吧,我不会去找他的。”   “我搁在这了,拿不拿是你的事。”虫娘气鼓鼓地扔下令牌,掩面奔走。 ☆、宫廷设宴   除了北漠蛮荒之地,现在皇上几乎完成一统大业,混战几百年的乱世,将在他这里彻底终结。他勤恳半生,为江山百姓日夜操劳,眼下该是时候放松些了。   皇上放下文书,眯上眼睛小憩一会。龙涎香迷漫的宫殿,让他飘飘欲仙。他知道,他想那个蜀国来的女人了。从见她的第一眼,皇上一整颗心就扑在她身上,再没能挪开。李辰曦喜欢的女人,果然是人中翘楚。   她美丽脱俗,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女。她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她集人间女子诸多优点于一身,她是跌入凡尘的尤物。如此佳人,自然有当世英雄相配,白白便宜了那个亡国国主。不知她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时,又会是怎样的娇俏可人?   皇上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诏华浓入宫宠幸。可是他是冷静的人,如果轻易被情绪左右,他根本不可能登上宝座。   皇上一边轻轻敲着案台,一边琢磨着如何光明正大地得到美人:“王恩,朕今天晚上要设宴,你去国公府一趟,让国公和夫人务必要来。”   “奴才领旨。”王恩瞧见皇上乐滋滋的模样,不禁好奇道:“皇上有什么喜事吗?到时候万一他们问起奴才,总得有个由头。”   皇上微微一笑:“这也能难着你,老滑头。你就说朕找了些蜀地的厨子,让他们入宫品尝一二,看看到底地道不地道。”   王恩继续拍着马屁:“皇上宅心仁厚,对他们太好了。”   “你懂什么,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皇上眉眼含笑,长长的睫毛跳动不停。   王恩跟了皇上多年,早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以前皇上想杀英王的时候,也曾流露出这样的表情。算了,自己不过是跑跑腿、伺候人的奴才,谁要死就谁死吧。   ***   楼宇环立,古木参天。皇宫内张灯结彩,兰桂流芳。丹陛阶上祥云成团,一对戏珠的蟠龙雕刻得栩栩如生。皇上大宴群臣,武英殿前人头攒动,大家交谈甚欢。   忽然,不知哪个恶作剧的,一下使绊子将段毅绊倒。段毅狼狈地趴在台阶上,入骨的疼痛不禁让他眉头紧锁。那些北汉人却站在一旁,乐开了花。   华浓心疼地将国主扶起,想骂回去,结果还是忍住。   李辰曦一身石青色蟒袍,头戴墨色峨冠,一如既往冰着脸,桀骜不驯:“段毅,你要是想活命的话,就赶紧离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段毅拍拍身上的尘土,没好气道:“难道谁敢光天化日之下害我不成?当着皇上的面,我看除了英王以外,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哼,愚不可及。”李辰曦冷冷地丢下一句。   华浓径直挽起段毅的胳膊:“国公,我们不和他啰嗦。”   皇上从午后就开始打扮自己,熏香沐浴、修整胡须,衣衫鞋履,无不用心。此刻他微笑地坐在龙榻上,柔情的目光时不时瞥向华浓。   皇上心思细腻,给段毅和华浓用的物件皆是从蜀宫运回来的。琉璃盏、玉象箸、流光碟,一应如昨。菜也是极其有心,焖蒸鸭、巴山鱼、南瓜翡翠汤、抄手,香味如故。   几口浓烈的蜀酒下肚,段毅蓦然忆起往昔的不可一世,如今云泥有别,晶莹的泪水不觉噙满双眸。   皇上热心道:“国公觉得今晚的菜怎么样?与你昔日在宫里吃的有何差别?”   段毅收拾起悲伤的心情,喃喃道:“熟悉的味道,臣谢皇上隆恩。”   “朕听闻蜀人好滋味,尚辛香。菜里一般都有葱、姜、椒、韭等等,菜色红艳,吃完口齿留香。夫人,朕说的对不对?”皇上眉眼弯弯。   华浓无奈起身回应:“皇上所言不假。”   她依旧不冷不热,事不关己。换作别的女人,早就急不可耐地爬上龙床。皇上并不气馁,借机与她搭话:“【别恨淹留,雨打芭蕉点点愁。】夫人要是思念故土,朕就将这厨子赐给你们。”   皇上吟诵的两句是她昨晚刚写的《采桑子》,莫非国公府有他的眼线?华浓不寒而栗:“妾身惶恐至极。”   坐在一旁的杜若心如明镜,她暗恨华浓勾引太多男人,立刻冷嘲热讽:“不知夫人的恨是不是指皇上灭了蜀国?依本郡主看,皇上的一番苦心,夫人她是不会接受的,她一定想图谋不轨。”   鸿门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华浓倏地跪拜:“罪妇无意冒犯皇上,更无不轨之心,请郡主不要含沙射影。皇上明鉴。”   皇上看她花颜失色,心里陡生不忍:“夫人不用害怕,坐下吧。”   段毅剔去鱼背上的软刺,然后体贴地将鱼肉夹到华浓碟子里,含情脉脉,极尽宠溺。华浓温婉一笑,她扬起头恰好与皇上灼热的目光不期而遇。   皇上似笑非笑道:“国公与夫人感情深厚,值得人艳羡啊。”   华浓听了总觉得皇上话里藏酸,可是她只能继续选择装聋作哑。希望皇上精心布置的一切,只是为了显示自己亲和仁慈的一面吧。伴君如伴虎,华浓心中蓦然滋生出退意,她想离开皇宫,离开汴梁,远离一切是是非非。   她心事满怀地吃了晚宴,整个人在马车里也是魂不守舍。段毅轻轻握着她如藕般的手腕,腕上的翡翠玉镯刺骨冰冷:“华浓有什么烦恼吗?说出来夫君替你分担分担。”   “国公,华浓想离开这里了,我不喜欢汴梁。”   段毅紧紧拥着她:“怎么了?皇上对我们关怀备至,细致入微,如果我们冒然离去,岂不是让皇上很没面子?”   “我觉得李辰曦或许说的是对的,我昨晚在书房写下的诗句,皇上他居然都知道。华浓想着就觉得毛骨悚然。”   “离了汴梁我们能去哪呢,对于我们而言,只有生活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他才会心安。他不会放我们走的。”段毅终于说出他这辈子最聪明的话,没错,就算上表请求,皇上也会拦截。他们注定身不由己。   华浓哀怨地看着段毅:“难道夫君不觉得皇上对我们太热情了吗?总觉得有所图谋。”   “你是想太多了,皇上一向以仁孝著称,他与李辰曦虽然是亲兄弟,但是性格却迥然不同。我们这样想他,是不是不太好啊。”段毅肚子忽然咕咕作响,随即又是一阵刺疼。   难道皇上菜里有毒?华浓一颗心揪得厉害,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她眼里几乎流出泪滴,一阵暖流涌上段毅心头。他促狭地笑了笑:“骗你的,看到你这么担心我,心里好温暖。哪怕现在死了,也知足了。”   华浓不依不饶,对着他又拍又打:“好端端的,你吓唬我。我现在就像惊弓之鸟,一听说你哪里不舒服,脑子就跟浆糊一样。”   说着说着,华浓嚎啕大哭。她神经崩得太紧,这个汴梁绝非单纯的段毅想得那么简单,这里不仅仅是皇宫,更是龙潭虎穴,稍不留心,就会莫名丧命。   “对不起,对不起。过两天是咱们家华浓的生辰,我给华浓好好庆祝一番,算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国主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温柔地放在胸前。   华浓撅着嘴,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你看你,一会哭一会笑。”   二人在马车里嬉戏不断,段毅现在明白:他亡了国,他耗尽万千金银,最终,他还是走进了这个女人的心里。他打败了那个北汉人。 ☆、口舌之争   午后阳光柔和,点点碎金透过泛黄的树叶直洒红色宫墙。岁月静好,宫闱女人闲得无聊,三五成群聚在庭院里喝茶赏景。新来的蜀国降妃无疑成了她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听说她国色天香,那个亡了国的国主对她宠爱异常。满城的芙蓉花,得耗尽多少银两,换作咱们皇上可舍不得。”   “且打住,皇上一代明君,向来勤俭,才不会为了个女人做出此劳民伤财之事。”   “被一个男人如此宠爱,她算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了。”   杜若拨弄着手上猫眼大的墨绿色玛瑙戒指,心中已打定好主意:“各位娘娘这般好奇,那不如让皇后娘娘把她请进宫来,大家饱饱眼福。”   “那陆夫人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她的盛名本宫早有耳闻。”皇后贺氏有意与华浓结交,便让宫女请她入宫一叙:“你们一会仔细点,别吓着贵客。”   皇上的女人个个衣着斑斓,盛装打扮,远远望去像是五颜六色的蝴蝶。华浓穿过铺满落叶的香径,袅袅娜娜出现在她们跟前。   众嫔妃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华浓身上,只见她穿着浅紫色长裙,裙摆处用金丝线刺绣了几朵牡丹,大方而又不奢靡。她头上盘着堕马髻,髻上只插了一枝素净的芙蓉花钗,此外再无其他点缀。她秀目如波,蛾眉淡扫,行动处暗香阵阵。   华浓明白,她们少不了对自己一番评头论足,所以不敢过分绮丽装扮,免得招来无辜的仇恨。她已极力避免,可是仇恨并不因她的努力而消弭,起码杜若不会轻易放过她。   “妾身陆氏拜见诸位娘娘,郡主。”她无奈之下,盈盈一拜。   皇后露出赞许的笑容:“夫人请坐,本宫久仰夫人大名,今日有缘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妾身谢皇后娘娘夸赞。”华浓谨慎地坐在石凳上,不敢随意乱说。   杜若睥睨地白了她一眼,冷笑道:“夫人能歌善舞,不知我们姑嫂能否有幸一睹夫人绝代风采?”   把她当成戏耍的猴子?华浓局促地笑了笑:“妾身粗通皮毛,不敢献丑。”   皇后莞尔一笑:“夫人不用紧张,我们说说话便好。”   杜若才不肯放弃羞辱华浓的好时机,她狠狠讥讽道:“夫人举手投足间魅力无限,本郡主想问一下,夫人这般勾魂摄魄的能耐是不是从青楼里学来的?你们的妈妈真是□□有方呢,我们这些名门闺秀,望尘莫及。”   嫔妃们叽叽喳喳,窃窃私语:“原来是个青楼女子啊,青楼女子怎么能进皇宫,脏死了。”   华浓倏地红了脸,恨不得钻到石头缝里去。   皇后连忙制止诸嫔妃的议论:“郡主不可乱说。”   “皇嫂,你问问她,看看本郡主说错了没有?怎么,没胆量承认么?”杜若尖酸刻薄,逼人太甚。   华浓不想再忍气吞声,理直气壮:“没错,妾身确实出身青楼。郡主还有什么指教吗?”   “本郡主问你,你和英王关系进展到哪一步了?”杜若竟小看了她的肚量。   嫔妃们暗暗纳罕,天哪,还有这么劲爆的消息!一向老实的王叔,不会与青楼女子有瓜葛吧?真真一段宫闱香|艳之事!   华浓知道杜若起了醋意,有意激怒她:“郡主希望到哪一步?男欢女爱,人之常情。那会王爷未娶,妾身未嫁,有何不可?”   杜若兜头将茶水泼到华浓脸上,愤怒、仇恨让她还算精致的脸变得扭曲、丑陋:“不要脸。”   华浓不禁哈哈大笑,她好想用这虚伪的笑容掩盖此刻的难堪。她不能哭,哭了只会让敌人更得意。   猝不及防,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杜若脸上。李辰曦将华浓护在身后,右手猛地掐住杜若脖子:“你最好离华浓远一点,你再招惹她,不要怪本王不念情谊。”   杜若疯狂从他手中挣脱,白皙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李辰曦,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不信的话,尽管试试。”李辰曦长眉耸动。   空气骤然凝滞,众嫔妃从未见过王爷对郡主施加暴力,一个个早就吓傻了眼。   皇后只好厚着脸皮和稀泥:“好了,误会而已。郡主和王爷不要动怒。夫人,你衣衫尽湿,本宫前几日刚做了件新衣服,给你先换上吧。”   华浓擦去脸颊两侧的茶水,对皇后挤出一丝苦笑。   皇后这一刻对华浓是心存怜惜的,正因为她天性中存有一丝善良,所以才让她儿子在帝位争夺中得以保全,当然这是后话了。   皇后殿里的摆设寻常可见,堂堂一国之母,居然简单、朴素至此,华浓不由心生敬意。她接过宫女递来的衣裙,便拉好帘幔独自更换。   内室香气袭人,安静得出奇。华浓轻轻解开胸前的蝴蝶结,长裙瞬间滑落到地。她肌肤白皙透亮,仿如明珠,锁骨微微凸起,精致勾魂。谁知铜镜里蓦然映出一个男人颀长的身影,一双火热的眸子久久在她身上流连。华浓慌了手脚,忙抓起衣服遮掩。   女子香肩半露,胸前的风|光若隐若现,着实让皇上欲罢不能。   华浓羞愧地退到墙角,别过头去:“妾身惊了圣驾,惶恐至极。”   “朕听夫人说的最多的就是惶恐两字,夫人如何才能不害怕?”皇上步步逼近,如同一团火球。他眯起眼睛,声音低沉而魅惑:“夫人,做朕的妃子吧。有了朕的保护,你就不用惶恐了。”   华浓蜷缩起身体,胆战心惊:“妾身蒲柳之姿,请皇上放过妾身吧。”   皇上俯身嗅了嗅她的秀发,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吹向华浓耳边:“夫人难道看不上朕?朕还比不上秦国公吗?”   华浓阖起眸子,鼓起勇气:“在天下人眼里,皇上远胜于国公,在妾身心里,只有国公一人。皇上天恩,妾身铭记于心。”   “夫人,朕喜欢你。”皇上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起华浓急吼吼地就将她扔到榻上。   华浓拔下头上的钗子,柳眉倒竖:“皇上如果用强,妾身只有以死明志。皇上有考虑过后果吗,妾身死后,天下人会怎么看待皇上?他们眼中的明君,难道就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人吗?”   以死相逼,皇上索然寡味,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他无奈地转过身去:“朕方才失态,夫人,让你受惊了。你快穿上衣服吧,朕不碰你便是。”   华浓匆匆系好衣裙,随手绾了发髻:“妾身谢皇上隆恩。”   说完,她一溜烟似地逃离内室。   早晚是自己的,不需急于一时。皇上掐指一算,段毅服下七日断魂散已有两日,还有五日,他必死无疑。替罪羊皇上也找好了,自然是那目空一切、傲慢蛮横的李辰曦。   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前天晚宴,皇上特意让人在段毅的酒里下了宫廷密药七日断魂散。此散吃下去的头几日看不出丝毫异常,后面几天则会间歇性的腹痛、腹泻,七日后毒发身亡,无药可治。华浓她再聪明,也不会怀疑到皇上身上。   江山,美人,他都想要。 ☆、悲莫悲兮   夜空湛蓝如墨,湖水清澈无波。华浓与段毅坐在岸边,宁静地看着湖面上倒影出的繁星与明月。晚风轻拂她的秀发,一丝丝吹到段毅脸上,有些微痒。忽然平地里一声巨响,烟花绽放满天。它们相继在空中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朵,璀璨的光芒照亮大地。   烟花一朵赛似一朵大,此起彼伏,好不壮观。华浓偎在段毅肩上,柔声细语:“夫君的烟花很美,妾身很喜欢。”   火光映红了段毅苍白的脸庞,他扬起头:“看到华浓开心,我做什么都值得。华浓,生辰快乐。”   烟花绚烂,终究是一瞬。它们光华散尽,就像流星一般殒落。华浓想伸手捧住这些短命的精灵,却徒劳无功。   “这是华浓在汴梁的第一个生辰,因为诸多事情,华浓一直愁眉不展。今晚我们暂且放下不痛快的事,开开心心乐一乐。我想看华浓的舞姿了,娇花照水,怎么看都看不厌。”国主眉眼含笑,随即掏出笛子轻轻吹奏。   笛声悠扬婉转,华浓长裙舞动,在银杏树下翩然起舞。黄灿灿的杏叶随风飘落,和着她曼妙婀娜的身姿,构成一幅靓丽的夜景。段毅在岸边将她深情凝望,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想他这一生值了。   湖后不远处有一座小山,山上正站着一俊逸男子。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如松下风。男子一身青龙锦袍,居高临下,将湖边的美景尽收眼底。   李辰曦猝不及防出现在他身后,冷冷道:“皇上深夜出行,不怕遇到刺客?”   皇上深邃的眸子继续欣赏女子曼妙的舞姿,嘴角不觉勾起一抹浅笑:“英王不也如此?朕在想,咱们到底是亲兄弟,对方的想法总能看得剔透。”   “所以皇上是承认自己对华浓有情了?”   “朕看到这烟花太美,一朵朵像似盛开的芙蓉,不由自主跟过来看个究竟。段毅治国无道,哄女人的把戏却是一流。”皇上答非所问。   湖边的女子国色天香,在这静谧的夜晚悄然怒放。李辰曦顿时心生怜惜,他质问道:“皇上不说,臣也明白。那日她匆匆逃出皇后寝殿,一脸慌张,想必皇上已经有所表示了吧?”   “你跟踪朕,朕的皇宫里到底有多少是你的眼线?”   李辰曦蓦地跪倒在地:“臣想与皇上做一个交易,求皇上放过华浓和段毅。”   皇上笑意森森,瘆人毛骨:“英王平日里一向目无余子,很少对朕这般恭敬,如今竟会为了美人来求朕。哈哈哈哈,你打算拿什么换?”   “虎符,臣愿交出虎符,从此苟安。”   真是聪明人,一下就戳中要害。皇上伸出右手,冷漠道:“好,朕答应你,英王就拿出来吧。”   李辰曦掏出怀中温热的虎符,一时又有所迟疑。他倒不是不愿为华浓做牺牲,而是眼前的皇兄太过奸诈,他怕的是万一自己交出全部家底,可能不仅救不了华浓反而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怎么,英王舍不得吗?看来英王还是不够喜欢夫人。”皇上言语相激。   不喜欢?不喜欢他就不会这么多年孤身一人。不管她是否变心,李辰曦依然心如磐石。他将虎符递出去,不料湖边的笛声戛然而止,只听到女子在风中绝望的哭泣。   李辰曦立刻从皇上手中夺回虎符,怒斥道:“你对段毅做了什么?”   皇上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他死了,你不就可以抱得美人归了么?装模作样,李辰曦,朕告诉你,害死段毅的不是朕,是你。哈哈。”   “原来皇上早有预谋,那么刚刚本王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与虎谋皮罢了。皇上,本王不会再忍耐你了。”李辰曦倏地割断锦袍,咆哮道:“从现在起,你我兄弟,恩断义绝。”   段毅呼吸渐弱,脸色苍白,他无力地靠在华浓怀里,喃喃自语:“华浓,我好像快要死了,肚子好疼。”   “夫君,你不要舍弃华浓。老天爷,我求求你给我们一条活路吧。你放了夫君,让我替他去死。”华浓撕心裂肺地哭喊。   段毅费了好大会功夫才与她十指缠绕,女子如雨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手心:“华浓,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呜呜。”   因为段毅体弱,七日断魂散居然提前发作。他腹痛难耐,在岸边不停地打滚。他痛苦至此,华浓一颗心揉得粉碎。她将段毅抱起,痛不欲生:“我去求皇上,求他救你。”   段毅握着她的手,断断续续道:“华浓,留下,留下…”   段毅腹部又是一阵刺疼,竖起的手悄然滑落。华浓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才能抓得住,人心、生命、时光,无不奢侈。她紧紧抱着段毅,任凭汴梁秋夜凛凛寒风呼啸而过,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夜晚,她不愿休息。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微弱的光芒还有些许刺眼。华浓看着怀里的段毅,只见他双唇发黑,嘴角的血迹也是黑色,是中毒之兆。悲伤、悲愤,霎时间千仇万恨涌上华浓心头,他们已经置身事外,为什么还是有人不肯放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挪到国公府,只知道那念叨了他们一晚上的斑白老母得知儿子死去的消息时瞬间晕厥。华浓召来国公府全体随从和侍女,一个个严刑拷打,她发誓要查出背后下药之人!   结果还是有了,一个奴才被打得皮开肉绽,他缓缓吐出,奉英王之命毒死国公。   又是李辰曦,华浓当即将茶碗摔到地上,眸子几欲喷出火来:“把这个奴才拉出去乱棍打死。”   奴才笑了笑,以一己之死,换一家荣华,值了。   华浓原想冲过去暴打李辰曦一顿,但是她很快意识到,这样只会让他心生戒备。倒不如强颜欢笑,趁机杀他个措手不及。思及此处,她连忙用水擦去眼角的泪痕,重新化上妆容。   她生平第一次进入“晋英王府”,那朱红色的门楣,此刻在华浓眼里是深深的讽刺。笑话,一个卑鄙、无耻、心狠手辣的男人居然也配得上“英”字。王府里分外安静,再听不到街上喧嚣的车马声。那虫娘站在廊下,兀自逗弄着绿毛鹦鹉,轻轻教它吟咏柳七的诗句:“章台新绿,犹记得春风几度。”   虫娘瞧见华浓过来,自是满心欣喜:“王爷,你的贵客来了。”   李辰曦知道华浓心里不好受,立刻揽她入怀。他趴在她瘦弱的肩头,心疼万分:“对不起,没能替你保住段毅。华浓,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华浓故意封锁国公去世的消息,现在李辰曦却亲口说出,这更加坐实他暗派杀手之事。她伺机环住李辰曦的腰,梨花带雨:“辰曦,我该怎么办?”   她在呼唤自己,柔情蜜意,李辰曦枯死的心中骤然激起波澜。他顾不得阴谋还是阳谋,只想就这样抱着她,直到地老天荒。突然,寒刀入骨,怀里的女子竟将匕首生生刺入他腹部。她绝情地笑着,一字一句宛如刀割:“李辰曦,你做梦,我怎么可能对你投怀送抱。我要杀了你,替我父亲、先生、夫君还有蜀军十万将士报仇雪恨。”   匕首鲜血淋淋,李辰曦立刻跌倒在地。原来,一切都是他的幻想,虫娘的说词她一字都不肯信。 ☆、生离死别   虫娘沏茶回来,看到华浓正手持匕首愤怒地对准李辰曦。她心神大乱,忙不迭冲上去:“华浓,你放过王爷好不好,他是无辜的。”   “虫娘,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不需要操心。”华浓冷漠地将她拉开。   柳七走后,虫娘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世上男子动心了。可惜,事情总有例外,偏偏又出现一个李辰曦。她知道自己出身低贱,不过是倚门卖笑的女子,她不配去奢求所谓的感情。坦白说,虫娘从没想过争取什么,只想做他们身后无名的陪伴者。她潸然落泪,突然跪地央求:“陆华浓,你要是想杀他,就先杀我吧。”   “虫娘,你逼我,你知道我不会杀你的。”华浓扔下匕首,头也不回地逃跑。   李辰曦默默扯掉衣角,佯装包扎伤口。他双手发颤,打了半天结还是徒劳。虫娘弯腰帮他系好,随即温柔地趴在他膝盖上,喃喃道:“王爷,虫娘该做的事也做了,虫娘感谢王爷收留一场。这汴梁,虫娘住不习惯,或许该去其他地方了。”   王府四四方方,看不到广阔的蓝天,李辰曦坐在地上不禁想起这些年与虫娘风风雨雨走过的日子。他很想开口挽留,但是他知道他给不了虫娘要的生活,勉强留下,只会徒增烦恼。他歉疚地揽着虫娘,幽幽道:“对不起虫娘,让你受委屈了。”   他终究把心里的想法说出,虫娘眼眶噙泪:“虫娘会在天涯祝王爷幸福、平安。”   “你也是。”   说到底,她只是王府里寻常的过客,李辰曦从不属于她,柳七也是如此。虫娘黯然收拾好包裹,其实她并没有太多东西可以带走,除了几件衣裳,一本诗集。   ***   落叶枯黄,寒风萧瑟,国公府红墙绿瓦里隐藏着无尽的悲伤。自从段毅被毒杀后,太后身心俱疲。她时常睁着空洞的眼睛,独自在床边静坐,不吃也不喝。她倒极少流泪,只是一味地沉默,沉默。   华浓一身缟素,每日去侍奉太后汤药,结果都被老人家婉言拒绝。又多一个求死的人,她忍不住哽咽道:“母后,国主已经去了,难道连您也要置华浓于不顾吗?”   太后木讷地望着窗外的阳光,幽幽吐出几个冰冷的字:“哀家年纪大了,没什么可留恋的。”   屋内空空荡荡,静得让人心慌。太后手腕上褶皱的老皮像是枯干的树枝,无力地耷拉在床沿。她疲乏地闭上眸子,一心一意等待死亡的到来。   太后水米未进勉强撑过了三天,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他们都去了,去了天上的极乐世界,只留下华浓一人在这荒凉的人世饱受煎熬。   亡国恨、亲人逝去,接二连三的打击,几欲将华浓柔软的心掏空。她在国公府四处徘徊,可是无论哪个角落都能看到段毅纤瘦的身影飘来荡去。他眉眼含愁,似乎在抱怨:“华浓,你怎么不来陪我?”   华浓温婉一笑,兀自对着妆台梳妆打扮。她在高耸的发髻上插了一只段毅最爱的芙蓉花簪,模样依旧凄婉美艳。三尺白素悬上房梁,她把脖子套入死结中去,随即毅然决然地蹬掉木凳。   故事本应在此戛然而止,可是莫名的好事者又骤然出现。国公府的一举一动无不在皇上的监视之下,他好不容易逼死段毅,扫除一切障碍,不可能再放过华浓。蜀国女人的命运,他要亲手操控。   华浓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遍,又回到现实的伤心地。她脸色苍白,呼吸甚是微弱。华浓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跌落在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   男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这是皇上与生俱来的特质。他抱着华浓,柔情似水:“夫人为何要想不开?”   “国公和太后一去,妾身了无生趣。请皇上成全。”华浓挣脱皇上的怀抱,继续寻死。   皇上猛地扯断白绫,厉声道:“朕不允许你死,难道你连朕的命令也敢违抗?”   华浓哀婉一笑:“当初蜀国灭亡,妾身就该一死殉国。现在国公惨遭迫害,妾身也无颜苟活于世。皇上,妾身死都不怕,你的圣旨并不管用。”   皇上见过太多大风大浪,早就摸透了人性的弱点,他索性撂下狠话:“朕一心倾慕的夫人原来是胆小懦弱之辈!夫人要是死去,朕就命人开棺鞭尸,让段毅永世不得安宁。”   就算世上没有鬼神,华浓也不希望蜀国主的尸体被暴。万一史官记载,万年流传,国主的声名就毁于一旦。她相信皇帝说得到做得到,毕竟是李辰曦的哥哥,骨子里天生一股狼性。华浓强噎住泪:“皇上要妾身躯壳做甚?”   皇上从袖中掏出红色烫金文书,径直递到华浓跟前。文书上笔迹分明,遒劲的大字写得密密麻麻。那是李辰曦写的,言辞恳切,乞求迎娶西蜀降妃陆氏为王妃,希望皇上玉成姻缘。   真是好笑,华浓将他的一片真心撕得粉碎,还要再踩上两脚。白纸黑字,满屋飞舞,她双肩颤抖,绝情道:“妾身不会嫁给他。”   李辰曦世上是有报应的。   皇上心内窃喜不已,他拽着华浓的手,趁机诉苦:“朕这个弟弟自小被母后骄纵惯了,行事向来不顾别人想法,有时候连朕都要让他几分。还请夫人不要挂怀。”   “皇上受万民敬仰,难道还怕他一个藩王不成?英王为一己私欲谋杀秦国公,恳请皇上降英王之罪。”华浓想起段毅死前的痛苦,又开始呜呜咽咽。   猎物上勾,正是撒网的时节。皇上故作愁眉不展状:“不瞒夫人,当初北汉临危,朕将虎符给了英王,以方便他调动兵马。谁知人心不知足,他不仅把虎符占为己有,还试图以此威胁朕。他是朕的亲弟弟,朕对他又是气恨又是无奈。”   前几日俘回汴梁时,华浓亲眼见到,皇上笑脸相迎,而李辰曦却是阴阳怪气。难道国公之死,就这么算了?天理呢?她倚在桌角,心疼至极。   眼前的女子楚楚动人,不由让人心生怜惜。皇上深情地凝望着她:“夫人,留下来帮朕,好不好?朕想与你共享盛世繁华。”   华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想死,死不成,活下去,又是满满的算计。然而不管怎样,她注定夹在苦与痛之间,生死两难。   皇上并没有强逼华浓做出决定,反而给足时间让她考虑。人活下去的动力不止有爱,还有恨,为人君主的他深谙此道。   华浓翻出国公府里的佳酿,一个人自斟自饮,喝得昏天暗地,烂醉如泥。她很少喝酒,一来女人喝醉难免落人话柄,二来她多在军营,行军打仗自然需要主帅时刻保持理智的头脑。可是现在国不成国,家不成家,她再没理由清醒,只想夙夜长醉。   寒夜清冷,仅有华浓与自己的影子相依作伴。她哭,影子陪着她哭,她笑,影子陪着她笑。所谓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大抵就是如此滋味吧!曾经蜀宫佳丽云集,日日欢宴,那会她总是说不出的厌烦。事到如今,她想重温往昔的热闹场景,已是求之不得,恍然如梦。 ☆、承君恩宠   汴梁天气以旱居多,鲜少有雨。不料秦国公弃世后的头七,灰蒙蒙的天骤然下起瓢泼大雨。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凉,原本寂寥的国公府现在显得越发落寞冷清。   屋内烛影摇晃,微弱的火光瑟瑟发抖。华浓觉得寒意侵骨,便到紫檀木箱子里找衣服添上。箱子跟着她一路从蜀国来到汴梁,如今睹物思人,更勾起她心头的悲伤。   华浓才刚打开箱子,就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袭来。国公生前喜好薰阿末香,此香浓郁甘甜,芳气持久。她眼睛一热,不由扑簌落泪。她暗恨自己陪伴在国公身侧的时间太短,现在竟只能抱着他遗物哭个痛快:“北地西风紧,残更夜骤凉。思君情愈切,怀抱旧衣香。”   一夜急风暴雨,梧桐树的黄叶落了满庭。华浓刚苏醒就见王恩带着一众僧侣和道士入府。王恩说,皇上感念秦国公之不幸,特意追封他为楚王,还让人做法事超度亡灵。   道士装神弄鬼嘀咕了几句,突然手里的拂尘跳动不停。他扫视了四周一眼,脸色大变:“西南角有一团白雾,想来是国公死不瞑目,魂魄迟迟不肯离去啊。”   华浓情难自禁,眼眶又噙满泪水:“那要怎么做,才能让国公入土为安呢?”   道士见状,立刻进言道:“夫人,国公不肯离去,无非是不想看着贼人逍遥法外。西南角究竟有何秘密,夫人心里该明白的。”   西南角,正好是王府所在地。道士摆明了是告诉华浓,段毅想让她报复李辰曦。可是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如何能与李辰曦争斗?她脑海中很快浮现出皇上的身影,眼下,别无他法。   ***   承德殿气势恢宏,静寂无声。殿前成排的墨菊争吐蕊丝,暗香袅袅。门口处两个宫人垂首默立,随时等待皇上的传召。华浓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停地吸气、吐气。她知道里面的人之所以对自己百般殷勤,不过是贪图美色。华浓早已不对感情抱有任何幻想,所谓的“白首不相离”也只是诗人的浪漫情怀。她与皇上,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妾身拜见皇上。”华浓终于鼓起勇气进入承德殿。   皇上听到她的声音,身子不觉酥软。但见她素衣缟服,冰肌玉骨,比寻常更多了几分柔美:“朕每天都在等夫人,现在终于等到了。”   华浓俯身福了福:“妾身谢皇上对亡夫的追封。”   “没什么,小事一桩,夫人不必挂怀。”皇上温文一笑,他继续坐回龙椅上:“朕在批阅文书,夫人留下伺候笔墨吧。”   华浓遵旨,小心翼翼地站在案旁,替他研磨墨汁。殿里静得出奇,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紊乱的呼吸和心跳。猝不及防,皇上猛地抓住华浓的手,含情脉脉。   四目相触,华浓倏然红了脸,她粉面含露,拘谨道:“皇上,你把墨弄洒了。”   皇上径直绕到她身后,紧紧环住她如杨柳般的腰肢:“华浓,朕喜欢你。那国公府太冷清,你以后就不要回去了。”   华浓阖上眸子,任由皇上上下其手。既然迈出这一步,什么都回不去了:“皇上会对付李辰曦的,对吗?”   皇上并不答话,只俯身轻吻着她的脸颊、鼻子、嘴唇,慢慢地将她丁香小舌一点点吞没。香炉里焚着的麝香此刻是绝佳的催|情剂,皇上呼吸急|促,又将华浓抱到床上。   午后阳光温暖柔和,皇上缓缓褪去女子累赘的长裙,随即像是饿了许久的猛兽一般扑上前去。后宫佳丽数人,却与眼前的女子相差太远。皇上顿时使出浑身解数,与她尽享鱼水之欢。   红绡帐、珍珠帘,还有满地凌乱的衣服,无不提示着方才殿内香|艳|勾|魂的场景。女子胸前零星散落着几个绯红色|吻|痕,像是春日里妖娆的桃花,她脸上红晕丛生,妩媚动人。   皇上痴痴地盯着她,他终于明白为何段毅会对她言听计从,甚至一向冷血的弟弟也愿意为她舍命。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他双手托腮,像是欣赏稀世珍宝。   华浓忙用锦被遮住胸前的旖旎风光,木讷道:“妾身希望皇上替国公做主。”   “好,朕答应你。”皇上眉眼带笑,亲自替她穿好衣服。他在华浓额头吻了吻,柔声道:“没有旁人在的时候,华浓可以叫朕的名字。朕叫辕辉,轩辕的辕,光辉的辉。”   华浓避开皇上深情的目光,淡淡道:“妾身谢皇上隆恩。”   “叫朕的名字。”皇上附耳低语:“你不说的话,朕继续和你做刚才的事。”   想到方才不堪的场景,华浓一下子红到耳根,她支支吾吾:“辕,辉。”   皇上宠溺地勾着她玲珑精致的鼻子,戏谑道:“这还差不多,朕巴不得每天都与爱妃缠绵床榻。”   华浓对皇上并没有太多热情,似乎只当自己是他提着的木偶。   倏地殿门大开,皇后四处寻觅皇上的身影,不料竟见他与一蜀国女子恩爱缠绵、耳鬓厮磨。龙榻上锦被凌乱,一团狼藉,皇上很少在处理政事的承德殿宠幸妃嫔,看来他当真是欲|火难耐!皇后局促地出现在他们眼前,慌慌张张道:“妾身抱歉,妾身本想着皇上政务繁忙,送些进补的鸡汤。”   皇后虽出自诗书簪缨之家,平日里温良恭顺,却容颜渐衰,不复当初。若不是念在太子年幼的份上,皇上真不愿多看她两眼。现在他新得美人,自然对皇后没有好脾气:“朕正打算让王恩下旨,朕要封华浓为贵妃,赐居章华殿。”   章华殿离承德殿不过数百步,皇上恩宠之心昭然若揭。皇后心头一阵刺痛,不得不唯唯诺诺地答应。其实她很想反对,但是她说话没有半点份量。谁让她嫁的男人是天下之主,他永远不会属于她一人。皇后常年操劳,身子骨已大不如从前,而今又面对丈夫的变心,小腿处居然不断打颤。   “妾身这就吩咐宫人打扫。”皇后尴尬地退了下去。   皇后弱不经风的背影渐渐走远,华浓五味杂陈,软语相劝:“皇上,妾身是蜀国降妃,不敢贪图贵妃之位,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与她头碰头,脸上笑容洋溢:“不给你贵妃之位,怎么能让那个弟弟死心?朕就是要告诉他,朕对你也是一片真心,劝他不要再起非分之想。”   皇上在殿内的朱红匾额里掏出一只金色小匣子:“朕将这金匣交给你,里面有李辰曦最想要的母后遗旨。只要你留着,他永远没机会抢朕和太子的皇位。”   原来确有此事,华浓谨慎道:“兄死弟继,金匣里的旨意就是传言中的金匮之盟了?自古以来皇位大都是父传子,子传孙,太后偏爱幼子,难道不怕江山不稳吗?”   皇上剑眉倒竖,长吁一气:“父亲死时辰曦还小,他受了许多苦,朕起初并不想计较太多。可是有了这道遗旨后,他行事越发乖张,目中无人,似乎他已经是这天下之主。唉,朕的委屈,爱妃懂吗?”   华浓捧着金匣子,踌躇不决:“皇上与妾身相知甚浅,怎敢把此等要事相托?万一出了乱子,妾身无颜再见皇上了。”   因为只要在你陆华浓手里,他李辰曦就会投鼠忌器。   皇上拥着她,深情凝望:“朕相信你,华浓机敏,非一般女子。要是一直藏在这大殿里,早晚会被辰曦的眼线窃去。”   “皇上如此信任妾身,妾身一定会好好保护。”华郑重浓笃誓。 ☆、封妃风波   皎皎月光透过朱红色镂空窗棂,悄然闯入皇后贺氏寝殿。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女子杏目噙泪,此时正无精打采地歪在凤榻上。当年李家陡遭家变,父亲说什么都不同意把她嫁进一破落之家。那会她天真单纯,只知道李辰辉英武不凡,是她心中钦慕的男子,所以她坚持与父亲做斗争,最终得偿所愿。   皇上常年呆在军营,四处征战,婚后生活虽然聚少离多,但也恩爱甜蜜。偶尔皇上要回家探亲时,她就痴痴地站在树下翘首以盼。皇上瞧她容颜憔悴,心中歉疚难安,他总会深情地揽着她,极尽温柔:“我发誓要让妻子成为这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永远不要再操劳。”   她满脸羞红,仿如情窦初开的少女。   为了皇上一句誓言,她勤俭持家,不管生活如何艰难,她始终甘之如饴。中原连年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贺氏也因逃亡先后失去两个孩子。好在,苦尽甘来,她的男人步步高升,从名不见经传的校尉升为殿前都点检,最后一朝兵变,黄袍加身成为九五至尊。   皇上是信守承诺的,他毫不犹豫册封贺氏为后,夫妻相敬如宾,一时间传为佳话。遗憾的是皇上岁数渐长,却子嗣单薄。避不开大臣几番劝谏,他无奈之下封了几个妃子,但是她们仍敌不过皇后的风头。   皇后宽和大度,她非常清楚,从她的男人改名为李辕辉之后,他已不再属于她一人而是属于天下人。好在天可怜见,将近三十的她终于产下一子,名唤李明尧。皇上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笑意盈盈,他说,他的一切都是尧儿的。   昔日男子信誓旦旦,如今转眼又得新宠,皇后不觉流出两行清泪。她越想越悲,顿时猛烈地咳嗽起来。   侍女闻声赶来,连忙焚了一枝安息香,关切道:“娘娘,你前阵子刚大好些,怎么又复发了呢?”   “把香灭了,你太浪费了。”皇后上气不接下气。   这哪像个皇后,活脱脱一个持家妇人。侍女心头一酸:“娘娘,从皇上那回来你一直魂不守舍,难道你们吵架了?”   皇后偷偷逝去眼泪:“你去把英王请来,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请他看个究竟。”   侍女走后,皇后又开始胡思乱想。那个蜀国女子初次沾得雨露就封为贵妃,照这样下去,以后这个后位也有可能入她囊中。其实皇后并不介意头上的凤冠,她所求的只是皇上的心。可是今日一见皇上眉眼中的深情,她明白君心走远,她一过气妇人怎能争过那一朵娇花?   清脆的环佩声飘然而至,李辰曦拨开珠帘,阴阳怪气道:“皇后凤体染恙不该是去找太医吗?大晚上的把本王叫来做什么?到时候传入皇上耳朵里,他又会多想。”   皇后知道英王心里一股怒气,可那是他们男人之间的战争,她管不了,即便杜太后在世也无能为力。她勉强撑起身子,苦笑道:“眼下能帮本宫的只有王叔了,不过王叔帮本宫就等于帮王叔自己。”   “什么事这么神秘?本王和皇后似乎并没有共同利益。”李辰曦依旧不为所动。   皇后嘴唇苍白如纸,她轻咳几声才缓缓开口:“原来皇宫里还有王叔耳目不到的地方啊。今天午后在承德殿里,咱们英明的皇帝可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宠幸了蜀国降妃,现在两人没准还在恩恩爱爱呢。”   晴天霹雳,她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李辰曦浑身麻木,猛地一拳击在桌上,鲜血淋淋。   “秦国公死得不明不白,他尸骨未寒,皇上竟与他的遗孀偷欢。本宫虽有些吃味,但是皇上他不能做出这等糊涂事。天下百姓会如何想他,难道他英明一世还要背上谋杀俘虏的罪名?”纵然皇后心生怨念,却仍在为皇上声名考虑,何尝不是一片痴心。   李辰曦才不管皇上是否身败名裂,他像一头激怒的野兽,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们在哪个殿,本王现在就去找他们算帐!”   “王叔一向冷静,喜怒不形无色,看来王叔对那蜀国降妃也是存了念想的。依本宫粗见,还是不要去找了,既然他们有了第一次,王叔还怕第二次吗?倒不如明日上朝,联合朝中官员集体上书,或许皇上会听听群臣的声音。”   李辰曦双拳紧握,恨不得把整个皇宫掀翻:“你为什么不管着他,他第一眼见到那个女人就魂不守舍。早知如此,本王当初就不该伐什么蜀国,最后竟为他人做了嫁衣。”   ***   天刚蒙蒙亮,大臣们就陆陆续续入宫上朝。他们驱步而走,交头接耳:“半夜三更英王直接闯进家里,拿刀逼着自己写文书。真是无法无天。”   “可不是,皇上宠不宠幸陆氏,关他屁事。唉,为了一条小命,他说啥就写啥吧。”   群臣议论纷纷,待他们到朝堂时,那一向迟到的王爷竟然破天荒的赶早了!   李辰曦一夜未眠,两眼深凹。他僵硬地从椅上起身,不苟言笑道:“本王昨晚多有叨扰,还请诸位见谅。现在把你们写的文书交到本王这里吧。”   大家虽对王爷颇有微词,却也不敢发作,只好唯唯诺诺地交了文书。一眨眼功夫,摞在李辰曦案前的文书几乎堆成小山。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殿里仍不见皇上的身影。他一定是与那个女人缠绵床榻,连国家大事都抛诸脑后。李辰曦一脸黑气,他觉得自己活像一只肺要气炸了的青蛙:“王公公,皇上怎么还不来?本王有一大堆事想和皇上商量。”   王恩拘谨地笑了笑:“回王爷,老奴也不知道皇上在哪啊。”   李辰曦阖上疲惫的眼皮,满脑子都是皇上与华浓赤身纠缠的画面,着实把他逼疯。   千盼万盼,皇上总算出现在那金光闪闪的龙椅上。但见他气色红润,精神大振,洪亮的嗓音久久回荡:“前几日一场暴雨及时地解决了困扰许久的旱灾问题,今日诸卿又有何事可议?”   殿里鸦雀无声,群臣缄默不语。李辰曦极力压制自己心内的怒火,一字字吐出:“本王有事要议。皇上昨晚在何处就寝?侍寝之人又是谁?内官可有记载?”   皇上眉眼含笑:“英王倒提醒了朕,朕已封陆夫人为贵妃,昨晚朕宿在章华殿,这些小事还请王爷不要操心。”   皇上分明是在挑衅,李辰曦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皇上宠幸谁都可以,就是不能碰蜀国降妃。至于理由么,全写在这文书里。本王希望皇上有功夫多看看,这样就不会成为下一个段毅。”   王爷扭头就走,皇上容颜尽失。他一下子把文书摔到地上,勃然大怒:“朕贵为一国天子,连个封妃的权力都没有吗?退朝。”   皇上歪在龙椅上冥思苦想,明明宠幸华浓一事并无太多人知晓,为何李辰曦一早就知道,还巴巴地写了文书。他蹬了王恩一眼,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李辰曦的眼线?是不是你出卖了朕?”   王恩哆哆嗦嗦地跪下:“皇上饶命,老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这还差不多,你是朕身边最亲近的人,如果朕知道你与李辰曦勾结,朕一定让你死得很难看。”皇上怒气难平,又在脑海中搜索可疑人物:“皇后在做什么?”   王恩如实禀报:“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一直在静养。对了,娘娘昨晚还让英王进宫替她看病。” ☆、兄弟相争   章华殿前绿竹成排,枫叶似火,宁静清雅。偶有几只飞鸟停留梢头,转瞬又飞上天际。这里不应是人间最奢华的地方吗?为何这些飞禽不愿停留片刻?至少可以留下一会,一小会,听孤独的女主人说说话就行。   其实,再奢华的宫殿左不过一座金丝笼,困不住飞鸟,却禁锢住人。看着飞鸟直冲云霄,华浓不由艳羡,她要是也能有一双翅膀该有多好,这样她便能冲破牢笼。   突然一片黄叶从半空飘落,华浓忙伸手将其接住。巴掌大的叶上沾满了隔夜的露珠,滑到手心,有些微凉。   “爱妃怎么不多休息会?汴梁的早晨不比蜀地,当心染上风寒。”皇上一下朝匆匆赶到章华殿,他蓦地发现女子眉眼中稍纵即逝的哀愁。   皇上深知她入宫的一千种一万种不情愿,但是他还是执着地把她扣住。一是自己确实心动,二是利用她威慑李辰曦,如此一举两得之事,哪个人不会做?   华浓回头,发现那王恩正抱着一摞摞文书屁颠屁颠跟在皇上身后,不觉莞尔道:“皇上是要把这里变成第二个承德殿吗?”   “这文书朕要和你一起看,爱妃可不许推辞。”皇上拥着华浓,亲昵地进了大殿。   章华殿虽没有芙蓉殿奢靡绮丽,然而已是宫中最繁华之地。殿里两侧各挂了一幅由前朝丹青圣手所绘的美人图,左边是浣纱的西施,右边则是醉酒的贵妃,一个清纯,一个美艳,相映生辉。案上陈设的宝物大都是蜀宫原封不动运过来的,有胆状三彩陶瓷花瓶、楠木佛珠、三足金兽博山香炉等,足够女主人睹物思人。穿过蓝田玉坐屏,接着就进入内殿:床榻上方悬挂着蚕丝冰绡红帐,下方整齐地摆放着一条龙凤呈祥喜被。   空气骤然暧昧紧张,黄花梨梳妆台上一面暗黄的铜镜折射出一姣好女子,她姿容秀美,似嗔似怒。皇上环着她柔软的腰肢,宠溺道:“爱妃喜欢这里吗?”   华浓不愿看到镜子里男女亲热的画面,径直将它翻转过去。她一抹浅笑:“皇后娘娘是个好女人。皇上不是来批阅文书吗?妾身伺候你去书房吧。到底是什么文书,妾身一妇道人家可不敢妄议国政?”   “朕的弟弟煞费苦心了,他现在越发放肆,连朕睡觉的事情都要插手。”皇上长袖一挥,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他耐着性子看了一本,不料后面的言辞竟越来越犀利,从一个女人谈到大汉国祚。可惜英王没参加科举,不然以他的文采定能蟾宫折桂。   华浓沏好雨后龙井回来,只见皇上怒容满面,嘴里嘀嘀咕咕。她俯身捡起散乱一地的文书,纸上所谓的“亡国祸水”、“不祥之人”、“出身低贱”、“不忠不贞”等诋毁之词,像夏日山洪般铺天盖地的卷来。   “皇上喝杯茶,消消气吧。”华浓嫣然巧笑,似乎那文书上骂的女人与她毫无瓜葛。   皇上剑眉倒竖,不解道:“爱妃为何不动怒,你要是觉得委屈,朕立马让人把他们抓来教训一顿。”   “那又如何,陈词滥调而已,妾身的耳朵听得都起茧子了。”华浓一笑置之:“如果皇上真的想替妾身出气,倒不如今晚让李辰曦来章华殿,妾身必能大报此仇。”   ***   夜色渐深,华浓披起鸾凤外衣站在廊前举目远眺。她早让侍女流年去英王府下了请帖,现在戌时将近,却独不见李辰曦身影。莫非他害怕了?她原想当着他面,向他炫耀帝王的宠爱,践踏他的一番真心抑或假意,她想看他想得却得不到的痛苦与无奈。他不来了,皇上也被哄去皇后那了,偌大的章华殿,冰凉如水。   华浓月下独酌,不禁又想起往日宫廷的欢声笑语。坦白说,虽然她习惯了男人们的指指点点,但她心里还是不甘!她的痛苦,或许只有杜康能解开吧。   昨一天,今一天,孤月梢头花未眠。深宫年复年。   巴山关,蜀山关,山远路迢音讯难。相思云鬓残。   一首《长相思》,道尽心头无限悲。华浓起身回殿,蓦然发现斑驳的树影下正站着一俊朗男子。他,在暗处等候多时。   李辰曦疯狂地拽住华浓衣袖,扑上来紧紧逼问:“是不是皇上强迫的你?就算你真恨我,你也不能糟蹋自己。”   华浓睥睨一笑:“糟蹋?英王真高看了本宫。一个出身低贱、亡国祸水、狐媚惑主的不忠不洁女子能得到皇上的垂怜,不应该是求之不得的吗?何况我们的皇帝英明神武、仪表堂堂,本宫心里欢喜不已。”   “我不信,你根本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女人。”   华浓漫不经心地数着如葱般的手指:“掐指一算,本宫与英王认识的日子也不短了。本宫长于青楼,一朝选在君王身侧,图的不就是富贵和享受吗?本宫就是个俗人,俗不可耐。什么仁义高洁,礼仪廉耻,这些溢美之词只能留着夸赞英王。”   她是在讥讽、挖苦,字字见血!   华浓酒后微醉,粉面如霞,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她长裙袅袅,莲步生香:“你看,北汉皇宫里可有一处比得上章华殿?皇上视本宫如珍宝,甚至连文书都让本宫陪着看。换成是你,你能做到吗?”   文书,李辰曦莫名动了心思。   “华浓,你喝多了。”女子东倒西歪,摇摇欲坠,险些撞到墙头,李辰曦忙不迭地把她抱回床上。   她不需要在他面前故作坚强,自轻自贱,她的身不由己,他都懂。李辰曦爬满茧的手在她脸颊上久久摩挲,喃喃道:“华浓,上天会还我清白的,很快。”   倏地一把利剑横在李辰曦脖颈处,剑气寒光逼人,持剑的人亦是杀气腾腾:“英王大费周章胁迫群臣上书,就是想从朕这抢走贵妃?朕现在就可以以调戏后妃之名,治你死罪。”   李辰曦不屑地挪开剑,冷笑道:“皇上要想杀臣,不妨用七日断魂散。”   “你发现了什么?有本事出去说。”皇上手中的剑莫名抖了起来。   李辰曦手臂稍一用力已将佩剑击落在地,他反手扼住皇上的喉咙,目眦欲裂:“皇上怕华浓听到?本王偏要在这说。本王从宫人那要了晚宴上段毅经手的一切器具,果不其然,他饮酒的琉璃盏壁上确有断魂散的痕迹。皇上想让本王担上杀人的罪名,本王才没那么傻。”   “李辰曦,你做事滴水不漏,朕不得不佩服你。”皇上呼吸困难,眉头紧蹙:“还不放手,你想弑君不成?”   “弑君又怎样?是你自找的。”李辰曦怒目而视。   兄弟二人的激烈争吵让华浓头痛难耐,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顿时被眼前惊悚的一幕吓醒。李辰曦太放肆,居然敢掐皇上!华浓径直把鸳鸯玉枕砸到李辰曦后背上,嘴里不停地喊:“刺客,快来抓刺客!”   “快让她住嘴,今晚的事就算了了,否则本王就把琉璃盏交给华浓。”李辰曦附耳低语。   皇上又一次白白错过大好机会,他咬牙切齿:“你快松手,不然禁卫一到,朕就与你鱼死网破。”   说话间,禁军已在章华殿外布下天罗地网。皇上故作镇定地笑了笑:“朕和王爷切磋罢了,你们还不快散去,速速送王爷回府。”   李辰曦默契地演起戏码,他挑了挑长长的眉毛,皮笑肉不笑道:“改日再和皇上一较高下。” ☆、临终托子   殿内薰香袅袅,蒸腾的水汽朦朦胧胧,一时间竟看不清池里女子姣好的面容。华浓扬起一捧泉水,水珠一串串从空而落,发出滴答的声响。她长发盘起,双眼迷离,美得不可方物。   皇上悄无声息地踱步到她身后,一双宽厚的大手在她如凝脂的背上来回抚摸:“爱妃不要生气,要杀李辰曦有得是机会。”   “妾身怎么敢生气呢,只是心里替皇上觉得可惜。皇上念他是你的亲弟弟,但他却目无尊上,丝毫不顾及骨肉亲情。”华浓若有若无地擦拭着光洁的身子。   方才惊险的一幕又在皇上眼前重现,李辰曦变了,他开始懂得反噬了。皇上心头寒意森森,蓦地握着华浓的柔荑,软语道:“这是朕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爱妃以后离他远些,不要轻易相信他的花言巧语。”   “皇上放心,妾身与他无话可说。”华浓温柔地拍打着水花,回眸一笑:“皇后娘娘凤体如何?她不会怪罪妾身耽误了她的好事吧?”   女子笑靥如花,皇上心中掀起阵阵涟漪:“皇后她素来大方,会理解朕的。”   “是啊,皇后娘娘温婉端庄,不愧是皇上的贤内助。可是不管怎么说,妾身还是该去向皇后娘娘致谢。”   ***   青灰色的云层里缓缓露出一缕微弱的光芒,街上行人渐多,热闹的汴梁城又开始新的一天。皇后一夜未眠,眼圈乌黑,她好不容易从床上挣扎爬起,后背已是汗涔涔。   她咳嗽了一夜,丝帕上血迹斑斑。以前常听老人说,少年人咯血怕是活不长久了。皇后自知病入膏肓,连太医都懒得去请。   “或许皇上私心里是希望自己死掉的,自己一旦死后,凤位空虚、中宫无主,他就可以另立她人了!听说那个蜀国女子识大体、知进退,昨晚自己能一睹天颜,全是她推过来的。笑话,本宫的结发夫君,什么时候轮到她一外人恩赐?”皇后越想越悲,不由剧烈地咳嗽起来。   其实,皇上昨晚并没有给皇后好脸色,他冷冰冰地站着,离她十万八丈远:“皇后,连你也和英王勾结?你和朕处了多年,难道不明白朕最痛恨的是什么吗?”   “妾身一颗心全系在皇上身上,那个蜀国女子万万碰不得。她是开在山谷里妖艳的花,美则美矣,但是会要人性命。妾身不忍看到皇上身败名裂。”皇后呜呜咽咽。   床上的妇人容颜憔悴,发丝凌乱,完全是弃妇模样。皇上更加看不入眼,他绝情道:“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就是嫉妒朕喜欢她,怕她抢走了你的东西!朕扪心自问,该你的都给你了,可你就是不知足,让朕失望透顶。李辰曦联合百官上书,朕颜面扫地,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皇上,你误会妾身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皇后眼中流出,她望着皇上决然离去的背影,悲戚道:“皇上,赶明儿妾身死了,你想见都见不了。”   皇上只当她说得是气话,头也不回。   皇后整日以泪洗面,双眼布满殷红的血丝。她从未如此失意过,似乎要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尽才肯罢休。   帘外隐约有一女子走来,她体态柔美,莲步轻盈,头上的金步摇摇来荡去,别是一番风情。杜若将一大盒珠宝首饰、金玉玛瑙全搁在皇后凤榻上,她秀目流转:“皇嫂,杜若给你带了许多宝贝。你喜不喜欢?昨儿我还吩咐烟霞赶制出好几件漂亮衣裳,一定要让咱们皇后娘娘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杜若拿起一枝累丝金凤钗在皇后发髻上比对着:“这个好,端庄典雅,正配一国之母的身份。”   璀璨绚烂的金属光泽,刺得人眼睛疼。皇后无力地摇头苦笑:“皇嫂都这副德行了,何苦白白糟蹋首饰。你年轻,自己留着用。”   杜若摸着皇后枯瘦如柴的手腕,怂恿道:“皇嫂,你不为自己打扮也得为太子打扮啊!他年纪那么小,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王叔,他多可怜啊。那个贱人陆氏才来几天,就把皇宫搅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事事出尽风头。杜若实在看不下去,皇嫂该拿出点威严,好好教训教训她,不然还反了天了!”   铜镜里,皇后面色蜡黄,再也不复少女时期的光泽。她对影自怜,嗟叹道:“皇嫂人老色衰,色衰而爱弛,招惹她只会让皇上厌烦。你的好意,皇嫂心领。”   “哼,白白便宜了那个小贱人!看到她那狐媚样,真恨不得上去扇她两耳光。”杜若莫名心酸,她紧紧抱住皇后,哽咽道:“皇嫂,你要赶快好起来,杜若无依无靠不能再失去皇嫂。”   华浓粗粗吃了几口米粥,便前来向皇后请安,她刚踏入大殿,就听到“小贱人”这么低俗的字眼。看来,她与杜若郡主,必须有一次生死较量。   “妾身见过皇后娘娘。听说娘娘身子不适,妾身特地做了冰糖茯苓膏,虽不是神药,却可以安神补气。”华浓莞尔一笑,径直去伺候皇后服下。   杜若猛然推了华浓,阴阳怪气道:“谁稀罕你的脏东西了?皇宫里会做茯苓膏的人多了去了,你来看望皇后娘娘,能按好心?你不过是来显摆一下自己的威风罢了。”   透明如胶的茯苓膏散落一地,华浓怒气横生。她仍是微微笑着,云淡风轻:“妾身想问郡主一个问题,李辰曦吻过你吗?请郡主如实回答。”   不按套路出牌!杜若费解道:“你什么意思,他没吻过我。你当我与你一般随随便便么?”   华浓忽然凑到她耳边,笑如鬼魅:“我就说,李辰曦再不济也不会碰一个嘴臭的人,哈哈。”   “你个贱人,你拐弯抹角骂我!你别仗着皇上现在愿意看你两眼,就欺人太甚。我告诉你,我朝最尊贵的女人是躺在你面前的皇后娘娘,绝不是你一亡国俘虏。”杜若气得脸红脖子粗。   皇后长长吁出一口气,白白的雾气。她知道天气要凉了,没准还会下一场鹅毛大雪,然而她没机会再亲眼目睹这琉璃世界。   “贵妃留下吧,本宫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说。”皇后气若游丝。   华浓暗暗纳罕,慌忙跪下:“妾身方才举止失当,请皇后娘娘恕罪。妾身初入宫廷,深受娘娘厚恩,妾身铭感五内。妾身指天起誓,并无任何逾规越矩的想法。”   皇后挤出一丝笑容,心境凄凉:“本宫时日无多,有件大事想托付给贵妃。太子年幼,正是需要母亲陪伴的时候,本宫去后,求贵妃能将幼子视如己出。”   “皇后娘娘不要沮丧,宫里那么多太医,你的病肯定会看好的。”华浓不由流下一行清泪。   “本宫自己的身子,最清楚不过了。贵妃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太子跟着你定能受益良多。”皇后虽然身染重病,但是脑子仍然灵光。不管将来谁登帝位,她的尧儿只要与华浓扯上关系,总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华浓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妾身何德何能,值得皇后娘娘这般厚爱。”   “后宫嫔妃总爱嚼舌根,她们说贵妃不能生育。贵妃要是不嫌弃,以后你就是尧儿的生身之母。”皇后心如刀割,几不能生。   华浓感激涕零,连连拜谢:“皇后娘娘怀瑾握瑜,妾身不胜佩服。如果娘娘一旦薨逝,妾身必以性命守护太子平安。”   皇后阖上疲惫的眸子,叹道:“本宫心安了,谢谢贵妃。” ☆、皇后崩逝   北方不比蜀地,一入冬天天气又干又冷,生生把人剥掉一层皮。夜色渐深,章华殿早生起炭火,零碎的火星噼里啪啦往外飞溅,好不温暖。侍女流年闲来无事,正蹲在一旁拿着铁叉翻来拨去。   朱色镂空窗棂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晶莹透亮。华浓素手轻描,缓缓在纸上勾勒出一模糊的容颜。随即她一笔笔给画中人添上眉毛、眼睛、鼻子,人像渐渐清晰明了。   华浓眼眶噙满泪水,胸口痛到窒息。她骗不了自己,那半熟宣纸上画的人便是故去的蜀国主。她始终对段毅心怀愧意,不管当初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入宫,到底是背叛。   流年察觉到她在饮泪啜泣,好奇地围了上来:“看娘娘伤心的神情,莫非画上的人是秦国公?”   华浓并不清楚流年的底细,胡乱找个理由搪塞。她侧扬起头,淡然一笑:“你看错了,本宫画的是我们蜀地的一位张神仙。他慈悲无边,有求必应,在当地香火非常旺盛。如今皇后娘娘身患重病,本宫便想请张仙帮忙,求他让娘娘凤体早日康复。”   “原来如此,娘娘心肠真好。”   “你帮本宫送些炭火给皇后娘娘吧。今儿的炭没有浓烟,烧得正好,她应该不会咳嗽了。”   华浓故意支开侍女,独自一人修改画像。只见画上人素袍飘飘,身后馨香袅袅,好一副仙风道骨。任谁都猜不出所谓的张仙就是亡去的国主吧。   她将画像悬挂在墙壁上,还精心搭了个祭拜的香台。华浓跪在像前默默忏悔:“国主,你对妾身情深意切,妾身不能速死,只能忍辱苟活。你若在天有灵,就帮帮妾身,让谋害你的凶手早日偿命。汴梁虽大,却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成天算计来算计去。妾身很是怀念故土,想念宫里的点点滴滴。妾身好孤单,国主,你能听到吗?”   在这个孤寂冰冷的夜里,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倾吐满腹心酸。华浓偷偷擦拭眼角的泪水,猝不及防遇到了皇上询问的目光。   “这么晚了,妾身以为皇上不会过来了。”她挤出一抹浅笑。   “朕陪太子做了会功课,看看他最近可有什么长进。爱妃深夜未眠,似乎还哭过,谁让你受委屈了?”皇上蓦然发现墙上的画像,一双探究的眸子久久凝视:“这像上是何人啊?”   华浓已有对策,倒不慌张。她捧着皇上的手在炉上慢慢烤着,平静道:“妾身年龄渐长,膝下却无一子,心里时常觉得空落落的。画上之人是张仙,妾身在蜀国的时候,宫里的嫔妃每天都敬奉张仙,求他恩赐一个孩子。如今妾身也步她们的后尘了,皇上不要笑话。”   熊熊火光映出女子通红的脸颊,煞是美艳。皇上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怀好意道:“爱妃想要孩子求什么张仙,倒不如求朕。”   华浓婉转低头,不胜娇羞:“妾身觉得太子挺好的,乖巧懂事、聪明伶俐。现在皇后娘娘凤体欠安,不知妾身有没有福气去照顾太子?”   “朕对太子寄予厚望,贵妃贤德,朕当然批准。”   ***   天方蒙蒙亮,皇上从沉睡中苏醒,他宠溺地打量着怀中娇美的女子,深情说道:“上天把爱妃赐给朕,朕说不出的开心。朕一刻也不想和爱妃分开。”   “妾身能侍奉皇上这样的仁君,是妾身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华浓嫣然巧笑。   皇上亲昵地吻了吻她的额头,还想再缠绵一番。不料殿外隐约传来宫女撕心裂肺的吼声:“皇上,皇后娘娘薨了。”这一声,肝肠寸断,犹如划过长空的霹雳。   皇上登时流出一行滚烫的热泪,浑身动弹不得。他目如死灰,内疚不已:“朕以为她只是故意装出生病的样子,朕以为她只是自私地想留住朕,朕以为她很快就会好的。朕对不起她,不该对她大吼大叫。”   想到皇后临终托付,无尽的酸涩涌上华浓心头。她默默地伺候皇上更衣,幽幽道:“皇上,妾身和你一起去送送皇后娘娘吧。”   凤榻上的女子睡得安详,她梳着齐整的发髻,一身赤红色凤袍,极像一朵静谧的莲花。皇上伏在榻前,抓住女子冷冰冰的手,悲痛欲绝:“皇后,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你说过的,不管贫穷还是富贵,你都不会离开朕。你为什么说话不算话,是朕疏忽了你,朕该死。”   满殿的宫人、侍女无不哭天抢地,太子懵懵懂懂,嘴里不停嚷嚷着母后。华浓心疼万分,连忙揽太子入怀,柔声细语:“太子乖,太子哭得伤心,皇后娘娘看了会难过的。”   太子猛然一口咬在华浓手腕上,对着她又推又搡:“你这个不要脸的坏女人,就是你抢走了父皇,所以母后才不高兴。你赔我母后,赔我母后。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看着蜀国女子踉跄倒地的狼狈样,杜若直呼过瘾。她抱紧太子,说话夹枪带棒:“有些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太子身份尊贵,岂是一放□□人说抱就抱的?皇嫂太可怜了,她前脚刚去,后脚就有人来抢她的儿子。呜呜,陆华浓,世上怎会有你这般不知羞耻的女人,你为何不去死啊?”   杜若恨她入骨,趁着殿内吵闹、皇上分心之际,便怂恿太子教训华浓一顿。太子虽然只有□□岁光景,但俨然像一个小男子汉。他攥紧拳头,跃跃欲试。   “太子,你是未来的储君,怎能偏听偏信呢?”华浓狠狠瞪了杜若一眼:“你真卑鄙,有必要把我们的恩怨强加到太子身上吗?”   “当然有必要,只要你过得不爽,本郡主就高兴。”杜若狰狞道。   李辰曦闻讯入宫吊唁,恰好看到太子在欺负华浓。他阴鸷锐利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太子和杜若,厉声呵斥道:“杜若,本王警告你的话你当作耳旁风?你信不信本王立马废了你。”   杜若俏脸涨得通红,憋了一肚子怒气:“来啊,你废了我啊,我在黄泉路上遇到姑母,一定把你放肆的行为告诉她,让你内心不安。”   “你威胁本王!”李辰曦双眼充血。   皇上从哭泣声中渐渐分辨出争吵声,此时乍见到魔鬼般的兄弟,心里厌烦透顶:“英王要是诚心来看望皇后,朕举双手欢迎。如果你是来捣乱,让皇后走得不安宁,朕定不放过你。”   “皇后生性纯良,本王怎敢捣乱?主要有一些心术不正之人,成天扇阴风点鬼火,杜若今日敢蛊惑太子欺负贵妃,以后难免不会蛊惑他弑父弑君。”李辰曦言辞犀利,步步紧逼。   皇上冷嗤道:“太子行为欠妥,自有朕来管教,轮不到英王指手画脚。至于弑父弑君,朕的儿子朕心里有数,谁有胆量弑君,这里恐怕只有一人。”   李辰曦扬了扬头,像一只好战的斗鸡:“皇上知道就好。本王还要多一句嘴,皇上倘若没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本王绝不袖手旁观。”   皇上忧伤郁结,现在又被李辰曦激怒,一时气血上头竟晕厥过去。太子刚失去母后,生怕再失去父皇,嗷嗷大哭道:“王叔你不懂尊卑,尧儿长大了,肯定不会放过你。”   华浓赶紧捂住太子的嘴,在他耳边低语:“皇上陷入昏迷,太子不该逞口舌之快。我们忍一忍,千万别乱了阵脚。一旦激怒了英王,后果不堪设想。” ☆、美人戏雪   皇上忽然病倒,可急坏了后宫一干嫔妃,她们素手无策,整日像无头苍蝇般在床边来回转悠。华浓终于见识到李辰曦阴险狠毒的嘴脸,更想抓紧手里最后的救命稻草—皇上。她不辞辛劳,连夜翻阅许多医书,只为让皇上早日康复。   华浓熬了热腾腾的参汤,细心地呈到皇上跟前。皇上虽然清醒,心境却极为悲伤失意,他淡淡地摆摆手:“端走吧,朕喝不下去。”   “皇上不会振作了吗?妾身认识的皇上,是一个指点江山、豪气干云的君主,怎么皇上现在要自暴自弃了吗?”华浓见皇上无动于衷,不得不附耳低语:“皇上只有养好身体才能与李辰曦争斗,不管如何,妾身定会站在皇上这边。”   华浓的刺激很快有了效果,皇上浅尝了一口,直觉得口舌生津,精神大振:“爱妃有心了,朕的这些女人,除了皇后便是你最懂朕的心思了。”   “父皇,你不要离开尧儿,尧儿会好好努力,样样做到最好。”小太子看到皇上肯说话,连忙奔到他怀里。   这是皇后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皇上眼睛又泛起一阵薄雾。他本想爱怜地摸着太子的头,扮成慈父模样,但是他却做出惊人举动。皇上狠心推开幼子,颇有当年刘皇叔摔阿斗之风范,严厉道:“你为何动手打贵妃?她是你的庶母,你再伤她的心,朕就废了你的东宫之位。即刻去你母后灵前跪着,等你想明白了,朕才允许你起身。”   华浓想不到皇上如此体谅自己,心里感动异常:“太子闹着玩的,何况妾身并没有受伤,皇上还是算了吧。”   皇上看着她手腕上殷红的牙印,坚决道:“不行,他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朕不能再娇惯他。”   太子顺从地向华浓鞠了礼,然后便乖乖地接受惩罚。李明尧出身帝王之家,自小就有李辰曦这一强劲的对手,生活极其压抑,而他无从选择。一直以来,母后的温柔是他停泊的港湾,如今她已成了一块冷冰冰的木头“北汉孝惠皇后贺氏”。   灵堂白烛摇曳,孤寂冰凉,李明尧一边哭泣,一边吟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太子有意锻炼自己的意志,始终笔直地跪着,小小年纪偏生一股韧劲,不屈不挠。华浓不禁心疼起他,时不时送些酥饼过来,太子不为所动,一块也不肯吃。   几日下来,太子不吃不喝,生了重病,脑门滚烫,华浓又衣不解带地服侍他汤药。起初,太子脾气非常大,固执地认为是眼前的妖女夺走了母后的恩宠。他气鼓鼓地把华浓好不容易煎好的药摔到地上,眼睛瞪得滚圆:“你滚,你照顾父皇去,本太子不用你管。”   华浓捡起满地的碎片,耐心道:“太子听过勾践吗?勾践本是越国国君,但是他的国家却被强大的吴国夫差灭了。勾践为了报亡国之仇,他不惜卑躬屈膝以奴仆身份侍奉夫差,甚至还亲自品尝夫差的粪便,皇天不负,他的所作所为最终感动夫差。夫差放他回国,勾践每日卧薪尝胆,大力发展越国,后来,他不费吹灰之力亡了吴国,成为一代霸主。不管太子多记恨谁,你能做的只有忍耐,翻身的机会总会有。”   华浓在劝他,何尝不是在劝自己?她以色事人,忍辱偷生地苟活,为的不就是报血海深仇么?她需要活下去的勇气,因为呼吸很痛。   太子闻言犹如醍醐灌顶,敌意顿时减少许多。女子忙碌的身影在眼前飘来飘去,他反问道:“那么你接近父皇,是想着光复蜀国吗?”   华浓又端了一碗汤药,她一勺一勺喂太子喝下,莞尔一笑:“勾践有大夫范蠡、文种相助,还有越国百姓上下一心,所以复国成功。蜀国主一去,世子又甘心做你王叔的一条狗,我一妇道人家能有什么作为。”   “王叔看起来对你很好,可你似乎不太喜欢他?”太子眨巴着汪汪的大眼睛。   华浓摸着太子的头,平静道:“他是我的仇人,国仇家恨全系他一人,我与他不共戴天。”   太子若有所思,随即便夺了药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他一抹嘴角,像个大人般毅然决然道:“贵妃,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么我们联合对抗王叔吧?正好帮父皇排忧解难。”   华浓莫名又多了个帮手,算盘打得更如意。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储君,李辰曦,你该认输了吧。   太子动力十足,每天吃得饱饱,然后开始接受各种疯狂训练。他跟着先生骑马射箭、诵读经史,夜夜秉烛学习,进步速度连皇上都诧异不已。   午后天色陡然转暗,灰蒙蒙的一片,鹅毛大的雪花像是谁打翻的胭脂扑簌扑簌从天而降。没多会功夫,地上就积满厚厚的一层,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华浓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雪,放眼望去,万里银妆,千里冰雕,纯洁而晶莹。倒是太子殿前红梅怒放,烈艳如火,于白雪皑皑中更显夺目。   李明尧正站在雪地里勤奋练剑,他瞥见华浓身影,立刻冲上前去行礼:“尧儿参见贵妃娘娘。”   华浓抽出丝帕,亲昵地替他擦去汗珠:“太子的努力皇上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太子不要太辛劳,晚上早些休息。对了,昨儿皇上赐了两件大氅,我将其中一件改了改,太子试试看。”   太子欢喜地套上皮裘,白白的绒毛衬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谢谢贵妃娘娘。娘娘喜欢汴梁的雪吗?尧儿陪你打会雪仗,好不好?”   太子趴在地上,迅速滚了个大雪球,他趁华浓不注意,大胆地把雪球抛到她妃色的披氅上。华浓可不愿输给他,也学着他的样子扔雪球。啪的一声,雪球在李明尧脸上开了花,他舔舔舌头,直觉得冰凉透心:“娘娘你等着,尧儿要发动猛烈进攻了。”   太子抖了抖肩膀,双手齐下一连堆了好几个球。他接二连三地发射,有一个雪球竟砸进了华浓的衣袖里。华浓溃不成军,只能任由李明尧砸,她气呼呼地坐在地上:“太子是在伺机报复吗?”   太子笑容僵住,垂头丧气地帮华浓拍去脸上和发髻上的雪花,嘟着小嘴:“娘娘,尧儿不是故意的。”   华浓促狭地将李明尧绊倒在雪地里,让他摔了个狗□□。她双手叉腰,得意道:“哈哈,太子你中计了。”   “你这个坏女人,满肚子坏水,本太子要好好教训教训你。”李明尧力气大,也把华浓推到雪里去。   皇上恰好路过,蓦地被雪地里爽朗的笑声吸引。那蜀国女子云鬓凌乱、咧嘴大笑,全没了往日的矜持和稳重,皇上不由驻足欣赏这幅活生生的美人戏雪图。   “贵妃这般,有失体统啊。”王恩低声道。   皇上从未见华浓笑得这么开心,这么迷人,他眯着眼睛,饶有兴致:“老古董。女人呢,好比一本书,如果总是一层不变,久了就了无生趣。朕以为贵妃会和太子闹得不可开交,看到他们亲密无间,朕放心了。”   “老奴多一句嘴,皇上对贵妃小心提防些。她是蜀国降妃,千万别让太子陷入险境。”王恩警觉地扫视了四周一眼,好意提醒道。 ☆、旧人旧事   皇上心痛皇后离去,多次召集僧侣入宫诵经、超渡亡灵。僧人们屈膝盘坐,咿咿呀呀的声音在宫廷上方久久回荡。人群中蓦地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光着头,手持佛珠向华浓翩翩走来。   空气骤然凝滞,华浓嘴角抽搐,喃喃呼唤他的法号。   玄空平静地笑着,世事浮沉,沧海桑田,他离佛已越来越近。玄空双手合十:“施主,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华浓想起昔日普救寺的恩情,想起那平淡如水的日子,心中滋味难诉。她苦涩地笑了笑:“我竟不知你来了汴梁,似乎我们每次见面,总是因为有人离世。”   “生与死,聚与散,本就无因无果,施主该放开些了。”   华浓点头赞许:“能参透人生,云淡风轻,真是一件幸事。可惜,我执拗如旧,注定成不了佛祖的弟子。”   皇上发现华浓与一僧人交谈甚欢,便好奇地盯着那秃顶和尚:“大师怎么认识贵妃?”   玄空恭谨地还了礼,他不想皇上认出他的真实身份,于是故意低下头:“贫僧从西蜀而来,以前曾入宫做过些法事,与娘娘有数面之缘。”   “原来是故人,贵妃别太伤感了。”皇上突然想起华浓墙上的张仙像,她每天祭拜后,眼圈总是红红的。他早对画像好奇,顺势问道:“大师,你们那信奉张仙吗?他与佛祖比,哪个更厉害?”   玄空始终低着头,根本没注意到华浓冲他挤眉弄眼,径直答道:“回皇上,贫僧不曾听闻过张仙的名头。”   华浓镇定自若,竭力狡辩道:“其实没什么奇怪,毕竟张仙是女子闺房供奉之人,大师没听过也是有可能的。”   皇上犀利的目光几欲窥视到华浓心里去,他别有深意地凝望着她:“贵妃不必紧张,朕随便问一问。大师不妨多陪贵妃聊聊,一解贵妃思念故土之情。”   张仙像前馨香袅袅,香炉里积满厚厚的灰烬,看得出女主人对他非常虔诚。玄空眉头紧蹙,他敏锐地察觉到画像里的秘密:“张仙真假与否,今日躲过去,明日又如何?万一皇上查出,他对你的信任必将烟消云散。”   “不瞒你说,画上的人是蜀国主,碍于皇上的面子,我只能偷偷祭拜。”华浓焦急地在殿内踱来踱去,她向玄空发起求救信号:“其实有一法子可解燃眉之急,大师出宫后借着传教的由头,让更多的人信奉张仙。信徒越多,皇上自然难辨真伪。”   玄空嗔怪不已:“认识你,注定不得清闲。”   二人随意谈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天色渐晚,僧人们大都出了宫去,玄空正准备离开,不料皇上却让他留在宫里共进晚宴。玄空忐忑地坐在一边,自始自终不敢抬头。   皇上浅尝了几口素斋,越发觉得那和尚的用餐方式眼熟,而且他精致的侧颜像极了叔父年轻时候。皇上长叹一口气,感慨万分:“朕记得叔父家的堂弟吃饭时喜欢夹在箸的远端,那会他年纪小,箸经常掉到地上去,为此叔母没少责骂他。现在朕看到大师这般使箸,不由想起往事。细算起来,二十多年过去了,朕很想念他们啊。”   玄空闻言,立刻正襟危坐:“皇上重情重义,果真一代明君。”   皇上眉眼含笑,继续刨根究底:“大师俗家姓甚,唤作何名啊?”   “贫僧贱名不值一提,皇上盛情款待,贫僧感激之至。”玄空望着黑黢黢的天,心下进退两难。   寂静的宫殿里冷不丁地传出皇上阴森森的笑声:“辰旭,你打算瞒朕到什么时候?你的底细,朕特地让人查过了。普救寺的玄空大师便是朕的堂弟。”   玄空脸色大变,合掌解释道:“皇上认错人了,这世上早没有李辰旭,有的只是和尚而已。贫僧出离尘世,青灯古佛,了无牵挂了,请皇上成全。”   “当初叔父帮朕立下汗马功劳,朕本想封他为蜀王,可惜英王竟明目张胆地出卖了他,叔父他老人家死不瞑目啊。如今朕好不容易见着你,兄弟相认,朕不能再放任你过苦行僧的生活。辰旭,你还俗吧,朕让你和英王一样共享荣华富贵。”皇上话说到此,如意算盘最明显不过。他需要一颗棋子,一颗与李辰曦抗衡的棋子。   玄空枯井无波,平静得掀不起半点波澜:“皇上,贫僧未立寸功,不敢沾先父功劳。何况,贫僧久不通人情世故,尸位素餐,岂不有损皇上威名?”   好一个虚假的借口,皇上强忍着满腔怒火,苦口婆心地央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辰旭为人子女,难道不想着替父报仇?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自顾自地当个和尚,在朕眼里就是懦夫。”   看来这汴梁皇城,玄空终究来错了。他默默阖上眸子,一行清泪登时流出:“懦夫就懦夫吧。”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强逼玄空只会惹得他更不自在。皇上向来宽宏大量,肯定不愿看到弟弟终日愁眉苦脸。”华浓不忍看到玄空痛苦的表情,更不想他卷入到黑不见底的权力争夺中去。   他出于乱世,却不染纤尘,心有所爱,至死不渝。华浓宁愿皇上责备自己,记恨自己,也要守住这最后的纯净与美好。   笔直的宫廷御道一眼望不到头,玄空闻着空气中幽雅的梅香,彷佛卸下千斤重担:“华浓,谢谢你替我求情。”   枯树上老鸹盘旋低飞,华浓淡淡一笑:“你不必谢我,毕竟你坚持的信念,我曾经深信不疑。这么多年,你对宛姐姐痴心不改,说实话,我又羡慕又嫉妒。”   “七兄对你亦是情真意切。”   华浓微微仰着头,故意数天上的星星。她生怕,她不经意间眼泪就泛滥成灾。   “一个才华横溢的先生,一个阴险狠毒的王爷,一个羽化成仙的国主,还有一个精明算计的皇帝。华浓,你能看清你的心吗?你内心深处的情感已被仇恨掩盖,连你自己都蒙蔽了。你对先生是依赖,是尊敬,无关风月;你对国主是愧疚,是感激,但绝非情爱;你对皇上是利用,是臣服,是身不由己。”玄空洞悉入骨。   华浓无奈地耸耸肩,戏谑道:“你们和尚看人入木三分,我是怕你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华浓,你对李辰曦是铭心刻骨的爱。爱之深,责之切。以前我确实恨他过河拆桥,对我父亲见死不救,也想过和你一起报复他。直到方才,面对皇上的威逼利诱,我终于明白我并不喜欢过尔虞我诈的日子。我自私地藏着一件事,那年你被我父亲关押,李辰曦把锦官城翻来倒去,只为寻你身影。他对我说,他愿意为了你放弃一切,他说皇上处心积虑对付他,他心灰意冷只想与你一起归隐山林。现在看来,父亲当初关你,为的是断了李辰曦的痴念。华浓,既然你们彼此有情,放下那些仇恨,勇敢地在一起吧。人这一辈子,白驹过隙,我不希望你将来后悔。”分别在即,玄空轻轻拍着她肩膀,吐出积压多年的心事。   华浓心中五味杂陈,在雪地里痴痴地发愣:“我不是你,有些人,有些事,我不能说放下就放下。辰旭兄,你多保重,我不送你出宫了。”   “你也是,还有张仙的事包在我身上。”玄空转身露出一抹温暖的浅笑。 ☆、软硬兼施   皇上计谋没有得逞,心里一直怏怏不乐。他整日闷着自己,接连几天没日没夜地在承德殿批阅文书,他如此做,无非是想发泄对华浓的不满。   他熟悉她身上每一寸肌肤,却依然看不透她的过往、她的内心。皇上急于知道西蜀旧事,偏偏又无从问起。   华浓自知有罪,趁着午后便亲自到承德殿去。皇上自顾自地埋头写字,将她视如空气。华浓索性厚着脸皮,死赖在他身边,对他又是捶背又是揉肩,殷勤无比。   “朕忙着呢,你到别处转悠吧。”皇上冷冰冰地拒绝。   华浓偏不信邪,蓦地在皇上脸颊留下一记香吻,她撒娇卖痴:“皇上,你消消气吧,下次妾身再不敢冒犯龙颜了。”   “朕搞不懂,既然你和辰旭认识,你该帮朕把他留下。他封了王,享尽荣华,与你可以时常见面,一举两得之事,你为何不做,让朕寒心。”皇上气呼呼地吹着胡须,全不理会女子的万般柔情。   华浓不满地嘟着嘴:“皇上冤枉妾身了。妾身是怕万一玄空得势,皇上又将如何应对,倒不如专心除去李辰曦。少一个虎视眈眈的敌人,太子将来会轻松许多。”   皇上疑惑地盯着她:“当真?”   华浓双眸含露,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上阴沉的脸总算放晴,他把华浓打横抱在腿上,细长的胡须反复磨蹭她如玉的俏脸:“朕想死爱妃了,你再不来朕怕要出家当和尚去了。”   华浓嘴角上扬,不屑一顾:“刚刚皇上分明赶妾身走的,妾身现在就奉旨行事。”   她佯装挣脱,皇上却把她抱得更紧。一股浓郁的香气从华浓衣袖散出,皇上嗅了一口不觉神清气爽:“爱妃口是心非,你给朕带了什么好宝贝?”   华浓嫣然巧笑,神秘兮兮地掏出香囊:“听王公公说皇上最近茶不思饭不想,妾身只能想出个笨法子。这个香囊里塞了些沉水香、白芷、丹皮还有薄荷,给皇上提提神。”   明黄色的袋子上绣着两条活灵活现的飞龙,皇上喜爱不已,径直将它悬佩在腰间:“朕明天上朝就戴着它,让李辰曦羡慕嫉妒死。对了,年底将近,朕打算让赵莒从果州入京述职,爱妃可有需要的东西?”   华浓淡淡道:“不需要了,妾身听闻赵莒和李辰曦走得非常近,皇上不如趁机拉拢赵莒成为太子的人。”   皇上对原先安排在太子身边的人失望至极,他们结党营私、贪贿成风,最后一个个被李辰曦弹劾罢职。面对如山的铁证,皇上没理由包庇,自那以后□□失势,再没人能与英王的力量抗衡。如今赵莒,是颗不错的棋子。   ***   赵莒仁义为怀,细心安抚蜀地百姓受伤的心灵。他修宗庙、办学堂、劝农桑,百废俱兴,蜀国人民也渐渐从亡国的阴影中走出。   皇上听完他的陈述,眉开眼笑:“赵将军做得非常好,果然没让朕失望。明年蜀地百姓税收减半,以便他们休养生息。”   赵莒微微笑了笑:“臣替蜀地百姓谢皇上隆恩。”   “对了,贵妃听说你回来,特地在章华殿摆下晚宴,她估计是要问问蜀地的情况。”皇上食指击在案台,默默打起如意算盘。   章华殿里只有华浓一人,她端坐在席上,一见赵莒进来立刻笑脸相迎:“赵将军一路奔波,本宫粗粗备了些薄酒,请赵将军赏光。”   赵莒摸不着头脑,讪讪道:“贵妃这般盛情,臣受之有愧。”   华浓给他斟满酒,莞尔一笑:“赵将军庇护蜀国百姓,本宫心里感激之至,这酒,本宫敬你。”   “臣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一统,再不分什么蜀国人、北汉人,众人亲如一家。所以贵妃不必言谢,一切皆是臣分内之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赵莒一边喝酒,暗黄的眼珠子一边转悠。   华浓尴尬地打着腹稿:“赵将军真无双国士,本宫和太子敬佩万分。太子作为储君,心系万民,他时常在本宫跟前念叨,说想拜赵将军为师,学习济世救民之道。”   “贵妃高看赵某了,赵某学识浅薄,难堪大任。万一教不好太子,岂不是误国误民?”赵莒蹙起眉头,婉言相拒。他明白贵妃这么做的意图就是想拉自己入太子一伙,可惜他注定与李辰曦绑在一起。   赵莒不肯服软,华浓态度变得越发强硬:“赵将军和英王关系密切,会不会因为王爷而刻意疏远太子?太子才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赵将军拒绝的话,不计较后果吗?”   赵莒哈哈大笑,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包裹:“这是臣从蜀地带回来的两样东西,一个是张仙的雕像,还有一抔黄土。贵妃可还喜欢?”赵莒见华浓目瞪口呆,双眸隐隐含泪,长叹道:“臣心思粗,哪能猜到贵妃的喜好,不过是王爷托臣转交的。王爷殷殷之心,贵妃就是这样报答王爷?”   要说华浓不起波澜,那是假的。她需要的从不是珍稀宝物,也不是权力地位,经过太多浮沉,最懂她的,依然是李辰曦。她理了理凌乱的思绪,决绝道:“本宫前几日让人接赵将军的家眷入宫,他们未必会习惯宫中的生活。赵将军确定不再考虑考虑吗?”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赵莒勃然大怒:“贵妃,臣看在英王的面上,一直对你礼敬有加。干政后妃,自古以来,谁有好下场?你太卑鄙了,竟以家眷胁迫臣。快说,你把他们怎么样了?不然休要怪臣翻脸不认人。”   赵莒气愤地拔出佩剑,忽然一个斑白老婆婆和一垂髫稚子闯入大殿。小孩欢快地跑到赵莒身后,咧嘴傻笑:“爹,孩儿想死你了。”   那老太太在赵莒脸上摸来摸去,欢喜不已:“儿子,你胖了些,胖些好。娘可算盼着你回来了。”   母亲的额头被岁月犁出一条深深的沟,赵莒倏地红了眼眶:“娘,贵妃她是不是让你们受委屈了?你说出来,儿子立刻就向她讨还。”   赵莒他娘向华浓露出一抹善意的微笑:“贵妃对我们关怀备至,还让太医治好了老身多年的腿疾。她说老身的儿子本事不小,皇上想提为太子太傅。这是好事,我儿不要推辞。”   “娘,你别跟着掺合,快跟儿子回家。我不当太傅,过几日还得回果州去。”赵莒狠狠地瞪了华浓一眼。   赵莒他娘一听说他又要走,一颗心顿时凉了下来。她瘫在地上,狠狠地拍打着他的屁股,嘤嘤抽泣:“你这个不孝子,你留在京城哪不好了?你娘岁数大了,还能活几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对我。”   赵莒脸涨得通红,他软语央求:“娘,回去再说,这里是宫里,传出去,你的脸往哪儿搁。”   赵莒娘哭得更凶:“我丢我的脸,你要真是我儿子,就哪都不去,留在京城陪我。太子太傅,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你不知好歹。”   “陆贵妃,你给我娘下了什么蛊?”赵莒猩红的眸子几欲喷出火来。   华浓窃喜道:“本宫哪能做什么,可怜天下父母心,老人家只是想留你在身边而已。父母在,不远游,你要当真孝顺,留在京城安安稳稳岂不惬意。”   “你不答应,我就不跟你回家。”赵莒娘一哭二闹,逼得他不得不缴械投降。   华浓算出赵莒软硬不吃,只好打出感情牌。赵莒素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必然是信奉孔孟之道,礼仪纲常,他母亲的话料他不敢违逆。 ☆、珊瑚交易   天寒地冻,护城河上积满厚厚的一层冰。赵莒身处茶楼高处,兀自聆听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坐在赵莒对面的王爷正沉默地喝着茶,热腾腾的雾气弥漫在他脸颊两侧,看不真切,一如他人。   “王爷,皇上逼末将当太子太傅,绝不仅仅是给末将升官这么简单。他是打算削弱和孤立王爷,朝中大臣大都是墙头草,他们要是见王爷失势,肯定就动摇到太子一边了。”赵莒急切地催促道。   李辰曦呷了一口清茶,依旧冷静:“其实本王从没想过夺谁的皇位,本王做的一切,无非是图自保。你当吧,留在京里挺好,省得你母亲一天到晚牵挂你。”   “是,如果末将不为英王考虑,当太子太傅确实不错。最关键的是太子将来能当上皇帝,末将以后肯定风光无比,说不定还能一手遮天。”赵莒见他不为所动,真应了那句,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李辰曦是脾气执拗的人,事到如今,只有戳到王爷的软肋,他才愿意反击:“王爷,现在要逼死你的,还有陆贵妃。皇后过世后,她与太子走得亲近,王爷想苟安,你觉得那个女人会放过你吗?末将最担心的是,一旦王爷被扳倒,皇上会不会对陆贵妃有所行动?王爷心里比谁都清楚,过河拆桥的事,皇上又不是头一次干。”   皇上宠幸华浓,图的只是一时新鲜,他对相处几十年的发妻尚且冷若冰霜,何谈她一外邦俘虏。如果华浓于皇上再无任何利用价值,真不敢想像她的下场。李辰曦后背冒起冷汗,他宁愿自己陷入险境,也不愿看到她浑浑噩噩、飞蛾扑火。   忽然一彪形大汉闯入茶楼,他一身紫色锦袍,挺着圆鼓鼓的肚子在店里横行霸道。那人二话不说,手一挥就让家丁抓住弹唱的姑娘。姑娘年纪轻轻,约摸十来岁光景,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的琵琶,怒斥道:“你们这些恶霸,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你他妈跟老子谈王法。老子就是王法。”大汉一脚踹飞木凳,茶楼里的客人吓得四处逃跑。   姑娘恨不得生吞了他:“我就是死,也不做你的妾。来人啊,救命啊。王梧强抢民女,就没人管吗?”   王梧得意地转悠着手里两个大铁球,哈哈大笑:“你喊啊,喊破了嗓子,也没人敢招惹大爷。我可告诉你,你躲得了今儿,还能躲得了明儿?做梦,乖乖识相点,跟大爷回府去。”   王梧在女子脸上胡乱摸着,女子气急,一口咬在他肉滚滚的臂膀上。王梧一阵吃痛,狠狠甩了一巴掌下去:“臭婊|子,一个唱曲的装什么清纯,今天不修理修理你,老子跟你姓。”   楼下吵闹不堪,李辰曦不由蹙起眉头。只听女子怒骂,你不就是仗着你大伯是皇上面前的得意红人吗,一个太监而已,狂什么狂。原来是王恩的侄子仗势欺人,李辰曦和赵莒相视一笑:“本王正想和王公公说说话,他的侄儿是最好的敲门砖。”   李辰曦匆匆下了楼,一把夺回那唱曲的姑娘。王梧见有好事者捣乱,气愤异常,猛地一脚踹在李辰曦后背上:“你是什么东西,敢跟老子抢女人,给我打,用力打。”   赵莒抽出佩剑,将李辰曦护在身后:“我看你们谁敢打?王梧,睁开你的狗眼,你刚刚踢的可是王爷。”   王梧绕到李辰曦正面,立刻吓傻了眼。他从没想到王爷会来到这市井混杂之地,而且还是威风凛凛的晋英王,这尊最惹不起的佛。他刚刚一脚用力过猛,王爷会不会掐死自己。王梧越想越后怕,趴在地上跪地求饶:“王爷,小的知错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王爷饶命啊。”   李辰曦问候了姑娘几句:“你放心,他以后不会再骚扰你了。是不是啊,王梧?”   “小的再也不敢了。”王梧吓得直打哆嗦,不停地磕头。   “你先回去吧,下次再被本王逮着,绝不轻饶。”李辰曦话音刚落,王梧就跟兔子似地撒腿跑开。   赵莒摇头叹息:“王恩身为御前宫人,他的亲属却干着为非作歹之事,着实让人痛心。王爷,你确定王恩对你有用?”   “王恩唯利是图,谁给他好处,他便替谁办事。本王这些年来与他有过太多交易,每次命悬一线,总离不开他的帮助。这次同样不例外。”李辰曦默默打起小九九。   ***   不管是皇上还是王爷,他王恩,不过一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低贱奴才,哪个都惹不起。他能做的就是在两人间周旋,捞些好处而已。坦白说,王爷真是好大手笔,给的东西大多价值连城。然而皇上不仅言语上常常轻视他,而且还抠得要命,要不是碍于帝王权威,他早抱王爷的大腿了。   宫里亥时刚过,天地间一片肃静。伺候皇上并不是清闲活,何况还是勤政爱民的皇帝。那个不争气的侄子,到处惹事生非,偏偏招惹上英王。王恩搓着大脚丫子,厌烦不已。他还是要去给侄儿擦屁股的,否则百年之后,虽有万千金银,但更需要人打点入土。宫里四下无人,王恩穿上披风,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鸟悄地去了晋英王府。   李辰曦正在烛光下擦拭佩剑,剑锋映出他俊逸冷漠的侧颜,寒意逼人。王恩以为王爷是对谁起了杀心,连忙战战兢兢地脱下外袍:“王爷,老奴深夜叨扰,是替那个不肖侄子请罪。他不知好歹,王爷受伤严重吗?”   李辰曦收剑入鞘,又吩咐秋迟上了热茶。他淡淡一笑:“小事一桩,不想竟惊动王公公。本王又不是泥人,哪有一碰就倒的。”   王恩感激涕零:“王爷大度,老奴已罚了侄儿,他再不敢对王爷无礼了。”   “误会而已,王梧要是当面打本王,本王定饶不了他。”李辰曦随和地笑着。   书房里馨香扑鼻,王恩不由四处张望,只见檀木桌上横摆着一血红色珊瑚挂珠,珠子圆润光滑,在忽明忽暗的房间里发出幽幽的光华。珊瑚历来是富贵之物,当初王石二人斗富,曾专门比过珊瑚。王恩贪婪的目光恨不得粘到珊瑚珠上去,一百零八颗,稀世罕见。他咽了咽口水:“王爷,这珊瑚珠价值连城,你怎么随意就搁在桌上了,万一被人眼馋顺走,岂不是遗憾。”   李辰曦装作不识货的样子,嘴角微微上翘:“是吗?是段世宏从山西送来的,本王以为它只是寻常的珠宝,多些香气罢了。王公公若是不嫌弃尽管拿走,放在本王这就成了废物。”   王恩爱不释手,在烛光下翻来覆去把玩:“王爷,这珠子的颜色从里到外逐渐加深,纹理清晰,是上等好货啊。老奴谢王爷赏赐。”   李辰曦从架上找出尘封的书信和文书,然后神秘地将它们塞到王恩手里,附耳低语:“本王有件事想请王公公帮忙。公公趁皇上不注意的时候将它们混杂到皇上批阅的文书里。”   “不瞒王爷,皇上批阅前一般由贵妃归类,王爷不怕贵妃看到吗?”王恩老实坦白。   李辰曦要为自己洗去沉冤,当然希望华浓看到。他平静道:“不碍事,这些是本王在蜀地时皇上写的家书。公公要是办得妥当,本王再给你搜罗颗珊瑚树去。”   王恩宝贝似地将它们揣入怀里:“王爷放心,这点小事老奴还是办得好的。”   夜色深沉,望着王恩一溜烟闪出的背影,李辰曦终于露出舒心的微笑。他的最后一搏,全系于阉人之手。 ☆、校场比试   王恩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大清早就去了承德殿。他故意支散宫人,偷偷摸摸地将王爷的东西藏入未经批阅的文书里。皇上下了朝,直奔承德殿,他看见王恩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不禁好奇道:“听宫人说,你最近挺勤快的啊。老东西,你是不是背着朕做了什么亏心事?”   王恩故意掸去桌上的浮灰,忐忑不安:“皇上,你冤枉奴才了。奴才是瞅着年底到了,得多表现表现,到时候皇上体恤老奴说不定就能多得些赏赐。”   皇上直直地盯着他闪躲的眼睛,忽然被他胸前的挂珠吸引:“朕从未见过你戴过珊瑚,是谁这么大气,还是别人有求于你?你在朕身边做事,要是敢出卖朕,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恩唯唯诺诺地藏好挂珠,信口胡编乱造:“老奴哪敢,前一阵侄儿不是把英王给打了嘛,他让老奴把珠子转交给王爷,算作赔礼,老奴瞧它好看,心里痒痒,就私自留下了。”   “是吗?你侄子干得漂亮,他现在做什么啊?”   王恩讪讪一笑:“他一事无成,不过混吃混喝,稀里糊涂过日子罢了。”   天下虽然基本实现一统,但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一直是皇上的心腹大患。北漠处蛮荒之地,居无定所,仗着自己骁勇善战时常骚扰北汉边境,惹得不少百姓担惊受怕。为了能早日拿下北漠,皇上特地建了个封桩库,库里的银子是他从别的地方一点点积攒下来,可谓用心良苦。他脑筋一转:“朕的封桩库恰好需要人看守,要不就让你侄儿去管帐吧,资金的来龙去脉记记清楚,你觉得合适吗?”   这是美差啊,王恩忙不迭地跪下:“老奴替侄儿谢皇上隆恩。”   皇上整了整虾青色龙袍,头也不抬地批阅文书。他刚进不惑之年,却因常年劳累而添了几缕银发。王恩搞不明白,皇帝难道不是应该逍遥快活、挥金如土过得像段祎一样舒服吗?看着他时而冥思苦想,时而崭露笑颜,王恩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愧疚。   “太子新近跟赵莒学骑射,朕打算办个比赛,叫上诸位大臣围观吧。”皇上一边写字,一边盘算着如何替儿子树立威信。   王恩点头应允,他瞥了眼厚厚的文书,心生同情:“皇上,老奴要不要叫贵妃来帮你整理文书啊,你看起来方便些。”   “也好,朕看乏了,还能和她说几句。”   华浓奉旨伺候笔墨,她一本本浏览文书,按轻重缓急递到皇上手中。只见她神情专注,一身柳绿色云锦宫装衬得她清新脱俗,皇上不觉痴痴凝望着她:“爱妃太能干了,经你之手,朕看得得心应手,效率大大提高了。”   华浓嫣然巧笑,她眉如弯月,目似星海:“妾身举手之劳,哪及得上皇上日理万机。”   皇上年纪渐大,经年累月高负荷的工作,身子骨大不如年轻时候。自打皇后去世,他倏然意识到,死亡这个玩意原来离自己那么近。古往今来,皇上被世人称为万岁,可是活到百岁已极其少见。为防万一,皇上不得不早做打算。   留着这么精明强干的女人在太子身边何尝不是危险之事,皇上脑海中蓦地闪过这一可怕的念头。他动了杀机。   汉武大帝晚年宠幸赵勾弋夫人,可他最后一样逼死了她。身为帝王,为了捍卫至高无上的权力,不得不牺牲出情感,兄弟如此,夫妻亦是如此。华浓,你不要怪朕翻脸无情。   华浓并没有注意到皇上心思的变化,仍旧低头翻阅。她不敢想,那个与她同床共枕,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原来也会下黑手。不经意间,一本陈旧的文书映入华浓眼帘。纸上落了许多浮灰,边角些微泛黄,颇有光阴沉淀之感。   “朕初登大宝,四周虎狼环伺,夙夜忧思。西蜀富庶繁华,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实为夺取天下之第一阻碍。朕今敕令英王辰曦潜入蜀地,蓄势待命。陆云鹤、张谦、周演、岳连山,四人皆蜀中虎将也,英王必杀之以绝后患……”   殿内寂寂无声,华浓手中的文书砰然摔在地上。她弯腰蹲下,若无其事地将它放回原处:“妾身一时滑了手,望皇上恕罪。”   皇上温和地笑着,仿佛窗外三寸暖阳:“爱妃太累了,歇息一下。”   后背寒气逼人,华浓苦涩地挤出一抹浅笑:“妾身想和皇上切磋棋艺,皇上答不答应?”   他挑起浓密的眉毛,欣然应允。华浓立刻将案上一摞摞的东西全搬到架子上,她趁皇上不注意,又悄悄地将那本旧文书和里面夹的几封信塞入怀中。华浓做贼心虚,胸口扑通乱跳,殿内的一分一秒尽是煎熬。   博弈本就是借口,华浓自然下得心不在焉。她满脑子浆糊,李辰曦过往的话语如魔咒般在她脑海久久萦绕,几乎将她一口吞噬。   时隔多年,她终究是恨错了人。   ***   微弱的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无力地洒在校场上,苍茫天地中一面猩红色军旗随风摇曳。太子用力弯弓,他半眯着眼睛,视线始终凝视在百步外的靶子上。咻地一声响,箭已离弦,笔直地落于靶心。   众人拍手称贺,大呼太子威武,李明尧兴致高涨,接二连三又射出几箭。他将弓挎在瘦小的肩膀上,傲慢地向李辰曦发出挑战:“王叔,尧儿的箭法如何?”   李辰曦捋了捋胡须,一张冰冷的脸看不出喜怒:“太子技艺精湛,王叔深感欣慰。”   “是吗?”太子昂起头,像是只好战的公鸡:“既然王叔认可,那么我们不妨比试比试,请各位大人做个见证。”   这小屁孩年龄不大,一肚子鬼心眼。李辰曦不想与他交恶,淡淡拒绝:“王叔长你二十余岁,不管输与赢,都没有光彩。太子还是找些年龄相仿的孩子比试吧。”   李明尧不依不饶:“王叔此言差矣。孔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王叔文韬武略,尧儿早想请教,若尧儿做得不好,正好向王叔学习。”   太子一番慷慨成词,惹得诸位大臣窃窃私语。皇上眉眼含笑,挑衅道:“英王不吱声,莫非是怕了?”   李辰曦趾高气昂地接过龙宝弓,轻蔑一笑:“这样好了,本王让太子三百步。我们连发三箭,离靶心越近就算赢,如何?”   “尧儿要和王叔一样,比就比。”小太子倔强道。   李明尧力气太小,三支箭全落在半道上。而李辰曦随意一搭箭,三发皆正中靶心。众人无不叹服王爷精妙的技术,李辰曦依旧云淡风轻:“本王胜之不武,诸位大人见笑了。”   太子沮丧地偎在华浓怀里,小脸通红。杜若才不愿看到李辰曦出尽风头,又恶语相讥:“英王说得是,他身经百战,射中几次箭有何稀奇?本郡主听说陆贵妃也善于射箭,不如让贵妃替太子和英王一较高低,皇上要不要开开眼界?”   “英王神武,妾身不敢班门弄斧。”华浓冷冰冰地回绝。   杜若形如鬼魅,步步相逼:“本郡主记得英王包围锦官城时,贵妃正在城楼上放箭,害得英王差点从马上摔下。我们都好奇得很,陆贵妃给个面子呗。”   华浓睥睨地白了杜若一眼,在她耳畔低语:“比起李辰曦,本宫更想一箭射死你这不阴不阳的女人。对了,好意提醒你一句,民间有句俗语,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我们,走着瞧。” ☆、暗查真相   暖暖的阳光斜照在李辰曦脸上,勾勒出一个俊逸超群的侧颜。他似乎很想与华浓切磋一番,二话不说就将弓拉满。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女人此刻正站在身旁,李辰曦柔情地看了她一眼:“站位、搭箭、扣弦,手腕用力,一心一意盯着靶子,这是□□手最基本的要求。”   多年前,他双手搭在弓上,而华浓却趁机钻入他怀里。他软软的声音回荡耳畔,一颗少女芳心砰砰乱跳。当时,他说的正是这一句。该死的阳光,居然招惹出眼泪来。   华浓回过神,箭已落靶。李辰曦目如秋波,含情脉脉,他优雅地递过龙宝弓:“贵妃用它吧,既然是比赛,当然要公平。”   龙宝弓乌黑的光泽,深深刺痛了华浓的眼眸。如果李辰曦始终如一,她又该如何报答他的一腔痴情。弓上残留着他温暖的余温,握在手心,胸口竟像万千虫蚁啃噬,疼痛至极。   华浓射完两枝箭,突然将弓对准李辰曦。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皇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场地中心最耀眼的男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   李辰曦双眸紧闭,隐隐一行清泪流出。他是悲哀的,为了一个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的外邦女子,弄得众叛亲离。可笑,他一世功勋,除了贴身护卫,竟无人肯替他出头。   “第三枝箭,妾身服输。”华浓扔下弓,头也不回地逃离校场。   ***   章华殿里浓烟滚滚,熊熊火光一点点吞食那些陈旧的书信。华浓虽风光无限,但是却不能发泄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尽管锦衣玉食,俘虏,终究是俘虏。   不知何时,皇上悄没声息的来到华浓身后:“殿里好大一股糊味,贵妃今日举止多有失常,所为何事啊?”   华浓速速拨了拨炉子里的灰烬,她别过头去,浓雾忽然迷住双眼,几欲落泪。她自作自受,活该如此。   “贵妃射箭的姿势和英王很像?是不是他教你射箭的?朕很想知道你和英王到底有怎样的过往?”炉火哔剥哔剥的声音,衬得殿内越发寂静,静得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   华浓嘟着嘴,不满道:“皇上听谁胡说的,射箭不就那么几个姿势吗?是不是郡主瞎说?”   “不错,郡主说你们俩曾欢好过。你今天没舍得射下那一箭,是不是因为心中不忍?”皇上冷冰冰地质问,已然将她推出千里之外。   华浓水灵灵的眸子在他身上久久流连:“皇上愿意相信郡主,就听她的好了。郡主对妾身心怀偏见,恨不得把妾身生吞活剥,她做的一切无非是想造谣中伤妾身。”   “她和你无冤无仇,干嘛要中伤贵妃?”皇上犀利的目光直逼心底。   帝王的信任总是如此不堪一击,华浓眨眨眼,一抹苦笑。   流年拘在一旁,蓦地开口:“皇上,娘娘还是国公夫人的时候,郡主曾当面泼了她一身茶水。最后皇后娘娘出面才解了围。”   “本宫和皇上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华浓怒气冲冲,一脚踹飞炉子:“郡主得不到王爷的垂怜,屡屡对妾身恶语相向,妾身非但得不到皇上的同情,反而换来质疑。妾身到底人微言轻,妾身入宫后对英王的态度还不如郡主三言两语。皇上既然轻易否决妾身,妾身还留在宫里做什么?”   华浓匆匆折了几件衣服,又扯下发髻上的步摇,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皇上顿时觉得自己言辞苛刻,连忙抱着她:“爱妃别闹,朕一时说错了话,你原谅朕好不好?”   华浓兀自生着闷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妾身怎敢埋怨皇上?妾身出身低微,又是亡国女人,只能暗恨自己薄命。”   “是朕的错,朕是太在意爱妃了,朕不希望爱妃对王爷有一星半点的情意。别生气了,朕不信郡主的话便是。”皇上搂着她,又拍又哄。   华浓半推半就,仍用帕子擦拭眼角:“皇上当真在意妾身?会不会有一天厌烦了,三尺白绫直接赐死?”   “爱妃倾城国色,朕爱惜还来不及呢。”皇上软语温存。   多荒诞的一出戏!原来我们可以戴上面具,和不爱的人甚至是仇人,卿卿我我、撒娇卖痴。华浓眼珠一转,心生一计:“皇上,妾身听说秋水喜欢郡主,如果皇上将郡主赐给他以示拉拢,说不定秋水会感激涕零,供出王爷谋反的证据。到时候皇上不就有机会剥夺王爷的兵权了吗?”   “英王行为嚣张,不过并无谋反之举,朕左右为难。”   华浓咧嘴轻笑,绵里藏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何不捏造些罪证?”   这一招,似曾相识。皇上并未察觉出她在含沙射影,反而露出赞许的目光:“爱妃足智多谋,不愧是朕的女诸葛。”   ***   王梧深受皇恩,安稳地管理起封桩库的银子。谁知狗行千里改不了□□,他竟然伺机捞起油水。皇上看着簿上少得离谱的数字,怒不可遏,果断赐他去了天牢。   牢里阴暗潮湿,时不时有杖刑伺候。王梧被打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王恩虽对他失望透顶,但仍不忍他饱受折磨。王恩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央求各方神圣替侄儿说情。章华殿的女主人,他自然不会落下。   王恩是宫中的老人,对陈年往事了如指掌,华浓早想与他谈一谈。她让流年泡了壶峨眉雪芽,就命令宫女退下。晶莹通透的琉璃杯里热气弥漫,几朵碧色茶叶翩然盛放。   王恩细细品尝一番,直觉得此茶清醇爽口,余香回甘:“贵妃雅致,茶也与别处大相径庭。”   华浓抿嘴浅笑:“本宫从蜀国带来一些,可惜是陈茶了,味道去了大半。公公不要见怪。”   王恩如坐针毡,倏地离席跪下请求,他老泪纵横:“老奴知道贵妃颇受皇上恩宠,眼下不争气的侄儿犯了错,老奴走投无路,求贵妃施以援手。他贪污的银子,老奴愿悉数补上,求贵妃替他美言几句,留下他一条贱命。呜呜。”   华浓眉头紧蹙,故意吊足胃口:“公公该知道,本宫是蜀国人,皇上的恩宠来之不易。王公子胆大包天,那银子是皇上留下来备不时之需,他这样置江山、百姓于何地!”   “老奴明白,这是块烫手的山芋,不然也不敢叨扰贵妃。念在侄儿初犯的份上,还请贵妃体恤老奴舐犊情深。”王恩抽泣不止。   华浓经不住别人央求,表示愿意一试。   王恩磕头如捣蒜,喃喃道:“贵妃若是帮侄儿度了难关,老奴从此做牛做马为贵妃效力。”   华浓呷了口清茶,嫣然巧笑:“王公公严重了,本宫只想向公公打听一个名叫陆云鹤的人。陆将军弃世多年,他在汴梁到底经历了什么?”   陆云鹤,陆华浓,几个字在王恩脑子里摇来荡去,暗暗忖度二人的关系。华浓瞧出他似有难言之隐,又轻松的笑了笑:“王公公放心,陆将军和本宫非亲非故,本宫好奇而已。”   王恩有求于她,一时顾不了许多,便如实说出:“陆将军和王爷交好,皇上担心英王勾结蜀人,所以想断了英王的左膀右臂。”   陆将军和王爷交好,陆将军和王爷交好,华浓手中的茶杯砰然摔落在地,一如她四分五裂的心。 ☆、毁天灭地   贵妃俯身捡起零碎的陶瓷碴儿,哂笑道:“本宫听闻陆将军死前怒骂英王,公公却说他们交好,不会欺骗本宫吧?”   王恩焦虑万分,强压着耐心解释:“贵妃有所不知,陆将军之前住在英王府里,后来皇上趁着英王出征,伺机把陆将军关押进大牢。王爷知道后就让老奴帮他从皇上那偷来天牢的宫牌,准备半夜去救人。谁知一切是皇上和郡主故意设的局,他们想一举杀死陆将军、柳七还有王爷。陆将军怒骂王爷是想撇清和王爷的关系,是想保全他啊。”   华浓一直以为父亲是含恨自杀,原来父亲竟是为了不让李辰曦担上勾结蜀人的罪名。她心潮澎湃,手指不经意间已被瓷片划破,鲜血直流。   王恩是个人精,一眼便发现贵妃的异样神情。非亲非故,怎会失魂落魄至此。而且现在看来,当初王爷那么拼命的维护陆将军,极有可能是为了心中最爱。   “王公公当真是实话?敢发誓吗?”   王恩指天起誓:“老奴不敢欺瞒,如有一句虚假,天打五雷轰。”   华浓咽下热泪,淡淡道:“请王公公隐瞒此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至于王公子的事,本宫定会竭尽全力。”   王恩走后,华浓独自跪在张仙像前焚香祭拜。檀香袅袅,烟气弥漫一室。她玉手轻扬,缓缓将赵莒之前赠予的一抔黄土洒入香灰中去,一同散落的还有无尽的故土思念。   赵莒说得对,王爷殷殷之心,赤诚相对。不管她如何记恨他,设计陷害他,还是谋杀他,李辰曦都以最广阔的胸怀去给以原谅和包容。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百炼钢终化为绕指柔。   华浓披上白色貂皮大氅,只身踱步到承德殿。殿里炉火烧得旺盛,温暖如春,皇上剑眉倒竖,瘦削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华浓再没有丝毫同情,她与皇上之间可怜的恩爱,竟比纸还薄。   “皇上,妾身亲自熬了冰糖炖燕窝,要不要尝尝?”华浓眉眼含笑,亲昵地送到他嘴角。   皇上提不起半点兴致,敷衍地吃了一口,怒道:“朕快要气疯了,好不容易积攒下五十万两银子,被王梧那畜生贪污了近一半。朕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华浓温柔地替皇上按摩肩膀,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不停地剜着他:“妾身也觉得王梧该死,他太笨了,少偷一点,没准皇上就发现不了。王梧死不足惜,不过妾身以为皇上得看在王恩的面子饶他一命。”   “爱妃何出此言,朕已下令不许让人替他求情。你要是来帮他说话,朕一样驳回。”皇上冷冷地挪开她的纤纤细手。   殿外窗棂处有一佝偻的人影闪过,华浓已然猜到是王恩在偷听墙角。王恩知晓皇上太多秘密,必须要把他拉入自己阵营,以后办起事来方可事半功倍。贵妃森森一笑,故意提高嗓音:“皇上,王公公劳苦功高,跟随你十来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王梧贪污的银子,如数补上,不就好了嘛。”   皇上不为所动:“王恩是王恩,一码归一码。贵妃不必多言,否则就请离开承德殿。”   绯红色大袖衫下掩着一张倾世容颜,华浓掩面而泣,跪地央求:“皇上,王公公年事已高,你要是杀了王梧,王公公肯定生不如死。你这不等于要他的命吗?皇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宽恕了王梧,王公公必会对你感恩戴德,一心一意对你的。”   王恩躲在殿外,亲见贵妃哭诉求情,心里自是感激不尽。他竖起耳朵,却听到一通噼里啪啦陶罐摔碎的声响。   “哼,朕秉公办事,有何错?王恩他不过一阉人,朕何须顾虑他的感受?再说了,王梧手脚不干净,王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朕没挑他的错,已是天大的恩情。谁再替王梧求情,朕以同罪论处。”   华浓反诘道:“恕妾身多嘴,那当初任命王梧看守封桩库的人,该当何罪?”   皇上长袖一拂,怒斥道:“陆华浓,朕够给你面子了。朕让他管封桩库是恩宠,是荣耀。”   王恩心伤一地,宫里那些势利小人风闻他落马,纷纷在皇上面前打小报告。他平日里欺压弱小,贪污受贿,如今变成过街老鼠。在劫难逃啊,王恩喟然长叹,悲怆地离开承德殿。   他盘膝坐在暖炕上,整个人像是蔫了的茄子。王恩记得十多年前,先皇帝病逝留下一无知小儿,是他以内侍的身份劝说毫无主见的前皇后将大权交给殿前都点检。那会群臣只知有都点检,而不知有一小皇帝。后来,时机成熟,他又与英王演出一场兵变,都点检一举披上黄袍龙登九五。   小皇帝郁郁寡欢,幽禁至死。虽然皇上承诺厚待小皇帝的后人,但是王恩比谁都明白,有些戏不是做给死人看,而是做给活人看。王恩当初卖主求荣,图的是一世安稳。他以为皇上会记着这份恩情的,谁曾想到最后换来的竟是一句无情的阉人。窗外寒风呼啸,间或夹着些雪花,天寒地冻时节,那惹祸的侄儿定遭了不少罪。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阵冷香扑面袭来。王恩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哽咽道:“贵妃身份尊贵,有事叫老奴一声就行了。”   华浓见王恩的房里乱七八糟,桌椅上沾了不少浮灰,看来为了那个不肖子,王恩确实煞费苦心。她让流年奉上几匹狮团蜀锦,歉疚道:“王公公,本宫试过了,皇上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蜀锦缎子,你给王梧做身外袍,权当本宫赔罪。”   王恩感怀不已,扑通跪在地上:“老奴叩谢贵妃。”   “王公公不必行此大礼,公公上了年纪,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王梧的事,全看天意了。”华浓体恤道。   贵妃白皙的脸上似有一道掌印,连一向宠爱的妃子皇上也下得去手,王恩心下已知侄儿无望。蓦地,一个宫人偷偷溜了进来,他惊惶失色说,王梧伏罪,在天牢里撞墙而亡。   着实一个晴天霹雳,王恩这些天拼死拼活,不眠不休,竟是竹篮打水。他老泪纵横,巴不得随侄儿一并去了。华浓软语劝慰:“公公节哀顺变,本宫陪你去牢里送送他。”   皇上其实没有掌掴她,是华浓故意扇了自己一耳光。她猜出王梧必死无疑,从承德殿出来便直奔天牢里去。那王梧本是贪生怕死之徒,华浓只好向他晓以利害:“王公公年过半百,因你一事,备受牵连。他苦心经营半辈子,到头来却失了皇上的信任,宫里人避他如瘟疫,你不觉得心里有愧吗?”   王梧呜呜咽咽,衣衫褴褛,隐约能窥见身上绽开的血口。他伏在铁栏杆上:“贵妃,小的知错了,小的该怎么办啊?”   “去死啊。反正你必须要死,与其等皇上发难,倒不如你自己伏罪。你死了,说不定皇上会饶了你伯父。”   王梧不吱声,一个劲地抱头痛哭。   “你最好考虑清楚了,这关系到你们王家的未来。你若自杀谢罪,你伯父好歹能关照你的妻妾子女,若等皇上追究,说不定就是株连九族之大罪。”华浓撂下几句狠话,就去了王恩处。   现在看来,王梧那个草包还是有几分担当。这一步棋,下得神不知鬼不觉,看着王恩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华浓暗自期盼他对皇上能产生毁天灭地的恨意。 ☆、弄巧成拙   一入天牢,就有一股冷风钻进脖子里去。墙角积满了厚厚的一层冰,那王梧倒在血泊里,两只死鱼般的眼珠一动不动。王恩心如刀割,抱着他的尸身痛哭流涕:“梧儿,是大伯害了你,不该贪慕虚荣让你接这份皇差。你这一走,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爹娘啊。”   华浓扫视了牢房一眼,忽见桌上留有一封书信。她匆匆拆了信,递到王恩手里:“王公公,你看这是王梧的笔迹吗?”   王梧临行前写下一封血书,他老实交代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去处。他说愿意上交三十万两弥补空缺,他说是自己猪油蒙了心与伯父无关,他说愿以一人之死求皇上放过无辜之人。   王恩泪如雨下,一双手颤颤巍巍:“你这傻孩子,你死了,大伯都活不下去了。”   “王公公不要难过了,你该明白王梧的一番苦心。王梧孩儿尚小,你不能丢下他不管啊。而且,你哭得越伤心,皇上心里该有意见了。”华浓言语温柔,却一针见血。   王恩强憋着泪,额头上满是褶皱,他喃喃道:“贵妃对我们王家的恩情,老奴无以为报,王梧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忽然牢房尽头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华浓不觉毛骨悚然,眉头紧蹙。她壮了壮胆:“王公公,这里关的女人到底是谁啊?”   王恩揉着红通通的眼睛,神秘道:“皇上让秋水抓一个与王爷相关的女人,听说她以前在勾栏里唱过小曲,名唤虫娘。老奴这几天每次来都能听到她的惨叫,估计也是严刑逼供。”   华浓起初就觉得声音耳熟,但仍不敢相信,毕竟虫娘并未有任何不轨行动。现如今,血腥的宫廷争斗竟蔓延到与世无争的虫娘身上,华浓嗟怜不已。她循声而去,发现尽头处是一个阴暗的小石屋,门虚虚掩着,隐约能窥见满墙的刑具。   虫娘十指夹在刑具上,两边的狱卒使劲往外拉着。那种疼痛痛入骨髓,她忍不住又发出一阵哀嚎。夹板上,血迹斑斑,怕是再用力下去,往昔的纤纤玉指也会被折断。   杜若傲慢地坐在椅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她翘起兰花指,悠闲自得地欣赏指甲上的蔻丹:“虫娘,你琴棋诗画无所不通,又生得一张漂亮脸蛋,本郡主好意提醒一下,再打下去,你的手指可是废了。李辰曦既然对你无情,你倒不如招出他谋反的证据。你的罪不仅立刻可以赦免,甚至皇上还会重重赏赐你。”   虫娘凄婉地笑着:“王爷不喜欢我,我也不能诬陷他。我才不会像你一样,因为得不到而心生嫉妒,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杜若一个眼神下去,狱卒用夹板的力更大了些。空旷的石屋里久久回荡着她如魔鬼般恐怖的笑声:“放屁,本郡主才不会稀罕他那破烂玩意。虫娘,本郡主的忍耐是有限的,你再不招就不是拶刑这么简单了,听说骑木驴很好玩,你要不要试试。”   骑木驴,那是惩治奸|□□子的刑罚,其残酷之处,令人发指。木驴上通常竖有一二寸来粗、一尺多长的圆棍,狱卒将女子衣服剥尽,□□直刺入圆棍里,一通下来,颜面扫地、性命更去了大半。   虫娘咬紧牙关,怒斥道:“你这么狠,白辜负了一副好皮囊,难怪王爷不念你半点情分。杜若,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死也不会给王爷扣上谋反的罪名。”   华浓正要迈进去,王恩却提醒道:“贵妃,郡主是奉旨办事,你进去了非但没有用,反而让皇上对你不满。”   “流年,你去英王府,将这里的一切告诉他。本宫在这看着,绝不允许杜若行禽兽之举。”华浓慌乱地扯着衣裙,手心渗出细细的汗珠。   杜若冷冷地瞥了虫娘一眼,嗤道:“哼,你对他不惜性命,又如何?他一样不拿正眼瞧你,他的眼里只有陆华浓那个贱人。可惜,陆氏会恨他一辈子。哈哈,本郡主借皇上之手杀了陆云鹤,又让秋水毒死蜀军十万将士,陆华浓恨他入骨,李辰曦百口莫辩,这辈子他注定饱受折磨。你不知道,每次看到他那副痛苦的德行,本郡主倍感舒畅。”   “疯了,秋水,你看看这个女人已经疯了。王爷对你不薄,他为你担下残害百姓的罪名,你心里不觉得愧疚吗?这个女人在利用你的痴心,他根本不爱你。”虫娘急切地拉拢秋水,希望他能饶过自己。   秋水木讷地答道:“属下只听郡主吩咐,郡主让属下怎么做,属下便怎么做。”   “和她啰嗦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杜若颐指气使,言语相激:“你不说,本郡主就逼着你摁了手印,至于供词,到时候再添上去。”   华浓猛地踹开木门,冷喝道:“把虫娘的刑具给卸了,否则本宫要你们好看。”   狱卒面面相觑,杜若却偏偏不让,她邪魅一笑:“哟,稀客来了。你来了也不顶用,没准虫娘因你的到来而多遭几分罪。给本郡主死命夹,直到夹断她的十指为止。”   虫娘脸色苍白,一双剪水的眸子盈满泪珠。华浓心头滴血,忙将狱卒拉开:“本宫是皇上宠爱的贵妃,你们好大的胆子。”   “贵妃,你算哪门子贵妃?一个不干不净的青楼女子,还想当贵妃?看你有几分姿色而已,一旦你失去利用价值,皇上才不会留着你在这世上。本郡主有皇上手令,你要是再捣乱,本郡主连你一并夹了。”杜若摇晃着金黄色的宫牌,脸上笑意泛滥。   虫娘双唇一翕一合,哽咽道:“华浓,你不要管我,虫娘命如蝼蚁,死不足惜。”   华浓紧紧抱住她:“虫娘,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杜若,虫娘与你无冤无仇,你有本事冲我来啊。”   “别以为本郡主会怕你,秋水,杀了她。”杜若两眼露出凌厉的光芒,害人之心昭然若揭。   秋水刚抽出佩剑,就被闻讯赶来的王爷一脚踢到地上。李辰曦掐住杜若的脖子,威胁道:“本王忍你许久,你快放了虫娘,不然本王现在就掐死你。”   杜若艰难地咳嗽,两只手不停地拍打着:“你放开我,皇兄,我是你妹妹,难道连个外人都不如吗?我是奉皇上旨意,除非圣旨,别人的话我一概不听。”   李辰曦用了几分狠劲,怒道:“是你们逼的,既然造反,本王先拿你们祭旗。”   秋水从地上慢慢爬起,他冲两个狱卒递了眼色:“王爷让你们松开就松开吧,郡主的命更要紧。”   虫娘脱了刑具,十个指头血肉模糊,几乎不能伸直。华浓背过身去,偷偷擦拭眼泪,心里悔恨不迭。她不该跟皇上说谋反之事,她本来想针对杜若,结果竟让虫娘受了伤害。   李辰曦揽虫娘入怀,握着她伤痕累累的手,呜咽道:“虫娘,是我连累了你,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人治好你的手。你还要给我弹琴高歌的,对不对?”   秋水计上心头,趁着英王和虫娘耳语,提起剑就要扑上来。说时迟,那时快,虫娘不想王爷受伤,突然覆在王爷身上,剑直直地刺入她胸膛。   温热的鲜血溅满李辰曦黑色的外袍,他紧紧抱住虫娘,泪流不止。虫娘顺势抚摸他俊美的容颜,嘴角微微上翘:“王爷,你为虫娘哭了,虫娘死也瞑目了。”   “虫娘,你好傻。是我负了你一番情意。”李辰曦双眸一阖。 ☆、图谋不轨   “当初虫娘刺了王爷,今日还给王爷…”虫娘右手倏然垂落,一缕香魂随风散去。   虚阁上,倚栏望,还似去年惆怅。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中。李辰曦还记得初见虫娘时,她一身白衣翩然脱俗,声音空灵如瑶池仙女。那会他总是暗暗纳罕,一个青楼女子该有怎样的才情才能只用几句简单的唱词道出他的心思。虫娘,她温婉如玉,心细如尘,是平淡生活里的诗歌。   李辰曦心境凄凉,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临行前,他冷漠地瞥了华浓一眼,那眼神复杂,蕴含太多情愫。   华浓不停地绞动手里的丝帕,强撑着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无力地瘫在石墙。她终于明白,被一个人记恨是怎样的苦涩滋味。   “娘娘,你还好吧?”王恩关切道。   “为什么会是虫娘?为什么偏偏是虫娘?”华浓发疯似地重复着,她一心寻思复仇,最后竟落得关爱她的人不幸殒命。   “王爷入蜀后,□□人就在皇上面前说王爷的坏话,天长日久,皇上对王爷疑心越重。杜太后一死,兄弟二人几乎水火不容。当时王爷被软禁,没有办法,他便向郡主献媚,又装病了半年。期间,虫娘陪他演了许多戏,才让皇上信以为真。所以,皇上要定王爷谋反之罪,虫娘是最好的人证。”王恩打着一肚子小九九,既然皇上不让自己好过,他索性踏上贵妃这条船。女人的恨,是最好的报复。   原来在王爷最艰难的时候,是虫娘一直陪伴身侧,他们高山流水,相对忘贫。华浓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化作两行清泪。   ***   王恩料理完王梧的后事,又重新回到承德殿当值。他把炉火烧旺,又泡了壶热参茶放在皇上手边,非常到位。皇上不经意间抬头发现王恩瘦削的脸庞,想到他往昔尽心侍奉,心里颇觉歉疚:“家里安排妥当了吗?若是还没调整好心情,朕给你准假。”   王恩感激涕零,忙跪下磕头:“回皇上,是王梧他不懂事,他犯了大错,罪该万死。皇上龙恩浩荡,你非但没追究老奴的责任,还同意老奴留在御前,老奴感恩不尽。”   皇上欣慰不已:“王梧若是早想明白,该有多好。现在银子归还到位,朕没必要再为难你。王恩,你服侍了朕十几年,没你在身边,朕还不太适应。朕希望你能忘掉这件不愉快的事。”   “侄儿英年早逝,你一句话就想回到从前?天底下,哪有这等美事。”王恩暗自嘀咕着,随即挤出一抹微笑:“老奴不敢,皇上存于封桩库的银子,本来就不能擅自挪用,是老奴管教不严。”   王恩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他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先皇帝处理政务时的情景。那也是一个英明勤政之主,可以说北汉如今的基业大部分都是先皇奠定的。然而,人精明一世,却总算不出身后之事。王恩突然萌生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他要让英王即位称帝。   殿外的守卫咚咚敲了几下门,王恩麻溜地溜了出去,只见流年正捧着一棕色胆状红梅陶瓷茶壶,局促地站在门口:“王公公,奴婢以前听贵妃说皇上喜欢喝雨后龙井,所以私下泡了一壶。皇上最近都没去章华殿,贵妃又患了风寒,麻烦王公公送给皇上。”   流年说着说着,不由哽咽起来。王恩立刻接下这烫手的茶壶,安慰道:“流年姑娘放心,我一定亲自呈给皇上。”   皇上察觉出外面有动静,便问道:“谁在外面鬼鬼祟祟?”   王恩屁颠屁颠捧着茶壶进来,殷勤地给皇上献上一碗清香回甘的雨后龙井:“是章华殿里来的人,老奴已经打发走了。”   皇上轻啜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她是向朕赔罪认错了?怎么不自己来,还让丫头来?一点诚意都没有。”   王恩知道上次贵妃替自己求情惹恼了皇上,正想趁这个时机报答:“皇上不让贵妃来,贵妃应该不敢来吧。听丫头说,贵妃生病了,皇上要不要看看她?”   “也罢,你替朕去问候她,如果她问起,就说朕很忙。等她大好了,再来见朕。”皇上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   王恩带着满肚子鬼注意去了章华殿,他还未进去,便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袭来。贵妃虚弱地歪在床榻上,她容颜憔悴,几缕发丝凌乱地飘落额前。流年两眼通红,对王恩耳语道:“贵妃忧思郁结,奴婢煎了几次药,她都不肯喝。她整天这样躺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   “你放心,我有法子让贵妃好起来。”王恩神秘兮兮道。他轻轻踱步到华浓榻前,恭敬地行礼:“贵妃,皇上让老奴来瞧瞧你。”   瞧她?若他当真牵挂,不会几日不闻不问。男人爱不爱她,华浓又不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女,她心里早已了然:“皇上是想看本宫到底死了没有,是吗?”   “娘娘不要悲观,娘娘聪慧绝顶,怎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呢?依老奴看,贵妃早日服了药,身体好了,比什么都重要。”王恩赶紧让流年去热了汤药。   华浓嘴角抽搐,凄怆道:“本宫自作自受,没有亲者。”   “老奴知道,虫娘的死对贵妃打击很大。其实贵妃没有错,是他们居心叵测、防不胜防。就好比当初,皇上对贵妃一见钟情,但是他嫌国公碍事,于是让人在国公使用的酒器上涂了□□—七日断魂散。国公死后,皇上收买了府里的随从,并将此罪嫁祸给英王。皇上早听郡主说过,贵妃是王爷心心念念的女人,他让王爷亲自灭蜀,不就是想让娘娘更加记恨王爷吗?你们斗来斗去,皇上当然高枕无忧了。”   王恩一字一句,仿如拿刀剜着华浓的心。她别过头去,悔意更甚:“本宫对不起王爷,没有脸面再去见他。”   “贵妃难道不想弥补王爷吗?”王恩俯身低语:“英王行得端、坐得正,老奴以为他才是不二的帝王人选。”   华浓脸色陡变,她万万没想到王恩的野心居然这么大。她怔怔地打量着眼前鬓发微白的阉人,喃喃道:“皇上虽有错处,但他不愧天下百姓,到底是位贤君。一旦生变,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面又要动乱,最后会累及苍生。”   “难道贵妃对王爷没有信心吗?王爷文武兼备,早年就有相士说王爷气成五彩,是帝王之相。何况,杜太后临死前特地留下遗诏,兄死弟继,摆明了是要让王爷当皇帝啊。”王恩继续蛊惑。   皇上云雨之后,心情大好,曾将金匣子交给华浓保管。他万万不会料到,女人固若长城的恨意瞬间倾塌,甚至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本宫相信王爷会是个好皇帝。不过此举太过冒险,要是失败,不仅仅我们两人性命不保,更有可能连累了王爷。”华浓担忧道。   “此事只有贵妃和老奴二人知晓,要想成功,在此之前必须先杀掉一个人。”王恩两眼露出凶残的光芒。   华浓心下已然猜出那人便是杜若郡主,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她呢?对了,借力打力,是最好的办法,这一招还要感谢皇上。   流年已热好汤药,华□□神大振,扬起头就喝了下去:“本宫知道怎么做了,谢王公公指点迷津。”   “祝我们马到成功。”王恩与贵妃相视一笑。 ☆、太子遇刺   正旦过后,汴梁城里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皇上龙颜大悦,于武英殿大宴群臣,一时间人头攒动、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但见明月高悬,宫里火树银花、欢歌笑语,热闹非凡。   诸臣坐定,皇上开始携贵妃隆重地登上主位。那贵妃头戴凤冠,青鸾步摇一摇一晃,她浓妆艳抹,一身黄灿灿绣满富贵牡丹的拽地宫服衬得她端庄典雅、华丽耀眼。贵妃本就是女人中的佼佼者,如今一改往昔低调朴素的装扮,引得身旁的皇上时时侧目。   皇上久未见她,心里更是想得紧,趁群臣不注意就在她耳边绵绵低语:“华浓,朕今晚在你那里歇息。”   华浓魅惑一笑,婉言拒绝:“章华殿里病气太重,皇上九五之尊,去了恐怕不太好。”   皇上以为贵妃是耍小孩子脾气,倒也不以为然。他扫视了一眼,发现众人已齐,唯独英王的坐席上空无一人。他清清嗓子,不悦道:“英王怎么又迟到了?这么多人等他一个,太放肆了。”   皇上话音刚落,秋迟恰好出现在殿外,他俯身行礼:“回皇上,英王今晚不过来了,皇上慢慢享用。”   华浓枯死的心,泛起一阵疼痛。她很快平复心情,优雅地举起酒樽,嫣然巧笑:“既然王爷不来,皇上该开心才是。妾身敬皇上一杯,祝吾皇龙体康健,江山永固。”   皇上颇为受用,温和地握住华浓的柔荑:“朕前阵子事务缠身,希望贵妃多多体谅。”   丝竹袅袅,余音绕梁,天仙似的歌舞伎们纷纷扭动起水蛇般的腰肢。她们云髻高耸,婀娜生姿,众人无不拍手称好。华浓单手托腮,自顾自地欣赏汴梁式舞步,吝啬地不肯与皇上多说一句。   太子穿着深黑色鸟兽锦袍,腰悬仓玉,一本正经道:“儿臣以茶代酒,祝父皇和贵妃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华浓撇撇嘴,一饮而尽。太子又向杜若敬了酒,可惜杜若嫉妒华浓出尽风头,并没有给太子好脸色:“太子小小年纪心够狠的,皇后娘娘尸骨未寒,你就学会捡高枝了?要捡也不是不可以,千万别挑那些不正经的女人。”   杜若只顾自己心里痛快,不料话一出口就得罪了三个人。华浓瞥了瞥气成铁青色的皇帝,暗自窃喜:“敢损太子,果然愚不可及,再扇些风,皇上定会除了你。”   “郡主姑姑此言差矣,贵妃娘娘饱读诗书,经纶满腹,难道不是正经吗?”太子虽小,心思却转得极快。他又端着酒杯走到秋水身边,仰起小脑袋:“秋护卫跟随郡主姑姑许久,足见对姑姑一片真心。你就坐在姑姑身边吧,本太子觉得你与姑姑俊男美女,简直天作之合。”   杜若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屁孩忽然间胳膊肘往外拐,一张粉脸顿时涨得通红。她素来高傲,喜欢众星捧月,对那个唯唯诺诺且出身低贱的秋水没半点好感。她才不想在诸位大臣面前丢尽颜面,竟对秋水恶语相向:“谁让你坐下的?本郡主可是皇亲国戚,怎能和一下人平起平坐,真是笑话。”   秋水局促地不知如何是好,太子想着立威,趁机挖苦杜若,他如小大人般教育道:“姑姑,不是尧儿说你,你的脾气得改改。你看贵妃温婉娴静,父皇喜欢不已,若是你有贵妃一半的温顺,估计王叔就愿意娶你了。”   杜若感觉肺快要气炸了,太子居然当众戳她的短处。她昂着头,又羞又愧。   华浓抿嘴浅笑,好意宽慰道:“郡主不要和太子计较,童言无忌,更何况太子说得并无错处。”   “一定是你,是你让太子这么羞辱本郡主。陆华浓,你别装作一副无辜样。”杜若咬牙切齿。   火药味越来越浓,像是绷紧的弦,一触即发。华浓可不希望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与人闹得不愉快,索性揽过太子避席片刻。   二人沿着御道闲走,喧闹声渐渐远去,静得能听到踩雪的声音。道旁的红梅悄然怒放,于僻静处发出幽幽暗香,太子雀跃地摘了一朵插在华浓鬓边。他眨着大眼睛,冲盛装的贵妃甜甜一笑。   华浓轻轻摸着太子的小脑袋瓜,嗔怪道:“太子今日怎么对郡主说那些话,本宫都替你捏了把汗。”   “娘娘,尧儿已经九岁了,算是大人了。尧儿好意向姑姑敬酒,她不仅不领情,还奚落尧儿,要是尧儿默默忍受,大臣们一定觉得太子懦弱,说不定他们就站到王叔那边去了。”太子嘟着嘴,一丝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忧愁爬上眉头。   如果按照之前与王恩的约定,皇位是不可能落到太子手里的。华浓想起数月来和太子相处的欢快时光,心中滋味难诉。   突然,一只寒鸦掠过树梢,砸下一大块冰凌。秋水手持长剑,从积雪的树上翩翩落下,剑锋直逼华浓。太子连忙拦在贵妃身前:“秋护卫,这里是皇宫,你做事情难道不考虑后果吗?”   秋水冷冰冰的眸子发出幽暗的光芒,他木讷道:“郡主让属下杀了贵妃,太子最好不要插手。”   华浓搂住太子,淡然一笑:“秋护卫似乎没有做人的准则,就像是一只听话的看门狗,你在郡主面前低声下气,没有半分男子汉气概,难怪郡主不愿下嫁给你?”   “郡主是属下的女人,属下疼爱她,又有何错?倒是你,屡屡让郡主心生不快。为了郡主的好心情,不管你是不是贵妃,你都得死。”秋水已然丧心病狂。   月下佩剑寒光刺眼,华浓冷不丁地笑出声来:“你的女人?本宫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从郡主对你的态度来看,她只当你是棋子,是杀人的工具。你想想看,你与王爷相比,哪一点能胜过他?”   秋水蓦地想起往昔和郡主欢爱时的画面,她两颊通红、艳若桃花,嘴里忘情地呼唤着王爷的名字。他曾自信地以为,随着时光流逝,王爷会淡出郡主的生命,他以为,他的痴心守候能换来郡主的一次回眸。今晚,在这偌大的皇宫,一个外邦女子一语中的。他头痛欲裂,撕心裂肺地咆哮着:“我要杀了你,郡主她是我的。”   秋水像一头激怒的猛兽,挥着剑到处乱刺。华浓见情况不妙,连忙拉起太子亡命地在梅林里乱窜,他们一边跑一边大呼救命。眼瞅着剑越来越近,太子吓得两腿发软,猝不及防被地上凌乱的石头绊倒,嚎啕大哭。   华浓本能地想抱着他,谁知秋水顺势一剑刺入太子腹部。太子血流不止,嘶声嚷嚷着:“娘娘,尧儿不想死,你救救尧儿。尧儿好痛啊。”   秋水意识到自己杀错了人,顿时吓傻了眼,扔下剑就匆匆逃跑。华浓抱着太子,一步步艰难地从林中走出,她温柔地亲吻他额头:“太子放心,宫里的太医医术高超,太子会好起来的,别怕。”   太子嘤嘤抽泣,在贵妃怀里瑟瑟发抖,一张小脸显得越发苍白。华浓不禁怜惜起眼前瘦弱的小孩,他乖巧伶俐、聪明懂事,却偏偏出生在帝王之家,饱经磨难。华浓想起皇后临终的嘱托,心下暗暗发誓,不管将来谁当皇帝,她必须保太子一世安稳。 ☆、郡主失势   贵妃大声呼救,很快就有宫廷禁军闻讯赶来。皇上慌乱地拨开人群,但见自己心爱的儿子满身鲜血,单薄的嘴唇无力地一张一合。他从贵妃手里夺回爱子,心疼道:“传太医院全体太医速速去章华殿。”   杜若计划落空,失魂落魄地在人群中左右游荡,忽然华浓命令禁卫将她拦住。禁军一个个持□□对准她,杜若冷嗤道:“怎么,伤了太子的又不是本郡主?你要找就该找凶手去。”   “抓了你,不怕秋水不归案。你放心,本宫没你那么卑鄙,不会趁机对你严刑逼供。把郡主关入天牢,好生看着,没有皇上的旨意,不许放她出来。”华浓挑衅地挑了挑眉。   杜若拼命挣扎,她瞪大眼睛,怒骂道:“你凭什么关本郡主?皇上都没发话,你有什么资格?陆华浓,你这个贱人。”   太医们陆陆续续到了章华殿,三五个聚在一起商议救治方案。皇上无能为力,只好背着手在殿里来回踱步,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他正好瞥见墙上挂着的张仙画像,便虔诚地焚香祈祷:“张仙,听贵妃说你是送子的神仙,朕的儿子现在身处险境,求求你施展法力救救他。朕对他寄予厚望,只要他能安好,朕宁愿用自己的命来换。”   太子情况越来越糟,他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华浓扑簌落泪,连忙跪下向皇上请罪:“妾身不该带太子瞎逛,不然太子就不会遇刺。如果太子不能脱险,请皇上一定要赐死妾身。”   皇上兴致寡淡,疲惫地揉着额头:“是谁这么大胆,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动手?”   “其实秋水是想杀妾身的,不幸却误伤了太子。他已经逃跑,妾身擅自作主抓了郡主,希望能让秋水伏法。”华浓哽咽道。   皇上一心牵挂儿子的安慰,喃喃道:“先按你的意思办吧,具体的等太子醒来后再说。”   夜色阑珊,一柱柱安息香烧尽,太医们忙得焦头烂额。好在,太子血总算止住,脸上渐渐有了人色。   华浓紧绷的心终于放下,又忙碌着给太子炖上补血的东阿阿胶。她一连几日衣不解带,直到太子在地上活蹦乱跳才肯舒怀一笑。皇上看着他们二人亲如母子,原先想杀华浓的卑劣想法渐渐淡忘。   王恩感动得热泪盈眶,伺机进言:“皇上,贵妃为照顾太子瘦了一圈,她是个难得的好女人啊。”   “是啊,之前朕多有对不住,以后朕会好好待她。”皇上莫名觉得惭愧。   王恩得意一笑,开始煽风点火:“皇上不知,盼着贵妃死的人太多,首当其冲就数郡主。之前老奴听人说,郡主好几次对贵妃动手,好在贵妃机敏才躲过一劫又一劫。这次郡主更无法无天,众目睽睽之下逼贵妃和太子下不来台,依老奴看,郡主羽翼丰满,这绝非好的征兆。”   皇上对宴席上郡主的表现十分不满,她就算对贵妃有意见,为何故意让太子难堪。皇上猛地一拳击在案上,忿忿道:“他们势力渐大,一个个无法无天,朕早晚要解决他们。贵妃冷气吞声,不仅没有向朕诉苦,竟一直委曲求全。这件事情,朕打算交给贵妃全权处理,算是朕对她的补偿。”   “老奴一定将皇上的旨意带到,估计皇上很快就能留宿章华殿了。”王恩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皇上随手抄起青玉架上的御笔砸向王恩,戏谑道:“你这老不死的,敢开朕的玩笑。”   王恩屁颠屁颠跑出大殿,暗暗发誓:“谁先死还说不定呢,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   华浓奉旨审案,她让人故意放出消息,说郡主每天在牢里受刑,过得生不如死。秋水藏匿于城中,心下越来越担心郡主的安危,他思来想去,不得不去天牢投案自首。他好不容易克服恐惧,一到牢里却发现郡主非但毫发无损,反而还享受着高级待遇。   他知道自己落了圈套,仍是对杜若温和一笑:“郡主,你可以出去了,这牢我来坐。”   杜若唤来狱卒,傲慢道:“凶手已经来了,你们去告诉皇上一声,本郡主现在要回府,你们谁敢拦着?”   杜若理了理云鬓,随即扭着杨柳细腰绝情离去。秋水望着她渐走渐远的倩影,不由扶着木栏杆,大喊她的名字。秋水嘶哑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空旷的牢房里,一向冷血的他突然眼泪决堤。   华浓对犯人并不客气,尤其是心狠手辣的犯人。她以为,秋水与杜若,蛇鼠一窝。一旦大难临头,他们便会自乱阵脚、各奔东西。可是牢房里各种酷刑秋水试了一遍后,他依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受杜若唆使。秋水被吊在半空中,几顿皮鞭下去,他已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华浓用盐水泼在他伤口处,冷冷道:“嘴真硬,你该知道,你这样护着郡主,最后这谋杀贵妃和太子的罪名都将落在你身上。如此大罪,你一个脑袋根本不够,你难道不怕株连九族吗?”   身上像是无数条虫蚁在啃噬,疼痛钻心,秋水仍旧义无反顾:“我没有亲人,贵妃还是直接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背叛郡主的。”   “太感动了,你放心,本宫不会轻而易举让你死掉。深宫无聊,本宫自然要好好折磨你,玩个够。”华浓阴森森地笑着。   秋水不堪受辱,气血上头想咬舌自尽。华浓偏不如他所愿,径直往他嘴里塞了块布头:“本宫心软,原不打算残忍地对你。你猜猜,你最后是死在本宫手里,还是郡主手里?”   秋水一听郡主二字,无尽的悲凉涌上心头,他嘴里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郡主不会杀我的…”   ***   杜若忧心忡忡地回到府里,只见侍女烟霞一连哭了几日,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吩咐侍女烧了一大桶热水,独自闷在房间里慢慢沐浴。滚烫的热气弥漫在杜若脸上,温暖着她每一个敏感的神经,顷刻间她卸下所有伪装,抱头痛哭。   都怪秋水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如果杀了贱人陆氏该有多好!现在失去皇上的信任,往昔的风采也随之远逝,郡主不过剩下一光鲜的皮囊。   烟霞见郡主整日恍恍惚惚,索性出起主意:“奴婢觉得郡主这时候应该以自保为主,为防万一,我们必须杀了秋水。”   杜若长叹道:“本郡主虽不喜欢他,但是却舍不得下手。而且以他的忠心,他是不会背后捅我们一刀的。”   “天牢里有多少套酷刑,郡主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他对郡主的喜欢和自身性命相比,两者一权衡就明白了。最重要的是,皇上把案子交给贵妃负责,那个女人一肚子鬼主意,她肯定使出很多毒辣法子,逼得秋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或许,郡主送他一杯毒酒,他正好解脱。”烟霞仿佛草原上饿极的狼,两眼露出凶残的光芒。   杜若惊愕不已:“他死了,本郡主无异于自断臂膀,以后就没有那么听话的狗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断臂膀,总好过惹祸上身。郡主可以将全部罪责推到他身上,然后再向皇上说自己只是管教不力,皇上没了人证,不会把郡主怎样的。”烟霞运筹帷幄,凭着三脚猫的功夫替郡主出谋划策。   “你确定皇上会原谅本郡主?也是,当年姑父蒙难,要不是父亲收留,他们孤儿寡母早就死了。光凭这份恩情,皇上不会把本郡主逼上绝路的。”杜若咬咬牙,最终狠下心来。 ☆、三尺白绫   秋水睁开沉重的眸子,朦朦胧胧中察觉到有一姣好女子站在自己眼前。郡主这几日度日如年,整个人也消瘦了许多。他一颗心支离破碎,仿佛被针扎过一般,又哭又笑:“郡主,真的是你吗?属下还能见你一面,死也瞑目了。”   杜若并不是来与他缠绵悱恻,仍旧一如往常的冷漠:“听说你吃了许多苦,陆华浓那个贱人诡计多端,你说话最好注意点,别牵连上无辜的人。”   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有自己,秋水绝望地笑着:“郡主是不相信属下了?从离开王爷的那一刻起,属下的生命只属于郡主一人。”   “屁话。”杜若脸色大变:“本郡主哪管得了你,你心思大,竟敢背着本郡主谋杀贵妃。今天,本郡主就替天行道,教训教训你这胆大妄为的贼人。”   杜若挥着皮鞭毫不留情地抽到秋水身上,秋水悲怆道:“属下从没想活着,只是舍不下郡主。你是不是带了毒酒,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郡主亲自喂属下服下,让属下在死前尝到最后一点甜头。”   杜若想不到他如此牺牲,心下泛起一丝不忍,她附在秋水耳边低语:“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做,我被逼无奈,只能舍弃你,保全自己。对不起。”   毒酒入腹,秋水很快一命呜呼。他嘴角发黑,暗黄的眼珠一动不动。杜若喜忧参半,正准备溜之大吉,不料那个被她收买的狱卒突然将牢门紧锁。   不知何时,一道明黄色身影出现在她面前。皇上眼神复杂,直勾勾地盯着杜若看,吓得她小腿直打哆嗦。皇上整了整衣袖,失望至极:“杜若,朕没想到,你还能做出壮士断腕的事。你这样一来,岂不是说明你做贼心虚,想杀人灭口?”   “不是的,皇上误会臣妹了。”杜若扶着栏杆,猛地跪在地上辩解,她指了指脸色发黑的秋水,急切道:“是他,他背着臣妹行不法之事,臣妹是来处决了他,这没有错啊。皇上,你不要被贱人蒙了眼睛,她是在诬陷臣妹。”   皇上瞪大双眼,怒道:“她是贵妃,她是贱人,那朕在你眼里又是什么啊?你气焰嚣张,屡屡欺辱贵妃,在皇宫里就想行凶杀人,你有没有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秋水他只听你的话,不是你授意,他岂敢动贵妃,还伤及朕的太子,死罪一条。就算朕冤枉你,朕自会还你公道,轮不到你来处决。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还说你不是心虚!”   杜若眼泪止不住地流出,哭得像个泪人,她撕心裂肺道:“皇上,臣妹从没有想害太子之心,臣妹只想杀了陆氏,杀了那个亡国祸水。上次臣妹奉旨查英王谋反一案,陆氏她就站在门外,臣妹一时心急,就说出当年皇上和臣妹联手除去陆云鹤和柳七之事。对了,皇上肯定不知,那陆云鹤就是陆华浓的亲生父亲。她心里肯定恨死皇上了,她是借机报复,这一次是臣妹,下一次就是皇上了。”   “大胆,你为了逃避罪责,已经口不择言。陆氏是朕的女人,她对朕、对太子一向温顺体贴,哪有像你这么多歪心思。王恩跟朕提过,果州十万将士是不是你毒死的,十万人,你的心好狠,难怪李辰曦不愿娶你。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女人,为了蜀地十万人,朕必须要把你处死。”皇上一向以仁孝治天下,如今蜀国亡国,蜀人就是他的臣民,他必须要秉公执法。   “皇上,求求你放过臣妹吧。如果果州十万将士不死,王爷哪有那么容易灭掉蜀国,所以臣妹功过相抵,好不好?王爷杀人无数,皇上怎么不去治他的罪,皇上是欺负杜若一个弱女子吗?”   皇上从王恩手里拿了一道白绫,愤怒地甩进大牢:“王爷杀人,那是在战场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的理由太牵强了。你摸摸良心问问你自己,你的命值钱,那么多人的命就不值钱了吗?朕念舅父收留孤儿寡母的份上,明天天亮朕必须听到你自尽的消息,否则就不要怪朕让你死得没有尊严。”   杜若摸着那光滑柔软的白绫,眼泪像珠子一般流下,哽咽道:“皇上,如果没有家父,哪来今天的你和王爷,你们太残忍了。杜若死前想见英王一面,请皇上恩准。”   “如果你不犯有大罪,朕是打算一直惯着你,允许你的肆无忌惮,允许你的铺张浪费。不过人的忍耐是有底线的,朕会帮你通知英王,他来不来是他的事。”皇上丢下话,就带领内侍离开。   杜若痴痴地坐在地上,看着死去的秋迟,忽然失声大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我也知道我在作孽。蜀军十万人,无时无刻不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虽然没有亲见,可心里还是恐惧无比。我为了王爷,早已人不人、鬼不鬼。我想杀陆氏,就是想和她以命换命,偏偏你杀错了人,我当然不甘心死去,我还想和她继续斗法的。到头来我难逃一死,她却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反而还得到皇上的宠爱,为什么?我哪里比她差了,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她,而我却是过街的老鼠,我不服。”   她的眼泪吧嗒吧嗒滴落在秋水脸上,秋水依然没有动静。他就是这样,从来不会反抗。或许有一个男人对她卑躬屈膝、言听计从,已是世上最美好的感情。可惜人心总是不知足,得陇望蜀,她不该垂涎不属于她的东西。   苍白的月光洒进大牢,清澈如水。明晚的月亮,和今晚比又有什么区别吗?月圆月缺,她看不到了。杜若蹲在墙角,任凭眼泪放肆地流淌。倏然,狱卒开门的声音响起,杜若绝望的心顿时涌起希望:“是不是皇上收回成命了?”   “是本宫来送你了。”   这辈子杜若最痛恨的女声,她匆匆抹去脸上的泪水,一副斗架的姿势:“你来送我?你就是来看我笑话而已。你以为你赢了,做梦。”   华浓不想与她一将死之人计较,冷冷道:“本宫只是来告诉你,王爷他不见你。他说见与不见,没什么意义。”   “是不是你搞得鬼,我是王爷的表妹,我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他。那会你在哪?不要脸,是你抢走了我的王爷,因为你,他才不愿意娶我。”杜若越想越悲,不由忆起幼年之事。   冰冷的牢房里,杜若一个人唠叨着:“初见他的时候,王爷才七岁,和尧儿差不多大。他刚到我家什么都不熟悉,永远躲在姑姑身后。我总是嘲笑他,没有一丁点男子汉气概。俗话说,人小看大,三岁知老,王爷前前后后怎么变化这么大呢?”   “你想知道原因?”华浓听了杜若一番话,心中更加疼惜王爷的过往:“那会皇上已经及冠娶妻,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家庭的变化对他影响不大,他有足够的能力自力更生。至于王爷,他从南越一路逃亡到北汉,路上肯定经历不少危险。他的心里一定是敏感又脆弱,他最需要别人安慰他,可是你呢,你们一家人是怎么做的?”   父亲惧内,家中诸事全是母亲说了算。母亲总嫌他们是累赘,对王爷没有半点好脸色。后来,王爷十岁出头就从军入伍,鲜少回家。   “王爷在这样冷漠的环境下成长,他当然不会开心。你根本不懂他,你有一身傲骨,在王爷面前颐指气使,他怎会娶你为妻?”华浓终于明白,王爷会对自己好,大抵是因为王爷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不屈不挠的影子。   峨眉山下,华浓吟诵的那句“纵有寒风蚀玉骨,芳魂定上九重天”已注定了这一场情缘。 ☆、请归封地   郡主自尽的当晚,汴梁城破天荒地打起春雷。空中接连几天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积雪消融殆尽,枯萎的枝头重新抽出新芽。华浓一身淡紫色对襟齐胸襦裙,翩然立于廊下。她一边掬着檐上滑落的初春雨水,一边盘算着下面的计划。   王恩突然出现在章华殿,他急切地将华浓拉到僻静处,递出一大红文书:“娘娘,王爷要走了,这是他给皇上的文书。他想回山西去。”   虫娘、杜若相继离世,王爷一定是厌恶了血腥的宫廷争斗。华浓长叹道:“我们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可不能让王爷失望地离开京城。”   “是啊,娘娘,你赶紧想想办法吧。皇上已经批准了。王爷离京容易,再回来就需要诏书了。以皇上和太子的态度,王爷不大可能回京了。”   王爷是记恨她了吗?华浓不由怔住,或许是的吧,在旁人眼里,她擅于玩弄权术,杀人如麻。想到此生再不能见,华浓胸口一阵疼痛。   “皇上听说王爷要离开,最近心情大好,贵妃可不要露出马脚。”   华浓蛾眉紧蹙:“王公公,本宫明天想去护国寺进香,麻烦你安排本宫与秋迟见上一面。眼下只有希望他能帮助劝说王爷了。”   华浓坐在窗台处,双手托起下巴,独自看着天上黑压压的云层。猝不及防,皇上出现在她身后,他蒙起女人的双眼,调笑道:“爱妃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朕来了都不知道。”   华浓哂笑:“妾身有罪。前几日听太子说北漠野蛮之人又开始骚扰边境,害得百姓损失了不少财物。妾身想明日去护国寺为江山、也为皇上祈福,皇上觉得好吗?”   皇上在她粉腮旁偷了一记香吻:“爱妃太体贴了,朕担心你出宫会不会有危险?要不朕从禁军中挑出十来个高手,让他们随爱妃同行,如何?”   “妾身便服出宫,只带上流年便好,这样不会引人注意的。更何况护国寺里有玄空,皇上不要太紧张。”华浓撅起樱桃小嘴,一副女儿嗔态。   “说,你背着朕出宫,是不是有什么鬼主意?”皇上爱怜地刮着她笔挺的鼻子。   华浓直勾勾地盯着皇帝:“是,妾身想去外面透透气,宫里闷死了。皇上你就答应妾身,好不好?你不答应的话,妾身起码要少活十年。”   皇上经不住她软语央求,心里并没有多想,一下子就应允。华浓高兴地环着皇上的脖子,在他脸颊留下一个殷红的唇印。   护国古寺松柏茂盛,绿意葱茏,它虽处城内喧嚣之地,寺里却曲径通幽、静谧地得让人将世俗的烦恼统统抛弃。古寺檀香袅袅,时有梵乐回荡耳边。华浓立于桥头,无聊地往河里投些鱼食,许是刚过了冬天,小鱼也饿得不行,纷纷围着她游来游去。看着它们一个个张开小嘴,恨不得跳起来的蠢态,华浓不禁勾起一抹浅笑。   忽然间一把寒光逼人的剑落在她玉颈上,只听秋迟冷笑一声:“贵妃好雅兴,王爷都要离京了,你却在这喂鱼。”   华浓放下鱼食,回过头来:“你很恨本宫,是不是?本宫知道这一次独自出来见你可能会冒着被你杀头的危险。不过,本宫还是要来一趟,为了王爷。”   “笑话,王爷离京分明是被你逼的。你把赵莒拉到太子身边,企图削弱王爷的势力,你让皇上查王爷谋反的证据,还逼死虫娘。你怎么能这样伤害王爷,他哪一点对不起你了?”秋迟恨不得将她一剑刺死,从此王爷了无牵挂。   华浓毫不闪躲,喟然叹道:“你若不想王爷留在京城,大可动手杀了本宫。一个大权在握的王爷一旦离开汴梁,他以后会有什么样的遭遇,你可曾想过?”   那还用说,撑死做个富贵闲人,更糟糕的,就是被皇上找个借口一击致命。秋迟厌烦道:“你和皇上合起伙来把王爷逼到这份上,你还有脸开口,这一切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我是想不明白,王爷凭什么对你一忍再忍?你不知道,你生辰的那晚,王爷差点拿虎符去和皇上交易,为的是换你和秦国公的平安。”   华浓倒抽出一股凉气:“本宫知道王爷的千种好,事情的前因后果本宫已一清二楚,所以秋迟你给本宫一个帮助王爷的机会吧。”   “王爷心意已决,整个英王府最近一直在忙碌收拾东西。”一只雀鸟从树梢飞过,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谁会舍得?秋迟气呼呼地捡起小石子,随手一砸,那鸟儿应声跌落河里,呜呼哀哉。   男人的怒气昭然若揭,华浓计上心头:“你若想留在京城,眼下只剩一个办法了。本宫会让皇上为英王设宴饯行,你要是对本宫有意见,那天不妨痛痛快快射本宫一箭,如此便还了你家王爷的一往情深。”   秋迟并不明白她的用意,他觉得陆贵妃辜负王爷良多,一箭就想偿还,太轻松。   华浓安然回到宫里,趁着皇上心情大好,就提出给英王饯行的建议。她说,正好可以向黎明百姓彰显皇上友善仁义的一面。美色当前,皇上顾不得许多,宠溺地答应了她的要求。反正没了王爷这个绊脚石,他从此高枕无忧,尽享至高无上的皇权。   ***   宫中花园里开满鹅黄的迎春花,嫩绿的柳条随风起舞,暖暖的阳光倾泻流淌指尖,别具风情。李辰曦一身浅蓝色团花锦袍,头冠碧玉骨簪,目光深邃而忧郁。自华浓来汴梁后,接二连三发生太多事情,他不希望他与华浓间的恩恩怨怨再牵连到其他无辜之人。如果这场爱恋注定无疾而终,他愿意抽身而退,尽管心口痛到窒息。   宴席很简单,没有太多无关之人,只有他与皇上两人。李辰曦抿了一口酒,忽见不远处一妩媚女子穿花拂柳而来,华浓与太子有说有笑,画面温馨得让他眼眶顿湿。   皇上顺着王爷的目光望去,心里不觉泛起一股醋意:“辰曦,人不该有无谓的贪念,否则受苦的只会是自己。”   李辰曦脸上没了往日的戾气,更多了几分沧桑,他悠悠回应:“臣明天动身回山西,皇上不如大方点,让臣最后多看几眼。”   “你总是这样,做事只顾自己,从来不为别人考虑。也罢,看在你低声下气的份上,朕今天就放过你。来,继续喝酒,到了封地,好好照顾自己,找个差不多的女人成家立业。”皇上想到分别在即,久违的兄弟情蓦地燃起。   差不多,什么叫差不多?经历过大海的波澜壮阔,其他地方的水已不值一提,人,亦如此。李辰曦痴痴地凝望着女子的一颦一笑,慢慢将她刻入脑海、揉入骨髓:“臣有一个小小请求,臣想让贵妃给臣折一枝花来,美人如画,正助酒兴。”   皇上鬼使神差地让王恩去传递消息,华浓欣然折了几枝迎春花握在手中,娉娉婷婷走向李辰曦身边。那一刻,过往的诸多记忆回放王爷眼前,她一如当年,一身芙蓉长裙,鬓边珠钗斜插,桃花树下一蹦一跳。   突然亭中一枝冷箭穿心而过,女人手里的迎春花散落一地。华浓一口鲜血吐在地上,皇上心慌意乱,连忙揽她入怀:“爱妃,你不要死,李辰曦,你又在搞什么鬼?”   王爷束手无策,浓密的眉毛拧成一团,两行清泪悄然淌下。 ☆、帝王之心   华浓强忍住剜心的痛,喃喃道:“妾身,有话想和王爷说。”她泪光闪闪的眸子似有魔性,李辰曦不由俯身。华浓微弱的气息划过耳边,她说,对不起。   短短的三个字,勾起李辰曦心头阵阵涟漪。他从没指望她说对不起,毕竟他有错在先。纠缠几年的心结终于解开,却偏偏在华浓身负重伤之时。李辰曦一把将她从皇上怀中夺回,径直抱着她去了章华殿,完全把皇上当成空气。   皇上抽出佩剑,震怒之下竟把桌角砍断:“朕忍无可忍。”   王恩头一次见皇上发如此大的火,惴惴不安道:“皇上,贵妃受伤严重,等她伤好了再说吧。”   “她刚刚和王爷说了什么,你听清楚了吗?他们是不是有阴谋瞒着朕,朕定不手软。”咣当一声,剑摔落在青石道上。   王恩吓得不敢吱声,皇上怒气更甚,手指头直戳王恩眼睛:“朕明天去护国寺,让玄空接驾。你不许透露消息,否则别怪朕杀了你。”   章华殿里女子蛾眉紧锁,一张脸惨无人色。有趣的是,虽然华浓此刻身上极度疼痛,但是心里却涌起暖流,他还是在乎她的,一句简单的话,过往的千般不悦随风而逝。她斜靠在凤塌上,半眯着秀目偷看李辰曦忙碌的身影。   玄空说得对,阴霾散尽,他依然在她心头。那种浓浓的依恋,说不清道不明。他们皆凡尘悲苦之人,庆幸上苍终没能让他们擦肩而过。李辰曦吹嘘了滚烫的汤药,眉眼间蕴含无数柔情,几乎沥出水来:“华浓,我喂你喝下。”   四目相触,华浓砰然心动。她汪汪的眸子自始至终不肯离开他饱经风霜的容颜,那一张她曾飞蛾扑火般爱着的容颜,华浓伸手轻轻抚摸,迟迟不肯喝药。   “看傻了吗?”男子温热的声音划过心尖。   “辰曦,留在汴梁,好不好?我不想再与你天涯相隔。”华浓流露出极度的希冀。   李辰曦温和一笑,点头不语。他一直无法对她狠心,留下固然容易,只是这份感情又将如何维系,皇上实实在在横在中间,将他们隔在银河两端。   “还有,不要责怪秋迟,是我让他射我一箭的。”   “你好傻,你若明白了,给我递一封信便好,何必委屈了自己。”李辰曦握着她光滑柔软的手腕,眼中升起一团薄雾。   华浓脸上笑意晕开:“我想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皇上站在珠帘外,内殿里的恩爱场景一览无余,他们相对而坐,眉目传情。他头一次发觉,贵妃居然和他的弟弟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皇上手指嵌入掌心,恨不得进去一剑刺死这对狗男女。   ***   玄空一身墨色袍子盘膝坐于苍松下,松针飘飘而落,他悠闲地挪着棋盘上的子儿,安然出世。清脆的玉佩声步步逼近,他微微抬眼:“听说皇上想见贫僧,不知所为何事?”   皇上满脑子里都是贵妃与王爷相视一笑的温情画面,他醋意上头一夜未眠,一双眼睛深凹进去。他忽然羡慕玄空的淡然,不由自主席地而坐:“朕想问你些锦官城旧事,辰旭可曾遇到过心仪的女子?”   玄空手一紧,冷冷道:“昔人已乘黄鹤去。”   皇上接过棋子,开始与玄空博弈,他佯装莫不经心地盘问着:“此女与贵妃比,如何?”   “不可比,春花秋月各有千秋。”   “贵妃少女时期,是不是仰慕她的人很多?比如英王?”皇上一举吃了玄空的白子。   玄空哑然失笑:“是她仰慕王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听七兄说,她给王爷写了许多缠绵悱恻的诗句。贵妃是贫僧见过最率真的女子,爱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恨的时候又是惊天动地。”   “七兄是何人?”皇上探究的目光投向玄空忘我的脸上。   玄空并不清楚当年之事,他以为皇上偶尔良心发现,单纯地叙叙旧:“七兄便是蜀地出名的浪荡才子柳七,贵妃的一手锦绣文章皆从他处习来。”   是那个大胆的礼部侍郎,皇上心中波涛澎湃,面上仍是云淡风轻。柳七即是她先生,看来她当真是陆云鹤之女,事情再清楚不过,没有追问下去的必要了。   皇上蓦地想起郡主死前的话语:“她是陆云鹤的女儿,她心里肯定恨死皇上了。她是借机报复,这一次是臣妹,下一次就是皇上了。”   他精明一世,岂会被她一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算计了。皇上屈指成拳,两眼尽现杀气。   皇上气血上头直闯章华殿,只见流年伏在榻边精心侍奉贵妃汤药,他猛地一把拉开流年,害得侍女手中的瓷碗碎成渣。流年胆战心惊道:“皇上,贵妃身子未愈,你…”   流年话未说完,皇上已忿忿打断:“滚出去。”   皇上拉下垂珠床幔,翻身去扯华浓身上的衣裳,他深黑的眸子里闪耀着红红火光,巴不得一口吞食她。华浓吃痛地蹙起眉头,连忙用锦被裹住自己白皙透亮的身子:“皇上,妾身现在不便侍寝。”   “不便?有了英王不打算要朕了吗?朕要给你来个大清洁,不能让你身上沾了别的男人的气息。”皇上不管三七二十一,紧紧把她压在身下,灵动的舌头反复舔着女子玉颈处。   华浓挣扎了半天,仍是敌不过他的力气,一时气急竟扇了皇上一耳光。皇上捂着通红的脸,寒意逼人的笑声在殿里久久回荡:“你想怎么样?朕对你一片冰心,难道你看不到吗?”   华浓怔怔地打量着皇上,自打她明白真相后,她再无法忍受皇上睡在她身旁。此刻听到他大言不惭地说爱她,华浓顿时吃吃笑了起来:“皇上,你何必骗妾身,骗你自己呢?你该得到的已经得到了,不是吗?你爱的只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从不是蜀国降妃。如果皇上想妾身住在宫里,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如果不行,妾身请命回国公府。”   “回国公府方便你和英王欢爱吗?朕决不允许,你就是死也得死在宫里。”皇上语出惊人,女子眼中的悲伤一闪而过,他知道他们回不去了。   原来她肯留在自己身边,仅靠一股仇恨撑着,如今仇恨散去,朕这个九五之尊竟什么都不是。皇上想到她过往的风情万种和似水柔情,恍如一梦。她温柔的背后定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敢玩弄皇上,朕一定要赐死她。   皇上决绝地将一包毒粉递给王恩,冷嗤道:“这个是慢性□□,你把它放入贵妃饮用的汤汤水水里,不出半年,她必死无疑。”   王恩颤颤巍巍接过,沉默不语。皇上挑眉问道:“你怎么不帮她求情,上次王梧犯错的时候,贵妃可没少帮你。”   “老奴只听皇上的话,皇上想赐死贵妃一定有皇上的理由,老奴相信皇上。”   皇上对王恩的回答非常满意,看来还是跟自己久的人比较好,起码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贵妃是陆云鹤的女儿,朕不杀她,她早晚也会杀朕,既然如此,朕索性先下手为强。半年后,朕务必要看到她的尸体,不然到时候就是你的死期。”皇上威胁道。   “皇上想杀贵妃,一道圣旨下去不就好了,为何要有半年期限?”   “朕直接下旨,英王不会不管不顾,朕生怕他出幺蛾子,这才不得不暗中处置。眼下北漠之事颇为棘手,朕不想将心思分在无谓的事上。”皇上说罢继续埋头苦干。 ☆、一夜芙蓉   圆月透窗,映出半熟宣纸上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男人剑眉上翘,嘴角蕴结着绵绵笑意,他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王爷回府后,脸上容光焕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秋迟只记得王爷以前在蜀地时曾有过那样迷人的笑容,后来漫长无止尽的征战、争斗让他变得疲乏不堪,英俊的容颜平添上许多忧伤。他挑了挑烛芯,试探道:“王爷,贵妃和你破镜重圆了?”   李辰曦不置可否,只觉得胸口一阵暖流,暖到将他融化。   “属下恭喜王爷,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过,属下今天看到皇上偷偷摸摸去了护国寺,和玄空下了半天棋。”   秋迟话音刚落,李辰曦舒展的眉头突然紧蹙:“皇上看来震怒了。是本王疏忽了,久未见华浓有些情不自禁,他定是追究真相去了。”王爷轻轻吹干纸上的斑斑墨渍,右眼忽然不安分地跳了起来。   王恩警觉地扫了四周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隐入王爷书房。他将皇上赐□□的事毫不保留地告诉李辰曦,急切道:“英王,皇上大概知道你和贵妃有旧情的事了,你赶紧做打算啊。”   李辰曦阖上眸子,他才刚和华浓冰释前嫌,他还想将一纸思念送入章华殿。到底是太放肆了,他忘了他的对手是皇帝。   “王公公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是不是?”李辰曦敏锐地洞察出一切。   王恩见逃不过王爷的眼睛,索性坦白相告:“老奴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放入皇上的茶里。”   秋迟吓了一愣,不可置信地瞥了眼王爷。只见李辰曦风雨不动,他正用修长的手指缓缓摁着太阳穴,释放连日来的劳累。烛光下,他骨节分明,心思却晦暗、让人琢磨不透。皇上,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长,这是不争的事实。   谋杀兄长,他不仁;谋杀皇帝,他不忠。   一向老道的王恩在王爷面前显得极不淡定,他附耳低语:“王爷,皇上以前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你不能心慈手软啊,他可是好几次想置你于死地的。”   李辰曦不是不懂,皇上不仁,他却不能不义。要不是一直束缚自己,他早就发动政变,将皇上从宝座上拉下。皇上赌的,也就是他的不忍而已。   “王爷难道希望看到贵妃半年后玉殒香消?”王恩一语戳中要害。   李辰曦脸上出现纠结之色:“容本王考虑考虑,尽快给你答复吧。”   王恩觉着时辰差不多,只好借口离开。秋迟不禁问道:“王爷,王恩的胆子也太大了吧?如此危险的事,他为何非要拉你入伙呢?”   李辰曦冷笑一声:“本王岂会不明白他的心思,万一事情泄露,他必有性命之忧,他需要本王做他的靠山。”   ***   李辰曦和秋迟皆着黑衣飞入皇宫里去,章华殿外守卫重重,看样子皇上是要把华浓软禁了啊。秋迟隐于树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焚起了迷香。没多会功夫,守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发出轰隆隆的鼾声。   蓦地,窗棂撑起,皎洁月华下映出一倾城绝艳的容颜。她秀目含情,痴痴地望着头顶孤月,彩云逐月,相见难相亲。李辰曦三步并做两步,从窗外一举跳到殿里。因为男人蒙着面,华浓看不真切,以为是哪里来的飞贼,她敏捷地抽出长剑,二话不说就向他招呼过去。男人左闪右躲,猛地扯下黑纱:“华浓,是我。”   女子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她扑入他怀里,软语温存:“辰曦,你怎么入宫了,万一皇上发现,你该怎么办?”   那样真切的担忧,李辰曦心头一暖,一双手不由自主地环紧华浓的杨柳细腰:“就是想你了,看你伤好了没有?”   华浓穿着一件薄衫衣,胸前的风光隐约窥见,朦胧月色下更显她妩媚动人。她优雅地转了几圈,莞尔巧笑:“好多了。”   李辰曦双眸迷离,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惊艳得如同天人。他紧步跟上,与她十指相扣,他柔情的目光久久凝在华浓身上不肯散去,华浓羞涩不已,面上更多了一层红晕。猝不及防又是情理之中,李辰曦俯下身去,火热的唇顷刻覆在女子红唇上。他小心翼翼地品味着华浓的芬芳,生怕一用力,她又化成流光飞逝。   一缕银色碎光洒满床边,他的疼惜,她明白。人生短短几十年光阴,他们蹉跎太多韶华,如今她不想再浑浑噩噩下去。即便明日皇上一道圣旨赐死,她也想和他享受片刻的鱼水之欢。华浓搂住他的脖子,细腻地回应着他的多情。   李辰曦意乱情迷,轻轻勾勾手就褪去她身上的遮掩,一夜缠绵旖旎,满室春光。   清晨的风吹进床幔,锦被中的女子不经意间身子一颤。李辰曦心疼地揽她入怀,在她额头留下一记香吻。华浓睁开惺忪的眸子,欢爱后的红晕仍未散去,像极了初秋的夜芙蓉。她环着李辰曦的腰,说不出的娇羞。   女人是善于对比的,当初的蜀国主在男女之事上总显精力不济,对华浓一直敷敷衍衍,而汴梁城里的皇帝,她谈不上喜欢,她侍奉皇上,完全出于畏惧和不得已。只有眼前的这个男人,让她深刻明白了原来此事做起来可以很美妙。   想到昨夜缠绵,他的柔情、体贴,华浓不自觉地靠近他怀里,倾听他心房有力的跳动。   “对不起。”女子喃喃道。   李辰曦很快明白她心中所想,她是在自责,没有给他完璧之身。他俯身吻上华浓扑闪扑闪的睫毛:“傻瓜,在我眼里,华浓永远是世上最完美的女人。”   华浓拿粉拳不停地捶打他结实的胸膛,薄怒浅嗔:“当初给你你不要,现在你怨不得我。”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华浓,我不介意这些。如果我介意,我都不会入宫看你。”李辰曦暖暖的气息停留在华浓的额尖。   “我觉得在你身边,我才是真正的女人,是你让我体会到情爱的美好。”华浓羞涩一笑,忽而脑海中忆出眼前的男人和李艳娘恩爱的画面,冷不丁地戳了一下他:“别以为说几句好话就把我糊弄过去,李辰曦,你和李艳娘在一起的时候,不会也这样夸她的吧?她一直在我面前显摆,说王爷如何如何宠她。”   李辰曦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道亮光,他圈住华浓的身子,戏谑道:“我只想借她之口告诉你,本王的体力有多好。看来,华浓的体力不差,本王要多下功夫才是。”   说罢,男人又将华浓压在身下,准备进一步的深入交流。华浓吃吃地笑着,佯装怒道:“谁说我答应你了,你起来,人家身上酸痛。”   二人在内殿肆无忌惮地戏耍,不料流年恰好经过,她在珠帘外恭敬地半跪着:“贵妃娘娘,你起床了吗?要不要奴婢进去伺候你梳洗。”   华浓避开李辰曦将要入侵的嘴唇,深吸一气,镇定自若:“不用了,你去太子那看看好了。”   “还好我反应机敏,不然今天就露馅了。”好不容易打发走流年,华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李辰曦倒好,竟在被窝里诡笑,她猛地掐在男人身上,泼妇般吼道:“起来了,再不起来,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你睡在哪里了。” ☆、老奸巨猾   华浓端坐在黄花梨梳妆台前,暗黄的铜镜里折射出一姣好容颜。但见她螓首蛾眉,秀目如波,长发如瀑,一身薄衫冰肌玉骨,俏若春桃,清若秋菊。   李辰曦拿起桃木角梳,一缕一缕梳理她的满头青丝。男人长身玉立,动作轻柔,华浓怔怔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他俯身轻嗅着她的发香,与镜中的娇颜相视一笑。   结发同心,他早视她为妻。他等了许久,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上苍终究垂怜了他。   华浓刚绾好发髻,李辰曦已细心地递上发簪,她亲昵地拍着他手背,嗔怪道:“你什么时候对女人的东西这么上心了,辰曦,你该走了,一会流年回来就不好了。”   她不是害怕流年告状,只是单纯地不希望给他带来麻烦。   李辰曦亲手给她簪上发珠,又在额心贴了芙蓉花钿,脸上笑容洋溢:“我只对你的东西上心,以前没好好对你,现在只想把你放在手心里疼。”   金黄的阳光洒进殿内,落在他俊逸超群的脸庞,华浓周身暖流,越发痴迷地凝望着他,几乎成石人。   李辰曦默默抱着她,忽然轻咬着她的耳畔:“我会回来看你的,晚上,等我。”   华浓知他要走,一丝不舍从眼底划过,她靠在李辰曦胸膛里,柔声道:“辰曦,昨夜之情,我心甘情愿。但是宫里,不比你的王府来去自如,我不想你失去现有的一切。”   “不会的,我不想我们再分开了。”李辰曦已打定主意,他决定为了眼前的女子、为了自己的幸福赌上一把。若成,则黄袍加身、神仙美眷,若不成,宁愿与心上人一同赴死也胜过咫尺天涯。   他一步步往后倒退,一个翻身跳出窗外。华浓瞧着他身影渐渐走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单手托腮,独自坐在窗台边,想到威震四海的王爷居然会跳窗与她私会,不由勾起一抹浅笑。   流年好死不死地打乱华浓的遐想,不解道:“娘娘,你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没想什么,太子好吗?”华浓很快恢复常态。   “娘娘,太子知道你被皇上禁足,让奴婢宽慰你几句,他说他会替你求情的。”   “不必了,免得惹他父皇不高兴。”   “娘娘昨晚睡得好吗?奴婢起夜时,隐约听到娘娘凤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流年偷偷瞥了她一眼。   章华殿里私密性极其好,如今流年都能听到,他们昨晚真够疯狂、无法无天。华浓忍俊不禁:“昨晚来了只大老鼠,本宫在逮他。”   ***   李辰曦唤醒在树下睡着的秋迟,抱歉一笑。秋迟伸了伸懒腰,没好气道:“过河拆桥,王爷,你太不够意思了。害得我在这里听了一夜的虫叫。”   “回府吧,回去有你睡的。”   “王爷,属下多问一句,你和陆姑娘是不是那个那个了?感觉怎么样啊?”秋迟一脸邪恶的笑,屁颠屁颠地尾随着。   李辰曦狠狠瞪了他一下,随即又笑出声来。他虽没正面回答,秋迟已然猜出那感觉必然是极好的。   御道转角处,李辰曦恰与王恩不偏不倚撞个正着。王恩身后的宫人双手捧起木托盘,盘里放着一套雕花茶具,李辰曦一把拽住王恩衣袖,径直将他拉到树下:“王公公,你意欲何为?”   “皇上旨意下得急,王爷,老奴不得不遵命。这茶趁贵妃刚醒,老奴赶紧送过去。”王恩作势要走。   “公公说过的话可还算数?”李辰曦一个眼神,秋迟已上前拦住王恩的去路。   王恩奸邪地笑着:“自然算话,王爷想清楚了?”   “本王想让贵妃出宫,越快越好,神不知鬼不觉。剩下的事,你只管放手干,所有后果本王替你承担。”李辰曦心一横,一字一字缓缓吐出。   “王爷爽快人,老奴一定办好。其实这件事,王爷是最大的受益者。”王恩贼眉鼠目地打量着他。   李辰曦冷冷一笑:“告诉本王你这么对皇上的目的,本王要实话。”   “替侄儿报仇。”   李辰曦忽地明了,他拍着王恩肩膀:“此事若成,本王厚葬王梧。”   王梧狱中自杀,碍于皇上情面,王恩只能将侄儿草草安葬。他听王爷如此承诺,眼眶顿湿,他暗暗发誓,他这个细胳膊定要拧过皇上那粗壮的大腿。   别过王爷,王恩又重新泡了壶茶给贵妃送去,不同的是,这一次茶里放了点泻药。贵妃神清气爽,正在书房悠闲地提笔写字,一笔一画脉脉含情:“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丝同思,不可否认,王爷刚走,她又动了情愫。   “娘娘喜欢李义山?这手字娟秀清丽,真好看。”王恩对贵妃是感激的,他恭敬地奉上茶:“娘娘,皇上体恤娘娘凤体欠安,特赐了一壶峨眉雪芽。茶是新进宫的,老奴泡的时候直觉得一股清香钻入鼻子。”   华浓搁下笔,不屑道:“既然王公公喜欢,不如本宫送你好了。麻烦你帮本宫向皇上转达谢意。”   “皇上让老奴以后每日清晨给贵妃送茶,并亲眼看贵妃喝下。”王恩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华浓实在想不出占有欲强烈的皇帝怎会有这样的好心,她哂笑道:“皇上越发体贴了,这茶里该不会有猫腻吧?”   “没错。”王恩斩钉截铁。   “本宫知道了。”华浓一行清泪夺眶而出,一股脑地灌下一大壶清茶。她最爱的故土雪芽,头一次不是啜饮,而是牛饮。   王恩深知帝王心思高深莫测,尤其是不动声色的王爷,他为保自身周全,不得不借贵妃之手。只有让王爷的心尖人欠了自己人情,她日后才会替自己说话。   华浓肚子疼痛难耐,感觉有一条虫子在腹部咬来咬去。她额头上沥出细细的汗珠,精致的妆容毁于一旦,她伏在桌角,左右翻滚。   “公公,救救本宫。好痛。”华浓求救地看着他。   王恩无奈地摊摊手:“老奴奉命行事,贵妃见谅。”   “王爷,王爷…”   “娘娘想见王爷?”   华浓微微点了点头,王恩同情道:“老奴人微言轻,万一被皇上知道,可是掉脑袋的大事。老奴心疼贵妃之苦,已经悄悄少加了些剂量。”   “你要是能助本宫逃出章华殿…本宫定会让王爷保你周全。公公,求你了…你宫里认识的人多,求你了…”   贵妃将话说到这个地步,王恩觉得自己已攥紧了护身符。他连忙应承:“老奴尽力,过几日皇上要带太子出去祭天,老奴想办法让贵妃出宫。”   “谢谢你…”华浓以为眼前的阉人好意帮助,自是感激涕零,殊不知一切皆是那老狐狸捣的鬼。   王恩棋高一着,一来不辜负王爷使命,二来得了贵妃感激之情,一石二鸟。他收拾好茶碗,估摸着皇上该去批阅文书,忙不迭地跑去承德殿伺候。半年时光,很快的。 ☆、偷梁换柱   皇上手持长剑,正在承德殿前专心练习,他剑气如风,长袍飘飘,空中飞下一片旖旎桃花。王恩拍手叫好,果断地奉承几句:“皇上,这么多年未见你耍剑,弄起来真是英姿飒爽,实在好看。”   “与王爷比呢?”皇上冷冷笑着。   “当然比王爷好看,王爷千好万好,总不比皇上英明神武。”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皇上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苦笑:“可惜贵妃却看不见朕的好。对了,那茶她喝了吗?”   “老奴办得妥妥,亲眼看贵妃喝了下去。她根本不知道茶水有问题,还让老奴替她道谢呢。”王恩乐呵呵地回应着。   “办的不错,把她看紧点。”皇上收起剑,接过王恩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王恩瞧见皇上喝了毒茶,睁大眼睛紧紧观察他脸上的细微变化,谨慎试探道:“皇上,你不打算去见贵妃了吗?”   “不见了。”皇上长叹一气:“朕见她只会让朕觉得朕这个皇帝很失败,既然没了恩情,就让她自生自灭吧。”   华浓肚子疼了一天,整个人像是蔫了的花。她泡在木桶里,氤氲的热气弥漫在她憔悴的脸庞,让她紧绷的身子一下子酥软。昨夜鏖战,白天身子又是不适,她不禁眯起眼睛歪在桶边休憩。   夜深人静,宫中除了来往巡逻的禁军,并没有太多人出动。李辰曦有了昨晚的经验,又带上秋迟闯入皇宫。秋迟张大嘴巴,哈欠连天,不满地嘟囔着:“王爷,你不会每晚都让属下在外面望风吧?你要多给点奖励。”   “本王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了?”李辰曦不和他啰嗦,纵身跃入章华殿。但见章华殿里凌乱不堪,一地的陶罐碎片,他心里倏地一紧,生怕华浓再发生意外。李辰曦转悠了各个角落,终于在屏风后发现贵妃的身影。   桶里的水已没了热气,她正蜷缩着身子,睡得极不安稳。李辰曦匆匆包裹起她,不料流年突然闯入,丫头看见有一男人抱着刚沐浴完的贵妃,吓得大呼救命。   李辰曦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道:“别叫,是本王。一会如果有人进来,你就说是失手打碎了东西,千万别供出本王。”   流年闭着眼睛,不停地点头:“王爷,你大晚上的来章华殿是不是不太好,何况贵妃她还在洗澡…”   李辰曦将华浓搁在床上,用锦被盖好,细心而温柔。流年突然明白贵妃话中的意思,不由拍手浅笑:“原来昨晚的大老鼠是王爷!”   李辰曦一点即通,怀中的女人竟是这般形容他,亏得她睡着,不然非再好好折磨她不可。华浓蛾眉深锁,模样更显楚楚动人,她闻着周身熟悉的香味,潜意识里将王爷抱得更紧。   “贵妃今天怎么回事?皇上可有来过?”李辰曦安顿好她,开始盘问起流年。   “皇上并没有过来,只有王公公送了茶来。贵妃喝了茶后,肚子一直疼痛不止,到了晚上才消停。”   李辰曦已猜到是王恩玩的把戏,敢戏耍贵妃,他真是活腻了。   华浓悠悠地睁开眸子,一双手不安分地摩挲着男人厚实的胸膛。李辰曦抓住她欺上来的柔荑,不怀好意地笑着:“小老鼠,睡醒了?”   “你一走,我就想你了。很想,很想,好像回到多年前峨眉山上的等待。今天我求了王恩,他答应过几天带我偷偷出宫。辰曦,你会收留我吗?”华浓枕着他的臂膀,眨着泪汪汪的大眼睛。   女人有时可以很坚强,强大到只手遮天,有时又很脆弱,脆弱到一想起某人就潸然泪下。李辰曦揽她入怀:“我说过,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我的王妃。”   臣乞迎西蜀降妃陆氏为王妃,请皇上玉成姻缘。男人柔情似水,几乎宠她上天,想到以往对他的残忍伤害,华浓越哭越伤心。   “美人,笑一个,早上不是挺凶的么?现在感觉一碰就化了。”李辰曦半眯着眼睛,勾起她下巴,戏谑道。   华浓哭哭笑笑,嗔道:“人家被你感动了,哭一下不行吗?”   李辰曦心头一阵暖流涌动,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他眉眼带笑:“既然感动,你这小妞还不表示表示?”   华浓顾不得矜持,主动献上香唇。章华殿里郎情妾意,夜夜春宵。苦了不远处承德殿里的皇帝,正为北漠之事绞尽脑汁、一筹莫展。   ***   皇上带太子和朝中诸臣浩浩荡荡去了郊外祭天,半道上,王恩忽然大叫不好,他说把皇上写好的祭文落在承德殿了。皇上眉头紧锁,对王恩办事不力失望至极,无奈,只好让他回宫速速取回。   王恩快马加鞭赶到章华殿里,他让华浓换上小内侍的衣服,意欲带她混出宫去。分别在即,流年不舍地跪在地上:“娘娘,你不会回来了,是吗?”   “对不起,本宫不想留在这里等死。”华浓冷冷扫视了章华殿一眼,宽慰道:“皇上赏赐的东西都在,你们几个服侍本宫一场,你们随意分配吧。”   “娘娘是去找王爷吗?不管娘娘在哪里,奴婢祝娘娘幸福。”流年抹去脸上的泪滴,哽咽道:“娘娘放心,你走之后,奴婢会隔三岔五帮你清洗衣物,偶尔穿着你的宫装在殿里走来走去,瞒过外面的守卫。”   想不到这个丫头考虑得如此周密,华浓心头一暖:“你放心,流年,要是有危险的话,可以告诉王公公。本宫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好了好了,娘娘以后还会回来的。时间紧迫,晚了皇上会起疑心的。”王恩掰开流年的手,赶紧带华浓溜出章华殿。   门口的守卫见王恩带着一小宫人从殿里走出,恭敬地向王恩点头致意。华浓紧张不已,一不小心崴了一脚,手里捧着的茶具摔得稀巴烂。守卫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她身上,那小宫人身量娇小,虽然嘴上粘了几缕胡须,到底太过秀气,守卫怕有人混水摸鱼,连忙上前询问:“王公公,他是谁啊?皇上有令,不允许陌生人进进出出!”   华浓忐忑地躲在王恩身后,王恩笑嘻嘻地解围:“军爷笑话了,他是新进宫来的,皇上体恤本公公年纪大,就让他服侍本公公。”   守卫回头仔细瞅了瞅章华殿,果见贵妃在里面走动,他不敢过分为难王恩:“原来如此,我们还是愿意相信王公公的。”   王恩当众训斥了华浓,又回头偷偷塞了守卫头领一锭黄金:“兄弟们守得辛苦了,换班的时候买点酒喝。以后本公公不带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出来。”   头领拿人手短,而且贵妃也在,寻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卖给这御前红人一大面子:“没事,多谢公公美意。”   华浓长吁一气,继续跟在王恩身后,王恩忍不住提醒:“不用太紧张,越紧张越是出乱子。”   出了章华殿,王恩顺道取了祭文,为了将戏演得逼真,他居然让贵妃替他赶马车。宫门口的守卫眼见一辆奢华的马车驶来,又上来询问:“车里的是什么人?”   王恩掏出令牌和皇上的祭文,趾高气昂地训斥道:“本公公奉旨回来取祭文,看你们有几个胆子敢耽误皇上祭天的吉时?还不快走,跟他们啰嗦什么?”   华浓恭敬地领命,驾着马车飞速地逃离皇宫。从此,天高云阔,任她驰骋。 ☆、再续前缘   王府外守卫林立、戒备森严。华浓在外面徘徊许久,生怕宫里有人追过来,无奈下去和守卫搭话:“我来找你们家王爷,麻烦你们通传一下,放我进去吧。”   守卫瞧她一副阉人打扮,语气中透出几分轻蔑:“你谁啊?王爷去郊外祭天了,在这等着吧。”   “我是王妃,你怎么对我这么没礼貌?当心回来向你们王爷告状。”华浓瞪大眼睛,气鼓鼓地吹着小胡子。   守卫被她逗乐,一个个捧腹大笑:“笑死人了,你是王妃?大街上想当王妃的姑娘多了去了,偏偏一个阉人还想当王妃?哎呦,肚子疼,我可告诉你,小公公,咱们王爷没有龙阳癖。就算有,那也是形影不离的秋护卫。”   突然王府门前停下一匹火红色的掣风马,王爷瞧见华浓在门口等候,立刻翻身下马。华浓委屈地投入李辰曦怀里,不满地嘟囔着:“你这个大骗子,他们都不让我进去,还说我不是王妃。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你快管管他们啊!”   李辰曦揽住她,冷冰冰的目光吓得守卫们不寒而栗:“她就是王妃,以后睁大你们的眼睛。谁敢对王妃不敬,就是看不起本王。”   守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实在搞不明白王爷玩什么花样。倒是华浓扭着腰肢,得意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她在王府恣意漫步,闻着空气中甜甜的花香,随即羞涩地埋入王爷怀中。   李辰曦抱着她,嘴角笑意更浓:“王妃,我们要不要换身衣服?你这打扮,会有损本王威名。”   柳絮纷飞,华浓轻轻撕去胡须,清澈的湖水倒映出一娇俏的容颜。她雀跃地围在李辰曦身边:“我没有带衣服出来,王爷,小女子好可怜。”   “没关系,有你男人在。我知道王恩打算今天送你出宫,所以早让绣娘赶制了几件新衣。”李辰曦将她打横抱起,飞速奔回卧房。   卧房里女人的物品应有尽有,难得他操劳国事,还有心思分在这些琐碎之事上。华浓挑了件清新淡雅的浅绿色束胸长裙,披上米白色披帛,衬得她肤白胜雪、身姿绰约。她莲步摇曳,俯身盈盈一拜:“小女子谢王爷收留之恩。”   “姑娘要拿什么谢?”李辰曦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   “坏人。”华浓啐了他一口,嘴角含笑。   秋迟捂着双眼,从指缝间偷偷窥视他们二人调情:“王爷一听说王妃要过来,骑着马急吼吼地就往回赶,把属下落在后面。王爷,你这么宠她不怕她尾巴翘上天?”   “本王的事,要你管。”李辰曦径直将华浓抱上膝,眉眼中柔情无限。   华浓忍不住笑出声来:“听门口的守卫说,王爷与秋护卫形影不离,莫非秋护卫是怕本妃夺了你的恩宠?”   “啧啧。王妃伶牙俐齿,整个汴梁没一个人是你的对手。王妃尽管放心,属下和王爷清清白白,属下现在就去教训他们,不打扰你们那啥。”秋迟冲王爷挤了挤眼,邪恶地笑着。   李辰曦狠狠瞪了回去:“敢取笑本王,胆子越来越肥了。”   女子手腕光洁如玉,李辰曦从妆奁里取出一殷红色玉镯子,他温柔地替她戴好,莞尔一笑:“我知道你见过太多宝物,这只千年凤血玉是我特地从吐蕃买来的,据说是文成公主的贴身之物。我喜欢它的名字,华浓,我对你的心千年不变。”   华浓泪光闪闪,环住他的脖子,重重地吻着他的额头:“辰曦,我对你的心亦是千年不变。谢谢你,在这荒乱的世道给了我最美好、最真挚的情感。”   李辰曦不满意女人蜻蜓点水似的吻,搂住她的杨柳细腰,吮住灵动的丁香小舌与她热烈缠绵。华浓蓦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连忙从意乱情迷的王爷怀中挣脱。她翻出一道暗黄色的诏书,一本正经地递了过去:“我知道你需要它。”   兄死弟继,杜太后的遗诏!   李辰曦怔怔地捧着诏书,时隔多年,他依然能感受到沉甸甸的母爱。母后疼爱幼子,可惜惹来兄长无端猜忌,兄弟反目成仇,他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李辰曦抚摸着光滑的绸布,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我定不辱使命。”   “我知道你左右为难,我不逼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华浓靠在他宽厚的背上,柔情似水。   李辰曦揽她入怀,哽咽道:“华浓,你不要离开我,永远不要。”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三岁时站在廊下背的《七步诗》,一语成谶。   ***   皇上忧思过度,一脸愁容,他迷茫地瞥着朝堂下站着的诸位臣工,要求他们给出对付北漠的意见。大臣们炸开了锅,低下头来窃窃私语。他们装腔作势,讨论了半天,并没有人站出来直抒已见。   北漠,蛮荒之地,漫天飞沙,当地人以游猎为生,居无定所。他们勇猛彪悍,尤擅于骑射,一旦青黄不接,就会侵犯中原百姓。如今草木初长,牛羊没了吃食,他们又来兴风作浪、胡作非为。   大臣们不是没了主意,而是太过聪明、圆滑。此事,只能避,嗜血如命的蛮人惹不起。   “一群饭桶,朕养着你们,关键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皇上盛怒之下,猛地踹翻案几。他几日不眠不休,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偌大的殿里久久回荡他狮子般的怒吼。   李辰曦忽地心疼起皇上,大哥,曾经敬之如父的人。他不紧不慢地起身:“臣有上中下三策,皇上可愿听听?”   皇上每次看到王爷的脸,脑海里总莫名浮现出章华殿里他与华浓亲热的场景,顿时咳出一口鲜血。   “上策,领兵攻打北漠,一劳永逸;中策,将封桩库的银子赐给边境百姓供他们度日;至于下策,就是将银子送到北漠人手里和他们谈协议。”李辰曦有条不紊道。   赵莒出列附议:“皇上,依臣愚见,宜采用中策。”   皇上感觉有虫子在耳畔嗡嗡叫着,逼得他头痛欲裂:“攻打北漠,胜算有多大?”   “北漠一眼望不到边,在沙漠中行走极其容易迷路,弄不好还会中埋伏。胜算不大,但臣愿意一试。”李辰曦撇开儿女情长,堂堂正正地为国请命。   “朕要御驾亲征,朕天命所归,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皇上直起身子,挑衅地瞪了李辰曦一眼。   大臣们惶恐不已,不约而同地跪下进谏:“皇上,你是国之根本,御驾亲征风险太大,请皇上三思。”   “三思,朕已经五思了。北漠是朕心头刺,拔不掉,朕一日不得安宁。边境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朕不能坐视不管。朕决定亲率十万大军,后天出发。”   李辰曦迎上皇上的目光,质问道:“皇上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安排?如果胸有谋略,臣不再多言,如果是一时赌气,臣不愿看到皇上带这么多将士去送死。”   皇上气急,又咳出一口鲜血,他指着李辰曦的鼻子,恼羞成怒:“你凭什么觉得朕会败?英王出言不逊,忤逆君上,朕今令其在王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出入,否则格杀勿论。滚。”   皇上说完旨意,已用尽全身力气,他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地。王恩向李辰曦使了眼色,随后心疼地将皇上送回承德殿诊治。 ☆、太平总类   烟花三月,王府百花争艳,绚烂夺目。华浓一身素白衣裙,乌黑的青丝垂肩而落,她悠闲地坐在石桌上,十指如葱,缓缓弹出一首清歌。此刻,柔和的阳光洒在她精致的脸庞,美得让人忘乎凡尘。   听曲的男人显得心不在焉,他偶尔象征性地挤出一脸笑意,更多的时候是无尽头的沉默。皇上昏迷几天,一直未醒,他的一颗心,全在皇宫。   流水般的琴音戛然而止,华浓环住他的脖子,柔声细语:“辰曦,你最近闷闷不乐,有什么话连我也不能说么?”   “傻瓜,我怎会瞒你,只是不想你担忧罢了。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皇上恐怕要撑不住了。风云变色,就这几天的光景。”李辰曦敏锐地察觉到即将到来的血腥气息。   他以前在朝堂上趾高气昂、目空一切,皇上见怪不怪,虽心内厌烦至极,面上从未过多苛责于他。这一次,他最寻常不过的谏言,却引得皇上大发雷霆。软禁,不就是担心他趁机发动政变吗?   一丝错愕从华浓眼中闪过:“那你准备好了吗?”   “虽然内有赵莒、王恩,外有数十万将士鼎力支持,但是没到最后一刻,我不敢松懈。华浓,此战一旦失败,我没有翻身之地,我更怕连累你。”   古往今来,谋反成功的例子少之又少。华浓温柔地抚上他紧蹙的眉头,软语宽慰:“我在意的从不是你的地位,别把自己绷太紧,我的王爷。”   李辰曦应了一声,冲她温和一笑。他在外人面前极少笑,使得大家一致认为王爷孤傲、不近人情,然而总有那么一个人让王爷破例,他能在她跟前恣意崭露笑颜。华浓庆幸,她便是这一个人。   “辰曦,我发现府里有许多新书,大多数竟闻所未闻。”华浓试着换个轻松点的话题。   提起藏书宝库,李辰曦笑得越发灿烂,几与日月争辉:“近百年来天下大乱,不少圣人经典毁于一旦,你看到的那些样本,是我特地召人新编纂的,迄今已历时四年有余。书籍以天、地、人、事、物为序,共五十五部,涵盖全面,包罗万象,还差一些就完工了。”   着实一项庞大的工程,如此书籍传世,必是江山社稷之福。华浓不禁对喜爱的男人滋生出敬意:“偃武修文,推崇大化,辰曦,你立下的是不世功勋。”   “哪有你说得那样伟大,我不过出出银子,找些贤才罢了。此书尚未取名,华浓,可有合适的名字?”李辰曦柔和地凝望着她,私心里希望自己能与怀里的女人一同被后人铭记。   华浓才思敏捷,脱口而出:“《太平总类》如何?太平,寓意中原百年战乱至此终结,尽显盛世繁华。好不好?”   李辰曦眼底闪过一丝火花,他顿时直起身子:“好,太平最好。”   “是吗?”华浓露出浅浅的梨涡,嫣然巧笑:“我以前在蜀地曾汇编过古今诗词,我想放入文部,王爷要不要审核一下?”   “在下十分乐意为王妃效劳。”男人俏皮地应允。   当初华浓整理诗词,虽是兴趣使然,但也有打发时间的念头。想不到兜转了几个春秋冬夏,竟遇上心上人修书一事,能尽些绵薄之力,终究是开心的。一米阳光,韶华倾负。两人额头与额头紧紧相贴,无限温情传开。   ***   太医不眠不休,轮流守在承德殿内已有四五天光景。皇上仍旧昏迷,只靠偶尔喂进去的参汤吊着。他气息极弱,全然不知许多人正瞪大眼睛密切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清晨的阳光洒进大殿,刺得眼睛生疼。太子两眼哭得红肿,喃喃问道:“父皇什么时候会醒?几天过去了怎么一点起色都没有?呜呜。”   “太子,臣等竭尽全力,但是皇上底子太差,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太子早做打算吧。”太医惶恐地答道。   “你们这帮废物,养了你们何用?”太子伤心欲绝,束手无措。他想找人主持大局,可是皇上的嫔妃除了吃穿玩耍,关键时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思来想去,他只能违背旨意去找章华殿的贵妃。   只见贵妃一身鹅黄色云锦宫装,正踮起脚整理架上的各种摆设。太子急忙奔过去,搂住女子的腰,嚎啕大哭。   流年不由怔住,手中的玉器一下子摔成碎片。   “娘娘,他们说父皇要不行了,尧儿该怎么办?”太子靠在她背上,抽泣不止。   流年迟迟不敢开口,身子微微发颤。太子似乎察觉到女子举止异于往常,立刻瞧了女子的正脸。这一瞧,吓了太子一大跳,哪是什么贵妃啊,竟是她的贴身侍婢。   流年惴惴不安,倏然跪倒在地:“太子息怒。”   太子泪眼朦胧,大嚎道:“娘娘去了哪里?你说啊!”   “奴婢不知,她跟王公公出的宫。”流年战战兢兢。   “你们一个个串通好了,欺负皇上,欺负本太子。你别以为本太子年纪小,制服不了你们。本太子有令,把章华殿里的人通通杀了,一个都不留。”太子盛怒,一剑结果了流年。章华殿血流成河,他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双手抱膝,嘤嘤抽泣。   王恩一如往常过来送茶,不想一向奢华的寝殿转眼变成人间地狱。他瞧见太子在哭,趁其不意便打算溜之大吉。谁知他还未走两步,已有一把寒意森森的剑横在脖子上,太子冷喝道:“你把贵妃送哪里去了?你是父皇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连你也背叛他?”   “太子,你冤枉老奴了,老奴对皇上忠心耿耿啊。”王恩眨眼间已有了主意:“其实是皇上想毒死贵妃,贵妃当时跪在地上求老奴救她,老奴一时心软,就带她出宫了。既然皇上不想见贵妃,她在不在宫里又有何区别呢?”   太子稍显犹豫,其实父皇与贵妃间的冷战,他是知道的。他沉吟片刻:“本太子要见贵妃,你快带我去。”   华浓刚起床,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描眉。忽然,她手里的眉笔被身后玉树临风的男人夺了去。李辰曦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径直将华浓横放在腿上,替她轻画蛾眉。   太子不意遇上二人亲热的场景,眼里蓄着的泪一下子夺眶而出,他哽咽道:“娘娘,你不要尧儿了吗?”   华浓不忍他哭泣,轻轻摸着他额头:“太子别哭,娘娘怎会不要你,是那个皇宫容不下娘娘。”   “娘娘,你走之后,尧儿吃不饱、睡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你跟尧儿回宫好不好?尧儿跟你保证,宫里绝对没有人敢伤害你。”李明尧拽着华浓的衣襟,苦苦哀求。   太子虽然竭力隐瞒宫里的情况,但是聪慧如李辰曦,一眼就瞧出端倪。他哪是舍不得贵妃离宫,分明是来找军师出谋划策。   华浓经不住他可怜兮兮的眼神,巴巴地望着李辰曦。   “娘娘,你还记得母后临终前的话吗?你要是不跟尧儿回宫,尧儿就在你面前自刎而死。”太子佯装拔剑。   李辰曦不想她左右为难,温柔地揽她入怀:“你去吧,我很快会去找你。”   华浓痴痴地看着他,心中生出无限不舍。她非常清楚,暴风雨就要来临,这一仗,胜者为帝,败者死。 ☆、千古一帝   碍于太子的情面,华浓亲自侍奉皇上汤药。那个不可一世的君王,现在剑眉紧锁,一张沧桑的容颜没有丝毫血色。太子流连皇上龙榻几日不眠不休,已是强弩之末。夜色阑珊,华浓瞧出他疲惫不堪,便让他先回寝殿休息。   珠帘卷起,一轮明月悬空,寂寥宫廷百花齐放。华浓望着窗外出神,忽然空旷的殿里响起低沉的男声:“水…”   她将水递到皇上唇边,一口一口喂他喝下。皇上稍有起色,缓缓睁开眸子打量着她:“你怎么出来了?”   “回皇上,太子说你病重,让妾身先照顾你一会。”华浓淡淡地回应着,语气中听不出是喜是怨。   殿里静得出奇,连根针掉地的声音都能听出。华浓绝然转身:“既然皇上醒了,妾身先行告退。”   蓦地,皇上抓住她光滑柔软的手,喃喃道:“朕早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让王恩在茶里下毒,朕想和你共赴黄泉。华浓,你愿意吗?”   华浓掰开皇上缠上来的十个指头:“妾身做不到。”   “为什么?段毅死的时候你怎么愿意随他而去?朕在你眼里,如此不堪吗?”两行浊泪从皇上眼里流出。   华浓不再言语,殿里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女人穿着绯色齐胸长裙,清丽淡雅,这一身衣裳,皇上从未见她穿过。更要命的是,他识得女人手腕上的吐蕃瑰宝—千年凤血玉!曾经,他也想买一块凤血玉送给皇后贺氏,后来听人说仅有的一只玉镯被王爷高价买走。   “你和王爷勾搭上了?贱人。”皇上气血上头,一怒之下将床头的药碗砸向华浓。他胸口郁结一股怨恨,不由张大嘴大口大口喘气:“跪下,朕还没死呢!就算朕死了,绝不让你们如愿在一起。”   华浓苦涩一笑:“皇上何必做无谓的动作?妾身就算不能与王爷相守,心里也会永远念着他的好。”   “王恩,王恩,把太子叫过来。”皇上扯出长长的呐喊。   王恩悄悄扫了贵妃一眼,离开承德殿便直奔王府。李辰曦早已做好准备,带领手下将士浩浩荡荡挺进宫门。宫门口的守卫瞧见情形不对,连忙通知禁军统领拦住王爷的横冲直闯。   李辰曦一身青黑色锦袍,威严地坐在马上,他倏然拔剑出鞘,指天下令:“冲进皇宫,挡本王者死!”   深蓝的天空,眨眼间乌云密布,明月失华。疾风吹过,李辰曦纵身跃马,与禁军展开殊死搏斗。他衣袂飘飘,长剑过处不少人应声倒地,干净的青石道上染满鲜血。   禁军被打得措手不及,吓得四处溃散。李辰曦初战告捷,可是俊朗的容颜却始终绷紧,他一步步走过血迹斑斑的台阶,一步步,极其沉重。   承德殿殿门大开,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闯入寝殿。皇上心头一紧,他拽紧锦被,怒吼:“朕让你不要离开王府,你好大的胆子。李辰曦,你这是造反、谋逆!来人啊,把英王抓起来,杀了。”   皇上叫了许久,并没有禁军赶来,他知道大势已去,不由气得直打颤,一口鲜血吐在床沿。   李辰曦轻轻帮他掖好被子,平静道:“大哥,母后临终前的金匮之盟,你肯定记得吧?现在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算谋反。不妨告诉你,禁军已全部被杀,太子也被控制住。你不要再浪费精力了。”   “你,行事凌厉,干得好啊!”皇上猩红的眸子几欲喷出火来。   李辰曦扶起华浓,眉眼中生出无限柔情:“现在没人敢伤害你,不必跪着了。”   华浓喜极而泣,一下子扑入他的怀里,哽咽道:“我就知道你会成功的,辰曦,你…”   原来他们私下是唤彼此的名字,没有王爷和贵妃这些所谓的头衔。想当初皇上好不容易骗来一句“辕辉”,到底叫得太过牵强。皇上突然傻笑不迭,他嘲讽道:“你们再亲密又如何?陆华浓终究是要跟朕去的。朕不信你有天大的本事,能解开她体内的毒!”   李辰曦将华浓护在身后,一字字吐出:“大哥,你失误了。你忘记了王恩,他根本没有给华浓下毒,倒是你服了□□。”   皇上闻言如晴天霹雳,他咬牙切齿:“是那个阉人出卖了朕,朕要把他碎尸万段!朕扪心自问,从未亏欠过天下百姓,为何会是众叛亲离的下场?哈哈哈哈,李辰曦,你以为你杀了禁军就算赢了吗?朕已立下遗诏,传位太子李明尧,你的金匮之盟根本威胁不了朕。”   说话间赵莒已来到承德殿,是时殿外雷电交加,狂风急啸。他郑重地跪在地上,将皇上写的遗诏递给李辰曦。李辰曦眸色深邃,拿了诏书径直放在烛火上,暗黄的火苗一下子窜得老高,一口口吞噬掉皇上最后的希望。   皇上心灰意冷,嘴里不停重复着:“干得好,干得好……”   李辰曦知道皇上是回光返照,倒也不以为意,他远远地站着,目送皇上渐渐远去的魂灵。一瞬间,太多生离死别的画面在李辰曦脑海里闪过,庆幸的是,他终于踏过数万万人的尸体,走上权力顶峰。   皇上目光涣散,僵硬的身躯再不能负荷敏捷的思维。他恨,他虽然残忍,但一直做得不够绝,才让心狠手辣、虎视眈眈的弟弟有了可乘之机。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他想起年幼的儿子,还想开口求弟弟放过毫无威胁的尧儿,然而上苍却吝啬地不肯多给他一丁点儿的时间。   皇上蓦然看到贺皇后踏着祥云出现在寝殿里,她长发垂肩,眉如远山,仍是年轻时美丽的模样。他侧过头去,瞥了眼西蜀降妃,更加念起发妻的诸多好处。如果能重来,该有多好,他相信他不会再气死发妻,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疼爱她。可叹一场虚幻的镜花水月,蹉跎了一生韶华。   皇上拉着贺氏的手,随风而去。   赵莒瞧皇上殡天,又恭敬地跪下:“先皇驾崩,据杜太后遗诏,传位于英王。臣参见皇上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德殿外的将士无不附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辰曦十指曲握成拳,掐得掌心一片殷红。他趴在皇上龙榻边上,嚎啕大哭。或许在外人眼里,王爷的哭不乏欣喜的成分,但是华浓却心疼他的无奈。她记得那年与他府中下棋,他问起曹丕、曹植,问起李建成、李世民,她嗔怪他不该谈论如此晦气之事。   手足相残,谁输谁赢,都是痛。于他,早不是历史故事,而是剜心刻骨的经历。   尽管王爷一举称帝,朝中议论之声还是不绝于耳。偶尔茶余饭后,他们会搬出老黄历,聊起那尘封的往事。   “没错,□□皇帝当初和皇上水火不容,怎会甘心把皇位让出?一定有猫腻。”   “弑兄弑君这等事,我觉得咱们皇上做得出。所谓的金匮之盟,大家心知肚明。”   李辰曦深知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对于大臣们的议论一笑置之。他从来就不曾顾及别人的言论,他要做的便是励精图治、开创繁华盛世。   □□皇帝驾崩当年,一向称臣的南唐正式纳入北汉版图。北漠单于忌惮新皇威名,再不敢放肆骚扰边境。李辰曦轻徭薄赋、致力农桑,北汉国力日隆,于登基后五年,改国号为宋。 ☆、番外一 大漠孤烟直   昏黄的阳光下,一面“宋”字军旗迎风招展。大部队人马正拖着疲乏的身子,无精打采地走着。这里是北漠,没有绿意葱茏的树,没有五颜六色的花,除了黄沙,还是黄沙,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辰曦回过头去,看着地上一串串或深或浅的脚印,整个人顿时陷入茫然。日升日落,他行军已半月有余,但是身旁的景色却瞧不出丝毫变化,仿佛大家是在迷宫里原地踏步。头一次,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开始胆战心惊。   长途跋涉,水源不足,将士们的唇上翘起一层皮,干巴巴的难受。偶尔他们会用舌头舔舔,不过带来的效果却不甚明显。李辰曦勒紧马缰,越发思念汴梁城里的温香软玉。   “皇上,前面不远处有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河。”斥候喜笑颜开。   众人一阵欢呼,李辰曦也附和地笑了笑。小河边上有几行芦苇荡,枯黄的叶子在风中左右摇荡,给单调的画面添了几分动景。久旱逢甘霖,大家一哄而上,竞相去河里汲水,更有甚者跳入水中游泳嬉戏。   李辰曦机敏地环视着四周,突然在岸边发现一软鞭。只见那软鞭上刻着奇形怪状的画,像极了北漠人的图腾。   “皇上,你喝点水吧?”副将擦了擦嘴角,殷勤道。   小将话音刚落,直觉得肚子里疼痛难忍。李辰曦意识到北漠人可能就在附近,马上下命令让诸将士不要再喝河水。然而为时已晚,那些喝了水的将士接二连三地倒下,连河里翻腾的人也似死鱼般纷纷漂在水面上。   水里有毒!北漠人猜到他们千里行军,必然极度缺水,所以早做好手脚。人一旦有了渴望,有了弱点,就可以一击致命。   “□□手,放箭!”芦苇荡后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那是北漠新单于耶宁,他虎背熊腰,头裹黑色纶巾,脖子上戴着丑陋粗糙的兽骨链,说话时喉结上蹿下跳。   箭矢如雨,大宋残军四散逃跑。李辰曦抽出长剑,怒道:“朕乃大宋天子,今特率义军到此,北漠单于何不俯首称臣,而做些无谓之举?”   耶宁哈哈大笑:“大宋皇帝,你不看看你现在什么处境。本单于告诉你,摆在你面前的是死路一条。你要是想活下去,我们不妨谈谈割地、赔款协议。”   前一任北漠单于去世后,由幼子耶宁即位。耶宁年纪轻轻,却有勇有谋,更极具野心,他不满于北漠偏安一隅、四处抢掠的生活,即位后,一直发愤图强,总想着有朝一日挺进中原。   “做梦,朕跟你们蛮夷没话可谈。凡我大宋将士,一律不准后退,给朕冲啊!”李辰曦冷笑一声,径直冲上前去与北漠单于肉搏。他持剑一步步逼近耶宁,耶宁不甘示弱,瞪大滚圆的眼珠,拿出大砍刀,便与李辰曦对砍。   残军受了君王的鼓舞,耍起枪来与他们正面交锋。北漠以逸待劳,加上是马背上的好手,那些柔柔弱弱的宋军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值一提。荒漠上堆满尸体,鲜血将黄沙染成一片殷红。   李辰曦与耶宁交手了不下二十个回合,但耶宁生得粗壮,力大如牛,渐渐处于上风。耶宁豪放地笑着:“大宋皇帝果然不同凡响,不过却不是我们草原猛士的对手。听闻大宋的贵妃娘娘国色天香,本单于尚未娶妻,如果皇上同意联姻,本单于保你平安无虞。”   李辰曦刺痛不已,顺势将剑横在耶宁脖子上:“大宋的贵妃岂是你配惦记的?”   “呵呵,一个女人而已,皇帝不必动那么大气。”耶宁一脚踢在李辰曦胳膊上,反手将剑夺回自己手中:“既然你不愿意给,那就去死吧。对了,你死了倒没什么,本单于好奇的是你杀了大哥才夺来的皇位,最后会传给谁呢?”   “住嘴,朕的事容不得你说三道四。”李辰曦想夺回剑,不料耶宁一剑直挺挺地刺入他胸膛。   ***   月色阑珊,华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夜凉如水,她莫名心慌,右眼皮跳个不停。她拽紧薄薄的锦被,看着屏风上挂着的龙袍,不禁流出眼泪。他离京已有月余,刚分开的几天,华浓每天都能知道行军的情况。谁知后来音讯杳无,她不得不思索大漠里可能发生的种种遭遇。她越想越不安宁,独自起来在空旷的殿里来回踱步。   侥幸逃回的小将,一路狂奔回京。他在长长的御道上大声疾呼,皇上遇险了。皇宫里大大小小的宫殿相继亮起灯来,华浓紧绷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小将说,耶宁单于诱军深入,大军中了埋伏,不少人殒命丧生。   华浓耳朵嗡嗡作响:“那皇上呢?”   “皇上被耶宁刺了一剑,血流一地。末将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皇上被北漠人带走。末将和数百个残兵好不容易逃了回来。娘娘,你说该怎么办啊?”   “你先下去吧,容本宫想想。”等小将走后,华浓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案几上嚎啕大哭。   李辰曦登基称帝,对她一心一意,一度要封她为后。华浓觉得自己是西蜀降妃、□□的贵妃,身份太过复杂,为免给他带来额外的非议,她坚持拒绝了册封。他疼她入骨,名分从不重要。原以为世上从此再无波澜,他们能平静白头,谁知道到最后,还是被命运捉弄。   ***   宫廷里永远不会风平浪静,王恩听到殿外的声音,立刻来了兴致。没有人知道这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普普通通的老阉人,虽有许多金银赏赐,但皇上却彻底架空了王恩的势力。   哼,又一个忘恩负义的,比□□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现在,皇上遇险,于他是最好的消息。黑暗的夜里,王恩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这个老狐狸蛰伏许久,又熬到了偷天换日的时候。   这一次,他将注压在前太子李明尧身上!他羽翼未丰,绝不会行过河拆桥之事。王恩打定算盘,悄然无声地去了前太子寝宫。   “老奴恭喜太子。”王恩斑白的眉毛一动一动。   李明尧伸了伸懒腰,没好气道:“本太子喜从何来?要不是拜王公公所赐,本太子会沦落到被软禁的地步?”   王恩欣然一笑:“老奴听闻皇上御驾亲征,已被耶宁刺死。贵妃无子,你说大宋的江山不归你归谁?”   “呵,本太子年轻难当大局,何况贵妃尚有秋迟、赵莒等辅政。贵妃与皇上情深意厚,不到最后一刻才不肯另立新皇。”太子已到及冠之年,说起话来更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深思熟虑。   王恩继续蛊惑:“国不可一日无君,贵妃一妇道人家霸着朝政,总不是事。老奴知道这几年大家对皇上颇有微词,他这皇位来得不光彩,只要太子点头,一切事宜老奴替你打点。”   太子冷笑不迭:“怎么来得不光彩了?当初王公公信誓旦旦说□□皇帝将皇位传给英王,而不是本太子。如今难道要自己扇自己耳光?依本太子看,你无非是觉得皇上没有宠幸你,所以心生不满。好了,你野心太大,就像一只喂不饱的狼,本太子是不会和你做交易的。”   “你…老奴好心帮你,你别不识好歹。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仔细你自己的小命。”王恩气结,拂袖而去。 ☆、番外二 长河落日圆   华浓一身明黄色及地牡丹宫装,端坐在珠帘之后的凤榻上。但见朝堂下群臣垂首低语,正议论着皇上遇险之事。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圣驾在北漠遭了伏兵,诸位大臣可有什么办法?”   他们窃窃私语,半晌才有一大臣出列:“回贵妃娘娘,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既然已驾崩,臣恳请贵妃娘娘早做打算,另立新君。”   华浓瞥了眼秋迟,看到他两眼红肿,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秋将军,你觉得呢?”   秋迟整了整锦衣华服,哽咽道:“臣愿率军征讨北漠,不管皇上是生是死,臣一定将他带回汴梁,绝不让皇上在外面受辱。”   “不错,本宫也有此意。”华浓狠狠瞪着那些心怀鬼胎的臣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会轻易认命。   忽然殿门口传来爽朗的笑声,一左衽布衣的粗犷男子放肆地闯了进来。他耳悬半块玉石,捋起浓密的胡须,指着身后同伙抬着的亮黑色棺木,轻蔑道:“不必兴师动众,贵妃想见的人,就在这里。”   北漠人嚣张跋扈,完全不把大宋朝廷放在眼里。华浓拍案而起,怒吼道:“来人,把这些狂徒抓起来。”   秋迟咬牙切齿,立刻拔剑相向。耶宁纵身闪开,冷笑道:“贵妃娘娘真够味,像我们草原的女人。本单于来这是谈协议的,如果想要回你们的皇帝,开价十万两黄金。否则,本单于就在你面前亲自毁了他的尸身。”   “你!”华浓气结。   耶宁哈哈大笑,狰狞的笑声久久回荡在殿里:“贵妃娘娘要是舍不得钱财,不如屈尊去北漠为妃,从此北漠不再犯大宋边境,如何?”   华浓从凤榻上踉踉跄跄走下,那棺里的人曾与她耳鬓厮磨,他说过要与她恩爱白头,他说过要共享盛世繁华。她泪眼朦胧,不肯相信一个健健康康的男人就这样化为冰冷。华浓顾不得北漠人的蛮横,径直伏在他的棺木上,一如往常与他相偎相依。   “本宫要开棺!”贵妃语出惊人。   “娘娘使不得啊,臣等知道你与皇上鹣鲽情深,但开棺是对皇上的大不敬啊。”   “开!万一北漠胡乱塞个人就来勒索我们,我们岂不是太傻?”华浓极具挑衅地白了耶宁一眼。   耶宁整了整脖子上的项链,冷嗤道:“哼,女人事就多,我们大漠人一向耿直爽快,绝不会骗你。如果里面是你男人,所有后果你自己承担。”   “好,如果里面不是大宋皇帝,本宫请你们滚回北漠。”   棺盖抬起,大臣们一窝蜂地围上前去。缝隙越开越大,棺材里除了斑斑血迹外,居然再无任何东西。华浓悬着的心一下子归位,她趁耶宁出神之际,连忙让禁军拿绳索将他五花大绑:“怎么,一副空棺材值十万两黄金吗?”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明明奄奄一息!贵妃娘娘,你别高兴得太早,大漠里没有水,他身负重伤,早晚还是难逃一死。”耶宁动弹不得,气愤不已。   华浓随手拔下云髻上的双股金钗,抵在耶宁项上:“你放心,本宫现在还不会要你死。耶宁单于,带本宫去大漠,你最好祈祷皇上还活着,不然,本宫要你陪葬。”   耶宁轻薄地嗅了嗅她云袖里的芳香:“好,贵妃娘娘。万一大宋皇帝死了,你不如考虑一下留在北漠,本单于非常愿意为你效劳。”   “放肆,你别以为本宫怕你,你可别忘了这里是大宋的地盘。”华浓头也不回地坐回凤榻上,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把耶宁单于好好看管起来。”   “哈哈,本单于一直认为贵妃是个漂亮的花瓶,现在看来倒有几分胆色。你说说看,你凭什么觉得里面不是大宋皇帝?”   华浓不屑道:“本宫发现棺木下角有一个洞,显然是里面的人凿开的。而且你可能不知,皇上出征前,本宫曾做了个香囊。香囊里放了类似川芎之类的止血化淤草药,本宫是蜀人,刚刚并没有闻到药草的味道,所以本宫确定里面的人不是皇上。”   “娘娘英明。”群臣无不折服。   “皇上足智多谋,本宫相信他。”想到皇上还有一线生机,华浓巴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北漠。她正打算下朝,不料李明尧突然被禁军押入朝堂。   李明尧恭敬地跪在地上:“贵妃娘娘,尧儿有事启奏。阉人王恩昨夜听闻皇上遇难之事,特地去废太子宫找了尧儿。他说要他会帮尧儿打点一切,助尧儿登基。此人心狠手辣,欲求不满,想陷尧儿于不忠不义,尧儿恳请娘娘治他死罪。”   一语道破天机。华浓记得皇上初登大宝时,她曾问过为何不重用王恩,毕竟他立下大功。皇上远见卓识,笑着说道,一个不忠于两代君王的人,不敢留在身边。   华浓猜出其中缘由,便令太子起身。光阴如梭,太子已不再是那个与她雪中嬉戏的男孩,他软禁数年,过往的天真也一并散去。他终究是无辜的人,华浓莫名觉得愧疚:“好,本宫绝不手软。本宫离宫期间,朝政交由太子、赵丞相负责,望两位齐心协力,共保社稷太平。”   李明尧心潮澎湃,面上仍是镇定自若:“娘娘,尧儿不擅长处理政务,你还是另找他人吧。”   “没有谁天生会的,你该学学了。”   “尧儿谢贵妃娘娘。”李明尧嘴角滑过一丝狞笑,他羽翼长成,暗下决心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   王恩翘着二郎腿,正靠在床上咿咿呀呀哼着小曲。冷不丁地,华浓带着几个禁军闯了进来,她秀目里流露出凌厉的锋芒,讥讽道:“王公公好雅兴,有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开心?”   王恩麻溜地从床上起身,讪讪笑道:“老奴不知娘娘到来,多有冒昧。娘娘怎么想起老奴了,真是受宠若惊了。”   “要不是王公公,本宫哪有今天?本宫可一直记得王公公的恩情。”华浓似笑非笑,她手一挥,禁军已将王恩围住。   王恩全然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慌乱道:“娘娘,老奴恪守本分,你肯定是误会老奴了。”   华浓挑了挑眉毛:“是吗?你昨晚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你心里该比本宫明白吧?皇上遇难,你却得意忘形,你说你该当何罪?”   王恩猛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娘娘明鉴,老奴是去找了太子,不过并没有做违反纲常之事。娘娘不能冤枉老奴啊。”   “太子亲口说,你要助他登基。本宫差点忘了,不管是□□皇帝还是当今皇上,他们登上皇位,你都立下莫大功劳。本宫不希望皇上再成为第二个□□皇帝。你坐拥金银无数,该死了!”华浓拂袖,绝然离去。   王恩艰难地在冰凉的地上爬行,他想笑,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然被一毛孩子给耍了!报应,报应……禁军素日里烦透了王恩的作威作福,瞧他落马,立刻一刀结果了他。 ☆、番外三 无为在歧路   荒漠里漆黑一片,时不时有土狼在山丘上嘶嚎。李辰曦好不容易避开北漠的追捕,独自躺在仙人球下。连日来负伤逃跑,他眼皮沉重,真想好好睡上一觉。可是闭上眼的那一刻,又有无尽的恐惧和焦虑涌上心头,他怕的是这一闭上,再没有睁开眼睛的机会。长夜漫漫,他只能不停地用仙人球的刺扎着自己。他越扎越清醒,蓦地想到了腰间的香囊。   李辰曦识得草药,里面有川芎、冰片、薄荷,忙不迭地拿出枯黄的叶子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草药性苦,他感激华浓的体贴,不由泪湿眼眶。他要活着,不能等死,他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千辛万苦抢回来的女人,哪一个都舍不得放下。   “啊,呜……”   他要寻找吃食,土丘上的狼无疑是最好的猎物。李辰曦猫着腰,一步步逼近狼,趁其不注意,取出腰间的匕首就投掷出去。狼受了惊吓,对着夜空又是一阵哀嚎。李辰曦趔趔趄趄靠了过去,不料凭空飞出一个短镖,直挺挺地刺入他的小腿。   “谁让你动我们家的狼?”恍恍惚惚中有一凶悍的女子双手叉腰立在他跟前。李辰曦又痛晕过去。姑娘撅着嘴,不满地踢了踢他身子:“喂,你别装死啊。”   李辰曦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睡在毡房里。外面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吵得他耳膜生疼。他稍稍翻了个身,恰好姑娘掀开草帘进来。那姑娘生得浓眉大眼,绑着一头麻花辫,她穿着短衣短裤,袖口束得紧紧,与中原女人的打扮大相径庭。她将一大海碗羊奶递到李辰曦手中,傲慢道:“喏,给你的羊奶,喝了它你就有力气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便是一代君王也不能免俗。李辰曦尴尬地接过羊奶,谁知那羊奶腥味太重,他喝了没两口,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喂,本姑娘辛辛苦苦挤了一早晨的羊奶,你就这么糟蹋了?”姑娘狠狠白了他一眼,又抱怨道:“你昨晚弄伤了我们家的狼,你怎么行事奇奇怪怪的,根本不像大漠里的人。”   李辰曦警觉地摸了摸身上的东西,忽然他发现腰间空空,不禁眉头紧蹙:“姑娘,在下的香囊去了哪里?”   “一个破香囊至于那么宝贵么?我瞧它被你身上的血染红,就将它洗了洗,搁在外面晾晒了,你放心,我萧绰不会乱动你的东西。还有,你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伤疤?”   萧绰话音未落,毡房外面就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李辰曦唯恐是北漠人追了过来,连忙拽住她的衣襟,低声央求道:“萧姑娘救命之恩,在下他日定会报答。眼下,仇人追杀在即,麻烦姑娘行行好,找个隐秘之处让在下藏身。”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说清楚,我不能藏朝廷要犯!”萧绰机敏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李辰曦剑眉拧成一团,迟迟不肯开口。   不知为何,瞧他一脸沧桑,萧绰原本平静的心忽然乱了节奏。   “大家四处找找,看看皇上是不是在这里!”华浓骑在马上,望着茫茫原野,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疼痛。她在荒漠里快马加鞭驰骋了半月有余,时间每过去一点,担忧也越来越多。再走下去,真不知道何时才是个头。其实,她更怕的是,不经意间就在荒漠里发现一具干瘪瘪的尸体,而那便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没有,娘娘没有看到。”   耶宁捋了捋长长的胡须,对着一身男装的华浓极尽调笑:“依本单于看,你还是别浪费精力了。前面不远就到我们北漠的皇宫,贵妃何不留下?”   华浓噙着泪,避开身去,突然发现有一个东西悬在半空,那是香囊上的金丝线,它在暖暖的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她眼眶一热,立刻翻身下马,紧紧抓住刚出来的萧绰:“姑娘,你看到那个香囊的主人了吗?”   “你弄痛我了,那个香囊是我在外面捡的。”萧绰故意隐瞒。   “你在哪里捡的?”华浓巴巴地望着她。   “我忘记了,有好几天了。”萧绰长于草原,头一次骗人,脸颊涨得通红。   以往华浓送出的礼物,李辰曦都是随身携带,非常爱惜。如今只见到香囊,莫非他真到了垂死之地?华浓悲恸欲绝,不由仰天大喊他的名字。   “辰曦,辰曦,你在哪?”女子哀婉的声音在草原上空绵延千里,惹得不少牛羊驻足停留。   华浓心情低落,猛地一鞭子抽在马背上,她夹紧马腹,开始漫无目的地狂奔。萧瑟秋风宛如尖刀划过她冰冷的容颜,她撑了多日的希冀,终究是落空了。   “华浓,等我…”恍恍惚惚中,华浓隐约听到熟悉的呼唤,温情脉脉一如往昔。她勒住马缰,缓缓回头,仅仅一瞥,似乎所有的苦难已烟消云散。   “你还活着,真的是你吗?他们说荒漠里容易出现海市蜃楼,美则美矣,可惜是一场虚幻。”   李辰曦温和地笑着,他策马到她身旁:“你摸摸看?”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华浓掏出丝帕,亲昵地替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李辰曦顺从地俯下身子,另一只手反复摩挲着女子娇美的柔荑。   “你什么人啊?又偷人家的马!”萧绰随即跟来,坐在马背上双手环胸。可是那个忘恩负义的男人将她视如空气,正专情地与另一个女人眉目传情。   “怎么了,小丫头,莫非你看上了大宋皇帝?”耶宁邪魅地笑道。   “要你管,信不信本姑娘一刀要了你小命。”萧绰唯恐别人戳破她懵懂的心思,狠狠瞪了耶宁一眼。   姑娘粉脸羞得飞红,耶宁继续调笑道:“看你可怜,要不本单于收你入宫,如何?”   “我才不信你是单于,我们单于孔武有力,怎会和你一样无能沦落到宋人手里。”萧绰恶语相讥。   萧绰英姿飒爽,不同于陆华浓的柔媚,耶宁越看越喜欢。他哈哈大笑:“想不到你对我耶宁评价这么高,如此,本单于没必要再装下去。”耶宁稍一用力,绑在身上的绳索全部断开。他纵身一跃,三两下飞到李辰曦身边。   “大宋皇帝,你居然还没死,现在本单于来送你最后一程。”耶宁从怀里掏出飞镖,凌厉的眸子寒光逼人。   “住手,耶宁单于,你想清楚了。本宫身后有千军万马相随,你这飞镖要是伤了皇上,本宫发誓踏平北漠。”华浓放起信号弹,只见几里开外的地方尘土飞扬。   耶宁惊愕不已:“你什么时候带来的人?”   “你的小把戏,本宫岂会不知?你不过是想借本宫找出皇上,然后借机下黑手。为了皇上的安危,本宫肯定另有准备。”华浓不想逼人太甚,又道:“好了,只要我们安全撤离,大军绝不会侵犯北漠。这一仗,以后再打,你觉得呢?”   耶宁千算万算,最后还是输给一妇人。他拽紧拳头,心不甘情不愿:“贵妃娘娘真是聪明的女人。然而聪明的女人,死得早。”   耶宁携萧绰结伴离去,他们二人渐走渐远,在茫茫天地间留下两个圆点。后世史官提笔写到这一幕时,无不扼腕叹息。如果贵妃没有妇人之仁,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局面?   萧绰不久后成为耶宁的贵妃,耶宁死后,她垂帘听政数十载。在萧绰的治理下,北漠势力日大,大宋两次北伐失败,不仅赔了大量钱财还签订了丧权辱国的盟约。   只有华浓明白,她根本没带大军过来。荒漠上的尘土飞扬,不过是障眼法。好在,耶宁信了,好在,皇上脱险,这就足够了。 ☆、番外四 儿女共沾巾   氤氲的雾气弥漫着整个房间,李辰曦坐在木桶里,半眯着眼睛,醉心地享受女子的温柔。尘埃落定,重回宫廷,他再不用过荒漠里提心吊胆的日子。他的伤口因为一个名叫陆华浓的女子,不治而愈。   华浓纤细的手反复摩挲着他胸口的疤痕,灵动的眸子里泪光闪闪。忽然,她的手被李辰曦抓到胸前,只见他温和一笑,不染纤尘:“华浓,我身经百战,从未尝过害怕的滋味。这一次,我真的怕了,我怕失去你。”   听着他胸膛有力的跳动,眶里逗留的眼泪一下子滑落:“我也是,我还要守着你的江山,内外煎熬,生怕自己撑不下去。”   “以后,我不再冒险了。好好守着你,好不好?”李辰曦缓缓擦拭她晶莹的泪珠,忽而叹道:“我回京后,大多数人都很欢喜,唯独一人似乎不喜。”   “皇上脱险,他们谁敢不开心?”   “尧儿…”   “辰曦,你别多想,尧儿年纪渐长,他会知道分寸的。现在他已经成人,我们不妨给他指门亲事,或许他成家立业后心思就会改变。”华浓殷切地希望他首肯。   “也罢,就依你所言。”李家人都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主,李明尧的存在,无疑是悬在李辰曦头顶的一把利剑。但是为了华浓,他愿意给李明尧一次机会。可惜,这一次最终证明李辰曦的一时手软葬送了他与华浓的绵绵情意。   ***   一个月后,汴梁飘雪,琉璃世界里李明尧迎娶了朝中重臣王溥之女王玉芳。自此,他离开皇宫,住在皇上为他建立的另一个牢笼。锦衣玉食、娇妻美眷,却总不能化不开他眉眼间的忧愁。   他觉得女人是薄情的,尤其是宫里的陆氏。为了情和权,势力的眼里再没有他这个过气的太子。偶尔从旁人口中听到关于她和皇上恩爱的点点滴滴,李明尧最深处的仇恨又被激发起来。   日落月升,日复一日,生活平静得如同一沟绝望的死水。没多久,妻子确认怀有身孕,他才觉得稍许宽慰。可是,短暂的宽慰后,他又陷入无止尽的痛恨之中,生下儿子,难道将来让他和自己一样成为金丝笼里的雀鸟吗?   转眼间,春暖花开,听说陆贵妃在章华殿里设宴,并邀请诸位夫人入宫赏景,他的妻子理所当然地入了皇宫。王玉芳说,贵妃娘娘摸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满脸堆笑,还琢磨着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很是贴心。   席上,诸夫人品尝酥饼,聊得热火朝天。王玉芳孝敬地给贵妃递过一枚桃花豆沙酥,谁知贵妃刚尝了一口,立马就吐了出来。   “娘娘身体不适,要不要请太医瞧瞧?”   贵妃拍拍胸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无碍的,最近一直如此,怕是胃口不太好。”   机敏的王玉芳心下了然,她兴冲冲地告诉丈夫,贵妃极有可能怀有龙种。   龙种?哼,李明尧不也是龙种?凭什么好事都让他们占尽了,李明尧不服。   “当初你背弃了母后的承诺,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陆华浓,我的庶母,我的叔母。”李明尧一拳击在墙上,手背上渗出殷红的血珠。   贵妃怕王玉芳闷得慌,时不时派人接她去宫里小住几日。王玉芳心思单纯,为了报答贵妃的厚恩,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拿手的点心。机缘巧合,李明尧趁机往点心里放了一点点□□,其量之微,一般人察觉不出。他觉得,是时候让皇上体会一下失去亲人的滋味了。   ***   芙蓉初绽,殷红似血。西风吹起,黄叶铺满宫阶,华浓挺着大肚子,爱怜地摸着小腹。她想这一生荣华富贵至极,能与一爱人白首,离不开上苍的恩泽,孩子就叫李明泽吧。   倏地,一抹浅笑僵在嘴角。华浓腹部骤然疼痛,鲜血染红了她白色的裙裾。   “皇上,贵妃难产,孩子与母亲只能留一个。皇上,该怎么办?”太医惭愧地低下头。   李辰曦焦虑不已,他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保贵妃。”   “皇上,贵妃身中剧毒,她怕是撑不过去了。”   华浓拽紧锦被,不停地咬着嘴唇。她虽然极度虚弱,但意志仍然清醒。她渴求地凝望着皇上,她说,她想留下他们唯一的血脉。   皇上执她之手,泪流不止。   “辰曦,照顾好他,你会的。忘记我,好好活下去。”   “不要,华浓……”   殿里响起婴儿有力的啼哭声,众人跪拜一地。是年秋,太子李明泽诞生于章华殿,其生母产后薨逝。坊间传言说,贵妃娘娘其实并没有死,她是去了天上,做了芙蓉花神。   李辰曦看着耀眼的皇帝宝座,苦笑不迭,他终究成了孤家寡人。说好的盛世繁华,如今徒留下他一个孤寂落寞的身影。   贵妃死后,废太子李明尧幽禁发疯,生死不明。   ***   皇上后宫闲置多年,朝中大臣无不劝谏他多纳嫔妃。秋迟四处搜罗美色,终于发现一眉眼酷似贵妃的妙龄女子。   太子牙牙学语,李辰曦翻开尘封的画卷,看那画上如花的容颜,眼泪泛滥成灾。   “华浓……”他柔声唤起那女子。   女子微微一笑:“民女谢皇上赐名。”   终究不是她,再像又如何。   《太平总类》早就完结,皇上勤于政务,却每天坚持看三卷书。世人皆道皇上手不释卷,无人知晓,他所看的仅仅是“诗部”。 ☆、全本诗词汇总   虞美人   残花凋谢秋风里,   谁解凭栏意?   曲中折柳恨悠悠,   更道梅花落尽故人愁。   古来人世多劫难,   背井离宫苑。   归期何日费思量,   今夕一别山远水流长。   夏日咏蝉   晓苑轻风起,   蝉鸣数叶间。   年年闻此信,   不见旧时人。   咏梅   惊鸿倩影水云间,旖旎婀娜展笑颜。   纵有寒风蚀玉骨,芳魂定上九重天。   点绛唇之一   章台新绿,   犹记得春风几度。   后|庭玉树,   扬州十里路。   恁日凝眸,   高楼销魂处。   梧桐雨,   相思红豆,   芳心无人诉。   点绛唇之二   雨打残红,   竹林幽径春渐晚。   酒后慵懒,   仍忆锦衾暖。   高唐如梦,   愁云空缱绻。   南归燕,   丁香结怨,   人事已飞远。   别愁其一   晨慵倚画堂,抚曲遣离殇。   酌酒难消恨,思君日日长。   别愁其二   芳草斜阳暮,霞光透绮窗。   斯人常戚戚,泪洒绿潇湘。   清平乐   高楼望断,别后柔肠转。杨柳哪知深闺怨,犹自多情向晚。   皓月初透绿窗,夜中不胜凄凉。笔下相思难寄,红泪滴到天明。   忆秦娥   胭脂雪,夜深寒重凝宫阙。   凝宫阙,陶埙呜咽,稀星残月。   峨眉古道红香榭,望江堤畔诗成血。   诗成血,人间天上,感君情切。   望江南   伤心处,相对玉桥东。   寒月凝眸霜露重,远山薄雾似香浓。   无奈太匆匆。   浣溪沙   秋雨绵绵更漏长,落花萧瑟夜凄凉。故国一去信渺茫。   黄土垄头埋冢骨,西风凋处尽离殇。万般愁,千种怨,断肝肠。   长相思   昨一天,今一天,孤月梢头花未眠。深宫年复年。   巴山关,蜀山关,山远路迢音讯难。相思云鬓残。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